有哪一本书是你读了三遍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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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用户1024   2021-6-1 09:05   13545   5
陌生人,有没有一本是你看了很久,对你颇有意义的书?不妨分享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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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9:05:04
绝对是《非暴力沟通》,这本书强烈推荐每一个人都读一下。
每个人一定要读一遍《非暴力沟通》
每个人一定要读一遍《非暴力沟通》
每个人一定要读一遍《非暴力沟通》
重要的事说三遍。
首先声明,这本书更多的用于处理亲密关系,简单来说就是跟你的父母,孩子,爱人,闺蜜,兄弟等爱你,你爱的人,并不是让你在生活中,面对所有人都用这种方式。
我一直觉得不要做一个老好人,总之善良要有锋芒。
最重要的是能通过这本书了解更多暴力沟通的原因和处理方法!
你在生活中一定听过这样的话:
你看看人家多好,你再看看你。(比较)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不听,这下好了吧。(推卸责任)
要不是你……我就不会……(指责)
其实这些不经意的话都是一种暴力的沟通方式。
双方沟通的时候最怕的是什么?
没有共情力,说白了就是不会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只是一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想说的。
小王子中有一句话:言语是误会的源泉。
我们不知道自己的语言给别人带来了伤害,于是产生了误会。
双方都站在各自的立场表达自己,一点都不考虑对方的感受。所以最终的结果是解决不了问题。
有效的沟通不仅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还会增加你的幸福感。《非暴力沟通》这本书就提出了让大家避免暴力沟通的方式。作者马歇尔·卢森堡是著名的心理学博士,他发现了 一种神奇而平和的非暴力沟通方式。




[h1]图片不太清晰,清晰的思维导图可以去微信公众号:西渡桥读书,免费领取。[/h1]
[h1]一、暴力沟通的表达方式[/h1]书中提到,往往使用暴力的人,是因为他内心的平静被打破,所以才会用暴力的方式来维护内心的和平。
所以暴力沟通的表达方式包括以下4种。
1、道德批判
人们总是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评判别人。
如果一个人做的事、说的话不符合你的价值,那么这个人就会被批判。
比如我们经常熟知的网络键盘侠。
他们存在于各大网络平台,总是喜欢针对一些事情,从自己的经验中做出自己单方面的评价,甚至是诋毁别人。
因此你经常会看到网友们通过网络打架、互怼。
其实,对他人的评价实际上反映了我们的需要和价值观。而暴力的根源是人们忽视彼此的感受和需要,而把冲突归咎于对方
2、进行比较
《让自己过上悲惨生活》中写道:如果真的想过上悲惨生活,就去与别人做比较。从小到大,我们都在不停的被别人做比较。好多人认为只是想通过比较这种方式来激励对方,却没有意识到比较就是一种暴力沟通的方式。因为比较也是一种批判,而比较的结果不但不会激励对方,反而会让人更加低落。
尤其是孩子,比较会让人失去信心。
在一期《少年说》中,一位初中的孩子哭着说:妈妈,为什么总是说别人家的孩子好,我也不差呀,你为什么总是看不到呢。

那位妈妈不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说:我是为了你好,想让你有一个学习的榜样。
3、回避责任
我也没有办法,是我们领导让我做的。
这事不怨我,我妈让我做的,又不是我自己想做的。
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毛姆说:要使一个人显示他的本质,叫他承担一种责任是最有效的办法。而回避责任不仅能展示一个人的品质,也是一种暴力的表现形式。
好多人回避责任时,会用一些不得不做这样的言辞来回避自己的责任。
4、强人所难
我是你妈,你必须听我的。
你是哥哥,就要让着妹妹。
你是年轻人就应该给老年人让座。
强人所难就是不去管别人怎么想,只想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强人所难是一种把自己的意愿凌驾于别人之上的做法,他们从来不考虑或者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总会想控制别人,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
这种人的控制欲特别强,以至于如果别人一旦不按照她的想法做事,她就会做出过激的行为。
[h1]二、如果遇到暴力沟通我们应该怎么办?[/h1]1、体会他人的感受和需要
好多人在沟通时出现情绪失控,或者无法沟通时,我们先不要着急去指责或者批评,可以先从他的角度出发,体会他的感受和需要,这样接下来的沟通才会更有效果,否则只是无效的沟通。
别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我们都可以用心体会其中包含的感受和需要。
2、给他人反馈
反馈可以是语言,表情等等,它就像是给对方一个信号,告诉对方我在听,或者我已经了解到你的需要和想法。正向的反馈可以及时把自己的想法反馈给对方,避免好多不必要的误会,同时还能安抚说话者的情绪。
两个人沟通时,最怕的是一方从不回应或者冷暴力,这样不但不会解决问题还会让问题恶化。因此及时的反馈是沟通的必要条件。
3、持续关注,为对方表达创造空间
人刚刚谈话时,表达的感受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许多感受通常都是强烈的情感,并没有得到表达,而倾听会给对方更多表达的空间,也会让我们了解事情的整个过程。当对方得到充分表达式的标志有两个,停止谈话和我们的将体会到气氛变得轻松。
[h1]三、人际交往中如何避免暴力沟通[/h1]好多时候,我们在特别生气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会脱口而出说出好多伤害人的话。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试着去用非暴力沟通的方式交流,转变我们谈话和聆听的方式,让我们不再条件反射的反应,而是明白自己的观察,感受和愿望,有意识地使用自己的语言。
非暴力模式的四个要素是观察、感受、需要、请求。接下来我会从四个方面阐述人际交往中如何避免暴力沟通。
1、学会描述观察而不是妄加评论
《非暴力沟通》中提到,不带评论的观察是人类智力的最高形式。有时我们以为观察就是评论,其实观察与评论是有区别的,并且好多人并没有意识到两者的区别。
比如:
他总是很忙。(评论)
他每周加班至少3次。(观察)
丽丽花钱大手大脚。(评论)
丽丽昨天买了一件衣服花了2万元。(观察)
观察是我们眼睛看到的结果,而评论是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人们在生活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在沟通过程中,如果我们的表达言过其实,他人会产生逆反心理,而不愿做出友善的回应。所以在沟通中我们可以避免使用"总是"、"从不"、"经常"、"很少"等有评论倾向的词语。
2、学会表达感受而不是想法
好多人在遇到一些事情时,倾向于压制自己,或者忍着。适当的表达感受可以让别人知道我们内心的想法。可以让我们的工作与生活变得更加顺畅。但是人们在表达感受时往往会错误的表达为想法。
那感受与想法有什区别呢?
比如:跟朋友约会,但是朋友无辜迟到了好几个小时,你特别生气。
我觉得你迟到真的很过分。(想法)
你迟到了,我在这里等了2个小时,我好伤心。(感受)
从这两个回答来看,显然第二个回答更令人舒服。我们在表达想法时,会不自觉的带有指责的语气,这样的沟通会让人很有压力。
3、明确自己的需求而不是批评
感受来源于我们自身的需要,对他人的指责、批评、评论以及分析间接表达了我们尚未满足的需要
如果我们通过批评来提出主张,人们的反应是申辩和反击。但是如果直接说出我们的需要,他人可能会积极配合。只是,大部分人并没有从习惯方面考虑,往往倾向于考虑别人的错误。
比如:孩子放学回家后在房间一直玩手机,也不收拾家务。
大多数父母看到后,可能会说:放学就知道玩手机,也不帮忙收拾家务,你看看谁家的孩子多懂事。
这时孩子的反应往往是:跟父母顶嘴或者关门不搭理。
那非暴力沟通怎么表达呢?"手机可以玩,但是不要玩太久,妈妈希望你一会收拾下自己房间,可以吗?"
这两种表达的结果显然会完全不同。第二种沟通方式妈妈明确知道自己的需求,所以并没有用批评式的口吻说话。这种沟通反而是最有效的。
4、准确提出具体请求
清楚地提出自己的请求可以帮助别人更加理解你,同时也能让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晰。如果我们在请求别人时,只是说不要做什么,也许会让对方感到困惑,不知道我们的真实想法。同时还会让对方反感。
有一次,闺蜜跟我抱怨说:我男朋友一点都不懂我,纪念日时,送了我一个礼物,但是这个礼物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你想要什么呢?
她说,我不想说,他为什么就不能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呢?
我们生活中经常遇见这种事,想让别人感同身受或者完全理解我们内心的想法。感同身受太难了,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告诉他们,我们的具体要求。
比如,如果我闺蜜能直接告诉她男朋友,她其实喜欢的礼物是口红,那他男朋友也不会因为送礼物发愁,闺蜜也不会因为收不到想要的礼物而生气。
其实要求越具体越会让对方知道我们的真实想法,也会让我们更深入了解自己。
我们学会沟通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当你试着改变一些沟通的方式,你不发现,其实生活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好多时候都是因为不会沟通,或者在说话的时候比知道方法,才会让彼此产生芥蒂。
相对于身体上的暴力,语言的杀伤力看似并不明显,但是当人长时间处在语言暴力中,人的身心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因此非暴力的沟通对于我们每个人都非常重要。
当你再次遇见暴力沟通时,试着用以下沟通的方式,或许你会发现一个新的世界。
@西渡桥 微信公众号平台同名。
90后工科女,曾经的北漂,一年读50本书,专注读书,成长,副业赚钱。
我的宗旨一起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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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9:05:05
有一本书,我不止读了3遍,也读了不止3年。虽然这本书不能给你打鸡血,教你热爱生活。但它能告诉你人生的真相——痛楚。
这本书就是《红楼梦》,一本人性之书,也是一本痛楚之书。

很难想象我一个纯粹理科思维的直男,会对这样一本古代经典名著爱不释手地读了那么多遍。
其实,原因来自当年红极一时的一栏节目——百家讲坛。
那时候,易中天,纪连海等学者纷纷来到这个节目,他们在小小的讲台前,用通俗亲切的语言,解读经典作品和历史故事。
其中,有个学者叫做刘心武,他讲的主题是“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h1]1[/h1]当时我还是一个初中生,中午吃完饭坐在电视机前面无聊地换台,就看到了百家讲坛。
讲揭秘《红楼梦》的时候,节目总是配很多美丽的古装女子插图,还引用小说里面优美的诗词,直接吸引了一个情窦初开(微笑.jpg)并且向往文艺的初中生。
刚看的时候,刘心武在讲大观园里带发修行的尼姑妙玉,栊翠庵吃茶那一段算是她的正传。
在招待贾府众人的过程中,她对待每一个人,用什么茶具,喝什么茶叶,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刘心武都根据书中的语句,逐字逐句地拆解、还原给观众看。
如果在读这本书的话,他的解析是很不错的注释。


于是带着对这个节目的兴趣,我开始看起了红楼梦。而且不是什么通俗本、青少年改编本,而是原始的古白话版本。
一开始我还只是挑着看,只找自己感兴趣的章节,大观园里的雪月风花、嬉笑怒骂,跟枯燥的日常生活完全不一样,让我很向往。
后来,渐渐地将整本书连起来看。对于书中的一些情节和观点,不再是以刘心武的解析为主,而有了自己的看法。

[h1]2[/h1]《红楼梦》里面有很多意难平的事情,看的时候有的愤慨,有的难过。
金钏儿跳井的那一段,我以为王夫人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因为她错怪了金钏;以为薛宝钗会心疼一下这个无辜的少女,毕竟年龄相仿,她又一直是亲和的形象;以为贾宝玉会难过至极,因为这个金钏因他而死。
但是都没有。
每个人都流着鳄鱼的眼泪,毕竟在他们眼里,死了一个丫鬟和一条猫狗并没有区别。正好赶上贾府里面唱大戏,很快这件事又淹没在贾府的波涛涌动之中了。
看完,只有一种改变不了一切的,深深的无力感。
还涉世未深的时候,看这些就觉得是戏剧冲突,是情节设置。后来经历了很多事情,才发现,这是真实的人生。
设身处地地想,你身处那个被封建礼教裹挟的年代,虽然有一点点反叛,其实都基于自己的利益和想法出发,甚至有时候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的身上。
跟你同一个社会阶级的人身上发生的,才是你可以参与的。跟你不是同一个社会阶级的,即使是人类,跟一件工具又有什么区别呢?

[h1]3[/h1]还有,书中关于“命运”主题的展现。
在中西方的古典名著里面,命运都是一个古老的话题。
在西方的名著里面,有俄狄浦斯、哈姆雷特印证每个人都无法逃脱“命运”的洪流。
甚至雨果写《巴黎圣母院》的时候,都在自序当中说,本书是基于他之前在圣母院旧墙缝中发现的一个拉丁文单词创作的。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命运”。
而《红楼梦》,最多人对它的评价是“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前面某个过场情节,可能包含着隐喻,包含着某件事的预兆。
以至于红学学者在进行研究的时候,抠字眼甚至到了变态的程度,一字一句都要猜测背后的隐喻。
我们自然是没必要成为深刻钻研的学者,只是在阅读的时候,好好感受其中传递的思想:在命运和时代的洪流面前,每个人都只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该散的都散去了,每一天都有新的故事,但是其中的每个故事都会有结局。最后,贾府的故事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但是低着头看完书之后,抬起头,真实的故事一直在上演着,从不停息。
[h1]最后[/h1]其实不仅仅《红楼梦》,很多书我都不止读了三遍。没有细数过,但我基本上一直在看书,还有淘书来看。
我是咸鱼吗?不是,我和你们一样,大学的时候曾经窝在宿舍打游戏,后来才渐渐养成自律。我每天的工作上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每天上班就忙得团团转。
但是我依然能坚持一年读完几十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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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答主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青木君,90后精进主义者,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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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9:05:06
《活着》,一口气读完,又反复看了很多遍,常看常新。逐渐了解「活着」本身的意义。
这里摘录他在麦田新版自序中写下的一段话:
[h1]《活着》里的福贵经历了多于常人的苦难,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福贵的一生除了苦难还是苦难,其他什么都没有;[/h1][h1]可是当福贵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来讲述自己的一生时,他苦难的经历里立刻充满了幸福和欢乐,他相信自己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他相信自己的子女也是世上最好的子女,还有他的女婿他的外孙,还有那头也叫福贵的老牛,还有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朋友们,还有生活的点点滴滴……[/h1]我在阅读别人的作品时,有时候会影响自己的人生态度;而我自己写下的作品,有时候也同样会影响自己的人生态度。《活着》里的福贵就让我相信:生活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感受,不属于任何别人的看法。
我想,这可能是二十多年写作给予我的酬谢。
余华
二 ○○ 七年五月十五日
活着 正文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农村。
我喜欢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我毫无顾忌地拿起积满茶垢的茶碗舀水喝,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
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是我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当我站起来告辞时,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了。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十月怀胎》。
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坐在农民的屋前,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压住蒸腾的尘土,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尝尝他们的盐一样咸的咸菜,看看几个年轻女人,和男人们说着话。
我头戴宽边草帽,脚上穿着拖鞋,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让它像尾巴似的拍打着我的屁股。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哈欠,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我的拖鞋吧嗒吧嗒,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
我到处游荡,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哪些我没有去过。我走近一个村子时,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
「那个老打哈欠的人又来啦。」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
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
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他鼻青脸肿地坐在田埂上,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他用手指挖着裤管上的泥巴,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丝不动,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
在农忙的一个中午,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把我引到井旁,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随后又像耗子一样蹿进了屋里。这样的事我屡见不鲜,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我就会进一步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她黝黑的脸蛋至今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我见到她时,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摆弄着一根竹竿在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
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又怎样将自己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
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这个女孩又惊又喜。我当初情绪激昂,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快,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可是后来,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我才吓一跳,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
那天午后,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几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
我摘下草帽,从身后取过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坐了下来,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就在青草上躺下来,把草帽盖住脸,枕着背包在树阴里闭上了眼睛。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睡了两个小时。其间有几只蚂蚁爬到了我的腿上,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一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
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我起身后,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它低头伫立在那里,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
「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缘,做鸡报晓,做女人织布,哪头牛不耕田?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走呀,走呀。」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拉着犁往前走去。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哗翻动,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随后,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先是咿呀啦呀唱出长长的引子,接着出现两句歌词——
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
因为路途遥远,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可能是牛放慢了脚步,老人又吆喝起来:
「二喜、有庆不要偷懒,家珍、凤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我好奇地走到田边,问走近的老人:
「这牛有多少名字?」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
「你是城里人吧?」
「是的。」我点点头。
老人得意起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
老人回答:「这牛叫福贵,就一个名字。」
「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
「噢——」老人高兴地笑起来,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当我凑过去时,他欲说又止,他看到牛正抬着头,就训斥它:
「你别偷听,把头低下。」
牛果然低下了头,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
「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耕田,就不会不高兴,耕田也就起劲啦。」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里面镶满了泥土,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他向我讲述了自己。
四十多年前,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总是把双手背在身后,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
「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干活的佃户见了,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
「老爷。」
我爹走到了城里,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可他拉屎时就像个穷人了。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每天到了傍晚的时候,我爹打着饱嗝,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走出屋去,慢吞吞地朝村口的粪缸走去。
走到了粪缸旁,他嫌缸沿脏,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我爹年纪大了,屎也跟着老了,出来不容易,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那两条腿就和鸟爪一样有劲。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罩住他的田地。我女儿凤霞到了三四岁,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我爹毕竟年纪大了,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凤霞就问他:
「爷爷,你为什么动呀?」
我爹说:「是风吹的。」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囱,都是我家的。
我爹和我,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
我女人家珍,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她也是有钱人家出身的。有钱人嫁给有钱人,就是把钱堆起来,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有听到了。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用我爹的话说,我是他的孽子。
我念过几年私塾,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是我最高兴的。我站起来,拿着本线装的《千字文》,对私塾先生说:
「好好听着,爹给你念一段。」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
「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这是我爹的话。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现在想想他们都说对了,当初我可不这么想,我想我有钱啊,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我要是灭了,徐家就得断子绝孙。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腰蹲在那里了,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说一声:
「长根,跑呀。」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我说一声:
「飞呀。」
长根就一步一跳,做出一副飞的样子。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头发抹得光滑透亮,往镜子前一站,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一副有钱人的样子。
我爱往妓院钻,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给我挠痒痒。
做人哪,一旦嫖上以后,也就免不了要去赌。这个嫖和赌,就像是胳膊和肩膀连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后
来我更喜欢赌博了,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就跟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说白了就是撒尿。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是又痛快又紧张,特别是那个紧张,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
以前我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整天有气无力,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我爹常常唉声叹气,训斥我没有光耀祖宗。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我对自己说:「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
我对爹说:「你别犯愁啦,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我娘听了这话哧哧笑,她偷偷告诉我:我爹年轻时也这么对我爷爷说过。我心想就是嘛,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我怎么会答应。
那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自然有些难看,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我嫌弃她,对她说:
「你呀,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
家珍从不顶撞我,听了这糟蹋她的话,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
「又不是风吹大的。」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我对他说:
「现在不鬼混啦,我在做生意。」
他问:「做什么生意?」
他一听就火了,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他知道我是在赌博,脱下布鞋就朝我打来,我左躲右藏,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竟然越打越凶了。我又不是一只苍蝇,让他这么拍来拍去。我一把捏住他的手,说道:
「爹,你他娘的算了吧。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分上让让你,你他娘的就算了吧。」
我捏住爹的右手,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还想打我。我又捏住他的左手,这样他就动弹不得了,他气得哆嗦了半晌,才喊出一声:
「孽子。」
我说:「去你娘的。」
双手一推,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叫青楼。里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她走路时两瓣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晃来晃去。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在河水里摇呀摇呀。我经常让她背着我去逛街,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
我的丈人,米行的陈老板,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让她停下,脱帽向丈人致礼:
「近来无恙?」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我呢,嘻嘻笑着过去了。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都让我气病了,我对爹说:
「别哄我啦,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
他怕我,我倒是知道的。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我丈人身手极快,像只耗子忽地一下蹿到里屋去了。他不敢见我,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我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
那天可真是热闹,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手里拿着小彩旗,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天白日旗,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我想着自己有半个来月没回家了,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让她背着我回家,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才睡下就被我叫醒,说我心肠黑。我把一块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就把她的嘴堵上了。走近了城门,一看到两旁站了那么多人,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
「都站好了,都站好了,等国军一到,大家都要拍手,都要喊。」
有人看到了我,就嘻嘻笑着喊:
「来啦,来啦。」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赶紧闪到一旁。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对她说:
「跑呀,跑呀。」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嘴里骂道:
「夜里压我,白天骑我,黑心肠的,你是逼我往死里跑。」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来到丈人近前,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
「站住,站住。」
妓女哎哟叫了一声站住脚。我大声对丈人说:
「岳父大人,女婿给你请个早安。」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嘴唇一个劲地哆嗦,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
「祖宗,你快走吧。」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家珍是个好女人,我这辈子能娶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
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我在外面胡闹,她只是在心里打鼓,从不说我什么,和我娘一样。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乱糟糟的不能安分。有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刚刚坐下,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摆在我面前,又给我斟满了酒,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伺候我吃喝。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好事,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我问她,她不说,就是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家珍做得各不相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起先我没怎么在意,吃到最后一碗菜,底下又是一块猪肉。我一愣,随后我就嘿嘿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她是在开导我: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到下面都是一样的。我对家珍说:
「这道理我也知道。」
道理我也知道,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心里对我不满,脸上不让我看出来,弄些拐弯抹角的点子来敲打我。我偏偏是软硬不吃,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我就是爱往城里跑,爱往妓院钻。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她对家珍说:
「男人都是馋嘴的猫。」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还揭了我爹的老底。我爹坐在椅子里,一听这话眼睛就眯成了两条门缝,嘿嘿笑了一下。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来。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常玩的是麻将、牌九和骰子。我每赌必输,越输我越想把我爹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首饰,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偷了去。后来我干脆赊账,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让我赊账。
自从赊账以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债主也不提醒我,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
一直到解放以后,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难怪我老输不赢,他们是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
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眼睛还和猫眼似的贼亮,穿着蓝布长衫,腰板挺得笔直,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沈先生才咳嗽几声,慢悠悠地走过来,选一位置站着看,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
「沈先生,这里坐。」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对另三位赌徒说:
「请。」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只听到哗哗的风声,那副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刷刷地进进出出,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对我说:
「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
小日本投降那年,龙二来了。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光听他的口音,就知道这人不简单,是闯荡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的人。龙二不穿长衫,一身白绸衣,和他同来的还有两个人,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实在是精彩,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沈先生和他们三个人赌。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托着一盘干毛巾,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他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的。
起先龙二一直输,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一个骂骂咧咧,一个唉声叹气。沈先生一直赢,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沈先生皱着眉头,像是输了很多似的。他脑袋垂着,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沈先生年纪大了,半个晚上赌下来,就开始喘粗气,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沈先生说:
「一局定胜负吧。」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擦着手说:
「行啊。」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桌上,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只在中间留个空。每个人发了五张牌,亮出四张后,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把牌一推说:
「完啦,又输了。」
龙二赶紧说:「没输,你们赢啦。」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是黑桃 A,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其实沈先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 A,他是三 A 带两 K,龙二一个伙伴是三 Q 带两 J。龙二抢先亮出了黑桃 A,沈先生怔了半晌,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
「我输了。」
龙二的黑桃 A 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 A,龙二抢了先,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沈先生手推桌子站起来,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转过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微笑着说:
「我老了。」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听说那天天刚亮,他就坐着轿子走了。
沈先生一走,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沈先生是只赢不输,龙二是赌注小常输,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有输有赢,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没怎么输,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输掉的倒是大钱,我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家珍来了,那时候天都快黑了,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我儿子有庆在他娘肚子里长到七八个月了。
家珍找到了我,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起先我没看到她,那天我手气特别好,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嘿嘿一笑说:
「兄弟我又栽了。」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我也不敢,我和龙二赌都是用骰子,就是骰子龙二玩得也很地道,他常赢少输,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接连地输给我。他嘴里叼着烟卷,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两条瘦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人都是一样的,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我正高兴着,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低头一看是自己的女人。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这太不吉利。我就对家珍说:
「起来,起来,你他娘的给我起来。」
家珍还真听话,立刻站了起来。我说:
「你来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回去。」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他一掷出脸色就难看了,说道:
「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就说:
「龙二,你去洗洗手吧。」
龙二嘿嘿一笑,说道:
「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我一看,她又跪到地上。家珍细声细气地说:
「你跟我回去。」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我看看龙二他们,他们都笑着看我,我对家珍吼道:
「你给我滚回去。」
家珍还是说:「你跟我回去。」
我给了她两巴掌,家珍的脑袋像是拨浪鼓那样摇晃了几下。挨了我的打,她还是跪在那里,说:
「你不回去,我就不站起来。」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这么好的女人,我对她又打又踢。我怎么打她,她就是跪着不起来,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家珍头发披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让他们把家珍拖出去,我对他们说:
「拖得越远越好。」
家珍被拖出去时,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啊,家珍没喊没叫,被拖到了大街上,那两个人扔开她后,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那时候天完全黑了,她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后来我问她,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她摇摇头说:
「没有。」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的亮光印在墙上,她知道他是在清点账目。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就走开了。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她一个孤身女人,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庆,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
早上几年的时候,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家珍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提着一盏小煤油灯,和几个女伴去上学。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她一扭一扭地走过来,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家珍那时候长得可真漂亮,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我当时就在心里想,我要她做我的女人。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
「那是谁家的女儿?」
鞋匠说:「是陈记米行的千金。」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
「快去找个媒人,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我就开始倒霉了,连着输了好几把,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样堆起的钱,像洗脚水似的倒了出去。龙二嘿嘿笑个不停,那张脸都快笑烂了。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赌得我头晕眼花,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最后一把我押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用唾沫洗洗手,心想千秋功业全在此一掷了。我正要去抓骰子,龙二伸手挡了挡说:
「慢着。」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
「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赌的,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那跑堂将热毛巾递给我,我拿着擦脸时,龙二偷偷换了一副骰子,换上来的那副骰子龙二做了手脚。我一点都没察觉,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掷出去一看,还好,点数还挺大的。
轮到龙二时,龙二将那副骰子放在七点上,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喊了一声:
「七点。」
那副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龙二这么一拍,水银往下沉,抓起一掷,一头重了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
我一看那副骰子果然是七点,脑袋嗡的一下,这次输惨了。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账,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便宽了宽心,站起来对龙二说:
「先记上吧。」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他说:
「不能再让你赊账了,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再赊账,你拿什么来还?」
我听后一个哈欠没打完猛地收回,连声说:
「不会,不会。」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账簿,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对我说:
「少爷,看清楚了吗?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算到一半,我对龙二说:
「别算了。」
我重新站起来,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那时候天完全亮了,我就站在街上,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
「早啊,徐家少爷。」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笑眯眯地说:
「瞧你这样子,都成药渣了。」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他不知道我破产了,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我苦笑着看他走远,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就走动起来。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以为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我哪还有这个胆量?我把脑袋缩了缩,贴着另一端的房屋赶紧走了过去。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脑袋里空空荡荡,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到了城外,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我又害怕了,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走不动了,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走过了一棵榆树,我只是看一眼,根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其实我不想死,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不会和我一起吊死,就对自己说:
「算啦,别死啦。」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一想到爹,我心里一阵发麻,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我边走边想,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还是回家去吧。被我爹揍死,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吊死强。
就那么一会工夫,我瘦了整整一圈,眼都青了,自己还不知道,回到了家里,我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她看着我的脸问:
「你是福贵吧?」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我听到娘一惊一乍地说着什么,我不再看她,推门走到了自己屋里,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她张嘴看着我。一想到她昨晚来劝我回家,我却对她又打又踢,我就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对她说:
「家珍,我完蛋啦。」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家珍慌忙来扶我,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她就叫我娘。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一副要死的样子,可把她们吓坏了,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我伸手把她们推开,对她们说:
「我把家产输光啦。」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她使劲看看我后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家产输光啦。」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抹着眼泪说: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她没怪我,倒是去怪我爹。
家珍也哭了,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
「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
我输了个精光,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他还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听到我爹的声音,我娘就不哭了,她站起来走出去,家珍也跟了出去。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不一会我就听到爹在那边喊叫起来:
「孽子。」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
「爹,你快躲起来,爷爷要来揍你了。」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拉不动我她就哭了。看着凤霞哭,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就是看着这孩子,我也该千刀万剐。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他喊着:
「孽子,我要剐了你,阉了你,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你就把我剁烂了吧。可我爹走到门口,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昏过去了。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扶到他自己的床上。过了一会,我听到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第一天他呜呜地哭,后来他不哭了,开始叹息,一声声传到我这里,我听到他唉声说着:
「报应啊,这是报应。」
第三天,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他响亮地咳嗽着,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听不到。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娘走过来对我说,爹叫我过去。我从床上起来,心想这下非完蛋不可,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他有力气来宰我了,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
我对自己说,任凭爹怎么揍我,我也不要还手。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软绵绵,两条腿像是假的。我进了他的房间,站在我娘身后,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白胡须一抖一抖,他对我娘说:
「你出去吧。」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来和我拼命。他躺着没有动,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
「福贵啊。」
爹叫了我一声,他拍拍床沿说:
「你坐下。」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他摸到了我的手,他的手和冰一样,一直冷到我心里。爹轻声说:
「福贵啊,赌债也是债,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我把一百多亩地,还有这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我老了,挑不动担子了,你就自己挑着钱去还债吧。」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听完他的话,我眼睛里酸溜溜的,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脑袋掉不下来,倒是疼得死去活来。爹拍拍我的手说:
「你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人,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
「放下吧。」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
「徐老爷,你要的货来了。」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他把房地契递过去,向那人哈哈腰说:
「辛苦啦。」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对我爹说:
「都在这里了,你数数吧。」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
「不用,不用,进屋喝口茶吧。」
那人说:「不必了。」
说完,他看看我,问我爹:
「这位是少爷吧?」
我爹连连点头。他朝我嘻嘻一笑,说道:
「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可别让人抢了。」
这天开始,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珍去采的,凤霞看到了也去采,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盖在担子上,我把担子挑起来准备走,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仰着脸问:
「爹,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出眼泪来,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到了城里,龙二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亲热地喊一声:
「来啦,徐家少爷。」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对我说:
「你这不是自找苦吃,换些银元多省事。」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他就不再叫我少爷,他点点头说:
「福贵,就放这里吧。」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他拍拍我的肩说:
「福贵,去喝一壶。」
龙二听后忙说:「对,对,喝一壶,我来请客。」
我摇摇头,心想还是回家吧。一天下来,我的绸衣磨破了,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走走哭哭,哭哭走走。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架了,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
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这么一想,我都走不动路了,在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那时我家的老雇工,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背着个破包裹走过来。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现在也要离开了。他很小就死了爹娘,是我爷爷带回家来的,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看到我蹲在路边,他叫了一声:
「少爷。」
我对他喊:「别叫我少爷,叫我畜生。」
他摇摇头说:「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我对他说:
「天快黑了,长根你回家去吧。」
长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开去,我听到他嗡嗡地说:
「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
我把长根也害了,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直到长根走远看不见了,我才站起来往家走,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经走了,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我爹还在床上躺着,只有凤霞还和往常一样高兴,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她蹦蹦跳跳走过来,扑到我腿上问我:
「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她没再往下问,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子上的泥巴,高兴地说:
「我在给你洗裤子呢。」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
我爹说:「我出来吃。」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那张脸半明半暗,他弓着背咳嗽连连。爹坐下后问我:
「债还清了?」
我低着头说:「还清了。」
我爹说:「这就好,这就好。」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又说:
「肩膀也磨破了。」
我没有做声,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爹慢吞吞地吃起了饭,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把碗一推,他不吃了。过一会,爹说道:
「从前,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鸡养大后变成了鹅,鹅养大了变成了羊,再把羊养大,羊就变成了牛。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
爹的声音咝咝的,他顿了顿又说:
「到了我手里,徐家的牛变成了羊,羊又变成了鹅。传到你这里,鹅变成了鸡,现在是连鸡也没啦。」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
「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
没出两天,龙二来了。龙二的模样变了,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咧着大嘴巴嘻嘻笑着。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龙二用脚踢踢墙基,又将耳朵贴在墙上,伸出巴掌拍拍,连声说:
「结实,结实。」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
「看着那绿油油的地,心里就是踏实。」
龙二一到,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搬到茅屋里去住。搬走那天,我爹双手背在身后,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末了对我娘说:
「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
说完,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我爹像往常那样,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
「老爷。」
我爹轻轻一笑,向他们摆摆手说:
「不要这样叫。」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在粪缸前站住脚,四下里望了望,然后解开裤带,蹲了上去。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慢慢变得不清楚。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他直起腰后,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脑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问他:
「老爷你没事吧?」
我爹动了动眼皮,看着佃户嘶哑地问:
「你是谁家的?」
佃户俯下身去说:
「老爷,我是王喜。」
我爹想了想后说:
「噢,是王喜。王喜,下面有块石头,硌得我难受。」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轻声说:
「这下舒服了。」
王喜问:「我扶你起来?」
我爹摇摇头,喘息着说:
「不用了。」
随后我爹问他:
「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
王喜摇摇头说:
「没有,老爷。」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又问:
「第一次掉下来?」
王喜说:「是的,老爷。」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笑完后闭上了眼睛,脖子一歪,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遇到了跑来的王喜,王喜说:
「少奶奶,老爷像是熟了。」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娘,福贵,娘……」
没喊几声,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我跑出屋看到家珍站在那里,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家珍看到我叫着:
「福贵,是爹……」
我脑袋嗡的一下,拼命往村口跑,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我又推又喊,我爹就是不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站起来往回看,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
我爹死后,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一会眼泪汪汪,一会唉声叹气。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她玩着我的手问我:
「爷爷掉下来了。」
看到我点点头,她又问:
「是风吹的吗?」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她们怕我想不开,也跟着爹一起去了。有时我不小心碰着什么,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她们才放心地问我:
「没事吧。」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
「人只要活得高兴,穷也不怕。」
她是在宽慰我,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我爹死在我手里了,我娘我家珍,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
我爹死后十天,我丈人来了,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后面是一抬披红戴绿的花轿,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以为是谁家娶亲嫁女,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有一个人问我丈人:
「是谁家的喜事?」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
「我家的喜事。」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前,他朝后面摆摆手,花轿放在了地上,锣鼓息了。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我心里咚咚乱跳,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家珍叫了声:
「爹。」
我丈人看看他女儿,对我娘说:
「那畜生呢?」
我娘赔着笑脸说:
「你是说福贵吧?」
「还会是谁。」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看到了我,他向我走了两步,对我喊:
「畜生,你过来。」
我站着没有动,我哪敢过去。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
「你过来,你这畜生,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畜生你听着,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你看看,这是花轿,这是锣鼓,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
喊完以后,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
「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
家珍站着没动,叫了一声:
「爹。」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
「还不快去。」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转身进屋了。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
「行行好,让家珍留下吧。」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又转过身来对我喊:
「畜生,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
「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分上,让家珍留下吧。」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
「他爹都让他气死啦。」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便缓一下口气说:
「你也别怪我心狠,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喊道:
「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她抹着眼泪说:
「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代?」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我丈人对她说:
「上轿。」
家珍扭头看看我,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再看看我娘,钻进了轿子。这时凤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她也想坐进去,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轿子被抬了起来,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我丈人喊道:「给我往响里敲。」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轿子上了路,我丈人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我娘扭着小脚,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村口才站住。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她睁大眼睛对我说:
「爹,娘坐上轿子啦。」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我对她说:
「凤霞,你过来。」
凤霞走到我身边,我摸着她的脸说:
「凤霞,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
凤霞听了这话咯咯笑起来,她说:
「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
他腿上沾满了泥巴,刮光了的脑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我看到池水犹如拍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
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的生活,我年轻无忧无虑,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深深吸引我。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遇到了福贵,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和盘托出,只要我想知道的,他都愿意展示。
和福贵相遇,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他们穿着和福贵一样的衣裤,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
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泥土,他们向我微笑时,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也会泪流而出,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泪,如同掸去身上的稻草。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又能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轻时走路的姿态,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
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过去。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仿佛是道听途说般的只记得零星几点,即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用一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在这里,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
「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喜欢回想过去,喜欢讲述自己,似乎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
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
家珍走后,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一看到她那副样子,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倒是她常对我说:
「家珍是你的女人,不是别人的,谁也抢不走。」
我听了这话,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我还能说什么呢?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一会恨这个,一会恨那个,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夜里想得太多,白天就头疼,整日无精打采,好在有凤霞,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
「爹,一张桌子有四个角,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听来的,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凤霞高兴得咯咯乱笑,她说:
「错啦,还剩五个角。」
听了凤霞的话,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了一个角,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我就对凤霞说:
「等你娘回来了,就会有五个角了。」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我娘挎着篮子小脚一扭一扭地走去,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她头发都白了,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力活。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亲友那里去借点钱,开个小铺子。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人上了年纪都这样,都不愿动地方。我就对娘说:
「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
我娘听了这话,过了半晌才说:
「你爹的坟还在这里。」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常常穿着丝绸衣衫,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神气得很。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我起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常笑嘻嘻地说:
「福贵,到我家来喝壶茶吧。」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如今那屋子是龙二的家,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那天我去找龙二时,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两条腿搁在凳子上,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子,看到我走进来,龙二咧嘴笑道:
「是福贵,自己找把凳子坐吧。」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我坐下后龙二说:
「福贵,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我还没说不是,他就往下说道:
「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我啊,只能救你的急,不会救你的穷。」
我点点头说:「我想租几亩田。」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
「你要租几亩?」
我说:「租五亩。」
「五亩?」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问,「你这身体能行吗?」
我说:「练练就行了。」
他想一想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我给你五亩好田。」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我一个人种五亩地,差点没累死。我从没干过农活,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别说有多慢了。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到了天黑,只要有月光,我还要下地。庄稼得赶上季节,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到那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俗话说是笨鸟先飞,我还得笨鸟多飞。
我娘心疼我,也跟着我下地干活,她一大把年纪了,脚又不方便,身体弯下去才一会工夫就直不起来了,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我对她说:
「娘,你赶紧回去吧。」
我娘摇摇头说:「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
我说:「你要是累成病,那就一只手都没了,我还得照料你。」
我娘听了这话,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和凤霞待在一起。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我哪知道是什么花,就说:
「问你奶奶去。」
我娘坐到田埂上,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
「留神别砍了脚。」
我用镰刀时,她更不放心,时时说:
「福贵,别把手割破了。」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活太多,我得快干,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手脚一出血,可把我娘心疼坏了,扭着小脚跑过来,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嘴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一说得说半晌,我还不能回嘴,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不光是长庄稼,还能治病。那么多年下来,我身上哪儿弄破了,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我娘说得对,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那可是治百病的。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就不会去乱想了。租了龙二的田以后,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我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照我这么干下去,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徐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
从那以后,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刚穿上那阵子觉得不自在,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比我大两岁,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他一直没忘记我从前是少爷,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
我啊,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那个难受啊,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长根来了,就是我家的雇工。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我娘和凤霞坐在田埂上。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破衣烂衫地走过来,手里挎着个包裹,还拿一只缺了口的碗,他成了个叫花子。是凤霞先看到他的,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
「长根,长根。」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赶紧迎了上去。长根抹着眼泪说:
「太太,我想少爷和凤霞,就回来看一眼。」
长根走到田间,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呜呜地哭,说道:
「少爷,你怎么成这样子了。」
我输光家产以后,最苦的就是长根了。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按规矩老了就该由我家养起来。可我家一破落,他也只好离开,只能要饭过日子。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发酸,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我长大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我问长根:
「你还好吧?」
长根擦擦眼睛说:「还好。」
我问:「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
长根摇摇头说:「我这么老了,谁家会雇我?」
听了这话,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他还为我哭,说道:
「少爷,你哪受得起这种苦。」
那天晚上,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这样一来日子会更苦,我对娘说:
「苦也要把他留下,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
我娘点点头说:「长根这么好的心肠。」
第二天早晨,我对长根说:
「长根,你一回来就好了,我正缺一个帮手,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他说:
「少爷,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说完长根就要走,我和娘死活拦不住他,他说:
「你们别拦我了,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
长根那天走后,还来过一次,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是他捡来的,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长根那次走后,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
我租了龙二的田,就是他的佃户了,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得叫他龙老爷。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总是摆摆手说:
「福贵,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我在地里干活时,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有一次我正割着稻子,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对我说:
「福贵,我收山啦,往后再也不去赌啦。赌场无赢家,我是见好就收,免得日后也落到你这种地步。」
我向龙二哈哈腰,恭敬地说:
「是,龙老爷。」
龙二指指凤霞,问道:
「这是你的崽子吗?」
我又哈哈腰,说一声:
「是,龙老爷。」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稻穗,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就赶紧对她说:
「凤霞,快向龙老爷行礼。」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说道:
「是,龙老爷。」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家珍走后两个多月,托人捎来了一个口信,说是生啦,生了个儿子出来,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
「有庆姓什么?」
那人说:「姓徐呀。」
那时我在田里,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她话没说完,就擦起了眼泪。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跑出了十来步,我不敢跑了,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他们母子,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我就对娘说:
「娘,你赶紧收拾收拾,去看看家珍他们。」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我又不好催她。按我们这里的习俗,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我娘对我说:
「有庆姓了徐,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
她又说:「家珍现在身体虚,还是待在城里好。家珍要好好补一补。」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个包裹里,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有庆闭着眼睛,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漂漂亮亮地回来了。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金黄金黄,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没有一下子走进去,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家珍的身体挡住了光线,身体闪闪发亮。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我娘问她:
「是谁家的小姐,你找谁呀?」
家珍听后咯咯笑起来,说道:
「是我,我是家珍。」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声音像我娘,也有些不像,我问凤霞:
「谁在喊?」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
「是奶奶。」
我直起身体,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使劲喊我,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庆站在一旁。凤霞一看到她娘,撒腿跑了过去。我在水田里站着,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模样,她太使劲了,两只手撑在腿上,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
凤霞跑得太快,在田埂上摇来晃去,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我这时才走上田埂,我娘还在喊,越走近他们,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我一直走到家珍面前,对她笑了笑。家珍站起来,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头轻轻抽泣了。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她对我说:
「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别人谁也抢不走的。」
家珍一回来,这个家就全了。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这是家珍告诉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觉得。我常对家珍说:
「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细皮嫩肉的,看着她干粗活,我自然心疼。家珍听到我让她去歇一下,就高兴地笑起来,她说:
「我不累。」
我娘常说,只要人活得高兴,就不怕穷。家珍脱掉了旗袍,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服,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还总是笑盈盈的。
凤霞是个好孩子,我们从砖瓦的房屋搬到茅屋里去住,她照样高高兴兴,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再不到田边来陪我,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有庆苦啊,他姐姐还过了四五年好日子,有庆才在城里待了半年,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我娘病了。开始只是头晕,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我也没怎么在意,想想她年纪大了,眼睛自然看不清。后来有一天,我娘在烧火时突然头一歪,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她还那么靠着。
家珍叫她,她也不答应,伸手推推她,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家珍吓得大声叫我,我走到灶间时,她又醒了过来,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我们问她,她也不答应,又过了一阵,她闻到焦煳的味道,知道饭煮煳了,才开口说道:
「哎呀,我怎么睡着了。」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她站到一半腿一松,身体又掉到地上。我赶紧把她抱到床上,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她怕我们不相信。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
「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我站着没有动。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是用手帕包着的。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只剩下这两块了。可我娘的身体更叫我担心,我就拿过银元。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给我拿出一身干净衣服,让我换上。我对家珍说:
「我走了。」
家珍没说话,跟着我走到门口,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我点点头。自从家珍回来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衣服,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要进城去了。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怀里抱着睡着的有庆,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就问:
「爹,你不是下田吧?」
我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走进城里时心里还真有点发虚,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话。
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宁愿多绕一些路。城里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哪个收钱黑,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还是去找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分上他也会少收些钱。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就走上去对他说:
「我来帮你敲。」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里面有人答应:
「来啦。」
这时小孩对我说:
「我们快跑吧。」
我还没明白过来,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门打开后,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下来。我从地上爬起来,本来我想算了,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还说:
「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我骂道:
「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也不会向你要饭。」
他扑上来就打,我脸上挨了一拳,他也挨了我一脚。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这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我呢,好几次踢在他屁股上。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
「难看死啦,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
我们停住手脚,往后一看,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十来门大炮都由马车拉着。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是个当官的。那仆人真灵活,一看到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
「长官,嘿嘿,长官。」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
「两头蠢驴,打架都不会,给我去拉大炮。」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他是拉我当壮丁的。那仆人也急了,走上前去说:
「长官,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
长官说:「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
「不,不。」仆人吓得连声说,「我不是公子,打死我也不敢。排长,我是县太爷的仆人。」
「操你娘。」长官大声骂道,「老子是连长。」
「是,是,连长,我是县太爷的仆人。」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反而把连长说烦了,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
「少他娘的说废话,去拉大炮。」他看到了我,「还有你。」
我只好走上去,拉住一匹马的缰绳,跟着他们往前走。我想到时候找个机会再逃跑吧。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走了一段路后,连长竟然答应了,他说:
「行,行,你回去吧,你小子烦死我了。」
仆人高兴坏了,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可又没有下跪,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地搓着手。连长说:
「还不滚蛋。」
仆人说:「滚,滚,我这就滚。」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把胳膊端平了,闭上一只眼睛向走去的仆人瞄准。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连长这时对他说:
「走呀,走呀。」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哭带喊:
「连长,连长,连长。」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打在他身旁,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手倒是出血了。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
「站起来,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连长又说:「走呀,走呀。」
他伤心地哭了,结结巴巴地说:
「连长,我拉大炮吧。」
连长又端起胳膊,第二次向他瞄准,嘴里说着:
「走呀,走呀。」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一转身就疯跑起来。连长打出第二枪时,他刚好拐进了一条胡同。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骂了一声:
「他娘的,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
连长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就提着手枪走过来,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对我说:
「你也回去吧。」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我连声说:
「我拉大炮,我拉大炮。」
我右手拉着缰绳,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走出城里时,看到田地里与我家相像的茅屋,我低下头哭了。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越走越远,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开始的几天我一心想逃跑,当时想逃跑的不止是我一个人,每过两天,连里就会少掉一两张熟悉的脸,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老全说:
「谁也逃不掉。」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我说听到了,他说:
「那就是打逃兵的,命大的不被打死,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老全告诉我,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来,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当兵六年多,没跟日本人打过仗,光跟共产党的游击队打仗。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他说:
「我逃腻了。」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一过长江,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离家越远我也就越没有胆量逃跑。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是江苏人,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我就说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当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春生和我最亲热,他总是挨着我,拉着我的胳膊问:
「我们会不会被打死?」
我说:「我不知道。」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过了长江以后,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起先是远远传来,我们又走了两天,枪炮声越来越响。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村里别说是人了,连牲畜都见不着。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有人走过去问连长:
「连长,这是什么地方?」
连长说:「你问我,我他娘的去问谁?」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村里人跑了个精光,我望望四周,除了光秃秃的树和一些茅屋,什么都没有。过了两天,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他们在四周一队队走过去,又一队队走过来,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又过了两天,我们一炮还未打,连长对我们说:
「我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的不止是我们一个连,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地方里,满地都是黄衣服,像是赶庙会一样。这时候老全神了,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着烟,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他认识的人实在是多。
老全走南闯北,在七支部队里混过,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互相打听几个人名,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老全告诉我和春生,这些人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老全正说着,有个人向这里叫:
「老全,你还没死啊?」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哈哈笑道:
「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
那人还没说话,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老全扭脸一看,急忙站起来喊:
「喂,你知道老良在哪里?」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
「死啦。」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骂道:
「妈的,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
「你们瞧,谁都没逃成。」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我们还不怎么害怕,连长也不怕,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我们也没有很害怕,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弟兄流血送命,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他就去问连长:
「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他气冲冲地反问:
「打炮,往哪里打?」
连长说得也对,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拾我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待着,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别出去打炮。
被包围以后,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飞机在上面一出现,下面的国军就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飞机一走,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旁边的人端着枪,保护他们,那么一堆一堆地分散开去,都走回自己的坑道。
没过多久,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拥去,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了人,又拆茅屋又砍树,这哪还像是打仗,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了。才半天工夫,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树木和抱着木板、凳子的大兵,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在空中扭来扭去。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往哪里躺都硌得身体疼。四周的房屋被拆光,树也砍光后,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有些人满头大汗地刨着树根。
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外一丢,也不给重新埋了,到了那种时候,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觉也不会做噩梦。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米倒是越来越多。没人抢米了,我们三个人去扛了几袋米回来,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好在那时飞机不再往下投大米,改成投大饼,成包的大饼一落地,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叠得一层又一层,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
老全说:「我们分开去抢。」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我们爬出坑道,自己选了个方向走去。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常有一些流弹蹿过来。
有一次我跑着跑着,身边一个人突然摔倒,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吓得我腿一软也差一点摔倒。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过来时,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跟着飞机跑,大饼一扔下,人才散开去,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大饼包得也不结实,一落地就散了,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
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回到坑道里,老全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老全当了八年兵,心地还是很善良,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我们两个就蹲在坑道里,露出脑袋张望春生。
过了一会,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他一翻身滚了进来,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
「多不多?」
老全望望我,问春生:
「这能吃吗?」
春生说:「可以煮米饭啊。」
我们一想还真对,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老全对我说:
「这小子比谁都精。」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用上了春生的办法。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我们就去扒他们脚上的胶鞋,有些脚没有反应,有些脚乱蹬起来,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实的脚,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
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反正大米有的是,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边看着那些光脚在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嘿嘿笑个不停。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也不分白天和晚上。我们待在坑道里也听惯了,经常有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就成了一堆烂铁,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那么一些日子下来,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
枪炮声越来越近,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睡上几分钟就冻醒一次。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他迷迷糊糊睡着时,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他被吵醒后怒气冲冲地站在坑道上,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
「你们他娘的轻一点,吵得老子都睡不着。」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成了伤号的天下。
有那么几天,我和老全、春生扑在坑道上,露出三个脑袋,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隔上不多时间,就过来一长串担架,抬担架的都猫着腰,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喊一、二、三,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伤号疼得嗷嗷乱叫,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骂了一声:
「这些畜生。」
伤号越来越多,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就有担架往这里来,喊着一、二、三把伤号往地上扔。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没多久就连成一片,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连老全都直皱眉。我想这仗怎么打呀?
天一黑,又下起了雪。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我这辈子就再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一大片一大片,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雪花落下来,天太黑,我们看不见雪花,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手上软绵绵一片,慢慢地化了,没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又饿又冷,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都很难找到吃的东西。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春生推推我,问:
「福贵,你睡着了吗?」
我说:「没有。」
他又推推老全,老全没说话。春生鼻子抽了两下,对我说:
「这下活不成了。」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老全这时说话了,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
「别说这丧气话。」
他身体坐起来,又说:
「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每次我都对自己说:老子死也要活着。子弹从我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就是没伤着我。春生,只要想着自己不死,就死不了。」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都想着自己的心事。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想想凤霞抱着有庆坐在门口,想想我娘和家珍。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都透不过气来,像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
到了后半夜,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只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那声音一段一段的,飘来飘去,听上去像是在说话,你问一句,他答一声,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
那么过了一阵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呜咽了,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呻吟,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这样一个声音,长久地在那里转来转去。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把脸上的雪化了后,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来。
天亮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们露出脑袋一看,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谁都没说话。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末了他叹息一声,摇摇头对我们说:
「惨啊。」
说着,老全爬出了坑道,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拨拨那个,老全弓着背,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一些子弹朝这里飞来。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赶紧向老全叫:
「你快回来。」
老全没答理我们,继续看来看去。过了一会,他站住了,来回张望了几下,才朝我们走来。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摇着头说:
「有四个,我认识。」
话刚说完,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随后身体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只看到有子弹飞来,就拼命叫:
「老全,你快点。」
喊了几下后,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我才想完了,老全出事了。我赶紧爬出坑道,向老全跑去,跑到跟前一看,老全背脊上一摊血,我眼睛一黑,哇哇地喊春生。等春生跑过来后,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忽地一下擦过去。
我们让老全躺下,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摊血,那地方又湿又烫,血还在流,从我指缝流出去。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像是看了一会我们,随后嘴巴动了动,声音沙哑地问我们:
「这是什么地方?」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好重新去看老全。老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接着慢慢睁开,越睁越大,他的嘴歪了歪,像是在苦笑,我们听到他沙哑地说:
「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老全说完这话,过了没多久就死了。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我和春生知道他已经死了,互相看了半晌,春生先哭了,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
后来,我们看到了连长。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腰里绑满了钞票,提着个包裹向西走去。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有个娃娃兵向他喊:
「连长,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
连长回过头来说:
「蠢蛋,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还是自己救自己吧。」一个老兵向他打了一枪,没打中。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在硝烟里一个一个摇摇晃晃地倒下去。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一个来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我倒不怎么怕死,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我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
我看看春生,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我们吃了几天生米,春生的脸都吃肿了。他伸舌头舔舔嘴唇,对我说:
「我想吃大饼。」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春生站了起来,我没叫他小心子弹,他看了看说:
「兴许外面还有饼,我去找找。」
春生爬出了坑道,我没拦他,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太好了。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
「你别走开,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
他垂着双手,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煳和硝烟味,吸到嗓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
中午没到的时候,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有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他紧张得脸都青了,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他怕到时候连他也跟着倒霉。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我心一横,想这次是真要死了。可他没有开枪,对我叫嚷着什么,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我心里一下子咚咚乱跳了,我又有活的盼头了。我爬出坑道后,他对我说:
「把手放下吧。」
我放下了手,悬着的心也放下了。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向着同一个地方弯过去。地上坑坑洼洼,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我们走了一段后,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馒头热气腾腾,看得我口水直流。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
「你们自己排好队。」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我往远处看看,不知道这孩子是死是活。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我从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
大家都吃得太快,有些人拼命咳嗽,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流。更多的人是噎住了,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身体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晨,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前面是两张桌子,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中国的道理,最后宣布愿意参加解放军的继续坐着,想回家的就站出来,去领回家的盘缠。
一听可以回家,我的心怦怦乱跳,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很多人都坐着没动,有一些人走出去,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了盘缠,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接着就上路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就跟我们连长一样。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这下我紧张了,我知道解放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仗了,我要回家。我就站起来,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我原本想说我要回家,可话到嘴边又变了,我一遍遍叫着:
「连长,连长,连长——」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问我要说什么。我还是叫他连长,还是哭。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
「他是团长。」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心想糟了。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又看到团长笑着问我:
「你要说什么?」
我这才放心下来,对团长说:
「我要回家。」
解放军让我回家,还给了盘缠。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个烧饼吃下去,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的地方睡一觉。我太想家了,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我娘和家珍和我一双儿女团聚,我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地往南跑。
我走到长江边时,南面还没有解放,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我过不去,在那里耽搁了几个月。我就到处找活干,免得饿死。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玩,学过摇船。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想想解放军对我好,我要报恩。可我实在是怕打仗,怕见不到家里人。为了家珍他们,我对自己说:
「我就不报恩了,我记得解放军的好。」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算算时间,我离家都快两年了。走的时候是深秋,回来是初秋。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一点都没变,我一眼就看到了,我急匆匆往前走。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又看到了现在的茅屋,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我一看到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凤霞。凤霞拉着有庆的手,有庆走路还磕磕绊绊。我就向凤霞有庆喊:
「凤霞,有庆。」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脑袋朝我这里歪着。我又喊:
「凤霞,有庆。」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凤霞向我转了过来。我跑到跟前,蹲下去问凤霞:
「凤霞,还认识我吗?」
凤霞睁大眼睛看了我一阵,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我对凤霞说:
「我是你爹啊。」
凤霞笑了起来,她的嘴巴一张一张,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我没往细里想。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她张着嘴向我笑,她的门牙都掉了。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了亮,就把脸往我手上贴,我又去看有庆,有庆自然认不出我,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我去拉他,他就躲着我,我对他说:
「儿子啊,我是你爹。」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推着凤霞说:
「我们快走呀。」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哇哇叫着我的名字,我认出来是家珍,家珍跑得跌跌撞撞,跑到跟前喊了一声:
「福贵。」
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我对家珍说:
「哭什么,哭什么?」
这么一说,我也呜呜地哭了。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我的心放下了。他们拥着我往家里走去,一走近自家的茅屋,我就连连喊:
「娘,娘。」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跑到茅屋里一看,没见到我娘,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折回来问家珍:
「我娘呢?」
家珍什么也不说,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站在门口脑袋一垂,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我娘就死了。家珍告诉我,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
「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我娘才这么说。可怜她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的凤霞也可怜,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就再不会说话了。
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凤霞就坐在我对面,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就轻轻地对着我笑。看到她笑,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只是他仍有些怕我,我一抱他,他就拼命去看家珍和凤霞。随便怎么说,我都回到家里了。头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我和家珍,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看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我一会就要去摸摸家珍,摸摸两个孩子,我一遍遍对自己说:
「我回家了。」
我回来的时候,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我分到了五亩地,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亩。
龙二是倒大霉了,他做上地主,神气了不到四年,一解放他就完蛋了。共产党没收了他的田产,分给了从前的佃户。他还死不认账,去吓唬那些佃户,也有不买账的,他就动手去打人家。龙二也是自找倒霉,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说他是恶霸地主。被送到城里大牢后,龙二还是不识时务,那张嘴比石头都硬,最后就给毙掉了。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汪汪、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
「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
龙二也太糊涂了,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那是在下午,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事先有人挖好了坑。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来看了,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喘气。
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头来,哭着鼻子对我喊道:
「福贵,我是替你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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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9:05:07
是的,你没看错,这本书就是《小狗钱钱》。
也许你会好奇,就这???一本写给小朋友的理财启蒙读物也值得读三遍?
对,我觉得这本书不止值得读三遍,书中看似简单的道理更是值得我用一生的时间思考与践行。



@一只读来读往的鲸,一个致力于读书、终身成长的95后,也是喜欢听相声的德云女孩儿,偶尔也会听京剧和各种小曲儿,期待你的关注。(这里会有超多内容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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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9:05:08
《平凡的世界》
一代青年人的缩影,对于人生,爱情,岁月的理解。
刚看完这本书的时候,我写了一个个性签名:和润叶恋爱,和秀莲过日子。
润叶几乎是世上最完美的爱人,温柔,牵挂,爱得深沉。
你能在她身上看到爱情该有的一切样子。像一张网,随时用自己炽热的爱情给你温暖和踏实。
可是,少安还是要把那张饱含着润叶对他的爱情的纸条吃了下去。
“你曾给我写了一封信,用尽这世间最富情深的句子,和你二十年里未曾有人踏足过的净土。可是后来,我把它给吃了,它从你心里来,又到了我的心里去,却永远再不会被提起。”
润叶是多么的惹人喜欢。可是,她是村支书田福堂的女儿,是县上的人民教师田润叶。她应该和一个体面的男人结婚,她应该走在街上,被每个人羡慕的目光包围,而不应该跟着一位农民去下地劳作。
多年以后,润叶依旧热爱着读书,保持着一切读书人该有的干净和细腻。而少安早已经被劳动同化成插着两个袖筒,用袖口擦一把鼻涕的粗犷。所有年轻时候的体面,都慢慢死在麻木的年复一年的劳动里。
更甚,在双水村这样一个帝国里,等级森严,兴衰更替,孙少安终究是摆脱不出去这样的桎梏。
也许他少年有志,具备着成为双水村新一代能人的一切品质,甚至还要超过现在的那些能人。
但是多年以来,金家湾和田家屹崂的攀比和制衡,让独门独户的孙家,如论如何也不能成为双水村帝国真正的执权者。
宗族血脉里,家族才是一个能人最大的依仗。
即使到了今天,就算是到了今天,双水村帝国的规律,依旧潜行在城市与乡野。


电视剧里,少安向秀莲说,算命的说我命短,我不能娶了你耽误了你。
秀莲奔着远去的少安,扑倒在地。
她咬破自己的手指,顺着少安的生命线划出了一道血痕,她说:“你的命,俺替你续嘞。”
秀莲具有传统意义上的一位妻子应该具有的一切美好品质。
对丈夫的尊重与信任,对家庭的责任与关怀。
她有着自己的独立的人格和思维。
她会在少安强大的时候,做她的温柔的妻子。
又会在少安脆弱的时候,成为他温暖的怀抱。
PS:此处肯定有人会抨击我鼓吹对女性的剥削。
但我个人认为,一个家庭的组成,绝不是对立起来互相指摘对方的懒惰与自我的付出。而应该是双方在平等且对话的前提下,向着更好的地方走去。


少平的煤矿师傅王世才对少平说。井下的日子枯燥无味,充满痛苦,血腥和死亡近在眼前。只有每天回到这窑洞里,吃着一桌子菜,喝一些酒,然后在自己婆娘的肚皮上美美的睡上一觉。感恩着这么好的婆娘,给自己生了个儿子,给了自己一个家,这样才能经年日久的为了这个家,遭受着那些非人的漆黑的生活。
对于少安来说是一样的,他年少时太多昏暗的岁月。
因为贫穷,他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成为和润泽,和刘根民不一样的,泥腿子。
他被双水村挟制着,困住了手脚。他被那些充满自私和狭隘的腐朽压迫着,让他热爱的双水村许多年活在痛苦和黑暗中,而无能为力。
他踽踽独行在这人间薄幸里。
直到秀莲给了他一个家,让他每天夜里在女人的怀抱里尝到温暖和踏实。
让他即使落魄,也有一个破窑洞在亮着灯等着自己。
他无论如何,终究是活下去了。


当然,秀莲也带着一位没有读过书的女性的局限性。
分家,箍窑。
她像乡村里的女性一样,奔着自己的好日子去,她不理解少安帮助别人,承担责任的意识高度。
她只想和少安,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就够了。


我并不喜欢少平这个人。
也许他有更宏大的理想,更高深的见识。
但是他懦弱,他懦弱至极。
他永远只跟从命运的摆布,当教师就当教师,不能当教师了就去下地。
他唯一一次与命运的抗争,是他离开家乡到黄原去揽工。
可又随命运流转到了大牙湾去,让他的爱人思念遥不可及。
甚至在失去晓霞,毁了容之后,他再也无力面对那个喧哗的世界。
他回到了他的大牙湾,那个只有惠英,明明和那只小狗的大牙湾,那个只有安锁子,雷汉义和漆黑的煤炭的世界。
他永远见不得青天白日,只能够在自己的一隅,以对世界的隔绝来维系内心的平静。


少平的精神韧度远不及少安。
少平的人生走向中,看不到太多他对命运的抗争,只有他遇到的一个个好人,一步步的帮着他向前走。
因为他读书而怜惜他的班主任。
为了让他当老师,离开家的润生。
赏识他是个好后生的曹叔曹婶。
因为他读书再给他测一次血压的医生。
王班长,惠英嫂子,雷汉义。
给予他精神指引和爱情的晓霞。
热爱他身上野性 坚强的金秀。
他这一生遇到了太多的好人。
仿佛给我们一种希望,人生坎坷处处,总会有人来拉我们一把,让我们走出去。
但是,人生更多的可能是像少安那样。
只有自己,一次一次撞的头破血流的继续向前,一路上琐碎闲事消磨着精神,但仍然要继续走下去,因为自己背负了太多,而不能像少平那样,拥有自由。


路遥先生对“门当户对”似乎有不可名状的认同感。
他拆散了润叶和少安,又让少平和晓霞分别。
他似乎不忍看见爱情死在年岁渐久的消磨里。
小的时候看电视剧,总是不能理解,富二代和傻白甜在一起了,然后呢。
不一样的生活习惯,素质涵养,生活礼仪。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结合,是两家人的磨合。
大圆满结局了,后来呢?


也许路遥先生预视到了这样的悲剧。
如同村支书田福堂的女儿和贫民孙玉厚的儿子的差距一样。
地委书记田福军,也许他读过许多书,他对许多事物的理解深刻透彻,但是他依旧改变不了“门当户对”的世俗定义。
于是晓霞和少平,需要这样一场别离。
如同1912年在泰坦尼克号上的那一场别离一样。
露丝只是厌倦了上流社会的刻板,逃亡路上和来自另一种人生的杰克撞了个满怀。
她爱的更多的不是杰克这个人,而是对于自己阶层的叛逆和报复。
她因为向大海里吐口水而快乐,并不是她因此而快乐。
而是她痛恨着过去许多年岁里的矜持典雅,她吐的是对它们的痛恨和背叛。
可是,她不能吐一辈子口水。
她不能过一件西装下尽是衣衫褴褛的生活。
这并不是对爱情的亵渎。
而是她的教育,她的过去,让她并不能适应这样的潦草生活。
她依旧是要回到上等船舱,吃着牛排,品评一杯红酒。拎起自己的群角,在绅士弹奏的钢琴曲去展示自己的舞姿。
而不是在一个破旧船舱里,向一个小混混展示自己的丰腴肉体。


于是需要一场别离。
一场伟大的死亡来祭奠爱情。


晓霞和少平同样如此,也许精神走过了许多年岁。
但是晓霞能够强烈的感受到,少平对尊严的渴望。
这种尊严横亘在少平与晓霞之间,让他猜忌,让他痛苦,让他觉得昏暗。
也许晓霞的死,对少平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他终于可以踏实的回到自己的地下的生活里去。


我曾无数次想像少安一样,恶狠狠的说出那句:“黄河水总有清的一天。”
但后来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少平,看了很多事,经历了很多人生,却依旧是无力与任何事物抗争,命运随流年辗转,我也在人生起伏里无力着。
只是有太少的人,能幸运到因为读过书,因为看起来像个好后生而一生都在遇到好人,在大风大浪里,摇着船将你送到彼岸。


更多的人或许只是这样的一生。


可一瞬间
就在那么一瞬间
你会突然意识到
自己有多么愚蠢
大江大河不过是一滩雨后的积水
倒映出天地
却一触便是水底
那些以为的光环等身 嘉许不尽
不过是一群羸弱者的互相舔舐
永远见不得青天白日的蝼蚁






明月山间
忘川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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