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大家的回答,受益匪浅。
总体上,我觉得汉语表达中的大明(以及大元、大金、大辽),和大汉大唐并没有本质区别——这点我赞同 @韩执中 的看法。当然,国号用文义以后,大加国号开启了新的阐释空间(§1),在明朝中后期引起了一定的知识兴趣(§2)。
同时,元明时期,欧亚世界不同文化间更加紧密的交流,一方面让“大明”的使用更加普遍(见 @温长卿 的回答),另一方面也让国号的情况更加复杂。我的理解是,域外文献中出现的“大明”,不能简单地视作中国国号的变化;而必须在这种文献的知识脉络中加以考察。
比如,蒙元开始,《史集》、《红史》等一系列作品开始把“大辽”(Day Lyw、Da’i gLeo)作为一个专名,一个全新意义上的国号(§5、6);降及十四至十七世纪,相关语言渐渐形成了辽、元出场自带dai的书写方式(§7、8)。这其中既有历史知识在内亚的传播,也有语音、书写等偶然因素,并不完全能简单说明相关王朝的实际国号。这些内亚的书写,反过来也会对汉字文化圈的国号认识产生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朱国祯的大明国号说(§1),本身就点明了国号背后,内亚与东亚政治文化的互动。
以下各条,补充一些对(辽金)元明国号加大的史料,初步考察一下蒙、藏、满语中国号加dai的源流,希望能借此向大家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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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两字为国号的说法,明时就有多人提出。比较明确的有:
- (a)田艺衡(1524-约1574)《留青日札》:大明者,国号也。一人为大,日月为明。天大地大人大,而宇宙人物如日月之明,无所不照也。
- (b)朱国祯(1557-1632)《湧幢小品》:国号上加大字,始于胡元,我朝因之。盖返左袵之旧,自合如此,且以别于小明王也。其言大汉、大唐、大宋者,乃臣子及外夷尊称之词。近见新安刻历祚考一书,于汉、唐、宋及司马晋,皆加大字,失其初矣。(以上参考陈学霖:《明朝国号的缘起及火德问题》)
两个说法中,田艺衡明确讲,大明的大,不仅仅是修饰明,大与明的组合,本身有天地人的哲学内涵。我想,“国号取文义”以后,大元、大明确实可以有更丰富的意象。田艺衡的说法,虽然是一种当时的望文生义,但也是一种有趣的对国号的理解。
朱国祯则进一步提出,国号上的大字,始于元朝,与汉晋唐宋不同。
我总觉得这则史料真正有趣的地方应该在这里:他竟然觉得“返左袵之旧,自合如此。”(见基本古籍库天启二年刻本。)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顺便说一下,朱国祯提到“新安刻历祚考”,指的是新安吴继安的《历代帝王历祚考》。这书存世只有两个刻本,万历二十九年刻本,题明吴继安撰;崇祯刻本,题明程扬撰——后者只是窃取前书,改头换面而已(见李寒光所作辨伪一文)。但无论是哪个刻本,汉唐宋及司马晋,都未加大字。吴继安原作刻本中只有在讲“大明”万万世时,为国号加了大字。朱国祯对该书的批评似乎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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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图书馆藏万历刻本的电子版最后,朱国祯还提到了区别于小明王的问题。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如孙宜(1507-1556)《洞庭集·大明初略》:“国号大明,承林儿小明号也。”尤侗(1618-1704)《拟明史乐府》:“金陵天子气如龙,先生笑饮西湖中,小明竖子何足道,大明一出空群雄。……”这些说法主要还是明中后期大家试图理解明、大明的意涵。并没有说“大明”两字的国号,与汉唐有本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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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国号上加大字的现象,明人也有不同的说法。张岱(1597-约1684)就觉得汉以来就加大了。《夜航船》中有:黄帝始制国号加有字,汉加大字。汉文帝始制年号用一字,武帝始用二字。 其中黄帝开创国号的说法,《史记》中就已经很明确了:宋人高承(11世纪)《事物纪原》稍有差异:《后汉书》班固《典引》曰:“肇命人主,五徳初始……厥有氏号,莫不开元于太昊。”注谓太昊号庖牺,炎帝号神农,黄帝号轩辕。盖自燧皇而上,止以自名,未为天下之号也。至太昊始以庖牺为代号云。 大体,在汉地传统观念中,从黄帝开始,国号、氏号不同就是常识了。但传到内亚其他地区以后,旧有所变化,详下。
不过张岱觉得从汉开始,国号就加大字了,不区分汉唐宋元明——这正是朱国祯批评的观点。无论张岱、朱国祯谁比较在理,这说到了晚明,大家已经很习惯国号加大了,甚至开始追索其源头。不过,国号加大,是否和草原王朝有关呢?是否真的“始于胡元”呢?我们就需要向上追溯元、金、辽的国号,及其在历史中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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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元时期,蒙语文献以Dai n转写大元,对应Yeke Mongγol Ulus(大蒙古国);汉语语境下的大元不能说是二字国号。
元朝的全称一般是Dai n Yeke Mongγol Ulus——大元大蒙古国,下图中红色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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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no-Mongolian Inscription of 1362 in Memory of Prince HinduDai n这个组合很有趣。一方面,这是两个蒙语词转写“大”、“元”两个汉字。Dai n不符合元音和谐;十五世纪或者更后来,Dai n转为Dayan,这样就合为一个蒙语词汇了。这是后话。(见冈田英弘,Dayan Khan as a Yuan Emperor: The Political Legitimacy in 15th Century Mongolia)
另一方面,元人确实将汉语大元(Dai n)视为一个整体来转写,更能说明这一点的是1338年的《达鲁花赤竹温台碑》中的:
- Dai n kemekü yeke Mongyol ulus(称为大元的大蒙古国)
然而,这恐怕并不能完全说明蒙元时期把“大元”作为汉文国号。首先,Dai n作为整体出现,在使用中,还是对应yeke Mongyol ulus;大元的大(dai),对应大蒙古国的大(yeke),都是修饰词。此外,就汉语的情况而言,我觉得《建国号诏》已经说了:这明显是说“元”字取自已经的“乾元”之义。建国号曰大元,只是这种场合下的惯例。即使是金人建立的伪楚、伪齐,建国号的诏也讲建国号“大楚”、“大齐”。
所以,朱国祯说的“国号上加大字,始于胡元,”并不一定反映元朝的实际情况。但这种误解本身很有趣。可能还是要放置在当时内亚、东亚更大的背景下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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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文献中使用“大明”(Day-mink或Daiming),恐怕并不能说明“大明”是正式国号;这更多的反映出波斯文献称呼中国王朝的方式方法。
试举一例。
伊儿汗国丞相拉施特(Rashid-al-Din Hamadani,1247-1318)的《史集》是世界一部伟大的世界史,其中有中国的部分,伊斯坦布尔甚至有1317年的写本。諫早庸一等学者重点使用了这一写本,梳理了其中和中国有关的专有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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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ichi Isahaya and Mitsuaki Endo如果只看拉施特《史集·中国史》,我们会有这样的印象:作者讲述大辽、大金以前的各种王朝,都没有强调其国号,仿佛从盘古以来,有一个一以贯之的通例。然而,讲到大辽时,情况发生了变化:有一个叫阿保机的人,率领着叫“哈喇契丹”的部落,建立了一个叫“大辽”的政权,意思是“他的统治远达天外”,显然是基于对汉字“辽”的认识——拉施特自己说他依据的是两位中国僧人从中国带到波斯去的中文史书(见王一丹,第176页,第88页,详下)。
这样一来,仿佛契丹统治者改变了之前的做法,不仅起了国号,国号中还有大字。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样。
通过梳理基于今存石刻文献,爱新觉罗·乌拉熙春先生已经指出,辽的全称是:大中央胡里只契丹国。这里的“大”、“大中央”都是修饰词,可以省略。胡里只则和蒙语ulus同源,大致是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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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新觉罗·乌拉熙春:《辽朝国号非「哈喇契丹(辽契丹)」考》因此,辽朝在汉文文献中自称大辽,这是依照汉唐以来的传统;在自己的文字中,则保留胡里只契丹的称呼,即所谓的“二元政治体制”(见刘浦江《辽朝国号考释》)。金朝的情况大体相仿。如契丹小字《金代博州防御使墓志銘》(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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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新觉罗·乌拉熙春:《〈金代博州防御使墓志铭〉墓主非移剌斡里朶》爱新觉罗·乌拉熙春先生认为这里的“女古”即契丹语中的“(黄)金”。契丹小字《大金皇弟都统经略郎君行记》中的“大金”,与大汉、大唐一样,都是表示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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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女真文字中,并没有类似dai jin的写法,而是在“金国”前加上表示修饰的amba(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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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个案是为了说明:
(1)汉语中的“大辽”、“大金”,都是遵循大汉、大唐的表达;
(2)波斯文中呈现的认识,不一定反映出中国王朝对自身国号的认识——而需要从当时知识传播的角度来考察(详下)。
因之,我个人的理解是,回回馆来文中波斯语的“大明”,更多的反映出当时的书写习惯。因此,真正应当追索的问题是:内亚的各种文献在指称中国王朝的时候,怎么就渐渐使用dai-了?一开始不是都使用表示大的形容词么?比如唐蕃会盟碑中“大的”()唐和大的蕃,辽代契丹文字中的mo kitain “大的”契丹,还有女真字中“大的”(amba)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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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和蒙元时期知识传播有关。拉施特《史集》基于“中文史书”,却把“大辽”、“大金”作为全新的国号,这本身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王一丹等学者认为,拉施特使用的材料,与《佛祖历代通载》有共同的来源,不过《佛祖历代通载》中也有“大唐”。也就是说,有关汉语文献在详细传播的过程中,催生出了一种新的认识:
契丹女真开创了一种新的政治文化,即给自己的政权,取一个不同于族名的国号;新的国号大辽、大金。换而言之,在拉施特看来,中国之前的王朝并没有自己的国号,比如魏道武帝,“魏”就是他名字称呼的一部分。
换而言之,《史记》、《事物纪原》中说的,太昊、皇帝以来,氏名与国号不同;但拉施特《史集》并没有发现这一点。按照拉施特的叙述,从辽金开始,氏名才与国号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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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文《红史》中,也将“大辽”作为一个全新的国号。
周松等学者已经指出,拉施特中国王朝的部分与蔡巴·貢噶多吉《红史》汉地王统可能有共同的史源。那我们旧来看一下《红史》的情况。撇开唐蕃会盟的部分不论,讲到其他汉地王朝的时候,基本认识确实与拉施特《史集》基本一致:
一是对于辽金元以前汉地的王朝,基本不区分姓氏和国号;仿佛他们都是同一个政权,只是统治者换了家族,不涉及国号的问题。
二是认为契丹崛起以后,用“大辽”()作为国号——这样一来,汉地才有了区别于氏名族名的国号。值得注意的是,唐蕃会盟碑中大唐、大蕃都用形容词(表示“大的”)。但“大辽”就用了转写(da‘i),蒙古人的国号,也记录为“大元”——(第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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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b ther dmar po (Gangtok, Sikkim : Namgyal Institute of Tibetology, 1961), 26. 这个真是我一页页翻的……总之,《史集》和《红史》对中国王朝的传承有共同的误解。造成这种误解的原因很难确知。但一个原因显然在于蒙语的Dai n yeke Mongyol ulus,即大元大蒙古国。继而,使用汉语等其他史料的《史集》、《红史》作者,就把“dai”安置到了辽或金的国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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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号进入其他语言后,会形成新的词汇,这本身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以早期满语文献为例。
薛虹、刘厚生《〈旧满洲档〉所记大清建号前的国号》中提到,《旧满洲档》天命六年四月一日条有:“昔日,我们金皇帝(julge meni aisin han)安静而正直的过活,可是大辽皇帝想杀害他,才同大辽作战的”。(应该就是韩国学者录文翻译的这条:julge meni aisin han. ekisaka tondoi banjire niyalma be. dailiyoo han waki sere jakade. dailiyoo i baru dain ofi. [ 419- ! ])
当时努尔哈赤已经建立金国(aisin gurun)——"金朝"红史中称(a-la-tan khan),清初蒙古语译《元史》作altan ulus,自己都不带dai。金人的敌对政权辽朝,则称大辽(dailiyoo)。这里的dailiyoo不是对辽的尊称,只是知识传播过程中形成的一个约定俗成的词汇。
尊称一个王朝的时候,也许会加amba(大)。广禄、李学智译注《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中有:
- amba aisini guruni ejen, aisin han i waliyabuha, han i dorobe bahabi, …… 将大金国主失去的金朝皇帝政权,复而得之……(第2册,第11页)
开个玩笑:天聪九年 (1635),皇太极谕令文馆将辽 、宋、金、元四史翻译成满语。这时他们开始深刻意识到dailiyoo(辽)、dai yuwan(元)都自带dai,好像这样比较酷……但aisin gurun(金)没有dai,这样不酷。于是第二年1636年,他们建号大清(daicing)——这主要还是玩笑,daicing取自蒙语daicin善战的,许多学者都已经指出了。这种双关的国号设计,和元明才有真正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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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特上找到的满语译元史照片8
最后小结下我的看法:
(1)在汉语语境下,大辽、大金、大元、大明,都是延续大汉、大唐的表达。
(2)大元同时也是对应Yeke Mongγol Ulus的表达,蒙语中Dai n的书写渐渐影响到其他内亚不同政治文化中国国号的认识。
(3)蒙元时期知识在内亚传播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新的认识,把“大辽”看作全新的国号,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王朝的新的称呼。这集中体现在《史集》、《红史》之中,并对之后有关历史书写产生了深刻影响。
(4)无论是加大为尊,还是加dai为专名,都使得“大明”的使用越来越频繁。国号加大的原因、渊源,也渐渐进入明人的知识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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