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论坛 期权论坛 期权     
匿名的论坛用户   2021-1-11 16:01   10790   5
分享到 :
0 人收藏

5 个回复

倒序浏览
2#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6:01:50
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
与其说是嫁给他,不如说是我瞒天过海把自己装进喜轿里,强行塞给了这个哥。
喜堂之中,鼓乐正欢腾着,我面前的二位高堂早已坐不住。
隔着喜帕,我都能看见我爹豆大的汗珠滴在脚边。
「这,不是咱们家宛宛吧……」我娘颤着嗓子,凑上他耳边。
我爹紧捏着拳头,没等「二拜高堂」喊出来,他怒哼一声,愤然离席,口中骂了句:「浑球!」
「继续。」新郎官没事儿人似的吩咐道。
礼还是成了。
1
喜帕一挑,我俩大眼瞪小眼。
新郎官长孙晏好看,一张冷面,霜似的冻着,和传闻中一般丰神如玉。
我去搂他脖子,他闪躲开,丢下一句:「你不是杜柔宛?」
「皇上指婚,指的是世子你和杜家的女儿,可没指名道姓说要我妹妹宛宛。」
「你妹妹?」他重新打量起我,起了几分兴致,「那你是……?」
嘻嘻,怕了吧,就是我。
我就是杜家那个活了二十三年还没嫁出去的老闺女。
想我杜燕归风流快活,倚翠偎红小半辈子,也算是靠着一身浪行,亲手打下威名赫赫。
就问这偌大的京城里,有哪家公子没听过我的名号,又有哪家的公子不怕娶到我。
不用点特殊法子,我这半老徐娘可不得孤苦伶仃到死么。
这不,守株待兔,终于就让我等到了。
年纪轻轻的新帝即位三把火,美其名曰帮朝中重臣巩固关系,大手一挥,赐婚杜家女儿和世子晏,一点不管我老爹和他老爹的累累世仇。
赐婚旨意一下,我年轻貌美的妹妹杜柔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坐在爹娘面前,梨花带雨地点着头:「为了爹爹,为了杜家,女儿愿意。」
「不是,我说你哭啥呀?」我憨憨地笑了,「我怎么听说,这世子晏是凤表龙姿,俊美十分,那小脸蛋,就是比起萧郎也丝毫不差。」
萧郎是寻欢馆的头牌,我可是他的老恩客。
「太浑了,太浑了!瞧你肚子里出来的这球!」我爹气得直跺脚。
得,宛宛是她闺女,我就是一球呗。
「消消气嘛。」我娘抚着老头子的背,「你和她气啥啊,这丫头都浑了五年了。」
谢谢您夸我,至少不是从肚子里开始浑。
我爹连连摇头:「唉,要不是五年前那事儿,桑儿断不会这样。」
桑儿是我乳名。
「什么这样那样的。」我拿袖子随手擦了把宛宛的脸,揣着兜晃了出去,「得勒,反正也不干我事儿,去找萧郎听曲儿咯。」
我爹一个鼻烟壶扔出来,被我熟练躲开。
老头子,扔了我五年,中过几次呀。
那头宛宛白天哭晚上也哭,消息传到世子晏府上,世子晏求了新帝几次,要不罢了吧,搞得跟自己强抢民女似的。
新帝说堂兄这是不懂闺房情趣,小女儿家乃喜极而泣。
得了吧,再喜人都要哭没啦。
到了大婚前一晚,身为宛宛亲姐,杜家长女的我实在看不下去,摸着她的小脑袋安抚道:「宛宛,你说你这天天哭也不是个办法,确实是挺吵的。小皇帝只说要杜家的女儿,没说非得你。你要实在不愿,姐姐替你去吧。」
宛宛突然不哭了,瞪着双眸子瞅我:「阿姐?」不出两秒,她「哇」一声扑进我怀里,「龙潭虎穴,就留给宛宛吧,怎么能让阿姐身陷囹圄?」
「我没事,能嫁出去我还挺开心。」
「不!阿姐,不行!」
「真没事,你看阿姐也这把年纪了。」
「不!绝对不行,阿姐!阿姐你怎么什么都和人抢?」
嗯?我怎么觉得,杜柔宛这妮子其实还挺想嫁世子晏的?
啧啧啧,装什么清高,不愧是我的妹妹,也是条看脸的颜狗。
好吧,宛宛说啥就是啥,谁叫她是我亲妹妹呢。
我无奈地摊摊手,然后绕到她身后,一个刀掌干净利落把她劈晕在地。烦死了,说了我替你我就要替你,你是我妹妹不假,可我是杜家第一浑球啊。
翌日一早,我蒙着盖头,钻进了本该载着宛宛的喜轿。
2
娶我还是娶宛宛,对于长孙晏来说区别并不大。
除了……
掀了盖头,我问他:「你又没见过我妹妹,怎么一眼看出我不是宛宛?」
他头也不抬:「你这年纪,装十八岁也不太像。」
「……也就差五岁。」
传闻中的冷面世子长孙晏,不笑话少,今日的说话额度想必快要透支了。
他懒得再与我废话,向门外走去,最后留给我三个字:「分床睡。」
眼瞅着他就要走出房门,长孙晏蓦地停住步子,扭过头盯了我好一会儿,破天荒地多送了半句话:「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愣了:「哪儿?」
「在梦里吧。」他自问自答。
在梦里见过我?咦,这是一句,表白吗?
还说什么分床睡,明明就非常喜欢我。没关系,知道你装清高,嘴上说着分床睡,我不让你得逞不就行?
毕竟,分床睡可是桩大事儿。
我杜燕归虽然口碑不算太好,能嫁得出去也实非易事,但倘若传出去,我在新婚之夜就被夫君抛下独守空房,我还怎么去寻欢馆混,萧郎怕不是再不愿伺候我?
于是月照三更,我悄无声息地摸进长孙晏歇息的客房,举起刀掌,正要故技重施,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我的腕。
他猛然发力,我疼得鬼哭狼号。
「搞什么!」我哭喊。
长孙晏理了理衣襟,生怕自己春光乍泄似的:「该我问你。」
「我不分床睡!」
「……」
「你怕我扰你梦呗。」我撇着嘴甩开他的手,「扰就扰了,反正你梦里也是我。」
他刚欲申辩,我食指按上他的唇:「这可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长孙晏于是不再理我,和衣躺下背过身去。
「我跟你说啊长孙晏,我知道你是世子,也知道娶了我你不甘心,但是吧人要学会认命,我俩可是当今圣上赐婚。哦我知道你在别扭什么,我都听说了,你与小皇帝不穆,你站错队,原想拥戴五皇子称帝……」
「躺下吧。」他说,「别吵了。」
嘻嘻,不分床就行。我舔了舔说得有些干涸的唇,急不可耐地钻进被窝。
我伸伸胳膊伸伸腿,等等,怎么都摸不到他的身子?
我这才发现,这床上,居然有两床被窝?好啊长孙晏,料定了我会来找事儿,请君入瓮呢这是。
「不分床也不够。」我裹着被子往他身边凑,「睡怀里!」
长孙晏依旧冷着一张脸,哪怕那张脸上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我爬起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用胳膊环住他脑袋,不由分说地勒紧:「我说,睡我怀里!」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我被怀里的扭动弄醒。
揉着朦胧的眼,看着长孙晏双眸下的两片青黑,想必他一宿未免。
但我睡得还不错,毕竟,嫁给他,可是我这五年来的「夙愿」。
「现在退婚,可能来不及。」在他问出来之前,我主动告诉他,「昨儿拜了堂的,文武百官都看着呢。世子,你得习惯,怎么,是我怀里不够暖么?」
长孙晏问的却不是这句:「你叫什么?」
「杜燕归,燕归君不归的燕归。」
他钻出我的怀:「你倒是和杜家人不太一样。」
3
我当然和杜家人不一样了。
别说杜家,就说这全京城,除了我,还有谁会在新婚第二天一早去逛窑子呢?
我可不是无情无义的恩客,成了亲,自然要阳光普照一下。
回娘家的路上,轿辇经过寻欢馆前,我一口将轿夫唤住,然后摸了摸长孙晏的手:「新欢固然好,也得容我同旧爱告个别。」
长孙晏旁的小厮苏全「这这这」这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成何体统」四个字。
「去吧。」长孙晏依旧头也不抬。
一炷香的时间后,萧郎领着七八个美娇郎在寻欢馆外跪哭成一片,还有两个揪着我衣角不放手。
我谄笑着:「不好意思啊,真不好意思,成亲了,不玩了,要收心了。」我指指轿辇,「瞧,那里面的世子晏,是我夫君。」
一个美娇郎哭得更大声了,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长孙晏:「这世子晏,运气还真是……不一般啊。」
回到轿厢里,长孙晏在揉鼻子:「走吧。」
我凑到他面前:「你怎么不问我做了啥?」
「你做自己高兴的事就行。」
「你高兴我才高兴啊!」我迫不及待地邀功,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刚才是和过去这些旧爱一一了断。世子,嫁了你,从此燕归命中便只有你,眼里和心里都装你一个人。」
长孙晏把手抽出来,打了个恶心的哆嗦。
昨晚被遣来世子府伺候我的贴身婢女灵鹊,不屑地指了指街角的一只狗,正在给另一只狗舔毛。
「小姐,你看,多有趣啊。」她说。
语毕,舔狗被踹了一脸灰。
我才不在乎这些,长孙晏吃这套也好,不吃这套也罢,他但凡不休我,将我留在世子府中,我就算如愿以偿。
没一会儿,轿子悠悠落在杜府前,我前脚还没踏进去,就听见里面乱成一团。
「都是那个浑球!」我爹的声音,他又在骂我,「五年前,五年前不如别把她追回来!省得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就算了,还要连累整个杜府!」
接着又是我娘畏畏缩缩地应和:「是哟,桑儿以前最是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多少侯门公子求而不得,谁知道后来会……」
五年前,五年前,这些话我听他们念叨了五年,别说耳朵,脑子都要生茧了。可每每当我问他们当年除了高公子死了,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又只能得到摇头叹气的讳莫如深。
怎么?猜哑谜么?猜到了奖励我和他们一起骂呗?
「行了别嚷嚷了,我嫁出去你们还不高兴?」我大咧咧跨入府邸,把我娘最爱吃的烧鹅扔进去,「今儿回门呢,干吗讲这些不开心的。反正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你们说啥都没用。」
我娘吓得一跳:「你怎么回来了!第三天才回门呢!」
「是么?」我回头问长孙晏。
他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打扰了。」我退至门外,「女儿告辞。」
告辞了好,告辞了不用听叨叨。
都说五年前,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整个杜府都知道,我再记不起了。
4
五年前的燕归好像不是燕归,又是父女情深,又是温婉贤淑,不好笑么,和如今的我有个什么瓜葛?
我爹不想见我,我也懒得见他。虽然杜府总说过往我俩是如何父女情深,但如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叫我浑球。
况且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又不是没事儿可做。
「怎么样?」
比如现在,我看着长孙晏挖了一勺我刚端上桌的蟹粉鲜虾炖芙蓉,谄媚地问询。
他顿了顿,一如既往地冷漠:「还行。」
我大失所望:「就还行?」
「没你绣芙蓉鲤鱼锦的手艺好。」
「没良心,亏我一只一只蟹壳中挖出蟹粉来。」我亮出十枚手指,七根都被螃蟹尖刺扎出了血。
这些日子里,我才是真的不负盛名,什么女红厨艺,研墨奏琴,通通给长孙晏表演了个遍。
长孙晏放下勺子,灼灼地盯住我。
良久,他开口:「你什么心思?」
「什么什么心思?」我装傻道。
「杜家是小皇帝的人,你是杜家的女儿,该是最想除了我。你是他们的眼线,还是暗里给我下毒?」
「啥呀?」我尴尬地耸肩笑。
他悠悠收回目光:「我看不懂你在做什么,先是代替你妹妹嫁给我,要与我同床共寝,如今弄这些。你到底想要什么,杜燕归?」
这是我嫁给长孙晏之后,他和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哪怕依旧面无表情。
不等我回答,他继续问:「还有个事儿,你也欠我个解释。」
「还有啥呀?」我笑得更尴尬了。
「你脖子上从不摘的那块玉,是哪来的?」
他发现了?
我心里咯噔一怔,整个人绷直了身子对上他质疑的目光。
可他的眼神,却没有印证我的猜想。
趁我杵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他起身立于我面前,不由分说一只手塞进我衣领,在我热扑扑的胸膛前摸出那枚玉佩,玉心还有难看的裂纹:「杜燕归,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男人带的样式。」他凑到我耳边,「你这么惜它,为什么?」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有个人曾经戴过它,琼玉不值得惜,把它挂上我脖子的人才最叫牵肠。
「你说这个呀?」我又憨憨地笑了,然后从他手里一把夺回,「我们杜家的传家宝,好看么?」
「传女不传男?」
「传男,可我浑啊。」我笑着跑开,「从我爹枕头下偷了过来。」
离开厅堂,我有种逃过一劫的侥幸,又有种空落落的怅然。
我紧紧按着胸口,那枚玉温热着我的掌心。
5
相处久了,这冷面公子竟也是个脸冷心热的人。
打从我亮出七根受伤的指头,他再不让我挖蟹粉。
我说下面人不懂,挖不干净,浪费了最鲜美的那部分。
长孙晏背着手沉着一张脸,思忖半天道:「那你教我,我来挖。」
我惊了,这冻若坚冰的心,难不成就这样给我舔化了?
「那不如我顺带教你煮菜,也尝尝你的手艺。」话一出,我才想起长孙晏今儿堆了两叠公文,昏时还约了陈尚书共商国事。
我嘟着嘴:「哦,算了……」
与此同时,他说:「也行。」听闻我说要算,长孙晏拉着我的手往伙房里拽,「就今天,我做你吃。」
一个时辰后,轮到他殷切地看着我:「怎么样?」
真不是人吃的东西。
我囫囵吞下去,发出一声长叹:「啊……绝世珍馐。」
「可惜政务繁忙,不能天天给你做。」他竟然真的露出遗憾的神色,「你慢吃吧,我还有事。」
不可惜不可惜!
不是吧,我难道演得这么像?
哦我想起来了,他整体冷着一张脸,从来自己一个人吃饭,没见过吃到好东西真正该有的表情。
但凡谎言,终究要被拆穿。
酉时,趁着他见陈大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赶紧脚底抹油似的溜出去,却在珍味馆与他撞个满怀。
我正对着满桌狼藉,左手蹄筋右手羊肘啃个正香,结果被长孙晏一把拧起来:「你很饿?」
我尴尬地吞了口肘子。
他看明白了:「饿,午后就该跟我说。」
世子府上,长孙晏的一张冷面难得一阵绿一阵红。
「世子,你虽手艺不精,饿着为师,但都是为师没教好,非你之过呀,嗝。」我摸了摸肚子,长孙晏多打包了一碗佛跳脚,吃得我直打嗝。
「以后会精的,不会饿着你。」
我笑了:「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这人嘴上说不要,明明对我十分好。你该不会,这么快就爱上我了吧?」
长孙晏将我上下打量一通,不遮不掩:「你像一个人。」
「谁?」我重燃起希望。
「梦里那个。」他如实相告,「你像她,容貌像,身子也像,性子……性子倒差得远了点。可但凡有些像她,就叫人讨厌不起来。哪怕我该离你远些的。」
他是该离我远些。
我是杜家的人,谁都看得出来,小皇帝为什么逼他娶杜家的女儿。
先帝在时,如今的小皇帝和五皇子夺嫡。
世子晏和他爹永乐王爷在朝中势力深厚,手握重兵,力挺五皇子一党。而作为老仇家,我爹自然坚定不移地站小皇帝。
最后小皇帝登了基,永乐王爷一口老血喷出去,没两月死了,留下长孙晏。
小皇帝对这个堂兄杀也不是,用也不是,连王爷的衔都没封。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先按兵不动,派个人监视着他,也牵制着他。
这个美差自然落到了心腹之臣——我爹的头上。我爹把美差交给了宛宛,宛宛的美差又生生被我夺走。
长孙晏不是傻子,他看得明白,我是他身边传消息的信鸽,是紧盯他的鹰隼,还是脱了缰的野马,在他府上撒丫子乱跑。
他该讨厌我的,但我就是觉得,他喜欢我。
他浑身上下都喜欢我,喜欢到控制也控制不住。
6
小皇帝一语成谶,杜柔宛惟妙惟肖的悲痛欲绝,竟然真的是喜极而泣。
长孙晏的蟹粉鲜虾炖芙蓉还没出师呢,我爹就整了新的幺蛾子——他要把宛宛送来,给长孙晏做平妻。
「永安王府的世子,就一位妻。」长孙晏将人打发回去。
他是如此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到……到只见了宛宛一面,他立刻就改变了心意?
「燕归,你若心里不快,我可以不纳你妹妹入府。」面对自己心意的扭转和我,长孙晏是商量的语气。
我没什么快不快,就是很好奇:「你为什么又愿意让宛宛入府?」
身边埋两颗雷啊,得多大的心?
「她像她,简直一模一样。」他说。
「像谁?」
长孙晏没说话,我知道,又是梦里那个。
「不是你天天到底躺我怀里梦谁啊?」我没了耐心,插着腰把一壶茶水泼他脸上,我试了水温,是凉的。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长孙晏不愠不恼,擦了把脸道,「只在梦里见过,也许,也许就是杜柔宛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试图开导他,「宛宛是我妹妹,我俩长得差不多,你梦里的人搞不好是我啊。」
他点点头,半晌又摇摇头:「燕归,我尊重你的意思。」
哦,我没她像。
娶吧,我能有什么意思。
小皇帝这头又下了道旨,我还能抗旨不成?
真是搞不懂,杜家的女儿是量产的么,功效是叠加的么?我一个人通风报信不够,何苦把年方十八的宛宛也折腾来呢?
7
事实证明,宛宛真的比我更像她。
宛宛那么合长孙晏的心意,合到长孙晏几乎忘了她是杜家的女儿,和我一样长着獠牙。
宛宛也不是省事的人,她仿佛长了两双眼睛,一双盯着长孙晏,一双盯着我。
就连我去吃佛跳墙,她都要跟我半路,问我是不是和长孙晏约在了府外的地方私会。
「宛宛,你演错戏了。」我好心地纠正道,「我俩是细作双雌,不是妻妾宅斗。」
宛宛冷笑着,一言不发。
我本来懒得理她,真懒得理她。
我一心就想嫁给长孙晏,如今如了愿,还有什么可作妖。
如果不是后来,宛宛演了这一出。
九月三十,孟冬将至,天冷了,螃蟹都不肥了。
午膳的桌子上,宛宛蓦地道:「阿姐今年,不去拜祭高公子了么?」
长孙晏的目光突然停到我身上。
见我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颤,宛宛笑意更浓:「哦是了,宛宛失言。阿姐如今成了亲,再去拜高公子,也不合适。」
她得体地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比起我这脱了缰的憨憨,宛宛这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想必确实与长孙晏的梦中情人更为相似。
「阿姐。」还不够,宛宛雍容地搁下绣花帕子,抬眼瞅我,仿佛要捕捉住我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高公子留的那块玉佩,都碎成了那样,阿姐自然也是不戴了吧。」
我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一拍桌子站起来。
烦死了。
「要拜祭的。」我甩甩袖子,「别说我成了亲,就是我孙子成了亲,该拜也得拜啊。」
「那阿姐,要以什么脸面见高公子?」宛宛不肯罢休,尖细的嗓子在身后追着我。
小妮子,小小年纪谁教她这些东西?
本来都不想拜了,非逼我去。
听完经烧完纸,我在庙里还磕了几个头,到了昏时准备下山,外面已下起蒙蒙细雨。
灵鹊拿了把纸伞候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钻到伞下。
她指了指躲在八丈外的长孙晏:「世子说怕小姐淋着,受了寒。」
「哦,那走吧。」长孙晏不动,我大了嗓,「回家吃饭咯,回去晚的没汤喝。」
长孙晏阴着一张脸跟上我,始终隔了八丈远,直到进了停在山下的轿子里,他才寻个离我最远的地儿坐下。
「冷。」我搓着手。
他不理我。
「嘶,好冷。」我加上了夸张的哈气。
长孙晏最后还是靠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笑了:「你怕冷啊,那我俩挨着取暖。怎么样世子?宛宛有我暖么?」
「我同你妹妹,未曾同床过。」
我愣了,半晌道:「这,不好吧,这要是传出去……」
长孙晏前所未有地急了:「你就那么想让我和她……?」
在说什么呀,我一脸羞羞地顿在那。
半路无话。
我知道长孙晏在别扭什么。
高公子呗。
「不用我告诉你了吧。」直到回了府上,我才主动开口,「高燕恒高公子,想必这一下午,你自己早查清楚了。」
高燕恒,高大将军的长子,与我两小无猜的竹马。
五年前死在沙场上,全拜长孙晏所赐。长孙晏诱他上战场,诱他入敌营,诱他深陷埋伏,最后中了二十六箭,血流成一道沟渠。
送回高燕恒满是血窟窿的尸首,长孙晏辩称是高燕恒枉顾军纪,执意深入敌营,不仅自己落得如此下场,还害死了三千军士。
高大将军噙着泪,誓要杀了长孙晏为儿子复仇,结果没两年自己先被砍了脑袋,还背上了私通敌军的生后骂名。
倘若长孙晏不害他,高燕恒该从沙场回来,然后娶我。
「你记得么?世子,自己做的事儿,还记得么?」我扯下那枚玉佩,在他面前晃,「或者,你还记得它么?」
长孙晏努力在想,最后还是徒劳地摇头:「不记得。」
我冷笑。
「五年前,我遭人伏击,头部受了重创,那之前的很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他说,「我也想记得,看看本该娶你的男人,是什么样。」
真好笑,一句记不起来,就好像五年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二人对立良久,长孙晏一声轻哂:「所以,你嫁给我,是为了给高公子报仇?」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任凭冷风呼呼窜进我胸口,冰着那块玉。
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跑开,是宛宛。
「我不该为他报仇么?」我反问道。
这句话,宛宛听到了吧。
「懂了。」留下两个字,长孙晏离开我的屋子。
8
这回宛宛终于安生了,与我回归了细作双雌姊妹情深的剧本。
有一次我请宛宛吃我新烤的鸽子,宛宛还对我耳提面命:「爹爹说了,世子晏申时三刻喝了一盏普洱茶这种破事儿,你以后不用特意传消息给他。」
「那我传啥?」
宛宛不无得意道:「比如我这条,世子今日午时要在瑞安茶楼,见江南道来的府尹周大人。」
「可你现在回杜府报信,也太明显了吧?」
「放心吧阿姐,我有……」宛宛耳语一番。
我咽了口唾沫。
小丫头片子,你有什么?有鸽子传信了不起么?
宛宛走后,我又和灵鹊确认了一遍:「你把这鸽子打下来的时候,真没人看见吧?鸽子腿上的纸,也烧了没?」我打了个嗝,「啊,不过,宛宛的鸽子可真香。」
9
长孙晏也安生了。
安生到根本不理我。
打从高公子那事儿起,长孙晏再不与我郎情妾意,也再没踏过宛宛的闺阁。仿佛就在一瞬间,我们都不像他梦里的女子了。
我俩偶尔擦肩,面对我谄媚的招呼,长孙晏也只视若罔闻地加快步履。
直到小皇帝组织了一场冬猎,邀请文武百官携妻儿共往。
我是小皇帝亲自指给他的夫人,他不敢不带我。宛宛亮出拿手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扰得长孙晏只好也一同带上她。
冰天雪地里,小皇帝将来人分了两支队。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偏偏一队全是我爹为首的旧臣,一队长孙晏为首,尽数是原本拥立五皇子的官员。
冬猎规则很简单,谁带回来的猎物贵重谁赢,奖励是兵符。
不是赐兵符,是还兵符,输的一方将五成兵马归还朝廷,赢的一方只需归还两成。
我爹没兵,依旧吓出了一额汗。小皇帝虽然年幼,不想却有着如此的摄人铁腕与深沉心机。
这才登基多久啊,就为了自己的权势,丝毫不顾捧他上位的旧情,甚至以百官妻小做要挟。何况这还是猎场,弓箭无眼,谁知道猎物到底是野畜,还是人呢?
我心跳得厉害,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胆战心惊。
号角一响,人群四散入林。
长孙晏尚未走远,小皇帝主动出现在我身侧:「你是世子晏新纳的世子妃,京城里大名鼎鼎的杜家大小姐?」
「确定是大名鼎鼎,不是臭名昭著?」小皇帝心眼虽重,说话倒不难听。
「朕该恭贺你心想事成,五年了,终于与他成了亲。」
「是啊。」我难得得体地笑着,「燕恒走了五年。」
小皇帝盯着我,像一柄箭对着我一般。
许久,他哈哈大笑,指着不远处长孙晏若隐若现的身影:「那给你复仇的机会,杀了他,朕赐你无罪。」
他凑近我低声补了一句:「你是杜家的女儿,该和你爹一样忠心。你知道的,你这位夫君,可是朕的心头大患。」
说罢,他将弓箭塞进我手里,顺便摸了一把我手心的汗。
「臣女只会逛窑子。」我耸着肩笑,「哪里会射箭呀?」
「你自谦了,杜家长女能文善武,颖悟绝人,原是叫多少京城公子趋之若鹜的名门贵女。」小皇帝不依不饶,「朕还记得,五年前的冬猎,你献给父皇的那对鹿角,可叫父皇笑开了花。怎么如今,倒说自己不会了呢?」
五年前,又是五年前。
我盯着长孙晏那匹烈马的乌蹄,心里不住念着,跑快点,求求你跑快点,别让弓箭追上,别让任何人追上。
「皇上知道的。」我提着心,缓着嗓,「五年前的事儿,臣女都忘了。」
「是么?那对准他。」小皇帝不由分说抓住我的手,帮我拉开弓,「杜燕归,杜燕归,这名字是五年前改的吧,为了什么,为了高燕恒么?世子妃,朕知道,你会射箭。但倘若你非说自己不会,朕也没办法,就只能让你家妹妹代劳了。反正,都是一样。」
对他的确都一样。
我和宛宛,任何一个杜家的女儿杀了世子晏,对小皇帝来说,都是既铲除心头大患,又削弱我爹势力的一举两得。
我看向宛宛,她早已吓得湿了衣襟,一对通红到诡异的脸蛋,衬得双眸的血丝都没那么可怖了。
宛宛不行的,她不行。
她要么跪地求饶,如此小皇帝必定要说,我们这对杜家的姐妹倒戈世子晏。
她要么真的举起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中是不中,大家都知道宛宛欲伤长孙晏。到时候在小皇帝口中,就会变成杜家谋害皇亲,整个杜府都没有好下场。
我睥睨着小皇帝,皮笑肉不笑:「皇上,臣女不容易,一把年纪了没人敢娶。这要不是臣女自己争气,又有圣上您赐婚,哪有福气能嫁出去呀。结果这才恩恩爱爱了没几个月呢,您就要臣女守寡一辈子,臣女不甘心。」
「世子妃,你……」
他话未出口,我手中的箭已经射了出去。
小皇帝傻了,宛宛也傻了。
使用 App 查看完整内容目前,该付费内容的完整版仅支持在 App 中查看
App 内查看
3#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6:01:51
完结
1
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
上花轿前,我爹拉着我的手叮嘱:“小舟啊,一定要把他家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拿出你青春期叛逆的架势来啊!”
我扶额:“爹你别对我抱太大期望。”
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大声鼓励我:“我相信你可以的!你当初都能搞得我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怎么就不能让他顾家也家宅不宁啊?”
又翻旧账。
“都说了你奏章上的墨汁不是我滴的!”
我飞速上了花轿,把门帘子按得紧紧的,连声嘱咐轿夫快跑。
我,姜小舟,京城名人,今天要嫁人了。
嫁的人也很有名,顾大将军的儿子顾渡。
我们俩都很有名,有名的地方却不一样。
我有名是因为,我爹,堂堂宰相、一介文官,娶了将门虎女,生了个同样凶悍的女儿。
对,就是我。
顾渡有名在,作为顶顶有名的大将军的儿子,他不考武举考科举,还当上了新科探花郎。
圣旨颁下来的那一日,许多人夹着酸跟我贺喜,都被我骂了回去。
事后想想真没必要。
也没什么,小事而已,不过是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
姜武和顾文,朝堂上有名的政敌。
今天你说边疆需要增兵,明天我就说国库不充裕。
今天你说要迎佛骨祭拜,明天我就说劳民伤财不如加强国防。
今天你说我家儿子到娶亲的年龄了,明天我就说我家女儿要比你儿子先嫁人。
嗯?
连这都要攀比。
皇帝说:那不如一起吧。
赐婚圣旨一发,顾文和姜武都哑了火。
据说顾文老婆骂了他一宿,说他赔了儿子又折兵。
顾大将军闷着头不说话,跑到酒楼里喝酒。
嘿,遇到了同样被老婆骂出来的姜宰相。
本来垂头丧气的两个人,一见了对方就精神抖擞仿佛斗鸡。
姜宰相皮笑肉不笑:“恭喜恭喜啊。”
顾大将军拱手:“好说好说。”
姜宰相又说:“被夫人骂惨了吧?”
顾大将军厚着脸皮反驳:“没有没有,我老婆说了,我们家阿渡是男孩子,可以娶小老婆的,可以生十八个儿子。不碍事,不碍事。”
我爹,一个文官啊,硬是徒手捏碎了酒杯,回家就喊醒了还在睡觉的我:“小舟!你必须让顾渡断子绝孙!”
闻讯赶来的我娘狠狠捶了我爹一顿:“顾渡断子绝孙也是你家断子绝孙!让你别喝酒你还喝这么多!”
我娘把我爹踹回房去,对一脸懵逼的我说:“宝儿,木已成舟,你还是得和顾渡好好过。他新科探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夫婿。孽缘也是缘,你要好好珍惜,别听你爹瞎说。”
我望了望天。
珍惜不珍惜的,再看吧。
老实说,听我爹骂了顾文这许多年,我也养成了一听见“顾”字就瞪眼的坏习惯。
愁,我以后在顾家可该怎么混。
听说瞪眼瞪多了会长许多抬头纹哪。
不过,听说顾渡是个帅哥,而且很聪明。
你想啊,大将军的儿子读书倒读成了探花郎,足见他智商了。小道消息说,要不是因为他太帅适合做探花,没准新科状元就是他了。
我希望他也能聪明地配合我,不然我不幸福了,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我正想着,盖头就被掀开了。
顾渡脸颊带点红,隐约有酒气浮动。
长身玉立,如松如柏。
喜服在他身上很好看,宽肩窄腰,阳刚而英武。
但他好像不太喜欢,因为他在脱衣服。
嗯,果然是宽肩,果然是窄腰。
我警惕地看着他。
然后他朝我伸出了手。
“啪——”
我一把打在他掌心。
“你干嘛?”我底气不足,但先发制人。
其实我知道他要干嘛,压箱底的春宫我又不是没看过。
但我觉得,顾家的儿子,别想那么容易睡到我姜家的女儿!
他愣了一愣,随即道:“你头顶有只蜜蜂。”

妈的,我自作多情了?
我迅速红了脸,去捉那该死的蜜蜂,但是蜜蜂飞得太快,我一巴掌打在了顾渡的胸口。
肤如凝脂,很有弹性,好手感。
“那个,这是意外啊。”我讪笑,默默缩手。
顾渡按住了我的手。
在他胸口上下摩挲几遭。
肤如凝脂,很有弹性,好手感。
我视线堪堪能与他脖颈齐平,因此我也看见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我闭上眼睛,脸颊烧红。
皇天后土见证,这里有个被迫从业的流氓,十分想驾鹤西去。
我感觉我的手在抖,摸了个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牵着绕到了后腰。
一个拥抱的姿势。
他下巴抵在了我额头,鼻息轻轻,带着酒香。
我整个人都傻了。
“小舟。”
他喊我。
我没理。
“娘子。”
他又喊。
我晕乎乎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太好看的眼睛。
顾渡笑一笑,低头亲了下来。
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的气息。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爹,我好菜,我玩不过他。
2
顾渡是个聪明人,从头到尾没提我俩父亲的恩怨。
反衬得我爹很沉不住气。
翌日清晨,他拿了把梳子替我梳头,看上去像一个宠爱新婚妻子的好夫君。
我觉得这人太装。
从前没有丝毫的感情基础,说深情就深情,说喊娘子就喊娘子。
果然跟他爹是一路货色,爱演得很!
我呸!
我一把拽过牛角梳,顾渡动作一顿,问我:“可是扯到了你头发?”
我冷冰冰道:“没有。”
他又问:“那是为何?”
我对着镜子里的他,道:“因为不想让你碰我头发。”
他再问:“是昨晚压疼了你头皮吗?”
小侍女窃窃偷笑。
我面红耳赤。
“靠!你别说了!不是的!”
他慢条斯理道:“那便是看我不顺眼了。”
我点头:“是的。”
他拉过凳子,坐在我身边,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很诚恳问:“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怒瞪他,他无辜纯良。
我总不能说因为咱们两家是世仇,所以我天然地看你不顺眼!
这样反而显得我很沉不住气。
不行,我不能输!
于是我说:“因为你爹曾经说你要娶好多小老婆,生十八个儿子。”
顾渡倒了盏茶给我,眼睛带着笑,“这话不是我说的,娘子这算迁怒吗?”
呵呵。
“那你答应我,不能娶好多小老婆,不能生十八个儿子。”
顾渡顿了一顿,还没说话,门口就有个梳小丸子发型的小女孩大声嚷嚷:“凭什么呀,你这人好坏!”
顾渡的妹妹,顾央央。
我从来不会让着别人的。
所以我抬了抬眼皮,刻薄道:“我这人是谁?你说话是不是要记得带称呼?”
顾央央拉着顾渡的袖子摇啊摇,跺脚比雷声响。
“她欺负我!”
顾渡说:“要叫人家嫂嫂,知道吗?”
我掀开眼皮,装作认真画眉的样子,偷偷在铜镜里瞄他。
他神色不变,很认真的模样。
可以,算他明事理。
顾央央又跺脚:“她哪里配做我嫂嫂,我要阿随姐姐做我的嫂嫂!”
啪。
我手里的螺子黛断了,远山眉斜出去一笔,有点滑稽。
“阿随是谁?”我问。
顾渡伸手过来,拿帕子沾了水,轻轻擦净我眉骨。
他离我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整齐的睫毛。
“阿随是谁?”我拍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问。
顾渡叹了口气,说:“央央胡说的。”
我没再继续追问,但是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
顾将军人还挺好的,不像我爹说的那么刻薄小心眼。
他挺高兴地接了我奉上的茶,说了些要夫妻和睦啊之类的嘱咐,然后封了我一大包礼金。
顾夫人把我从头看到脚,然后用一种“我家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的表情,递给我一只玉镯子。
什么话也没说。
我有点尴尬。
顾渡轻声说:“这是我外婆送给母亲的礼物,可以说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了。”
我瞅了一眼顾夫人,顾夫人一脸“我就听你瞎编”的表情。
我心态好了一点,想着不能辜负顾渡解围的心意,勇敢道:“谢谢娘亲,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将来留给我的儿媳妇。”
顾夫人喝茶呛到了,表情非常精彩。
她刚想继续说点儿什么,顾将军就说:“没什么事儿你们就先回去吧。”
顾渡立刻拉着我撤退。
我把礼金和镯子交给小柳儿让她收好,顾渡表示要带我看看院子。
不是现在的这个院子,是他以后要搬进去的那个院子。
顾渡被点了探花,日前有了官职。
这也就意味着,他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宅子了。
一方面我觉得这很好,好就好在我可以无所顾忌地赖床了。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不是很好,我还没摸清那个阿随是谁呢,怎么能就此离开呢?
于是,我私底下嘱咐小柳儿打探打探消息。
小柳儿很机灵,我很放心。
把她留在顾府里,我心情愉快地跟着顾渡出门了。
顾渡的新宅子在京郊,地方是偏了点,架不住人家面积大啊。
我被他带着看院子的时候,心里乐开了花。
这个地方适合做花房,那个地方适合放假山。
池塘里可以引山泉水,种上几株莲花,再养上几尾锦鲤。
生活美滋滋。
因此,当顾渡对我说“家宅修整之事还要娘子多费心了”的时候,我非常喜悦以至于一口就答应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3
小柳儿并没有从顾府里探听到有关阿随的消息,以至于再听到“阿随”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稍稍回忆了一会儿。
是她?
国公府的二少奶奶梁氏是我的手帕交,她孩子周岁礼,给我递了帖子。
家眷们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我正在逗小娃娃呢,就听见了一声“阿随”。
一个穿着粉色裙衫的姑娘温温柔柔地冲着喊她的人一笑,莹润得像颗明珠。
我小声问梁氏:“阿随是谁?”
梁氏说:“新任御史大夫的女儿,在家行四,我们都喊她四姑娘。她原本是苏州人士,一年前随父亲来了京城。你不认识她?说起来她与你夫家还有些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
我镇定地夹一颗花生米,说:“什么亲戚关系啊,我怎么不知道。”
梁氏把孩子交给奶娘抱着,揉着手腕说:“御史大夫的妻子是你婆婆的小表妹,硬要说得话,阿随也算你表妹了。”
我哼了一声,瞅着那婉约如月光的姑娘,冷冷道:“一表八百里,要说这种表弟表妹,那可太多人上赶着想跟我做亲戚了。”
梁氏明明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来了阿随:“四姑娘,你来。”
我狠狠瞪了梁氏一眼,她幸灾乐祸地笑。
在阿随还没过来之前,梁氏跟我咬耳朵:“你别不识好人心,我告诉你,这阿随从前可是对你夫君一口一个表哥地喊着,全京城只有你一人蒙在鼓里。我给你个机会,让你正面见见情敌,没准,人家未来还有机会进你家门呢。”
我掐了梁氏一把,她哎呦着站起了身,临走前把阿随拉到了我身边。
“这是你渡哥哥的妻子,他俩成亲的时候你正病着,大概也没机会见面吧?”
阿随温柔道:“是我病得不巧,错过了这桩喜事。”
我没接茬,问:“你今年多大了?”
阿随轻轻答:“十四了。”
我喔了一声,然后说:“那么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
阿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凉丝丝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随不敢妄言。”
“央央好像跟你很熟,我嫁进顾家后却没见过你,”我拎着酒杯,笑眯眯,“作为表嫂,真是遗憾啊。”
阿随低头,说:“我应该避嫌的。”
避嫌,避什么嫌?
我捏紧了酒杯,皱眉想继续发问。
但不远处有人喊着阿随的名字。
一身粉色的少女像是松了口气,轻轻向我行个礼就返回原处。
我一口喝光了酒,然后再倒,然后再喝。
我酒量比较差,但是酒品还可以。
所以顾渡领我回去的时候,我只是抱着他胳膊睡觉。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马车摇摇晃晃,我晕晕乎乎。
他一只手由着我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擦过我脸颊,将一绺发丝挑到耳后。
我心里有点难过。
“我今天看见阿随了。”我说。
顾渡“哦”了一声,说:“你不喜欢她,所以不开心吗?”
我摇摇头,又摇摇头。
不是因为不喜欢她所以不开心,
是因为我发现我竟然有些喜欢你了,所以我才这样沮丧。
我没说话,顾渡也不再追问。
马车里很安静,我就这样在他的怀抱里睡着了。
-
后来我就继续投身装修大业了。
新家和顾府离得很远。
为了方便监工,我把屋子先装好,搬进去住了起来。
院子整修要费一番功夫,慢慢来,反正顾渡不急,我也不急。
不过,顾将军和顾夫人还挺急的。
主要是,顾渡说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顾夫人心疼儿子,说哎呀你新家都不成样子,你怎么能住呢。
顾渡说小舟都能住,我难道比她还娇贵吗?
顾将军哼了一声,表示姜武的女儿都住得,我顾文的儿子自然也住得。
于是顾渡就意气风发地搬了过来。
穿过泥尘飞扬的厅堂,穿过木材堆满的小院,推开蒙尘的月亮门,对着惊呆了的我,他微微一笑。
“娘子,有没有想我?”
书房外泥瓦匠在施工,书房里顾渡看书看得认真,丝毫不受打扰。
我进去给他送汤,他放下书搁下笔,拿起勺子之前还记得先问我一句:“你饿不饿啊?”
你看,他这个人挺神奇的。
从不抱怨,在哪里都能泰然自若。
也从来不说喜欢我,可是处处都在维护我。
他有那么多美好品质,对我无可挑剔,我简直要爱上他了。
可是...
我盯着忙前忙后的小柳儿发呆,把她看得发毛,等她颤巍巍问我怎么了,我才叹口气。
“你说,顾渡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小柳儿冥思苦想,半晌才说:“姑爷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
你看,这就是症结所在。
顾渡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会权衡利弊。
顾渡很有责任心,这意味着他一定会对他的妻子好。
无论他的妻子是谁。
是我姜小舟,还是李小舟赵小舟。
又或者是那个阿随。
应该都一样吧,都能得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神、温柔细致的呵护。
而且,阿随显然曾经在顾渡的生活中留下了很重的一笔,以至于央央认定她是未来的嫂子,以至于他不愿意在我面前对她多作解释。
可是,这样的阿随,在他认定她非妻子之后,就如投湖石子般悄无声息地沉没。
顾渡的喜好是可以精确计量的吗?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止不住地泛酸。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喜欢上顾渡了。他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还这么温柔。
但我也清楚地意识到,我想要得到的,是他对姜小舟的爱,而并非是他对妻子的关照。
喂,姜小舟,你想要的太多了。
我一边批评自己,一边控制不住心里那些野草般疯狂发芽生长的念头。
我要让顾渡爱上我,我要让他的眼睛里只有我。
4
宅子落成了,顾渡请我爹给正堂题匾。
我爹很高兴,觉得顾渡真是有眼光。
我娘也很高兴,主要是觉得顾渡这人很上道,能哄老丈人,那肯定也对我很好。
逻辑无懈可击。
我被我娘这一通分析感动得不行。
可我随即又有些忧愁,最爱喝的乳酪都喝不下去了。
我娘看出来了,问我是怎么了。
我扭扭捏捏好半天,说:“顾渡他好像有个心上人。”
我娘柳眉倒竖:“他心上人不是你吗?”
我捏着勺子想哭,“我倒是想啊。”
娘亲听我说完原委,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直把我看得浑身不自在。
我心里发毛,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娘亲幽幽道:“看你道行浅,先付了真心。”
我当她是批评我,闷闷道:“我先喜欢的他,是我输了。”
娘亲屈指在我额头上弹了一弹,把燕窝推到我面前让我喝,慢悠悠道:“你以为你动心了就是输了?我告诉你啊,你别被你爹的胡说八道影响了。这日子是你们俩自己过的,你的幸福可比你爹的意气之争重要多了。”
我咕噜噜喝下燕窝,迫不及待地问:“那么,我先动心反而是赢了不成?”
娘亲瞧瞧我,笑,“是啊。这世上的事情都是真心换真心,如果遇上了对的人,你付出的真心就是你的筹码。”
我半知半解,“但是那个阿随...?”
娘亲摇摇头,说:“不成气候的。凭你夫君的智商,他要是真想要得到一个姑娘,什么计谋不能用?他既然表示那是小孩儿胡说的话,你就要相信那是小孩儿胡说的话。哪怕阿随找上门来,你也得给我拿出正室的气派来,给她骂回去。”
我看着娘亲跃跃欲试的样子,冷不丁问一句:“你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
娘亲收回了按在桌上的手掌,若无其事地温柔道:“哪能呢,你爹从来没给过我这种机会,所以我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就离谱。
我面无表情地把她那盅燕窝也抢了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在她“小兔崽子你干嘛”的声音中斯文地擦擦嘴角,说:“我也不会给顾渡这种机会的。”
前面,我爹还在跟顾渡喝酒。
边喝边聊,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老头儿眉飞色舞,觉得跟顾渡相见恨晚,就要把他引为知己。
嗯,要不是我拦着,他快拉着顾渡结拜了。
喂!
酒品还敢不敢再差一点啊!
我一边费力地把顾渡的袖子拽出来,另一边冲着里面喊:“娘亲!你管管我爹嘛!”
大概酒真的喝得有点多,顾渡也有点站不稳,脚步稍稍踉跄了点,整个人不偏不倚地靠在了我肩上。
“喂喂喂我站不稳了啊——”
我脚底一滑,向后仰。
我今天穿的是鹅黄裙子啊,弄脏了就会很明显啊!
顾渡!
你讲点武德!
我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抓了几遭,然后我就看见刚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睁开了眼睛,笑着看我。
眼神聚焦在我脸上,是跟浓重酒香不符的清明。
他扶住了我的腰。
稳稳地抱住了我。
那厢,我爹犹在醉眼惺忪地对空气说话:“贤婿啊——”
你的贤婿已经离开酒桌了,你清醒一点。
顾渡眨眨眼,问我:“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没事,你先松手。”
他箍在我腰上的手更紧了几分,垂下头枕在我颈窝。
“我喝醉了,”他在我耳边笑,“所以松不了手。”
很难不怀疑顾渡喝酒之后就被第二人格主宰了。
成亲那天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我深呼吸,然后,趁我娘亲赶到照顾爹爹之前,掐着顾渡的腰,用力推开了他。
你们知道的吧,关于我继承了外公家的武学的事情。
咳,不夸张地说,姐姐我当年也是个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角色。
所以第二天早晨,顾渡更衣的时候,看着腰上的两块淤青,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昨天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我望了会儿天,道:“也不算很过分吧。”
他平静地系上衣带,转身看我,大概是琢磨了会儿措辞,“我不太能记得自己醉酒后做的事情,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抱着被子坐起来,笑眯眯。
“你昨天喊了两声阿随,你知道吗?”
顾渡手指一顿,没说话。
“我娘昨天刚跟我说,以我男人的聪明脑袋,但凡他想要得到一个姑娘,不管使出什么手段也能得到她。但你没有这样做,说明你并不喜欢阿随。”
我仰头看他,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没能照亮他的脸。
“我差点就要相信我娘亲说的话了。但你昨天喊那姑娘的名字的时候,情真意切,伤感又遗憾。”
我越说越来火。
索性一脚踹开被子,叉着腰站了起来。
我盯着顾渡,居高临下。
“你昨天到底醉没醉?”
雕塑一样定格了的顾渡终于有了动作。
他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又搓了把脸颊。
白玉似的一张脸多了几分血色,还挺顺眼的。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带。
我毫无防备地跌坐在柔软被子里。
“是醉了,不然不会被你掐成淤青。”他笑了一声,顺手拿过外衣,披在我肩头,“但是我和阿随…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依然攥着我的手腕,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生气。
于是我只好闷闷道:“那你说来听听啊。”
你看,我们都是凡人,所经历的也实实在在的是俗气透顶的生活。
顾渡看长相像是个神仙人物,但他的故事,说起来仍然和二流话本没什么区别。
阿随和央央是同样的年纪。
顾夫人生小女儿的那一年,顾将军在外征战,生死不明。
京城里起了流言,说顾将军倒戈,全军覆没。
顾夫人慌了神,仍在月子里,却日日垂泪。
那时顾老夫人还在世,手段雷霆,找到了做县令的顾夫人表妹夫,将央央和阿随掉了包。
老夫人说了,要是逆子真的不忠不义,起码要给武义顾氏留一点血脉。
顾央央成了宋随,宋随成了顾央央。
天子迟迟未降罪,但顾家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了下去。
顾将军再回来的时候,已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
原来他和天子演了出双簧,他假意投诚,最后一举击溃三万大军。
顾将军加官进爵,但阿随只能一直是阿随了。
明明是为天子谋,但顾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却成了欺瞒君主的举动。
一旦拆穿,是为不忠。
因此顾家不能接回阿随,只好暗地里对她好。
宋县令资质平平,之所以能新任京城御史,也有顾夫人思女心切的缘故在。
故事讲完了,顾渡比往常沉默许多。
我挠挠头,又挠挠头,半晌,憋出一句。
“顾将军被人污蔑的那段时候,你怎么过来的啊?”
他忽然笑了,很温柔地摸摸我乱七八糟的长发。
清淡的晨光里,他的侧脸也一样的温柔。
“你啊……”他低声说。
我拉下他的手摁在被子上,问:“我怎么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指腹在我手背摩挲一阵,半晌才笑:“你很会抓重点。”
5
顾渡推门去了,我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发呆的对象当然是阿随呗。
一想到她,我又想叹气了。
顾渡说,家人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世。
因为没办法接她回家,所以干脆不要给她希望和期待。
骄傲会生事端,多思无益成长。
他们对阿随的呵护,是让她一无所知地以宋家姑娘的身份安安稳稳活下去。
这逻辑没什么问题。
我确实听过那些被执念困扰一生不得解脱的悲惨故事。
但!
我好想摇着顾渡的肩膀说,你们根本不懂少女心事!
少女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有人偏爱我,我一定会偏爱回去。
顾家对阿随这样关照,阿随难道不会心生涟漪吗?
会,一定会。
因为我就是这样喜欢上顾渡的。
不自觉地,我好像又看见了阿随站在我面前,凉丝丝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随不敢妄言。”
我蒙着眼睛哀嚎一声,重重倒在了床榻之中。
以前我还能像娘亲教的那样,撸起袖子把人骂出去。
无所谓,反正我不要脸。
可是阿随是顾渡亲妹妹啊,我觉得好烦。
我这一烦,就吃不下饭。
煨鹿肉是我最爱,但今天我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反胃。
“拿下去拿下去我要吐了——”我捂着嘴从凳子上弹起来,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顾渡停了筷子,跟出来轻轻拍我脊背。
“你——”他欲言又止,把帕子递给我,“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我吐得快晕厥了,耳朵嗡嗡的,煞白着一张脸同他对视。
然后我奇迹般地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我也怕我有喜了。”
他稳稳地扶住我,问:“你怕什么?”
我怕很多啊。
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要是真的有孩子,我该拿他/她怎么办?
见我沉默,顾渡接着说:“而且不是‘又’,我不怕,我很期待。”
我转头看他。
廊下有画眉在鸟笼里蹦跶,啾啾啁啁。
他也低头看我,脸色平静,从容自如。
“你为什么...”我困惑,“我以为你应该讨厌我。”
他问:“讨厌你什么?”
我说:“你刚点了新科探花,多少豪庭等着榜下捉婿,但你却因一纸赐婚跟我绑在了一起。我虽然不在乎世人评说,但也清楚我并非佳妇之选。更不用说你爹与我爹是宿敌...嚯,我简直要怀疑陛下赐婚就是为了让我们两家互相折磨,直到一家搞死另一家为止。”
我慢慢说着话,突然觉得有点难过,渐渐垂下了头,“这桩婚事原本就不纯粹,所以,你应该挺讨厌我的。”
他忽然站定。
伸手在我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我望进了他深潭般的眼睛。
“你听好了。”
他语气郑重甚至带了一丝严厉。
“如果我不是自愿,没人能强迫我娶你。”
我懵了,直愣愣地瞅着他。
“听明白了吗?”他又问。
-
林大夫捻着胡须,然后说:“这个嘛,好像不是喜脉啊。”
顾渡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又站在了林大夫面前。
“您要不要再把个脉?”
林大夫的徒弟瞅了顾渡一眼,估计觉得他好烦。
我默默瞅了顾渡一眼,觉得他好惨。
林大夫倒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笑呵呵地说:“顾大人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依我看哪,这倒是好事啊。夫人年纪尚小,再轻松两年也未尝不可。”
我点点头,又点点头。
顾渡眉心的结才松开,舒缓道:“有劳林大夫了。”
林大夫收拾药箱跑路了,顾渡在窗边站了会儿。
咦,怎么还不去办公?
哦,他今天请假了。
我挪到他身边,颇忐忑:“你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伸手摸我发顶,笑了笑,说:“没事。”
这之后顾渡忽然变得很忙碌。
早出晚归的,人都消瘦了几分。
我问他在忙什么,他寥寥数语就带了过去。
我不再问他,一心一意地修整院子。
假山搭好了,流水潺潺。
廊下多了几个新的鸟笼,鹦鹉偶尔学我说话。
花房上加了玻璃顶,阳光穿进来,把花朵照得鲜亮。
我跟着厨娘学手艺,煲汤炖煮,无一不精。
顾渡回来得越来越晚,我有时等他,有时会睡着。
有个晚上我忽然醒来,感觉顾渡正倾身过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他的手臂整个儿环住我,伸手按了按床铺,然后掖住我的被角。
“你干嘛?”我忍不住问。
他一愣,说:“你醒了啊。”
“嗯,所以你在干嘛?”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你不知道自己睡相很差吗?”
?所以是怕我掉下去吗。
趁我还在发呆,他摸摸我脸颊,低声说:“睡吧。”
夜色深深。
而发生在白天的故事,则没有那么温情。
京城里的氛围渐渐变得凝重。
梁氏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最近都不办聚会了。
我知道,太子病逝后,储君之位悬空。
宣王和晋王渐成气候,各有朝臣支持。
而最近皇帝身体变差,有了立储的意思。
朝堂之上,两派攻讦愈发严重,而这段时间斗争的焦点是无锡贪腐案。
我爹曾经说过,朝廷风气不正,至少有七成官员都收受过贿赂。
一月之前,无锡起了旱灾,粮食枯死在田里。
天子下了旨意,要求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然而无锡府的粮仓里只有两天的量,粮食放完后,无锡府尹也跟着自尽了。
天子震怒,一面勒令周边州府调粮,一面下令彻查此事。
宣王和晋王各自在督查队伍里安插了人手,暗地里给对方使绊子。
他们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毒,连伪造证据的事情也能干得出来。
我爹在家发愁,私底下跟我说,宣王和晋王立身不正,无论是谁做了储君,恐怕德不配位。
总之,京城一下人心惶惶,生怕谁家遭了殃。
你看,这些是我知道的。
但我并不知道,在这场风波中,顾渡正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又或者,他准备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就在这个时候,阿随及笄了。
宋夫人邀请我们观礼,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及笄礼布置得很热闹,许多大家闺秀都来了,看得出,阿随的人缘还可以。
阿随娉娉婷婷,我递上礼物,她笑着接过。
但她的视线却在找另一个人。
没到场的那个人。
我望着她,忽然有些难过。
直到宴席散场,顾渡也没去。
顾夫人不开心,事后找我们发了一通火。
顾渡说,他把阿随当作妹妹,阿随却未必自知。
顾夫人愣住了。
顾将军沉默良久,很疲惫地示意我们滚蛋。
6
我们俩滚蛋了,这事儿主要赖顾渡。
他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我要不要下馆子。
朝局动荡,饭馆子生意都冷清了。
我推开窗看了会儿街巷,忽然看见有辆马车停在了楼下。
车帘子掀开,下来一男一女。
女的一张幕离从头遮到腰,而男的却是个熟人。
新科状元郎,边明远。
就是被怀疑因为颜值不够所以被选拔为状元的那位。
顾渡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了外头,停了一停。
他分明看清楚了,却伸手合上了窗。
“当心着凉。”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却神色自然。
“你知道我讨厌边明远?”我问。
我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的。
边明远寒门出身,是甘肃人士。为人严谨,一板一眼的。
他平素看不惯的事情有三,一是豪庭纨绔,二是女子不淑,三是君子无度。
不太凑巧,我就是那个女子不淑。
被边明远点名批评过的京城女子。
“哦?”顾渡倒了杯茶给我,“你讨厌他?”
我三言两语地说清了原委,他支肘发笑。
“他啊,刻板正直,从不伪饰,一张嘴确实得罪了京城许多达官显贵。”
我假笑了两声:“哦,是吗?”
顾渡抬起头,挺认真地说:“他是仁义之辈,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讨厌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略上扬,像未绽的花瓣。
他专注看着什么的时候,眼睛像寒夜的星。
只一点点亮,却亮得悠远。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随即我又想到一件事。
跟边明远一起出现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印象里,边明远不曾娶亲,也没有姐妹。
顾渡在氤氲的茶汤气息里微微一笑:“大概是个贵人吧。”
?这什么答案。
外面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的是边明远。
唔,和那个幕离遮面的姑娘。
“边兄。”
“顾兄。”
门轻轻合上。
边明远看见了我,诧异道:“你怎么也在。”

我没给他好脸色,刚准备开口呛他,就听见顾渡咳了一声。
“这是我夫人。”
“我知道这是你夫人,但是……”边明远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顾渡为什么要说一句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不情不愿地喊我一声,“嫂夫人。”
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笑眯眯:“你好啊。”
“原来你就是姜小舟。”
一直没做声的姑娘伸手拨开幕离白纱,认真地打量我。
“你见过我?”我问。
姑娘有张顶顶英气好看的一张脸。
丹凤眼,远山眉,挺直的鼻梁。
每一处五官都像是工笔描绘出来的。
她打趣似的看向顾渡,后者没发表任何意见。
于是她略微弯了唇角,冲我露出一个笑:“没见过,但耳闻已久。我是澹台星越。”
澹台是国姓。
我睁大了眼睛。
顾渡平静道:“见过郡主。”
澹台星越不再看我,从袖口取出一封信递给顾渡。
“兄长托我给您带信。”
顾渡取过信,并没有拆开看,而是请他们坐下。
边明远的大氅上还带着落雪,他却没有拍,神色凝重地看向顾渡。
顾渡兀自取茶叶,泡开一壶茶。
外头风很大,呼啸着拍向木制窗棂。
没人说话。
只有羊肉火锅在咕噜噜冒泡,将雅间衬托得更加安静。
边明远一脸的欲言又止,顾渡好笑地看他一眼,他才开口:“顾兄,无锡那边……”
他只说了几个字,就又断了声音。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很难受,不知该怎么继续。
澹台星越抢过话头,说:“无锡那桩案子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我们找到的证据足以——”
她的话没能说完,被顾渡打断了。
“郡主,”他将一盏茶不轻不重地放到她面前,神色平静,“雅间适合饮茶看雪。”
澹台星越神色苍白,却依言不再说话,抱着茶杯出神。
-
今夜有雪。
今夜无月。
今夜有灯展,就在城东。
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是花灯节。
虽然朝堂争斗日益激化,但百姓们依然在热热闹闹地过自己的日子。
顾渡非要我们四个一起来赏灯,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澹台星越将幕离换成面纱,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顾盼流转。
“原来京城是这个模样。”她喃喃。
我站在她旁边,将她小声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问道:“难道郡主是第一次来京城?”
她直直地瞧着街市上各色各样的花灯,轻声道:“是啊,我一直呆在西北。”
见我望着她,她害羞道:“是不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我摇摇头,买了盏羊角灯塞到她手心。
“西北的睦王爷既忠且孝,当年为了解今上疑心,将兵权交还朝廷,甘守西北一隅。我爹对他评价很高。”澹台星越比我高,我不得不抬头看她,“睦王爷的女儿,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澹台星越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宫灯。
半晌,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姜小舟,你很聪明,我开始喜欢你了。”
我翻个白眼,“那真是委屈你了,一直在跟不喜欢的人打交道。”
她很自然地甩锅:“都怪边明远把你描述得像个泼妇。”
我一听见边明远的名字就来气:“他脑子有病!当初判定我不淑不贤的时候,我们压根就没见过!”
澹台星越诧异道:“啊是吗?那他可真是太过分了。”
我越想越生气,三两步跑上前,一把拽住了边明远的袖子。
他被我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要干嘛?”
我不说话,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边明远努力从我手中拽袖子,奈何我力气很大,他没拽动。
只好怀柔。
“你你你你能不能注意妇德啊,你夫君还在我边上呢。”
我转头瞅了一眼顾渡,顾渡挑了挑眉,问:“怎么了?”
我冷冰冰道:“边明远,你给我解释解释。我们还没见过面,你为什么要泼我脏水,坏我名声?”
状元郎的脸猝然就红了,目光看向顾渡。
“你看他干什么?”我冷冷道。
澹台星越拎着灯笼看戏,帮腔:“是啊边明远,你从前在我面前说小舟坏话的时候可是理直气壮的。”
边明远结结巴巴道:“我是受人所托。”
我皱眉:“谁?”
顾渡忽然揽住我肩膀,将我转了个方向。
他的方向。
“娘子,猜不猜灯谜?”
没头没脑的一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似的。
我想挥开他的手,奈何他搂得太紧,是不容推拒的力度。
我咬唇瞪他:“你干嘛?”
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与说笑声不绝于耳。
顾渡稍稍低头,再低头,嘴唇擦过我耳垂。
我过电般抖了一下。
“你你你你别用美人计啊。”我脱口而出。
他低低笑了起来,“是受我所托。”
我猛然往后退一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北风吹,雪纷纷。
他一身白衣,从容风致,背后是灯盏明灭。
仿佛银河倾洒,满天星光都藏在他眼底。
“抱歉,”他这样说,笑容却毫无歉意,“我想得到心上人,用的手段就卑劣了些。”
你们听的出来吧?槽点太多了。
我一时没想好先抓哪个。
“心上人?什么心上人?”澹台星越十分诧异地问。
她这样清淡贵重的人其实不适合做这么夸张的表情,也不适合这么高的声调。
顾渡瞥她一眼。
澹台星越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我演得太过了是吧?”
边明远面无表情道:“郡主演技浑然天成。”
澹台星越狠狠踩他一脚。
边明远跳脚躲开,澹台星越转了个向,不巧正撞进我的目光。
于是我也看向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红灯笼还在澹台星越手里寂静燃烧,她搓搓手,看看我,又看看顾渡,半天才说:“好吧,我说。不过,能不能别在街上聊啊。”
我做东,请她听曲儿。
梨园热闹,戏台上正有名伶婉转声腔流淌。
清澈一把嗓音,比大街喧哗洗耳些。
澹台星越就在清亮的唱腔中开了口。
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少年的故事。
少年的父亲是个将军,曾驻守西北,和她的父亲成了至交。
她有个哥哥,哥哥少年英雄,豪气干云。
少年清淡平和,是个聪明有智慧的人。
少年和哥哥很快也成为好友,惺惺相惜。
将军被召回京城,加官进爵。
少年也跟着回去了,此后只回过西北几次。
而就在这寥寥几次中的某一次,少年竟然喝醉了酒。
刚才说过的吧,少年为人清淡,从不为情绪挂碍的一个人,竟然醉得眼睛发红。
哥哥问他有什么心事。
他说,喜欢上一个人,这人却娶不得。
哥哥问他怎么娶不得。
他说,文官第一与武将第一,即便是出于真爱才在一起,也难免会受到君王猜忌。
帝王之道,在制衡。
哥哥哈哈大笑,将那忧郁的酒中人笑得莫名其妙,然后才给出一计:“那你便不做武将,也做文官去。”
少年尚惺忪着,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后来少年改读科举,夜夜将读书的灯火燃到三更。
再后来少年被点了探花,多少人有意结亲,他却说姻缘前定。
哥哥听了发笑,说前定个屁,他一厢情愿,人家姑娘压根不知道他。
再再后来,赐婚的消息传到了西北,哥哥思索许久,半晌说了句,这小子有点东西。
澹台星月说完了,咕噜噜喝完一杯茶。
“说得我嗓子累,现在总没我的事儿了吧?你们夫妻俩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先走了回见啊!”
算她讲义气,还记得拉着边明远一起跑路。
我一把拽住边明远,要他把他那部分的事情交代清楚。
边明远憋红了脸,看看顾渡,又看看我,在澹台星越一叠声的催促里才开了金口。
“那,顾兄,我就说了哈。”
他说他是甘肃考生中的第一人,敏郡王将他介绍给京城故交,他就到了顾府一同修习。
敏郡王的故交是个君子,清淡正直,与他研习许久,两人惺惺相惜。
君子有一个心结,为了这个心结做了件不甚光彩的事。
他要名声在外的边明远散布流言蜚语,要无人敢娶姜相千金。
刻板有德的边明远拒绝了他,毁掉一个无冤无仇的女子的姻缘,这不道德。
他支肘叹息:“姜相千金若随便嫁人,恐怕才是毁了姻缘。”
于是边明远知道了,姜家姑娘与赵家老大订了娃娃亲。奈何赵老大越长越歪,尚未娶妻,功名未立,已经有娇娇柔柔的扬州瘦马养在了外面。
边明远又问:“你与她之间隔着君王的猜忌,为何笃定自己能娶她?”
他只是清清淡淡地说:“就凭我用尽手段也要娶她的决心。”
边明远在澹台星越的鼓励下战战兢兢地卖了队友,但还是心虚地很,一溜烟地告辞了。
动作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隔间的门关上了。
台下柔婉的戏腔刚刚唱到“奈何寒山不相送,叫奴不意泪重重。”
是在演别离,执手相对泪眼。
我望着戏台出神,顾渡也没有说话。
我问:“少年是你吧?你的心上人是我吗?”
我不再看色彩斑斓的戏台,转过身瞧着他。
顾渡一身白衣,清淡又干净。
他注视着我,说:“是啊,一直都是你。”
我感觉我的脸颊在发烫。
姜小舟,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是你丈夫,从头到脚都是你的。
有什么好脸红的,嗯?
可我还是不可遏制地红到了耳朵。
唉,姜小舟你是真的没出息。
我明明应该批评他一声不吭地将我算计进他的婚姻,但我却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了一个最不着调的问题。
“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他伸手摸摸我发顶,看了我一会儿,好半天才无奈道:“澹台星遥说得没错,是我一厢情愿,姑娘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7
台下唱腔流水般温柔滑过,顾渡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像是怕我跑了。
他挺少这样,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儿愧疚,尽管我觉得对他没有印象这件事情实在不能赖我。
顾渡倒了杯茶给我,我就着他的手腕咕噜噜喝两口取暖。
茶香弥漫在小间,透过氤氲的热气,他眉目温柔。
“那你到底是谁啊?”我问。
顾渡凝神组织了会儿语言,又给我讲了个故事。
跟阿随的故事是能连得上的。
顾老夫人雷厉风行,给小孙女安排好了身份,自然也不会落下长孙。
她把顾渡悄悄送回武义族里,安排了个旁支的身份,让他在那儿开蒙。
彼时顾渡才八岁,年纪尚小,但学得已经不少。
武义族学没什么好西席,族长就将他塞进了邻居唐氏的族学。
武义唐氏同样有名。
既出将军,也出文官,族学培养了许多个进士。
顾渡以顾氏旁支子弟的身份入了唐氏的族学,自然是要受到排挤的。
孩子嘛,并非人性本善的。
往往是家长的镜子,照出捧高踩低的那一面来。
顾渡很是受到了些欺负。
但他这人从小就是个隐忍的性子。
说得好听些叫谋定后动,说得不好听些就是憋得要死。
他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家里遭了什么变故,知道母亲为何垂泪,祖母为何送他去十几年都不曾回过的老家。
他受了欺负,却不诉不怨。
因为不想给家人添乱。
他忍着,忍了许久,直到一个小姑娘前来进学。
小姑娘也不姓唐,却非常受宠。
她是唐家姑娘的女儿,父亲是今上亲点的状元,一家风头无二。
小姑娘叫做小舟,性格随了母亲,勇敢又霸道;性格又随了父亲,正直而善良。
总而言之,她见不得人欺凌弱小。
顾渡小时候粉雕玉琢好看极了,天生颜控小舟姑娘自然义不容辞地英雄救美。
明明自己还是豆丁大的小娃娃,锤起人来这么有力呢。
顾渡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被前排大个子挡得严严实实。
她就把他东西搬到她身边,撑着腮对她笑眯眯。
夫子说要拿什么策论来看,她明明连字都认不全,却问哥哥父亲要来书本送给他看。
夫子看出他是在座最有悟性也最勤勉的一个,对他多加照拂。
渐渐的,没人再刻意欺负他。
毕竟,唐家这些小混账还指望着顾子安的作业抄呢。
就这样,她对他的偏爱让他收获了更多人的偏爱。
霸道小舟,真可爱。
那还是一个秋天吧,风一吹,落叶就铺满了青灰色的地砖。
小舟迟到了,当着夫子的面提着裙摆冲到了第一排。
冲着夫子灿烂一笑,露出几颗米粒般的白牙。
傻的可爱,简直让人不忍苛责。
夫子瞪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像顾子安似的认真就好了。
她摇摇头说哎呀夫子我是女孩子嘛,我娘说了,女孩子要是比夫君还聪明,那是会伤夫君心的。
正是那时,他知道小舟原来定了个娃娃亲,是京城赵家的老大。
也正是那时,他从莫名其妙捏紧的手指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嫉妒,什么叫做喜欢。
不久小舟就回京了,临走前还挺舍不得他。
眼圈红红地拉着他的手,说:“顾子安顾子安,你会记得我吗?”
他沉默地看着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袖。
半晌,答一声:“会的。”
是小小少年郑重的誓言。
于是小姑娘也泪眼汪汪,说:“顾子安顾子安,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他记了她好久好久。
从八岁记到了十八岁,未来还要记到八十八岁。
但这个小骗子,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忘记了他。
真是让人,很不甘心啊。
-
“你....”我抬起头,估计表情有点痴呆,“你就是顾子安啊?”
他眼睛亮了亮,“你还记得顾子安吗?”
呃。
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是我娘说过,我小时候是个欺男霸女的小混蛋,唯独对武义外祖家认识的一个小男孩温温柔柔,还老是追着人家跑。”
我撑着脑袋笑了,居然还有点怀念娘亲嘴里的那个霸王小舟。
“娘亲说我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着实有些丢人,第二年春天就把我带回了京城。不过,那时候我才四五岁,确实是没什么印象了。非要说的话...”
顾渡的神色有点儿期待,问:“你还对什么有印象?”
我眼睛笑得弯弯,大声说:“武义的菱角真的好好吃呀!”
有一瞬间,顾渡看上去想打人。
我就一把抱住他的腰,抓紧时间顺毛。
“可是我好开心啊,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原来你是真的喜欢我,而不是喜欢你的妻子而已。”
顾渡显然有点愣,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投怀送抱。
但他还是很快抱住我,伸手抚了抚我发顶。
沉香气息,笼在我鼻端。
然后他顿了片刻,声音有点沉。
“喜欢我的妻子而已?我以前对你的好,你一直觉得只是出于礼貌吗?”
哦豁,得意忘形了,说漏嘴了。
我悄悄把脸埋在他衣襟,又想起了最初辗转的那些心事。
“毕竟,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就比如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会嫁给他的那个赵横之,他对我也挺好的,常常送我菱角鹦鹉珍珠玛瑙。
但他对我好,是希望我对他的绾绾好。
对,绾绾就是那个扬州瘦马,会弹琵琶,容貌清艳,态度柔婉。
我在系柳河上见到的她,小船轻轻晃,她明明站得很稳,却拉着我的手摔进了河里。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藏着极深的怨恨。
再不久,就有人传我善妒又不淑。
我姜小舟,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可一夜之间就从云端掉进了淤泥。
凭什么呀?
凭什么我的名声是靠流言堆砌的,
凭什么男女间发生点什么事就是女人的错,
凭什么你赵横之要布下圈套构陷于我?
我一脚踹开赵家的门,拎着赵横之的头发,把他当初诋毁我的流言一一坐实。
不淑?
那就等着被我揍。
不贤?
我把那些珍珠玛瑙丢了他满脸。
赵横之那个傻逼急吼吼地找他爹娘想毁约,生怕再晚一点脸上的巴掌印就消了。
我娘带着人证物证去赵府骂他,扇了绾绾十几个巴掌,把那戚戚哀哀的姑娘扇成了猪头,然后撂下一句:“你们家的人眼瞎又愚蠢,的确不堪为良配。”
她撕了婚书,我就彻底跟赵家没了瓜葛。
你看,我曾经收到过无缘无故的好。
但这份好是藏着毒的,丧心病狂,只想置我于死地。
我被蛇咬怕了,再不敢相信任何一份真心。
我的眼圈慢慢红了,眼泪大概是流出来了,没关系,反正可以擦在顾渡的衣服上。
顾渡沉默许久,紧紧抱住我。
我就这样将脸藏在他白衣,悄悄掉眼泪。
唉,姜小舟,你可真没用。
我一边想,一边难过得要命。
不是为那个赵傻逼,是为了顾渡啊。
真是太抱歉了,因为一个傻逼,我怀疑了你的真心。
这一切本来不应该这样的,你的真心应该得到另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作回报的。
真是,太抱歉了啊。
台下的戏大约是唱到了尾声,喊天喊地的悲戚后,青衣只一丝淡嗓,犹如风筝线,飘飘悠悠。
“不恨此花飞尽,尚求天公怜悯,一山送,一山行。”
顾渡抬起我的下巴,伸手擦干净我乱七八糟的泪痕。
半晌,叹一声,“你啊。”
是无可奈何的。
我抽泣着说:“你终于发现我不是一个太好的妻子了对不对?”
他摇摇头,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身,像哄小孩儿那样拍拍我的背。
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很好,是我捡漏了。”
8
林大夫说我有喜脉了的那天,顾渡在外面督军。
宣王和晋王打起来了,就在洛阳。
皇帝捂着心口骂他们是畜生,颤巍巍地让顾大将军平乱。
顾大将军带了顾渡去,我才知道,这厮从小舞刀弄棒,临了决定考科举,被他爹罚跪了一夜。
他们俩都去了洛阳,顾夫人就坐不住了。
心神不宁地往我这儿跑。
哦,有时候还带着央央和阿随那两个死孩子。
自从我知道她们俩的身世之后,我就越发觉得央央和顾渡的不同,以及,阿随和顾渡的相似之处来。
央央直头直脑的,圆脸圆眼睛,说话从不拐弯儿。
阿随细声细语的的,爱读书,心里有话总是藏着。
我悄悄打量她们被抓个正着的时候,央央问:“嫂嫂你看我做什么?”
我咳一声,“觉得你们俩越来越漂亮了。”
央央就很开心,摸着鼻梁问我:“你看我的鼻子是不是变挺拔了?”
我敷衍她:“是啊是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秀气的鼻子。”
央央笑得眼睛弯弯,真好哄。
阿随就在旁边看着我们互动,表情挺淡。
好半天,她才问一句:“表嫂什么时候临盆?”
我说了大概日期,她又问:“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唔。
我笑得和蔼,不答反问:“你很想他?”
阿随猝然脸红,摇摇头,立刻反驳:“并不是,只是担心表哥看不到小侄子出生。”
阿随这个姑娘吧,人长得好看,脑子也不笨,如果她不觊觎我的男人,我大概能跟她相处得挺好。毕竟我挺喜欢跟聪明又漂亮的姑娘一块玩儿。
但是,咳,这世上没有如果,而阿随也确实喜欢顾渡。
我顿了顿,转移话题,“听说许家二公子最近在议亲,你们听说过没有?”
阿随脸色顿时很难看。
央央这个傻孩子,根本不会看脸色,追着八卦就问我:“啊?许飞羽吗?他跟谁议亲?”
我看了眼阿随,她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都发白。
我在心里叹气。
许飞羽是个少年才俊,颇有点顾渡当年的风范。
但现在的阿随,一定是看不上他的。
“央央,”我说,“后花园里新来了两只鹦鹉,让小柳儿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央央立刻忘了许飞羽这茬,兴高采烈地要去后花园。
门关上了。
阿随看着我,带了点防备:“表嫂有话要跟我说?”
我点点头:“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立刻站起来想走,“我已经过了听故事的年龄。”
我按住她肩膀,笑眯眯威胁:“我怀着身孕,你别让我跌跤。”
她惊异地看我:“你——”
我很贴心地替她补全她不敢说出口的话:“我就是流氓,怎么了吧。”
她抱着茶杯低头,不看我了。
我慢悠悠地说:“这故事是顾夫人托我说的。”
我隐去了具体身份和姓氏,只说有两个女孩因为某种原因换了身份,女孩的哥哥对她心中有愧,以加倍的好来弥补。可惜女孩错把亲情当成爱情,眼看着就要误了自己一生。
阿随是多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她沉默了好半天,才看我一眼。
“表嫂,你真的好手段。”
她的眼神很苍老,也像冰水般凉。
她大概是很讨厌我了。
前几天顾夫人来找我,说阿随仍然不愿意婚配。
她眼圈通红,自责又哀伤。
我不由得心软,我想,如果我生的是个女儿,我会愿意她这样吗?
我不愿意,我不能看着她错过一桩又一桩好姻缘,枯守着绝无可能的希望。
我硬着心肠说:“你是个聪明姑娘,孰轻孰重应当分得清楚。”
阿随走了,把门摔上了。
很重的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她的情绪。
鲜明的,毫不留情的愤怒。
央央拎着鸟笼快乐地回来了,脸颊上一对梨涡,进门就嚷,“嫂嫂你听,这只小蓝会说平安呢!”
我揉着眉心,挺疲倦,勉强跟着她笑:“是啊,真厉害,送给你吧。”
央央环顾一圈,奇怪,“咦,阿随姐姐怎么走啦?”
我沉默一会儿,说:“她有事先回去了。”
再后来央央也知道这件事儿了,她抱着鸟笼,想了半天,问出一句:“那我今年是不是能收两份压岁钱?”
但阿随却不是,她撕掉了顾渡曾送她的古籍,烧掉了书房里的字画,甚至将顾夫人送给她的钗环首饰一一退回。
她清冷决绝,一腔温柔都化成了执拗。
是了,一看就是顾家的,是个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格。
宋夫人和顾夫人齐上阵,也没能让阿随回心转意。
这位温柔婉约的宋家明珠冷漠地盯着二位夫人,亲手剪掉自己的长发,说要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那时候,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很闹腾了,而顾渡还没回来。
我不想掺和这些事了。
我只想莳花弄草,逗逗鹦鹉。
-
顾渡是大获全胜回来的。
瘦了太多,伸手一摸,肩胛骨突兀得吓人。
我想抱他,奈何中间隔了个肚皮。
于是我只好由他在后面抱我。
我握着他贴在我肚子上的手背,摸到了清晰的伤痕。
我眼角一酸,又想哭了。
“喂,你说了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就胡子渣拉地冲我笑,眼睛幽深,“娘子可以验货,完好无损。”
救命。
为什么成亲这么久,我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顾渡笑一笑,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声音有点儿哑。
“娘子,你的脸好烫。”
不用提醒我!
我恼羞成怒瞪他一眼,却被他按住转了个身。
顾渡虚虚搂住我的腰,冷不丁问一句:“我记得产期在下个月?”
我“唔”一声。
他小声叹气,“怎么还要这么久。”

其实并不用很久。
皇帝将宣王和晋王贬为庶人,而后又整治党羽。
顾渡作为忠心耿耿的直臣,被委以重任,经常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敏郡王被立为太子的旨意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以后的事情了。
我十分不解,有天梁氏来给我送小孩儿的肚兜,坐下来跟我唠嗑。
我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本朝立嗣立嫡,看重血亲。
陛下没有嫡子了,但先帝还有嫡孙。
敏郡王就是先帝的嫡孙。
梁氏说完前朝的八卦,又想起来京城的八卦:“赵横之去年娶亲了,你还记得?”
我掀茶盖,冷冷道:“记得,据说是北地的姑娘,有名的温婉柔顺。赵家没安好心,想找个容易摆布的姑娘做儿媳。”
梁氏捂着嘴笑了,点头:“赵家真的不是东西哦,但谁晓得,那个小名唤作凝霜的姑娘竟然与传闻中的性格完全不同。她有头脑有气性,且是个豁得出脸皮的人。赵横之瞒了又瞒,可还是让她知道了那绾绾的事情。你在孕中不管事儿,但这一茬,已经传为了笑柄。”
我惊奇抬头,问:“发生了什么事?”
梁氏脸上闪着嘲笑的光,眨眨眼说:“凝霜的父兄来京中探望,她干脆递了和离书。赵家人不收,她就贴在了官府外头,等赵家人知道的时候,这和离书已经在京城人里口耳相传了。”
我“哦”一声,“和离书也没什么稀奇的。”
梁氏眉毛都快笑飞了,点点头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和离书与一般书帖写得不同,一条条列得极清楚。赵横之何年何月何日买了什么滋补壮阳的东西都写在了上面。你知道的,男人最忌讳这个,再加上赵横之屡试不中,现在京城中人私底下都喊赵横之是不举人呢。”
真损哪!
我扶着腰笑弯了眼睛。
梁氏也乐不可支,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说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可见老天心里有数,得与失,都不在一时。”
梁氏聊完八卦,很开心地走了。
然后澹台星越就来了。
带着一双虎头鞋和一枚玉佩。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虽然仍是郡主位份,但实际的荣光并不比公主差。
甚至,因为不受公主身份的限制,她的夫君仍然可以走仕途。
所以,尚未婚配的澹台星越一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儿媳人选。
“啧,你还有时间上我这儿啊?”
她英气的眉宇闪过一丝郁郁,蔫头耷脑的。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真稀奇,她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怎么了?”我放下了手里的红糖水,问她。
她将下巴枕在桌上,眼皮耷拉着。
“最近好多人来旁敲侧击问我婚事,我爹娘问我到底喜欢哪个,天可怜见,我一个都没见过,谈什么喜欢不喜欢啊?”
我点点头,替她感同身受:“确实啊。”
她又说:“而且我觉得我有点儿喜欢边明远。”

我立刻将红糖水放远了点儿,以免失手打翻茶杯。
“为什么啊?”
她也不看我,闷闷道:“什么为什么啊。他长得挺好看,人品又靠得住,学问也好,哪一点不值得喜欢啊?”
哟,还没在一起呢,就维护上了。
后面几点我都同意,但是?长得好看?
我摸着下巴思考,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喜欢他就嫁给他呗,有什么好考虑的?”
澹台星越郁郁地看我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笨蛋。
“可是,他没有请人来问过啊。他和我哥哥这么熟了,却连旁敲侧击也没有过。我哥哥某天跟他开玩笑说既然关系这么好,不如做他妹夫好了。你知道边明远怎么说?”
我立刻问:“他怎么说?”
澹台星越模仿着边明远一板一眼的表情,说:“遥兄万万不可,我与郡主身份悬殊,有云泥之别,实在不能生此冒犯之心。”
?不愧是你啊边明远!
澹台星越又趴下去了,像淋了雨的小狗,哀怨极了。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总不能厚着脸皮跟他说我不觉得身份悬殊,不觉得云泥之别,不觉得是在冒犯。”
她一口气说完一长串,然后拿了茶盏咕噜噜喝水。
我哽一下,刚想说要么暗示一下边明远的父母,又忽然想到他父母双亡了。
咳,真是难办。
我又一想,笑眯眯:“我跟他聊聊吧!”
澹台星越的眼睛立刻亮了,抱着我的胳膊撒娇:“小舟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本来计划三天后请边明远吃饭的,因为三天后顾渡和他都沐修。
不过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算不如天算。
三天后,我发动了。
我发动得太突然,痛感几乎是立刻主宰了我的神志。
顾渡急匆匆地赶回来,官服还穿在身上。
我痛得快意识不清,只记得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小声喊我名字。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慌张过。
我想安慰他没关系的我能行,但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疼痛像潮水般涌来,我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四肢百骸都被重锤碾过,就要溺死在这无边无际的疼痛里。
冷汗从我额头滑下来,打湿了我的睫毛。
房间外人声喧杂,有女人尖利而悲伤的反问,在旁人提醒后又渐渐小声了下去。
外面似乎有很多哭声,但又似乎是我的幻觉。
稳婆端着一盆又一盆水在产房进进出出,我知道,那里面有我的血。
浑身的热量似乎都随着血流走了,我清晰地看见眼前是白茫茫的冷光。
我好累,也好疼,我闭上了眼。
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喊我的名字,让我别睡过去。
是顾渡。
他拿着帕子笨拙地擦拭我额头的汗。
手都在抖。
平素多镇定从容的一个人,怎么会发抖呢?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透过睫毛,我看见他嘴唇都发白了。
“顾渡。”我喊他的名字,却只能比出一个口型来。
他却听见了,紧紧反握住我的手,眼圈似乎泛了点红。
“小舟,”他声音发颤,“你别睡,我跟你说件事好不好?我一直没告诉你,洛阳平乱那次,有宣王余孽来暗杀我。刀戟都抵在我鼻尖了,九死一生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我想说顾渡你别慌,但我没有力气说话。
顾渡握着我的手贴在他脸颊,我感到有滚烫的泪水滴在我手背。
“我在想,我好不容易将小舟变成我娘子,我还没有和她儿孙满堂呢,我怎么能死在洛阳?”
我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我耳边轻轻:“小舟,我想和你儿孙满堂。”
9
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我睁开眼睛看四周,顾渡正躺在我身边。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他睡梦中也皱起的眉头,看他随呼吸慢慢起伏的睫毛,看他眼下好深的青黑眼圈。
窗外有小蓝小绿蹦跶叽喳。
室内安宁,还有淡淡的熏香味道。
那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立刻伸手去摸我的肚皮。
扁扁的,大概生完了。
嗯,我还活着。
只是这一个小动作,顾渡就惊醒了。
他醒来第一个动作是看向我。
他眼底还有血丝。
我和他面面相觑,好久,他沙哑着嗓子说:“你醒了。”
“我...”我才说了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伸手摸一摸我脸颊,倒杯水给我喝。
我就着他手腕啜几口,好半天,才想起来要说什么。
“是男孩还是女孩?”
顾渡把我喝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了,像是渴极了。
“是对龙凤胎。”
当母亲的感觉非常神奇。
你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两个与你血脉相连、至亲至爱的孩子,而在你人生的前十几年,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样貌与性格。
他们长着和你一样的眼睛和鼻子,长着你最爱的那个人的嘴巴和下巴,他们一见你就笑,肉乎乎的小手握住你就不肯放。
他们是顾时、顾见。
顾渡在窗边站着,侧身看我。
阳光打在他脸颊,他眉目清隽温雅。
“遥见舟中人,时时一回顾。”他说,“我希望他们记得,他们的母亲是如何拼死将他们生下的。”
-
我爹和我娘来看我,顺便看看外孙和外孙女。
我娘那天守在房间外,守了我一整夜。
小柳儿悄悄告诉我,说看见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我娘脸都白了,却还记得捂住一旁快要晕厥的顾夫人的嘴让她别尖叫。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
我娘瞥我一眼:“笑什么?替你撑场子,有什么不对?”
我小鸡啄米点头:“对对对。”
她转回头去,还有闲心指导我爹抱孩子的姿势不对。
“你托住她脖子呀,”我娘皱眉,“你紧张个什么劲哪?”
我爹咳一声,把手往襁褓后头藏一藏,一本正经道:“我这叫紧张吗,你那是没见顾文抱阿时时候的样子,跟捏豆腐似的。”
哦,这拉踩的语气。
据说,我爹今天用一种纡尊降贵的表情进了顾府,醉酒之后又跟顾大将军勾肩搭背了起来。
顾时和顾见扯着嗓门比谁哭得更大声的时候,两个人准备模仿桃园三结义当场来个一拜天地,将满座惊得张大了嘴巴。
还好他们尚存一丝人性,居然硬生生被孙女孙子的哭声震得清醒,甩开跟对方相亲相爱的手,就醉醺醺地过来抱他俩。
两位敌对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一人抱着一个奶娃娃,在老婆“你会不会抱孩子”的嫌弃目光里,仿佛忘记了手臂这东西该怎么用,两厢对视,头一回生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
嗯,这两个小小的、柔软的、带着馨香的孩子,将这两位宿敌大半辈子的龃龉消弭于无形。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就是这样玄妙。
满月礼那天,我见到了澹台星遥。
澹台星越走在他身侧,身后跟了个恹恹的边明远。
他眉眼是跟星越一样的英气勃勃,像劈头盖脸洒下来的阳光。
骄傲且耀眼。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身为太子,身份贵重,却无视了满堂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很自然地先过来同我们打招呼。
“久仰大名,”澹台星遥眼睛带着笑,“顾兄有眼光,有耐力,也很有福气。”
我只笑:“有些事也要多谢殿下。”
他意外地看我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向顾渡,像是诧异我对某些秘而不宣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
顾渡沉静地一点头。
于是澹台星遥重新认真地打量我,而后微微笑了起来。
眼睛看着我,话确实对我身边人说的。
“顾渡,真想不到你会有今天。”
澹台星遥只露了个脸就走了。
这已经是很少见的了。
他成为太子后很注意避嫌,从未参加过臣子的家宴。
从前晋王与宣王兄弟阋墙,结党营私,很是令陛下恼怒。
澹台星遥就很少这样,经常熬药侍汤伴君左右,似乎在专心做个孝子贤孙,替那一帮不成器的混账堂兄尽尽孝道。
我把目光投向另一侧,嗯,澹台星越。
她其实跟她哥哥一样,都很清醒又谨慎,非常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所以她表面上在附和那些淑女们的闲聊,但却不时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我抱着顾时去解救她,笑眯眯地领她去内宅。
“喂,说说看,边明远今天看上去怎么这么丧?”
澹台星遥摸摸阿时的下巴,给他逗得哈哈笑。
好半天,她才应我一声,表情罕见地有些迷茫。
“他最近很奇怪。”澹台星越说。
边明远吧,是一个刻板的君子。
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
他一贯以来的行事作风就是学问第一、政务第二、感情人际靠边站。
你听听,多不讨人喜欢的性格啊。
但他最近很喜欢去东宫串门。
也没什么正经事,正事儿两三句就说完了,闲聊又不是他的作风。
偏偏他开始尝试旁敲侧击,关心澹台星越的婚事。
哦对,平原侯的独子楚瞻准备议亲,人品家世与样貌跟星越倒是很搭。
边明远几次三番都把话题绕到楚瞻身上,这就让澹台星遥觉得奇怪。
某日,年轻的太子殿下打断了顾左右而言他的状元郎,似笑非笑:“你最近很爱针对楚瞻,为什么?”
状元郎红了脸,支支吾吾。
太子殿下又继续:“你是不是喜欢楚瞻?”
状元郎仿佛被雷劈中,脸颊通红,大声喊道:“殿下!我不是那样的人。”
太子好整以暇,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那么,就是喜欢我妹妹了。”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拍大腿。
“你们成了啊这是!”
澹台星越幽幽地看我一眼,问我:“从前我有意于他,他却退缩逃跑;现在我死心了准备找下一个,但他却说喜欢我。你说,他为什么这样?”
她眼睛微微睁圆,丹凤眼尾像张开的花瓣。
我伸手揉乱她额前刘海,不答反问:“你还喜欢他吗?”
她沉默。
我笑,学她从前少女怀春的语气:“他长得挺好看,人品又靠得住,学问也好,哪一点不值得喜欢啊?”
她一下就笑了,伸手要打我。
澹台星越是个聪明人,很懂我在说些什么。
她抬起头来,小声叹气:“我是还喜欢他啊,但我并不懂这其中关窍。”
我敲她额头一记,叉着腰:“你是不是傻?感情又不是买卖,必须一板一眼捋得清清楚楚。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就赶紧在一起啊。不必现在问他为何犹豫,又为何沮丧,要知道,答案都写在时间里。”
澹台星越愣住了,又慢慢笑开,眼睛里都闪着光。
她仰头看我,问:“你和顾渡也是这样吗?”
我拧她一把:“顾渡是你叫的?真没礼貌!”
她举手告饶,很自觉地划分了阵营:“你和姐夫也是这样的吗?”
我托腮想了想。
很久之前,我讨厌一个人。
讨厌到听见他的姓氏都会忍不住皱眉。
他是我爹宿敌的儿子,谦和又博学,正直又坦荡。
彼时我刚动手打了我前未婚夫,凶悍名声在外。
他夺得探花,功名在身。
跟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爹偶尔看着我叹气,大约是觉得我有点拉胯。
后来一道圣旨发下,我和他被一根红线绑在了一起。
我还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跟他相处呢,他已经处处体贴周到,仿佛爱了我许多年。
再后来我才觉情动,却忽然发现也许他并不爱我,他只爱他的妻子。
是谁都行。
你看,那时我多疑善猜,将理智寡情的罪名戴在他身上,生怕我多爱一点就输了。
我想要他也爱我,我想要他真真正正地爱上我。
我在和我的想象角力。
骤然回头,发现他一直在原地。
默不作声地爱了我许多年。
在那些我肆意疯长的日子里,有个人封缄了对我的爱。
而那些爱野草般蔓延生长,最终将无知无觉的我一点点缠绕。
我说,答案都写在时间里。
是这样的。
时间给了他答案,也给了我答案。
提着裙边杀进学堂的小霸王,最终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用尽心思想要得到的爱,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属于我。
于是我弯起眼睛笑:“是啊,不必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必有什么辗转反侧,时间就是相爱最好的答案。”
有风轻轻吹,吹皱一处投影。
我抬眼望,顾渡站在窗边温柔地将我看着。
些许诧异,些许满足。
好久,他隔窗描我眉眼,低低叹一声:“你啊。”
是一贯的,拿我没办法的语气。
窗外有云影淡淡,照在黛瓦青砖上。
廊上站着顾渡,我年少时的假想敌,如今的心上人。
台阶拐角,一簇娇嫩的鹅黄在探头探脑。
鹅黄底下藏着小奶猫,正跳跃着扑花。
小巧尾巴一摇一晃,勾住了春天。
天光正好。
韶华正好。
适宜谈情说爱,适宜白头偕老。
END
接下来专心更薛娘霍庭。
本篇彩蛋和番外会更在微博。
想看完结的建议看这两篇,入手不亏。
风月杀我:如何以“我进宫那年,只有14岁”为题写一篇小说?

风月杀我:如何以「我失去了记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随手写了个阿随的番外
风月煞我:如何以「先生,见字如面」为开头,写一段温馨/虐恋/沙雕/脑洞/故事?
4#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6:01:52
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
我的皇帝爹花心好色又奢靡,寻欢作乐不理朝政,我毫不惊讶他有一天会被人端了老窝,但我没想到这个人是慕容简和他爹。
1
我怀孕了,但昌平皇帝并不高兴,即使他膝下无子。
昌平皇帝二十有六,正是发情播种的大好年纪。岂料这位爷发完情播完种,愣是没有一个美人开花结果。宫中朝堂早有皇帝不育的谣言传出,虽然被暗中镇压,仍无孔不入地秘密散布。
所以我的怀孕,适时粉碎了这个有碍昌平皇帝声名的谣言。
但,仅此而已。
因为自打我有孕起,山西干旱,浙江洪涝,东北虫害,黄河决堤,山石塌方,各种天灾人祸接踵而来。钦天监说我腹中胎儿乃灾星转世,我都不好意思不承认。
我原是小小宫女一枚,平日负责御书房的清洁工作,在别人眼中算是肥差一个。整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指不定哪天入了龙眼,自此鲤鱼跃龙门成为人上人。许多御前伺候的大宫女都打着这样的主意。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稍有姿色的略一打扮,趁昌平皇帝心情好抛个媚眼,便水到渠成获得封号,自此跻身主子行列,不必再做奴才。
我是例外。我在此岗位上工作一年八个月零五天,除了混了个脸熟没有寻得任何机会麻雀变凤凰。
所以对于睡了昌平皇帝这件事,我自己也是十分惊讶。
我一直强调那天是个巧合。月明星稀的晚上,我在御花园偶遇喝得微醺的昌平皇帝。
因为有了「晚上」、「微醺」这两个关键词的蒙蔽,昌平皇帝从我玲珑有致的身段武断认为我是美女一枚,继而以酒后乱性为这段相逢画下了完美句号。
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攀龙附凤的处心积虑。
尤其是,昌平皇帝被我睡了之后,并没有循例册封我。甚至连问了一句「今夜之事可记录在档」的梁公公,都被罚奉三月。
我仍然做回御书房的小宫女,多少人笑话我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是我家祖上坟头的青烟冒得太猛,一次承宠我便怀孕。
昌平皇帝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勉强封我为闲答应。
在如何处置我腹中胎儿的讨论会上,贞嫔娘娘如是说,「闲答应倒是运气好,御花园那么大,偏叫你遇上了皇上,还是大晚上的。不知若是搁在了白日里,闲答应可有这样好的运气?」
那贞嫔娘娘一口一个闲答应,却是刺耳得很。她拐弯抹角讽刺我的容貌,惹得一干美人妃嫔掩嘴偷笑。好在我心胸豁达,重视气质胜过相貌,故此风轻云淡,端端正正坐得跟碉堡似的。
因为我知道上头的人不发话,底下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我肚子里的娃就算是个扫把星,那也是镀了金的扫把。
「闲答应肚子里的孩子留不得。」贞嫔进言,「皇上,孩子尚未出世天下已经招致大祸,大不吉啊。」
「是啊皇上,一切以国家社稷为重,孩子以后各位姐姐妹妹都会有的。」
昌平皇帝一派波澜不惊,在高高的王座上越发显得高深莫测。
「朕有些乏了,这件事稍后再议。」良久,听取了各位老婆的意见,昌平皇帝漫不经心宣布,「朕自有主张。」
我为自己捏了把汗,担心他有更阴的招儿。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真特么准确。
虎毒不食子这话压根不能用在昌平皇帝身上,因为丫儿是条龙。
梁公公来宣旨,昌平皇帝的大意是钦天监掐指一算,我腹中胎儿不是一般的灾星,乃祸国殃民动摇国本的孽障,万万留不得。
所以,昌平皇帝虽慈悲却不得不赐我「千足刑」,唯有如此那孽障方可气数尽去。
梁公公安慰我,「撑过这一关,姑娘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
他倒是高估我了。试问自前朝以来,有哪个女子挨过千足刑还活得下来的?
我记得钦天监有一次奏禀翠玉阁的妙歌娘子命犯太岁,冲了宫里的几位老太妃。
我清楚记得,昌平皇帝看了折子龙颜大悦。他笑道,「这几个老匹夫又不知受了哪位的点拨,尽整出些幺蛾子。」继而问,「闲人,你信这个吗?」
我的回答无懈可击,「信则有,不信则无,皇上心中自有圣断。」
昌平皇帝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我知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有时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后宫的美人胡闹去。
而今矛头指向我,想来我和我的孩子都是个无足轻重的,他觉得没有保下来的必要。
2
据说前朝有位失宠的娘娘,寂寞难耐与侍卫珠胎暗结。事情败露后,苏皇后有心整顿后宫风气,命人将那位娘娘缚在地上,再令五百宫女和五百太监踩踏而过,生生将那四个月的胎儿踩了下来。
宫人们将这刑罚称作千足刑。
这道鲜血淋漓的圣旨把我吓病了,间接证明了我其实还是个弱女子。我发烧昏迷,并矫情地做梦了。
我梦到剑眉星目的白衣少年一路策马驰骋,而我在路的尽头绝望等待,等待少年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定护你周全。他说,万里江山不及你展颜一笑。
我又梦到那位受千足刑的娘娘,她在血泊中摸索着已经成形的婴孩,厉声诅咒,「皇后,皇后一定会有报应的。」
血顺着她的指尖低落,血肉模糊的婴孩一直送到我眼皮子底下。
我迷迷糊糊惊醒,那白衣少年在我眼前恍恍惚惚,嘴角有柔软的弧度,端得是春风和煦。我却是不大喜欢这样的温情桥段,果断一巴掌拍了上去。
病中的我掌心滚烫,只感觉触手的肌肤分外冰凉,叫我舒坦得拍完一巴掌还想再来一巴掌。
却不知谁上来狠狠推了我一把,我「哐当」一上撞在床墩子上,一下没挨住,重新陷入昏迷中。
到底哪个王八蛋这么不怜香惜玉?我铁定是要报仇的。
虽然我人丑又卑微,「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形容的便是我这种人。然而蚂蚁的力量却也不容小觑。
兵部尚书李大人遭昌平皇帝言辞训斥,退出御书房与我在廊下撞了满怀。宫女是现成出气筒,他一脚踹断我肋骨,叫我在床上躺了十来天。后来有一次,李尚书觐见昌平皇帝,因朝靴底沾满狗屎遭君王厌弃,自此官运一落千丈。
延禧宫偏殿路贵人,亲手炖的甜汤送到御书房外不得召见。我奉命回话,她迁怒于我,赖我洒了甜汤,赏我掌嘴。后来也有一次,她奉召侍寝,虚恭不停——俗称放屁不断。御前失仪,路贵人被贬为小才人一枚。
我做的这些勾当神不知鬼不觉,然而有一天竟叫人发现了。

3
那天我刚刚修改了禁卫军的值班表,回到御书房收拾一地的纸屑时,埋首奏折中的昌平皇帝忽然漫不经心问,「前儿惠妃吐了你一脸唾沫怎么不见你发招?」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里焦外嫩。
我倒是忘了,这皇城的主人,昌平皇帝,他有数不清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我的小伎俩哪能逃过二郎神的天眼?
使用 App 查看完整内容目前,该付费内容的完整版仅支持在 App 中查看
App 内查看
5#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6:01:53
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
新婚之夜,他牙咬得咯咯响,我笑开了花儿。
迄今我的人生宗旨是,尽一切之能,反严谨玉而行。
严谨玉讨厌我,我偏要嫁他。
「严家治家严谨,见不得骄奢淫逸的作风,公主打定主意嫁进来,微臣只能接着,望公主日后收敛,谨守祖训。」
严谨玉一张死人脸坐在对面,一如既往的刻板守旧,从我三岁认识他,他便是这个样子。
那时皇祖母送了我一只小兔,跟父皇游园时不慎遗失,我哭闹不止,父皇命侍卫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
年仅十岁的严谨玉,冷着脸,蹙着眉,「因一个人,搅得皇宫鸡犬不宁,实非一国公主应有作风。」
我父皇威武,一连生了七个皇子,直到四十岁那年,一举得我,抱着我在产房门口号啕大哭。所以,我,是本朝天上地下唯一的公主。
「我爹愿意惯着,要你管!」
我踹了他一脚,严谨玉的脸便黑下来,不管袍子上乌黑的脚印,站在原地一字一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惯着你。」
从此,我和严谨玉结下梁子。
及笄这年,外头不知哪里传来的风声,说本公主没人要,朝中大臣一听要为公主议亲,兴起了告病热潮,愣是让我父皇守着空了一半的朝堂,撑了半个多月。
其间,只有从小跟我作对的严谨玉风雨无阻。
某日,我又跟严谨玉闹起来,一气之下,坏心大起,「严谨玉,本公主嫁你如何?」
严谨玉不声不响地听完,冷着脸道:「公主尽管试试。」
他敢小瞧我,就要付出代价。
我对父皇说我要嫁严谨玉。
父皇在御书房里笑成一只鹅,兴奋得来回走,「哈哈哈哈,真不错!真不错!朕日日被严家那老匹夫指鼻子骂,朕让他也尝尝家宅不宁的滋味!」
他嘴里的老匹夫,是严谨玉的爹,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爷子,说起话来那叫一个犀利,平日立于朝堂上,动辄对父皇的政令口诛笔伐,政见不合,还会跟我父皇对掐。
「也?家宅不宁?」我僵着脸,面无表情地看我父皇。
父皇笑声卡在嗓子里,发出一声清亮的鸟鸣,「不,怎么会呢。朕的湛湛金尊玉贵的,他严谨玉一个微末小官可配不上,那啥,让他老爹退……退了!严谨玉子承父业!」
父皇的热情洋溢就差写在脸上,严御史一退,朝中谏臣群龙无首,我爹耳根子又能清静好一番日子。
「湛湛啊,」父皇眼含热泪,「可别让你家严谨玉说话,啊,好好当官,闷头做事。」
不说话的谏官,还叫官吗?
此刻我叼着筷子,一脚跨在另一个软酸木黑雕小凳上,洋洋得意地看着严谨玉那张脸,「严大人,想必您现在,十分想知道自食恶果怎么写。」
他敢叫我试试,那便试试。
我想从他脸上找出几分气急败坏来。
可惜,他那双我看过千百万遍,恨得咬牙切齿的眸子静若深渊,即便此刻身着大红婚服,头戴玉冠,他还是一身万年不改的冷静自持。
不知什么时候,严谨玉已经高出我一头,连坐着,都要仰视他。
「严谨玉,你为何不求饶?」我不甘心,扔了筷子靠近逼问他,「本公主说了,你只要恭恭敬敬到我府上磕三个响头,我便放过你。」
「男儿膝下有黄金。」严谨玉淡漠地看着我,「公主敢拿自己婚姻大事开玩笑,微臣奉陪到底。」
「你——」我气得指着他,指尖快要戳到他眼睛里,「严谨玉!这里是公主府!你吃我的用我的,还敢对我不敬!」
「公主不想住这儿,便跟我去严家。」严谨玉神色不改,一字一句道,「严家的饭,也能养活你。」
我猜想过严谨玉会发疯,会怒骂,唯独没料到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怒火烧得我心中焦灼。
我啪摔碎了手里的杯子,喝道:「严谨玉,你想造反!」
「微臣忠于职守,何来造反?」
我当着他的面扯下凤冠,扒了凤服,狠狠掷在地上,「严谨玉,我要纳妾,男!妾!这婚,我不结了!」
我从来没在一个男人面前这样衣衫不整,可他把我气糊涂了,我说完拂袖便走。
一张炽热大手忽地箍住我的手腕,轻轻一带,我被他拽了回去。我挣扎无果,惊诧严谨玉竟能牢牢将我扣在这儿。他捏着我,仿佛捏一根瘦弱稻草。
他眼中墨色沉沉,站起身向我一步步走来。
「严家子孙后代不得纳妾。」
「我不是严家人!」
严谨玉薄唇缓缓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圣上赐婚,微臣与公主拜了堂成了亲。火坑是您亲自跳下来的,用不用臣来教教公主,自食恶果怎么写?」
好哇!他竟敢拿我的话来噎我!
他往日里不苟言笑,如今沉静无波的眼底却带上一丝罕见的揶揄,看得我心中有东西乱跳,被我强压下去。
「谁……谁要你教!放……放开!本公主要就寝了。」
严谨玉站的位置背对窗口,为我挡下窗外来风,我其实并不冷。可此刻被他炽热的手掌攥着,指尖的薄茧压在我细嫩的手腕内侧,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公主,做事当有始有终。」他举起交杯酒,一板一眼地递给我。
我不耐烦,一把夺过来,仰头饮下。
严谨玉不恼,举止从容地喝了酒,躬身道:「公主宿在房中罢,微臣告退。」
「还算识相。」我满意于他的退让,满心欢喜地走向床榻。
刚迈出一步,我闷哼一声,大腿根蹿起一种奇怪的麻痒来,这痒直接蹿进心里,像小巧鹅毛,一下下在心里搔抓。
严谨玉脚步一顿,忽然回头看我。
我也回头看他。
脸颊热潮涌动,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张脸红艳艳似血,眉眼含春。
我忽然不想让他走,习惯了发号施令,我脱口而出,「喂,你给我过来。」
严谨玉眼里蹿出细细火苗来,像柴火堆里尚未燃起的金红亮光。他问道:「公主确定?」
我急得跺脚,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抓过来,然后……然后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严谨玉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揽住我的腰,横抱起来,扔在床榻上,略显粗鲁。
他一双手臂沉稳有力,滚烫似铁,将我压在床榻上,无法抗拒。
我哎哟一声,疼得溢出泪来。
白皙的手腕留下一圈红痕。
我从小金尊玉贵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肌肤娇嫩,吹弹可破,哪里受得了这般「糟蹋」,当下恼道:「严谨玉!你疯了不成?」
话一出口,细弱蚊蝇,半分不带底气。各种感觉更是放大了无数倍,疼、痒、酥、麻,连严谨玉略带薄茧的手指不小心划过我光洁无痕的脊背,都能引发无尽战栗。
我再蠢也明白怎么回事了,酥软无力地咬牙切齿,声音绵软毫无震慑之力,「好你个奸臣……你敢对本公主下药……」
严谨玉细碎地吻着我,手掌像个火炉,他停住,一双幽深似火的眼睛盯住我,「公主确定要臣走?」
确定吗?我本能地攥住他的手腕,心里发慌,他走了我……我怎么办?
「不行……你……你……」我「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
严谨玉意会,咬上我的耳垂,滚烫的热气扑在我耳畔,喟叹道:「是公主执意留下微臣的,但,臣会负责。」
说完,便再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和严谨玉大婚,父皇给了他三日休沐。
可第一日,他就没让我健全地从床上走下来。
我哭啼不止,嗓子沙哑,满身痕迹让我脸颊发烫,几乎被羞耻的浪潮淹没。
我活这么大,从没人敢虐待我,严谨玉竟然……
我摸着隐隐作痛的臀部,脸都烧起来,恨不得将昨夜的亲身经历统统忘却。
时已过午,严谨玉早已不见踪影。这个罪魁祸首,难不成吃干抹净后,跑了?抑或是他良心发现,深感惭愧,无颜见我?
我窸窸窣窣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丫鬟,「公主可是醒了?奴婢进——」
床榻上一片凌乱,床单上还挂着一点血迹,让我登时慌成一团,忙打断道:「驸马,驸马去了何处?」
门外丫鬟怯怯答道:「回公主,驸马先前已派人问过数回了,说公主醒后他便过来。」
「哎?」我结巴道,「什……什么?」
「奴婢已派人去找驸马了。」
「别……」我顾不得其他,着急地一步迈开,腿间一软,酸痛袭来,直接从床上栽下,惊呼一声,疼得眼泪都流出来。
不行,我不能见他。
我弓着身子往回爬,慌乱地扒拉着可能还在的衣服。我今天就要出府去,我要进宫,我……我要躲着他,天知道一时意气,嫁给他竟成了要命的事儿。
门忽然被人推开,我下意识训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
我被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吓得不敢动了,小心扭过头去。
只见严谨玉一身玄衣,神色如常,步履沉稳地跨门进来,转身淡定自如地将门掩上,这副沉着镇静的模样,跟昨夜的强势疯狂,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呜咽一声,拼命地拱进褥子下,用被子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住,奋力地往床里蠕动。
「你出去。」
我好怕他兽性大发,再次将我摁在床上,狠狠欺负。
严谨玉无视我的话,径直来到床前,弯腰,伸手。
我啪地打开他,「你……你想干什么?本公主不会再任你摆布了!」
他说,「微臣会对您负责的。」
我拉开一小角被子,露出的锁骨上痕迹连绵成片,红着脸吼道:「你就是这么负责的?」
说完不小心碰了一下,疼得嘶了声,「你属狗吗!用啃的!」
严谨玉眼睛里划过一丝暗沉,转瞬即逝,快到我无法捕捉他的想法,便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幽深沉寂,「公主,酒是圣上赐的。」
我一愣,父皇?
想起我出嫁时,那张喜极而「泣」就差仰天狂笑的脸,我觉得,我父皇真能干出这种事。
可嘴上不能认输,「谁知道不是你假借御酒,掺了药进去?你……你其心可诛!」
严谨玉撩起袍子跨坐在床沿,不顾我埋怨,将我从被子下拖出来,我尖叫着,猛烈挣扎、躲避,哀哀呼救,「救命……吃人啦……严谨玉吃人啦……」
我胳膊撞在床边,很快红了一片。
「湛湛!老实点儿!」严谨玉冷喝一声,我一哆嗦,咬着唇,眼里泛着泪花,成串往下淌。
这是严谨玉头一次唤我闺名。他向来冷静自持,人前人后唤我公主,自称微臣,如今被我惹毛了,湛湛两个字竟是脱口而出,显得……无比亲昵。
小兜儿一角从被子下伸出来,搭在了严谨玉大腿,带着浓郁芳香。
我瞬时脑袋发昏,热血上头,只觉得脸都丢尽了,想起昨夜他毫不留情地卸了我的衣裳,红色的小兜儿在他手里揉捏成小小的一团,我便呜咽一声,被子下的手偷偷摸索到小兜儿的一角,想拽回来。
严谨玉垂下眼,在我即将功成之际,云淡风轻地捏住,眼也不抬地从被子下扯出来,丢在地上,问道:「哪里疼?」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到手的衣物滑走,我死死拽紧了被子,「我哪里都不疼!我……我要进宫……」
「进宫干什么?」
「当然是告御状!」
「告谁的御状?」
严谨玉明知故问,气得我眼泪直掉。
「你的!你欺负我!」
他听完,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公主要如何向别人陈述,臣欺负了你,又是如何欺负的?」
「当然是这样……然后那样……」我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是啊,我要如何对别人说。只怕这种话刚开口,就要被人笑话了去。
他是料定了我不能奈他何。
趁我走神,他手攥在我的脚腕上,轻轻一拖,我便连人带被一齐串到他腿上。
他不知从哪淘来的清凉无色的药膏,挖出来,用指尖给我一寸寸涂抹锁骨,「昨夜你喊疼喊得厉害,是这儿疼,还是这儿?」
他抚过我的腰肢,上面的掐痕触目惊心,仿佛被虐待了一般。我惊喘一声,一股异样的情绪被他手指点燃,威风扫地,丢盔卸甲地将头埋进严谨玉锁骨下,底气不足道:「你……你轻点……一个文臣,怎么这般粗鲁。」
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我僵住。
大奸臣竟然笑了。可真是有生之年系列,那声笑像一条头发丝儿,看不见摸不着,转转悠悠飘到心里去,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我一时间不敢跟他对视。
当他继续向下的时候,我惊叫起来,「严谨玉!本宫不许……不许你……」
「不许微臣怎么?」
「不许碰……」
「不许碰哪儿?」
我呜呜哭出来,「那里很疼!不许碰!你不许碰!」
「刚才不是不疼吗?」
「现在疼了……现在……」
严谨玉炽热的大手抚上我的脸颊,替我擦掉泪水,「疼才更要上药。」
结果新婚第二日,严谨玉又把我给弄哭了。
我算是知道,他们这群文臣,尽是刻进骨子的执拗!认定的事一定要做到,难怪我父皇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我嫁进来,这叫祸水东引!严谨玉忙着拾掇我,就没工夫拾掇他。
父皇放了严谨玉三日休沐,趁着父子交接之际,空出时间来准备好好敲打那些谏官,谁知严谨玉新婚第二日,便衣冠整齐地出现在御史大夫的席位上,顶着他万年冰山脸,将我父皇拟的政策批得一文不值。谏官一瞧有人撑腰,群起攻之,我老爹仓皇溃退,被削得片甲不留。他们严家的效率,可见一斑。
后来父皇派人旁敲侧击地问我有没有喝交杯酒,被我从公主府连人带马轰了出去。
男人,没一个靠谱的。
过门第二日,该早早去严家拜见严老御史,谁知严谨玉将我弄得浑身酸软,不便于行。后来,他更没提这事儿。每每他入夜后回来,便开始了对我的「训诫」。我被折腾得精神不济,好好的话到嘴边也就忘了。
是夜,我说要去拜见父亲的时候,严谨玉洗漱完,已宽衣大半。
他听后宽衣的手一顿,眸色沉静地看向我,「哪个父亲?」
我穿着单衣,抱膝坐在床边,说:「当然是你的父亲啊!我的父亲是要叫父皇的!」
严谨玉顿了顿,继续宽衣,「你愿意?」
我奇怪道:「为什么不愿意?严谨玉,过门后不去拜谒尊长才奇怪好吗!」
他褪去长袍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抬手抽去了我的发簪,待发丝披落,然后单膝跪上床榻,撑手压下,将我禁锢在床里,手指窜进我的发间,低头要来吻我。
我仰着头,撑着他的胸膛,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冰山脸道:「严大人!打住!打住!」
他眼底已经有了一丝欲望,低着头哑着嗓子问我,「怎么了?」
我声音隐隐带了讨好和哀求,「你昨天说要放我一晚的。」
这种情况下,再横都不管用,好好说话,他也许还能放了我。之前我被他闹得狠了,哭着闹着要歇几日,他答应了,晚上竟真的君子风范,只挨着我睡。
严谨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底划过细碎不可察的愉悦,道:「恕臣食言。」
一个言出必行的人,这次竟然出尔反尔!且比往常更加凶残!
他在床榻上一板一眼地「求」我宽恕,干的却是欺负无知少女的事儿,因此我颇为唾弃他。
可回想起他的霸道强势,我又红了脸不知如何自处,说到底,我骄横无度多年,全仰仗父皇和皇兄们的宠爱,即便严谨玉年年怼我,也是不痛不痒的,我照旧我行我素。如今死对头蓦然成了管着我的人,甚至比父皇,祖母,皇兄更加亲密,我便像拔了牙的老虎,连猫咪都不如。
转天,天气晴好,严谨玉带着我去了严家。
这是我第一次私下里见严御史。
刚进门,我紧张地拽紧了严谨玉的袖子。
像他这样谨守礼节的人,我原也没抱希望他能对我说一些安慰的话。
没想到,走在前面的严谨玉突然停住了脚,回过身,看了眼自己被拽住的衣角。
「松开。」
「不要。」
我铁了心不松手,心里泛起委屈,好歹,他也在某些时候抱过我亲过我,如今连牵个衣角都要同我计较。
严谨玉叹了口气,「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说完,手从袖子下伸出来,掌心对着我。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无数次温存之际,都能让我面红心跳。如今却只是简简单单伸到我面前。
我大脑呆滞,呆呆地松开了扯着他衣角的手,严谨玉反手将我空闲下来的手握住,薄茧摩擦着我的手背,让我心生暖意。
「公主,严家不是龙潭虎穴。」他一边拉着我,一边向前走。
我低着头紧紧跟着他,生怕被他看见红透的脸。
「我知道……」我暗自嘟囔,「还用你说……」
正堂门口,严老御史白胡子飘飘站在那儿,我一眼就瞧见了。
手心里出了汗,我整个人恨不得缩在严谨玉身后。脑海里竟想着严老御史会不会像骂父皇一样骂我,如果骂狠了,严谨玉会不会护着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严老御史已经对着我笔直地跪下去,「臣严如松见过公主!」
一把年纪的严老御史腰板挺直,声音洪亮,他一跪,将我冷汗跪出来了。
我连忙掺住他,「父亲万万不可,我已嫁给严谨玉,日后便是……便是严家的人了。该我跪您才是。」
说完这话,我察觉到一旁严谨玉看我的炙热眼神,忙扭过头去,心脏怦怦直跳。
「君臣之礼不可废。」严老御史摇摇头,「公主,请受老臣一拜。」
严老御史力气挺大,我端不住他,只好求助地看向严谨玉。我可以对严谨玉蛮横,可面对尊长,无论如何都该敬重三分。若是跪下去,我今天都不会好受。
关键时刻,还是严谨玉出手,替我掺住了他,「父亲,」他道,「公主身子不适,不能久站。」
严老御史一听,轻咳一声,瞪了严谨玉一眼,严肃道:「公主快请!」
屋里早早摆了一大桌子菜,三个人用膳,我和严谨玉坐在一边,严老御史独自坐一边。
敬过了茶,屋里便鸦雀无声。
谁都没有动筷。
我看看严谨玉,他说,「公主请。」
我十分不自在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最爱的鸡腿,想了想,还是探身放进严老御史碗里,「父亲先请。」
随后又夹了一个,又想了想,忍痛放进严谨玉碗里。
严谨玉有些诧异,很快恢复如常,平淡道:「多谢公主。」
鸡一共两条腿,我以为他会客气客气,然后夹给我,结果他跟我说谢谢!谁要他谢啊!
我眼睁睁看严谨玉的筷子夹在鸡腿骨上,然后慢慢低下头去,咬了一口,端得是清风朗月、矜贵优雅。
我心里有些发闷,「好吃吗?」
严谨玉不言,让我想起了他平日的教诲,「食不言,寝不语。」
可他未必全部照做,就寝时,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撩人心弦。
他慢慢嚼着,完全忽略掉我期盼的目光。
那么我悄悄咬一口应该不过分吧。
瞥了眼严老御史,他注意力还放在眼前的一碗白玉萝卜汤上。
严谨玉再次夹起了鸡腿,我飞快地凑上去,这一凑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我双手撑在他的大腿上,吃住了大半的重量。他略带薄茧的拇指擦过我的脸颊。
严谨玉愣住了。
大约他从未在严家,在父亲面前,被人做出此等逾举之事。
四目相对,我就着他的姿势小口咬下,怕他掀开我,含了一小块肉,飞快地退去。原本的鸡腿上,一个大的缺口旁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心满意得地嚼着,对着他眨眨眼,有种奸计得逞后的快感。
他淡淡看我一眼,放下了筷子。
我一边嚼着,一边埋怨地瞪着他。不就一小口,至于嫌弃成这样吗?
严谨玉唤道:「净手。」
便有人端着水盆上来。
我火气更上一层,碰了一下脸,他还要净手!往日他碰我的时候多了,怎么不见他讲究!
我还暗自生闷气,严谨玉净完手,低着头捡起碗中的鸡腿,修长的手指翻飞,很快,一块完整的鸡腿被撕成细细的肉条,独独避开了我和他咬过的地方。之后,白嫩嫩的肉丝在我碗里堆成了小山。
我看呆了,火气尚未燃起,就被别的情绪取代,一丝摸不着的小喜悦在我心口慢慢打着旋儿。
严谨玉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把被我动过的地方吃掉。
顾及还有严老御史在,我改了口,小声道:「夫君……那里我咬过啦……」
严谨玉淡淡道:「食不言。」
「好啦……我知道……」
我吃着他给我扒的鸡丝,嘴角不知不觉扬起来。
自始至终,严老御史仿若失明,盯着眼前的萝卜汤,喝了一碗又一碗。
一顿饭在极其安静的氛围下吃完,临出门时,严老御史只说了一句话,让严谨玉「省身克己」。
严谨玉恭恭敬敬道:「谨遵父亲教诲。」
我听得热泪盈眶,严老御史分明看透了严谨玉的所作所为,借此话来敲打他。有时候我急了眼,痛骂严谨玉「奸臣、小人」,严谨玉会说:「臣并非坐怀不乱之人,不敢以君子自居。」
克己!他的确需要克己!
严家离公主府很近,回去的路上,我还是走在他后头。
「喂,你说父亲是不是讨厌我了?」刚才在严家,我真是好紧张,生怕行差踏错,惹得严老御史不喜。
严谨玉慢悠悠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公主很在意吗?」
「当然!他是你的父亲!」
「可当初嫁进来,您似乎没怎么征求过父亲的意见。」
想当初,这场婚事是我和父皇两人合力促成的,没严家什么事儿。至少站在严家的立场上,他们被迫接受了一个公主做媳,连吃顿饭都要端着,实在无辜。
严谨玉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我觉得此事不全赖我,若不是他当初挑衅,我怎会阴差阳错,嫁给他?
一时间,跟他呛习惯了,我便开口道:「你在怪我?」
严谨玉道:「微臣的意思是,您是公主,无须在意别人。」
方才心中的柔情蜜意慢慢散去。
什么叫无须在意?
那年我领着人打了京城中的几个公子哥儿,从此声名狼藉,民间皆传我骄横跋扈,自私冷漠,落在严谨玉眼里,大约也是如此。因为自私,所以无需在意别人。
我觉得他在讽刺我。
严谨玉回过身,清清冷冷的月色下,他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姿态,「公主看见了,严家家风森严,你身处其中,浑身不自在,想必往后也不愿受这份折磨。」
「你什么意思?」我冷冷问道,「我不该来严家?」
严谨玉张了张口,半晌似乎放弃了什么似的,只吐出一个字,「是。」
什么样的儿媳,竟然连夫家都去不得!
我声音倏地拔高,回荡在空落落的街头,格外刺耳,「严谨玉,你当我嫁过来是过家家?」
严谨玉突然不说话了,就这样看着我,眼神似乎将我洞穿。
「难道不是?」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霍然炸开,原来他一直这样想我。
如果在他心里,我嫁给他是过家家,是儿戏,那许许多多的日夜,他抱着我喊我湛湛时,又是怎么想的?例行公事?还是逢场作戏?
「严谨玉,你凭什么这么说?」
严谨玉道:「当日我未进洞房前,公主说了何事,可曾记得?」
「我怎么记得!」我冷着脸。
「你说,婚定了可以退,结了可以离,再不济可以休夫,若是严某待你不好,走便是了。」
严谨玉到底是什么记性,我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他便记到现在。
我气得不行,咬着牙道:「要是我过够了呢?你要把我送回哪里去?」
「无论公主在哪,臣都会负责。」
「负责负责!」我恼恨地朝他喊,「你除了负责还会说什么!」
嫁给这个男人,我本不该奢望别的!
我红着眼看他,「严谨玉,我当年打人都是为了你,声名狼藉也是为了你,你要负责,就负责到底!」
我无视严谨玉眼中的惊愕诧异,怒气冲冲地回了公主府。
他真是不可理喻!当年若不是看他老老实实站在巷子里,任人欺凌,我怎会一时忍不住,对那几个公子哥下了狠手!
我躺在床上,气得心肝疼,辗转反侧,不见严谨玉回来。
外头的侍女来报,「因宫里急诏,驸马进宫去了。」
好得很!
他就是找借口避开我!
我收拾了严谨玉的一应衣物,打成了包裹,想了想,带着该死的恻隐,丢进一盒上好的茶叶,唤人进来,「从今儿起,驸马去书房睡!」
「这……这不好吧……」下人惊惧道。
「什么不好?怎么不好?我倒不知,我这『公主府』什么时候改姓严了!」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下人步履匆匆,风一样从门前刮过。
「慢点!」我没好气地半只脚踏出门,对着背影吼出声,「别把茶叶洒了!」
左等右等,严谨玉就像人间蒸发一般,音讯全无,又过了一日,听说严谨玉就真的在书房住下了,我越想越憋屈!啪地扔下不知翻了多少遍的话本,含着一口怨气,直奔书房。
严谨玉坐在里头,面前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折子。桌案上一壶清茶幽幽袅袅,满室馨香。
我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咬牙切齿道:「屋舍简陋,不知严大人可住得习惯?」
严谨玉放下手中的文书,「劳公主挂怀,一切都好。」
茶香袅袅,倒叫他活出一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样子来。
我被气得七窍生烟,走上前推开桌案上满满当当的折子,将他分门别类弄好的全都搞乱,坐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眯着眼道:「一切都好?」
他原本靠后的身子突然往前,大手扣上我的腰肢,滚烫的热度透着薄薄的衣衫,将我烫得一激灵,随即他的手顺着后腰,往下滑去。
我惊叫道:「你……你干什么!」
光天化日,堂堂御史大人怎能做出摸人这等不雅之事!
严谨玉不理会我的惊叫,来到底下,大手微微一提,我赶忙扶住他的双肩,咬着唇小声地哼了一下,臀下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墨迹未干的折子,此刻字迹已经被揉花了,黑乎乎一团。
我的裙子!
我刚想跳下来查看,发现腰被严谨玉牢牢锁在桌案上,动弹不得。
严谨玉看了我一眼,「多有冒犯,公主见谅。」
岂止是冒犯,是极其冒犯!
「奸臣!把手拿开!」我伸手去掰,掰了半天纹丝未动。
严谨玉不动如山,手还禁锢着我,逼着我不得不坐在桌子上,与他面对面讲话。他坐在椅子里,我坐在案头上,几乎与他平视。
「公主,臣这道折子,写了半个时辰。」
我怒极反笑,「噢!严大人真是好定力,家里着火了,还有时间一笔一画写奏折!」
「哪里着火了?」
「你看我像不像!」我怒喝道。
严谨玉住了嘴,不动声色地与我对视,半晌唇角微微勾起,「自食恶果四个字,公主想必已经写得炉火纯青了。」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什么叫自食恶果,他在嘲讽我把他赶来书房,结果自己独守空闺么!
我身上抓住了他交叠整齐的衣领,恨恨道:「你把茶叶还我。」
严谨玉挑眉,「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严谨玉一本正经道:「臣喝了。」
真是睁眼说瞎话!才一天,牛饮吗,喝掉了一盒茶叶?
我攥起拳头,捶在严谨玉胸膛上,「你竟敢骗本公主!」
「公主尽管找。」
他既然开口,我自是不客气。揪起他平整无痕的袖子,伸手进去掏了掏,什么都没有,然后扒开他的衣领,手探进去,摸了摸,只摸到他一身坚硬的肌肉,脸红了红,凶巴巴道:「奸臣!你到底藏哪儿了!」
他两袖满是褶皱,乱七八糟地堆到胳膊上,原本交叠有序的领子也被我翻得一团乱,露出大片的胸膛来。
严谨玉眸色深深,掐紧了我的腰,我惊得喊出声。
「湛湛,我说过,喝掉了。」
我羞恼不已,「既然喝了我的茶,为何不回房!」
此话一出,我猛地捂住了嘴。
该死,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严谨玉缓缓站起身来,从仰视变成俯视我,将我禁锢在桌案上,眼神带了一丝了然,「原来公主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你别自作多情!」
严谨玉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闻见他身上独有的清香,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他的靠近,甚至有些贪恋。
「可惜公主弄乱了臣的折子,一时间还回不去。」
他揽住我的腰身,将我调转了个个儿,背对着他卡在他和桌案之间。
我被卡得难受,动了动,面红耳赤道:「你……你放开本公主!」
「待公主理好折子,臣自会放了你。」
桌案的折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我一个都看不懂,哪里分得清,还嘴道:「我不会!」
严谨玉哦了一声,不疾不徐道:「那便只好乖乖认罚了。」
「认什么罚?岂有此理,严谨玉,你敢罚本公主!」我挣扎尖叫,全不顶用,手里被塞进了两本折子。
「分。」他命令道。
刚开始,我还能底气十足地辩驳几句,不一会儿就换成了哀求,「别……不行……在这儿不行……」
「臣有的是时间和精力,等公主将折子分好。若有余力,不妨替臣连折子一并写了。」严谨玉语调淡淡,任外头谁听起来都寻不出错来。殊不知,屋内,已是另一番光景……
翌日,我在书房的小榻上醒来,身上盖着一层小被,动一动,酸痛感从四肢百骸的间隙弥漫出来,我掀开被子,发现已穿妥,脑子一蒙,赶忙扶着墙,勉强站起来,一步步挪到桌案旁,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周围逡巡。
没看到什么可疑的痕迹,就连昨日被扫落在地、肆意铺陈的折子,和我手软没握住,掉在桌案上的笔都一扫而空,桌面干干净净的,光洁如新。我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不用一把火烧掉了。
一想到那些不可为人知的痕迹,我便呼吸急促,脸红心跳。
好在严谨玉只是私底下荒唐,善后这种事,他一向擅长。
「公主,今晚还要驸马睡书房吗?」
我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洁净整齐的桌椅,红着脸摇头,「不!把,把书房锁了!本公主以后再也不去了!」
时已过午,不用想都知道他上朝去了。
我用过午膳,看了看天色,终于憋不住问道:「驸马怎么还不回来?」
「回公主……驸马……正在路口,跟平南伯府的人吵架。」
「什么?吵架?」我傻了眼,严谨玉那个冰山脸,什么时候还学会了跟别人吵架?
难得的好戏怎么能少得了我。
「快!备马!本公主要去瞧热——替驸马解围!」我说得大义凛然,心底却笑开了花儿。
一路疾驰到严谨玉下朝的路口,远远就看见他脊梁笔直,立在城门之下,不卑不亢地与平南伯府的公子说着什么。
走进一些,躲在摊子旁,才听见平南伯府的公子讥笑道:「……就宋湛那个女人,你也敢娶?想吃软饭想疯了吧?」
平南伯府的南公子,就是当年将严谨玉堵在巷子里欺负,事后被我一顿毒打,骨头折得最多的那个。
严谨玉温文尔雅道:「有人想吃,未必吃得上。」
我忍笑忍到肚子疼,严谨玉说话噎人我深有体会,可还是头一次,见他噎除我以外的人。
平南伯府的公子恼恨道:「严谨玉,你不是最恨她!怎么,她在床上给你哄舒服了?」
严谨玉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渐渐冷下来,抬步,高挑的身子逐渐逼近南公子。
他高出对方一头,一身冷冽逼人的气势连我都不曾见过,直吓得对方倒退两步。
「干什么!我说错了不成!若非她那点勾引人的功夫——」
「南公子,」严谨玉冷淡道,「上月令堂进献宫中的海棠玉珊瑚似乎值不少银子。用不用本官提醒圣上查查来历?」
南公子惊魂未定,「什……什么玉珊瑚!我在跟你说宋湛——」
「南公子尊卑不分,辱骂皇室,本官也会一并写进折子里。」严谨玉冷冷道,「若是让令尊知晓自己因何被参,一定很精彩。」
「严谨玉!你别欺人太甚!」
「是谁欺人太甚?」严谨玉简简单单拢袖风中,长身玉立,几句话就让南公子变了颜色,「本官职责所在,与人交恶乃是稀松平常,听多了污言秽语,不甚在意。可唯独一点,祸不及亲人。公主乃严某至亲,若有人存心辱没她,别怪本官不客气。」
我捂着嘴,在小摊贩怪异的目光里,激动地两脚跺地,又转了两个圈,只觉得世间再也没有比今日的长街酒肆下,站着一个严谨玉更美的景色了。
南公子委下身子,踉跄着如一条落荒而逃的狗,临走时挥着拳头,喊道:「严谨玉!你给小爷等着!」
严谨玉冷漠地勾起嘴角,「严某静候光临。」
我知道南公子又要使坏!严谨玉为我出头,若是惨遭厄运,该怎么办?
我躲在角落里,轻轻唤道:「阿诚!」
阿诚是父皇派给我的贴身隐卫。
一道身影出现在身边。
我说,「再把他打一顿吧。这次你捆了,本公主亲自打!」
严谨玉是本公主的人,平南伯府跟他作对,就是跟我作对。
上次阿诚没收住,打得平南伯府请了接骨大夫上门。还是自己来比较放心。择日不如撞日,阿诚在一个巷子里将人捆了,头罩麻袋推倒在地。
我举着早已准备好的胳膊粗的棍子,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挥下去。阿诚教我,打人要对着屁股揍。
巷子里响起平南伯府公子的哀号。
我打了七八下尤不解恨,正欲打第九下,巷子口忽然传来哭嚎,「公子呀!你在哪儿!」
麻袋发出嗡嗡的声音,胳膊腿儿透过麻袋胡乱挣扎,「呜呜……在这儿在这儿!」
我棍子一扔,忙不迭挥手,「阿诚,快跑快跑!来人了!」说完扭头就往巷子里扎。
阿诚跟着身后,一言不发,他武功高强,我是不用管他的,只是此人有洁癖,从不碰人。逃命的时候,只得我自己来。
身后传来平南伯府公子气急败坏的喊叫,「刚跑没多久,快给本公子抓住他!」
我吐吐舌头,提着裙摆飞速地跑,七扭八拐,终于看见了巷子口。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紧张极了,脚下一急,绊在石头上,「啊……」
一只大手倏地勾住了我的腰,将我拉进一个更隐秘的巷子,人从身后呼啸跑过。
我落进一个宽大坚硬的怀抱,熟悉的气味传来,仰头一看,「严谨玉,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回府了吗?怎会出现在巷子口,后背倚着墙,将我抱在怀里。
「刚才听到多少?」严谨玉眼神盯住了我,叫我想起小时候学堂夫子考教功课的时候。
「什么听到多少?」我装傻,眼神四处乱扫。
严谨玉沉着脸,「我再问一次,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你听到多少?」
南公子那些污言秽语吗?
我摇头,心虚地不敢看他,「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为何从巷子里出来?」
严谨玉怎么问题这么多。
我低着头,大言不惭道:「本公主随便逛逛。」
严谨玉声音像浸了冷碴似的,「如果臣没猜错,你随便逛逛,就偶遇了平南伯府的公子遭人毒打。」
「你怎么知道!」
「湛湛!」严谨玉冷着脸,「你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吗?」
我被他喝得一抖,心里委屈泛上来,「能有什么后果?」
严谨玉抱着我,神色冷峻,「你真以为,平南伯府那么好欺负?若无依凭,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直呼你名讳。平南伯府已经够让圣上头疼的了,你为何总要给他添乱?」
我哪里不知道平南伯府厉害,可事出有因,我又没露马脚,怎会被人查出来。
「好不好欺负我都欺负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嘛?」我气得跺脚,我还不是因为他!换成别人,谁爱管呀!偏偏他还不领情。
严谨玉一噎,半晌冷声道:「是,臣不能把你怎么样。这世上,也唯独臣,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松开我扭头就走。
我心一突,抓住了他最后的一句话,追上去,边走边问,「严谨玉,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严谨玉面若寒霜,头一次,我在他脸上看见如此鲜明的情绪,他生气了。
我伸手拉他的袖摆,一扯,他便也停住脚,任我拉着不放。
见他不说话,我咬着唇,别扭道:「我总不能看着南公子打你吧!」
严谨玉侧过一半身子,低头看我,「公主,打人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世上,总有更好的法子。」
总有更好的法子。
从小到大,我做了冲动的事,严谨玉总会这么说。说了这么多年,平南伯府不还是好好的!我是公主,他不敢明着对我做什么,顶多逞几句口舌之快,可严谨玉一个文臣,被人欺负了上哪说理去!
我听倦了,呛白道:「什么是更好的法子?由着他打你骂你,忍气吞声吗!他欺负谁都行!就是不能欺负你!」
严谨玉一噎,闭了闭眼,认命般脸色渐渐褪去冷意。
半晌,他叹息一声,牵起我的手,拉着我慢慢往公主府走去,「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做。」
只要南公子不作妖,我才懒得管。
我张了张嘴,顶撞的话咽下去,不情愿道:「知道啦,严大人……」
又过了几日,听说严谨玉在朝堂上参了平南伯府一本,言辞犀利,连平南伯的玉珊瑚怎么来的都给扒了个底朝天。事后南公子被平南伯打得差点下不来床。
我这时才品出味来。
原来更好的法子,是这么个好法。
我支着头望着窗外,忽然有点想他。叹了口气,桌上有剩了一半的金丝蜜枣,还有满桌零落的核桃皮。
「公主,还要敲吗?」丫鬟拿着小锤,无助地看着我。
旁边的瓷罐里,装满了喷香的核桃仁儿,各个颗粒饱满。
「驸马呢?」这个月我不知道第几次这样问了。
「驸马忙于朝政,至今尚在宫中。」
父皇哪里是给我找了个驸马,分明是给他自己找了个免费劳力。我抱起小罐,「来人,本公主要进宫!」
我在御书房旁边的暖阁里找到了严谨玉,他面前的折子堆积如山,整个人埋在里头,穿着得宜,不见一丝憔悴,仿佛数日未归的不是他一样。
父皇还真是狠得下心,这是要把严谨玉累死!
我把盛满核桃的小罐往严谨玉面前一摆,「严大人是不是忘了,本公主出阁后,就从宫里搬出去了。」
不待他回答,我惊讶道:「不会吧,难道严大人失忆了?您是忘了本公主不在宫中,还是忘记自己成婚了?」
严谨玉罢了笔,揉着额,叹道:「公主,圣上近日准备南巡,一应事宜皆需打理。」
「南巡?」我突然变得兴致勃勃,「我也要去!」
「圣上南巡重在体察民情,公主无须跟着。」严谨玉摇头,咬死不松口。
「你能跟着去,我凭什么不能?」
「公主,微臣没时间陪你游山玩水。」严谨玉一双黑色眸子里平静无波,「况且不让你去,也是圣上的意思。」
「所以就没告诉我?」
「是。」
「你们是不是打算时间一到,丢下我直接出京?」
严谨玉看了我半晌,才缓缓道:「公主英明。」
我气疯了,直接杀去了父皇哪里。
父皇当时宿在柔妃宫里,我进屋时,一桌子珍馐已经用了大半,父皇胡子上还挂着一片翡翠豆腐,一抖一抖的,柔妃见了我,忙站起来,「哎哟,瞧我的记性,厨房还炖着人参枸杞汤,臣妾去端来。」
父皇手指乱抓,扯住了柔妃的袖子,「那啥……朕吃饱了……你坐下。」
柔妃笑盈盈地,一根一根掰开父皇的手指,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正好,端来漱口。」
我上前去,啪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柔妃飞一般地射出门,留下父皇抹去胡子上的翡翠豆腐,强颜欢笑道:「湛湛啊,父皇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我要跟你南巡!」我眼里燃出一团火来,「你们不让!」
父皇胡子一抖,拉着我坐下,语重心长道:「湛湛,哪里是朕不让呢。分明是严谨玉不让啊。你看啊,最近南边不太平,严谨玉不答应,也是为你好。万一出岔子,父皇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要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半年,你待在京中,要什么有什——」
「我不管!我要跟着严谨玉!」
不行,半个月坚决不行!
父皇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湛湛啊……朕,朕答应你,一定将严谨玉完好无损的还回来……湛湛长大了,知道心疼驸马了。」
「谁心疼他了!你们两个互相推吧!总之都不想要我!」
父皇连忙否认,「说什么傻话,你是朕最疼爱的公主,谁不要你,朕都要!」
我拉着父皇的胳膊,摇了摇说:「那我要跟着你南巡。」
父皇脑门上渗出汗来,「这……这……严谨玉的战斗力不弱于他爹啊,你别把朕往火坑里推……」
到头来,还是严谨玉在背后使坏!
我做贼似的盯着他,小声道:「父皇,你带我去,我帮你应付严谨玉。」
父皇胡子抖了抖,底气不足道:「笑,笑话,朕是天子,岂会怕他!」
我眯着眼,笑容阴森,「你不怕他说你南巡看美人儿?」
父皇脸色一僵。
「不怕他半夜三更逼着你批奏折?」
父皇两手一颤。
「不怕他让您一日三餐皆吃素菜?」
父皇一筷子扎进了眼前的东坡肘子里去。
「来人!备墨!」
父皇草草写了几笔,将出城的手谕扔给了我,忙不迭挥手,做贼似的,「快,回去吧,回去吧!别把你相公招来。」
我看了眼,他可生怕那字儿被人瞧明白是他写的。
临走时父皇还不断嘱咐我,「藏好……藏好……别叫他知道!」
柔妃端着汤盅进来,笑容灿烂,「公主要走啦?」
我目的达到了,也笑着点头,「深夜多有叨扰,望娘娘宽量。」
柔妃头摇得像拨浪鼓,软语笑道:「哎哟,不叨扰不叨扰。」
她送我出门,待我后脚踏出后,门像是见了鬼似的合上,还上了锁。
出宫时,旁边跑过来一个灰衣粗布衫的小厮,「公主,御史大人派小的接您回去。」
我两眼睁圆,「严谨玉让你来的?他有那么好心?」
也对,他怕是巴不得我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我想起袖子里藏着的圣上亲笔,高兴起来。
「派人问问咱家严大人几时回来,我有话要说。」我洋洋得意地回了府,将手谕宝贝般摊开,摆在一进门的桌子上,方便严谨玉一进来就能看见。
可等到深夜,也不见严谨玉的踪影,我眼睛一闭,再睁眼,是日上三竿,桌上的一张薄纸静悄悄摆着,纹丝未动。
严谨玉没回来。
我心中生出一种警惕感。
唤来下人,「严谨玉呢?」
公主府的下人忠心不二,道:「今日圣上南巡,御史大人随行,自然……是从宫里出发,没回来的。」
「什么?今天!」我尖叫,「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打开衣柜,该死的,严谨玉的衣裳早在进宫时就空了一大半,现在连他的小印也一并拿走了,他早有打算!
敢算计我!好哇!
「他们到哪了?」
「刚刚出城,公主这会赶过去还来得及。」
我连行李都来不及带,打马直追城外。
乡间官道上,父皇不确定的声音从低调奢华的马车里缓缓传出来,「爱卿啊,湛湛要是知道朕听了你的意见,算计她,会不会不理朕啊。」
严谨玉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沉稳,毫无波澜,「公主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是是是,你说的对。」
「他说的对?」
「嗯,很对——」车里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父皇惊恐的脸从车厢里钻出来,「湛湛!」
透过掀开的帘子,我能看见严谨玉的背影一僵。
我咬牙切齿道:「父皇胳膊肘往外拐折了,不疼吗?」
合着父皇当起双面间谍来,也是如此出类拔萃。
父皇脸倏地钻回去,声音又传出来,「爱卿啊,不是朕翻脸无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媳妇还是得自己管。」
严谨玉冷着脸从车厢里出来,周身寒气逼人,他忽然扯住马绳,脚一蹬,飞起身子稳稳落在我的马背上,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两手牵住马绳,将我箍在怀里。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像鼓槌一下下敲着我的背,可刚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让我傻了眼,「你……你身体挺好啊?」
「公主不是早就知道?」
他这话问得有歧义。
他打马前行,冷淡道:「前面有马车,微臣送公主进去。」
「你不赶我回去?」我问。
严谨玉低头凑近我耳畔,「南巡队伍开拔,不能因你一人耽搁行程。况且,微臣送您回去,您听吗?」
被他不经意地一撩拨,心底藏了多日的情绪忽然涌上来,我揪着马儿的鬃毛,将它扭成一股麻团,满含怨气,「早这样不就好了,害得我折腾一宿。」
严谨玉沉默了好一会儿,「公主原可以不折腾。」
我被他一噎,气性上来,「行啊,你不带我,想带谁?难道想去看南方的小美人儿!将来保不准给我带回一个来!」
我知道严谨玉家教森严,克己复礼,他的清高自持不允许他做出纳妾这等荒唐事来。他娶了我,便是毫无感情,也会履行丈夫的职责,好好待我,可我就想激他,逼得他说出真话来。
一番污蔑成功惹怒了严谨玉,他勒停马儿,翻身下马,不容分说地将我抱着,一手托着我的臀,另一只手托着后背,我气血上涌,脑中空白一片。
我是大夏众星捧月的公主,如今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于是心生羞恼,「严谨玉!你放我下来!」
「公主许是不知道,南巡一路险象环生,您执意出京,臣便有职责护您安危,倘若公主不安分,别怪臣不客气。」严谨玉掷地有声,将我扔进马车里去。
严谨玉的力气我是体会过的,他存了心要捆我,我只有哭的份。
「你无耻!」我抬脚要踹他。
「够了!」严谨玉沉下脸,将我按在榻上,「公主,京城有圣上宠您,微臣护您,您可以随便作,随便闹。南巡不是儿戏,那群贪官污吏杀人见血,笑里藏刀,您不想死,就乖乖待着。」
我被他说的害了怕,可贪官佞臣长什么样我也想看看。
我生在富贵窝里,不知茶米油盐贵,却也明白民以食为天的道理,是以这些年我暗暗攒下不少银钱,悄悄派人施粥,修建房舍,父皇为东边大旱的事愁白了头,为南边大涝的事茶饭不思,我能做的就是给钱,用封邑上缴来的银钱喂难民的嘴。
在我看来,钱能解决一切,如果解决不了,就是钱不够多。可眼下,我不禁怀疑,那流水般白花花的银子,真的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吗?
对于我捐钱款这件事,我不想谁都解释,做了善事如果自己说出来,就变了味儿。因此只有父皇知道我是个土财主,手里大把的钱,不定期给他撒票子。
严谨玉打上车就没看我,热了汤婆给我垫在手里,斟好清水。
「我想吃梅花酥。」
「没有。」他生硬道。
「我想吃金丝枣。」
「没有。」
「那我给你的核桃仁儿呢?」
「没有。」
我一拳打在严谨玉身上,「你有什么?」
严谨玉一掌包住我的拳头,将我禁锢在怀里,有些疲倦,「公主,歇会吧,什么都没有。」
我挣扎无果,抬头怒视,一阵风从帘子外刮进来,照在严谨玉脸上,眼下似有淡淡乌青,我一愣,严谨玉生得白皙清冷,从来是一副一丝不苟、沉稳可靠的模样,方才我细瞧,竟是有些憔悴。
难道他这几日当真没休息好?
我住了嘴,半晌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抵着严谨玉宽阔的肩膀,最后直接伏在上头,「严谨玉,我困了……」
「嗯。」我听他声音里似乎含了微不可查的暖意,「微臣在这,公主安心睡吧。」
我是被马车晃醒的,车内昏暗,我还坐在严谨玉腿上,他双手环抱着我,一只手掌还紧贴着我腰肢,热度腾腾透过衣裳传进来,烧得我心肝发颤。
我趴伏在严谨玉胸前,像个八爪鱼,口水流了他一身。
严谨玉闭着眼,仰头靠着车壁,长长的睫毛垂下剪影,我忽然觉得他很好看。抛去他那些「万恶」行径,这幅皮囊颇令我满意。他胸有文韬武略,身子强壮……
我脸腾地红了,不知道在乱想什么。
忽然,严谨玉清冷的眸子睁开,正好与我对视上,眼底还存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他一息没有说话。
我慌乱地移开眼去,生怕他发现我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公主何时醒的?」他刚醒来,声音发哑,我酥了骨头。
这个男人,真是该死的诱人!
我六神无主地看向别处,「没……没多久。」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我腾地站起来,脑袋咚撞在车顶上,疼得直流泪。
严谨玉叹息一声,拉我坐下来,替我揉着额头,「公主毛毛躁躁的毛病,得改。」
「行了……打住!」我知道他又要说教,嘟哝道,「我从小就不爱听你念叨。」
「不巧,不出意外的话,公主下半辈子,都要跟微臣过了。」严谨玉淡淡地提醒我,一如我心中泛起淡淡的忧伤。
我可能有点喜欢他……
我和他从小打到大,竟然会喜欢他……
我愣神的功夫,严谨玉已经抽出一份地图,开始细细研读。
我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严谨玉眼都不抬,「江南城防布局图。」
我一愣,「你懂这个?」
他缓缓抬起眼,意味不明道:「谏官当谏天下之事,若只是一知半解,如何担得起御史一职?」
我脑子一空,认真的男人,真有魅力……
「你对军事感兴趣,大可谋个武职,为何年纪轻轻的,非要混在老人堆里,跟人唇枪舌剑呢?」
严谨玉一愣,神色淡淡道:「公主,驸马不得掌权。这是规矩。」
这下轮到我发愣了,若早知道这条规矩,毁人前途的事,我断不能做出来。严谨玉家风清正,出身矜贵,自幼聪慧机敏,年纪轻轻便得了父皇赏识,人又好看,弱冠之年媒婆便踏破了严家门槛。父皇说,严谨玉乃经世之才,假以时日定能封侯拜相。
得知我一时意气断送了严谨玉的前途,心里没有来的酸楚起来。为什么在我决定喜欢他的时候,让我知道自己犯了错。
「对不起。」我尾音发颤,堪堪忍住不哭出声来。
使用 App 查看完整内容目前,该付费内容的完整版仅支持在 App 中查看
App 内查看
6#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6:01:54
(全文完)
哈哈哈你们好可爱啊,我好像身边蹲了很多小萝卜头
本文正式取名为《羡鱼》
以下原回答
【先婚后爱】【第一女权臣和她的小夫君绝美婚后日常】
保证甜!
1
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
害。
皇上赐婚咱也不能不从。
只是这成亲对象是不是发错了?
新婚之夜,红烛光里,我和沈洛干站着大眼瞪小眼。
我:“怎么是你?”
沈洛:“我二哥跑了,我爹就把我绑上了花轿。”
我:“那你怎么不跑?”
沈洛:“没来得及。”
我:“……”
我唐鱼,命硬的很,一出生就把我娘克死了,之后我爹也死了,我可谓是一克出名,谁也不敢过多亲近我。
后来,我承了我爹的官职,成了嘉乐国历史上第一位女丞相,因为行事阴狠不近人情,朝堂上骂声一片,再加上我会克人,是个人见着我都绕道走,别提谁不怕死敢来娶我想要进我家祖坟了。
所以皇上赐婚,甭管对方老爹是不是我爹宿敌,就是他们家和我老祖宗有世仇,只要对方是个活人,我就行!
不过眼下我以为的成亲对象跑了,倒是变成……
我看着沈洛那张白净的脸上微微鼓起的小奶膘,默默在心里咽了下口水。
罪过罪过,他才十五啊!!!
沈洛虽然年纪小,现在站在我面前表情倒是淡定,又见我一直看着他不说话,抿了抿樱花色的薄唇,犹豫片刻,说:“要不要喝交杯酒,还是,直接睡?”
他说到后面声音明显轻小去,黑白分明的瞳仁里闪过一点不自然,加上他原本就白里透红的脸蛋,这一系列变化让他在暧昧的烛光里看着分外诱人。
说实话,我可以。
但我理智还在,强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禽兽想法,后退一步说:“喝了交杯酒你这辈子就是我丞相府的人了,你确定要喝吗?”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在给他机会离开。当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要是被绑来的是他那个二十好几的二哥,我可不会善心大发放人走,毕竟正大光明的违背圣意,可是会很麻烦的。
但沈洛,他实在太小了点,和他说话我都不敢大声,怕他被我吓哭。
沈洛却误会了我的意思,看着我说:“强扭的瓜不甜,我二哥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的眼睛特别清澈,是我喜欢的样子,但他的话让我微微有点不爽。
我好心给他一条生路,他倒好担心我还要祸害他的二哥!
呵。
我勾起唇角:“怎么,我强扭你这个瓜就甜了?”
我脸上的笑容不算友好,满是玩味,语气也颇为顽劣,沈洛却没有露出太大的表情,只微抿着唇,用他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里头干净的要命。
他说:“甜不甜我不知道,但是我年纪小好骗,也容易吃。”
我:“……”
2
最后,交杯酒还是喝了。
沈洛彻底成了我丞相府的人。
眼下我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棉被,手拉手的不说话。
好吧好吧,他的手只是虚虚的搭在我的手边上,一根手指正好压住了我的小拇指!
他肯定是故意的,四入五入可不就是拉手手了。
弟弟真可啊。
“唐丞相……”
“唐丞相……”
……
沈洛的声音拉回了我的魂。我眨了眨眼,淡定道:“以后你叫我名字就行。”
“哦。”他隔了会儿,继续说,“你困不困?”
沈洛说这话时还往我身上靠,害得我又有些紧张。
虽然我在害人和为官这两件事上游刃有余,但和男人相处这事我是一点经验也没有。不对,是和我的男人相处上,毕竟其他男人在我这,只有算计和被算计的关系。
扯远了,我回道:“还好,怎么了你认床睡不着?”
总不能是想和我做点什么吧。
他这小身板,能行吗?
毛长齐了吗?
“我不认床。”沈洛再次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感觉手背一凉,这回他是真的拉住我的手,他接着说:“只是旁边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有点不习惯,而且我有点冷。”
他手确实太凉。
我道:“我叫人再拿一床被子来吧,今晚我去书房睡。”
说完,我就掀开被子想下床,手刚动,沈洛突然拽住了我的胳膊,我疑惑的看向他,他说道:“只是一点点,不用这么麻烦。”
“可你手很凉。”怎么可能会是一点点,怕是冻坏了。
不行,还得让人拿个汤婆子。
我又想下去,沈洛也没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按住我朝外的被角,把我困在被子里,也基本在他怀里。
他这会儿是真的离我很近,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呼吸,鼻子里扑出来的热气和跟手截然不同的滚烫的身体。
许是年纪小,亦或是被家里娇养着,他身体偏软,皮肤又白,这样压在身上,不重,反倒让人很想把他扑倒。
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沈洛单靠这张白白净净的脸就很合我胃口,而且即使我今天硬来,也没什么关系,洞房花烛夜呢。
可是,看着他的眼睛。
我完全下不了手。
实在太干净,太单纯,总觉得不该欺负他。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沈洛自个钻到了我怀里,两只手抱住我,和我面对面躺着,并说:“其实我是想说你能不能抱着我睡,但我没好意思说,才说我有点冷,还以为这样能让你主动抱我,却没想到你是要给我拿被子,唐鱼,你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他笑了笑,脸上的奶膘更可爱了。
嗯,整个人都有点可爱。
我转了下眼珠子:“传闻中我是怎样?”
沈洛道:“传闻中你很…厉害。”
???很厉害吗?
我怎么不知道。
“唐鱼别说这个了,不早了,我们睡觉吧。”他说完径直闭了眼,脑袋还往我这边缩了几下。
我一垂眸就能看见他浓密的像小扇子似的眼睫毛。
奇怪。
他不是被他爹绑来的吗?怎么还主动投怀送抱了?
按这发展还要我骗?
我心安理得的回搂住沈洛,在陌生的温暖里闭上眼。
然后,完美的失眠了。
3
沈洛是上门女婿,因此我不用回门,沈将军府也不欢迎我这个灾星,这正好让我变相休了个舒心的小长假。
好吧也没有多舒心,我虽然不用上早朝,但那该死的折子还是一摞一摞往丞相府里送!
做个女强人,真难。

“大人,四皇子在门外求见。”
那个狗皇帝的儿子?
烦得很,不想见!
等等,傅临云在我家门口,还要见我?
他莫不是迷路了!
自打前段时日我公然在朝堂上帮太子说话让他下不了台后,他就处处与我作对,不是在皇上那参我一本,便是用鼻孔对我。
就连我成亲原定的新郎官跑了一事也是他给我捅出去,现在满上京百姓全在说我老牛吃嫩草!
他今日这般反常的举动,总不至于是我好几日没去上朝想我了吧?
呸呸呸!
臭屁一个,不及我的小沈洛半根头发。
哦,忘了说了,沈洛只在家陪了我一天,成亲第三日他便去学院上课了。
现在还没放学。
这一提,我还怪想他的,要不,今日去接他放学吧。
好主意!
我放下手里的折子按桌起来,候在外面的下人以为我要去见傅临云,问道:“大人,要叫人领四皇子到前厅吗?”
“不用。”
我大步出去,在府门口看见了傅临云的豪华马车,四周围了一圈下人,后头还有两排府兵,阵仗大得真是生怕人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他四皇子。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手撩起,里头的傅临云探出头:“想不到唐丞相会亲自来请本皇子。”
他眼里带着笑,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四皇子迷路了,你们几个送他回家去。”我吩咐完,没多看他一眼,径直路过。
傅临云:“……”
4
“唐丞相这是要去哪?”
“怎么诺大的丞相府连个马车也没有,丞相要是不嫌弃,和本皇子挤挤?”
“丞相不回话,是嫌弃本皇子的马车还是嫌弃本皇子?”
“唐鱼,你真看上那个小孩了?”
我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用余光扫了眼倚在车窗口的傅临云,终于回道:“这是我的私事,不劳四皇子操心,另外请您以后不要直呼我的名讳。”
傅临云脸上的笑容明显一滞,道:“唐鱼,你非要这般和我说话,我……”
“四皇子,恕臣直言,按眼下的局势您还是跟臣保持距离为好,臣可为太子一党。”
“你!”傅临云瞪大眼睛,不一会儿又沉下去勾起一抹疏离的笑,“我曾听闻花灯节那晚臣相在东宫待了一整夜,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传闻,我原是不信的,现在看来,唐臣相你看上的怕不是沈家那小孩了。”
我无视他的话里有话,说道:“只要臣看上的不是您四皇子,那就和您无关,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家用膳吧。”
他暗讽不成,反倒被我将了一军吃了一肚子闷气,吩咐车夫掉头的声音已是冷到结满冰碴子。
往前走的我心里不由暗爽。
爽到一半,忽得想起后天早朝傅临云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定会想尽办法给我使绊子!
屮!
我诅咒他的马车半路车轱辘坏掉。

5
沈洛从学院出来瞧见我,惊得停住了脚步,杵在那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我。
我看他那副明显被吓着的样子,有些想笑,走上前说:“怎么才几个时辰不见就不认识了。”
沈洛抿了下唇,没说话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朝我伸了手。
他一伸我就明白,也跟着伸出手放到他手心里。
被握住时,我看见沈洛微微弯了弯嘴角,眼睛也露出很淡的笑意。
和沈洛相处这几天我发现他不爱笑,平常话也少,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安安静静的看书,明明才十五岁性子却过分沉稳,也就喜欢牵手拥抱这点有些孩子气。
罢了,安静点好,太闹腾的我也不喜欢。
“唐鱼。”沈洛突然开口。
“嗯?”
握着我的那只手紧了紧,他说:“明日是休沐。”
???

我瞬间领悟到,说:“那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想去泛湖。”
啊?大冷天游湖啊!
虽然我本人对这个提议很不感冒,但沈洛貌似是真的想去,鉴于他是我的小夫君,冷就冷吧,大不了我多穿点!
[h1]11.8更新[/h1]6
        深秋的天气,太明湖上泛舟的画舫倒也不少。
        琵琶琴声,充耳不绝。
        “啊秋”!
        打出今天的第三个喷嚏,我收回看对面画舫的视线,偏过头,正好对上了沈洛的目光。
        “我无事,你继续看书。”
        是的,主动提出要来泛舟的沈洛,上船后不看美景不看我只看他手里那本书。
        合着他只是来太明湖学习来的!
        冷风一吹,我不由哆嗦了下,心情更加糟糕,连带着对面的沈洛也让我看得烦。
        一烦就想咒人。
        我干脆闭了眼,倚着窗框养神。
        身上忽得一重还夹杂不少暖意,我还没睁眼,人也跟着腾空,很快挨着了一个不算宽阔的胸膛。
        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情况,我动了动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舒心的窝在沈洛怀里。
        “我重不重?”
        沈洛翻书的动作一顿,看向怀里的人,道:“你很轻。”
        明明和他差不多高,抱起来却轻得像片叶子,随时都能被风吹跑。
        我听着这话算是变相夸我瘦,心情又明朗了一点,懒懒道:“你年级虽小,但还蛮会哄女孩子开心。”
        沈洛闻言皱眉,说道:“我没有哄你,我是实话实话。”
        “嗤…傻瓜,”我睁眼,坐正身子勾过他的下巴,“说吧,为什么非要来游湖?”
        若他是想来玩,可他又不玩。若是想换个环境学习,上京任何一家茶楼酒肆不比这四面通风的破船来得舒坦,何苦巴巴的跑来这受罪。
        沈洛被迫抬头,不是很舒服的往后缩脖子,想要挣开我的手。
        我微笑着加重力道,从勾变成了捏:“不想说?你那个跑了的二哥还在上京城吧,比起养半生不熟的瓜,抢已经熟透的吃貌似更刺激,你觉得呢,我的小夫君?”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沈洛,他瞳孔猛的放大,呆愣了两秒,神色才堪堪平复些许,垂下眸子说:“因为想来所以来,至于另一件事,我觉得,不怎么样。”
        “是吗,我觉得甚好。”
        沈洛立马抬头,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似笑非笑的眼眸里看出点什么来。
        他有没有看出什么来我不知道,倒是他刚要开口说话时,外头忽然传来尖叫和刀剑相撞的声音。
        我眼神微变,松了沈洛的下巴,从他的怀里退出撩起帘子去看外面。
        出事的是对面的画舫,两个年轻男人正打得难舍难分。
        一个是生面孔,另一个我倒是眼熟的很。
        我侧目笑看沈洛,说道:“你嘴里说着不怎么样,行动上倒是挺支持我的,都主动带我来见他了。”
        沈洛:“……”
        7
        会遇上沈和清,沈洛是真的没料到。
        以至于现在和被人五花大绑的沈和清面对面站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小洛!”沈和清看见沈洛更加懵圈。
        他原是和别人起纷争打了起来,另一伙人突然冲进来,二话不说制住他开绑。还以为是那个宵小的同伙,没想到会在这船上看见自家亲弟弟。
        沈和清很快发现了坐在那的我,脸上的表情就更精彩了:“唐鱼!你,是你绑的我!你这是要干什么!”
        叫什么叫,吵死了。
        我掏了掏耳朵,笑眯眯道:“本相不干什么,念你们兄弟二人许久未见面,好心让你们见上一见,顺便探讨一下该吃哪个瓜。”
        沈洛接收到我的目光,直觉头皮发麻。
        而沈和清根本听不懂我的话,叫道:“什么吃瓜,唐鱼你快放了我,你凭什么绑我!小洛你别怕她,哥一定会说服爹让你休了这妖女!”
        妖女?
        是夸我美的意思吗?好像是比灾星扫把星什么的好听多了。
        我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沈小将军还真是不怕死呢,明目张胆的怂恿我夫君违背圣意,啧啧,要是被诛九族的话,还怪让人舍不得的。”
        沈和清自小在边关长大,是个直肠子,回京两年了也没学会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这会儿彻底怒了,赤红着眼睛叫道:“妖女!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妖女!皇上……”
        “二哥!”沈洛高声打断他,眼睛却是在看我。
        里头掺着很复杂的情绪,都让我有些看不懂。
        被呵住的沈和清不解,拧紧了眉毛:“小洛你……”
       “二哥,唐……臣相不是妖女,” 沈洛捏紧拳头,“她,是我娘子,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沈和清:“???”我弟弟疯了?!
        我:“???”我魅力这么大吗,这才几天他就完全沦陷了?
        就这会儿功夫,沈洛已经走到我面前主动拉住我的手:“别闹了唐鱼,我累了,想回家,我们回家吧。”
[h1]11.9更新[/h1]8
我本来也只是逗逗沈洛这傻孩子。
谁稀罕沈和清这个钢铁般的汉子,还是奶fufu的沈洛比较香。
于是,我高高兴兴牵着沈洛下船了。
至于还被绑着的沈和清……
管他呢!
让他逃婚,额不,他不逃婚也没沈洛什么事。
让他骂本相!对,吹一晚冷风都算是本相大度!
回府后我立马去泡了个舒服的汤浴。
等我穿戴整齐走出去,屋里已经备好晚膳。
坐在那等我的沈洛顺势要起身,我摆摆手示意他坐着,并朝他走去。
我坐下后见他还是出门时的打扮,随口说:“吹了一下午风怎么不去泡泡?”
沈洛眨眨眼,道:“我以为你在里面的时候我不能进去。”
“咳咳!臣相府不止一个浴池,下次你吩咐他们带你去就是。”我差点被嘴里的甜汤呛死,硬憋住咳嗽才说完这么一句话。
沈洛没有回我,我便当他记下了,舀了勺碗里的东西又想往嘴里送。
他突然说:“可我只喜欢这个。”
啊???
我疑惑的举着勺子。
只喜欢哪个?哦,只喜欢这个浴池。
“那让给你吧,我以后去南厢房那个。”不就洗个澡,多大点事。
我一向不太在乎这些细节,自认完全满足沈洛了,自顾自吃起甜汤来。
因此,我没有看见沈洛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9
次日早朝,我眯着眼站在噪杂的大殿内百无聊赖得等着退朝时,脑子里突然回过味来。
什么只喜欢这个,沈洛他进臣相府后根本没有用过我卧房的浴池!
他好像……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眸色一深,忽然很后悔在家里修那么多个浴池是怎么回事。
“唐相,想必对此事也没有异议吧?”
???
刚才不还吵得不可开交,走个神的功夫就意见统一了?
我眸色平静扫了一圈身边人,傅临云没给好脸色并白了我一眼,太子笑得像个傻子,沈和清凶巴巴的瞪我,大皇子低头看鞋,众官员眼神各异。
懂了。
我双手相握向前,虚虚作揖道:“臣以为,此事还有待商榷。”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皇帝说道:“哦?那唐相认为此次清剿平阳道山匪一事派谁去更为合适?”
我道:“派四皇子最为合适。”
“唐相还真是又朕添了道难题。”
“皇上,臣之所以这样认为,原因有三,一来太子贵为储君应当留在上京城最为合适,二来沈小将军虽为一代枭雄,但终归不能代表皇家安抚民心,这三吗大皇子的身体皇上也是知道的,因此纵观朝野,唯有四皇子最合适,既能安抚军心亦有带领将士得胜归来的本事,大家以为呢?”
我这个臣相都开口了,那些个怕我的不想多事的官员自然纷纷附和。
这有了支持者,加上是我说的,效果很明显。
座上的皇帝思考了两秒,应下了。
吵了三天的清剿人选一事终于尘埃落定,朝堂很快散了。
我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往外走,打算打道回府。
“唐相,请留步。”
第一位拦路的已出现。
我微笑着回头,道:“大皇子找本相何事?”
大皇子一步两咳的走近我,压低声音道:“唐相,我的病真的快好了,麻烦您别再处处提起了。”
“怎么,你想去平阳道剿匪?”
“不不不,我自幼咳咳多病,身体虚弱咳咳咳……刚才站得太久咳咳又累着了,唐相请便,咳咳本皇子先回去休息了咳咳咳……”
我看他脚步虚浮的走远,震耳欲聋的咳嗽声久久不断。
还真是卖力啊。
我唏嘘的摇摇头,继续往宫门走。
10
“唐相,有空聊聊?”
“没空。”
傅临云:“……”
傅临云大步追上我,道:“唐相光天化日殴打朝堂命官,就不怕皇上责罚?”
在傅临云之前,铁血硬汉沈和清先冲到我面前新仇旧账骂骂咧咧好一通。
我本来看在沈洛的面子不想与他计较,但是他又提要撺掇沈洛休我一事,这我忍不了,好不容易抓着个会喘气的夫君,没了怎么行。
所以我把沈和清按头打了一顿。
确切地说,是我的暗卫们把沈和清按头打了一顿。
这事被傅临云看见我不慌,就算他说出去又能怎样,我压根就没想瞒着。
我斜眼瞅了他一眼:“光天化日殴打皇亲国戚我也敢,你想试试吗?”
烦死了,我就想回个家,怎么就这么难。
傅临云再次语塞,沉默跟了会儿,才开口:“唐鱼,清剿土匪一事你为何举……”
“四皇子,原因我已经在皇上面前说得很清楚了,四皇子莫不是耳背。”
“呵……”傅临云忽然笑了笑,“你明明知道太子对这个机会势在必得,你这样做不是在忤逆他。”
“忤逆?我只是随便站个队不是要为他卖命,另外四皇子也不用以为本相是在帮你,平阳道剿匪一事在本相看来就是去送死,本相一向看你不爽,所以举荐你何乐而不为。”
我笑着说完最后一个字,傅临云那张俊脸果然黑了。
我可不管他气成什么样,依旧笑着还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瞅着他表情更难看了,我乐呵呵的转身进了回府的马车。
别让我再遇见下一个挡路的,管你是太子还是天王老子,我定绑了扔进护城河喂鱼!

11
“臣相呢?”
沈洛从学院回来,没在卧房见到人,倒是桌上有几碟还在冒热气的点心。
候在那的下人回道:“大人回府后就去了书房。”
沈洛想了想,说:“你要人去厨房拿个食盒过来。”
  “是。”下人手脚麻利的要了个双层食盒回来,站在边上看着沈洛把桌上的点心放进去,见他盖上盖后不由多嘴了一句:“公子是要给大人送吗?”
沈洛闻言点点头,拎起盒子要往书房那边走。
那下人却面露难色拦住他,犹豫道:“公子,大人吩咐过了不许人前去打扰,您还是在这等大人出来吧,这些点心也是大人专门要人为您备的,大人不喜这些咸口,您看,还是……”
沈洛皱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盒,抿嘴想了片刻,道:“她若不让我进去,我不会硬闯的,你别跟着了,我认得路。”
欸?
他眼睁睁看着沈洛拐不见了。
[h1]11.10更新[/h1]12
书房内,我端坐在桌案前,案上摊满了画卷。
那上头都是上好的丹青画,笔触细腻到每一处皮肤、每一丝表情,栩栩如生的仿佛都能听见声了。
我正表情严肃的细细研究着。
“扣扣”!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得我直接起立,双手正正按在画卷上的男女上,边上的几幅更是直接掉到了地上。
劈劈啪啪的声音让外头敲门的沈洛有些疑惑,开口说道:“唐鱼是我,我,惊着你了吗?”
隔了三秒,里面才传来道平静的女声:“没有。”
沈洛没听出什么异常,又问:“那我可以进去吗?我…想见你。”
“不行!”我浑身紧绷的收拾起画卷,“你先在外头等会儿,我唤你再进来。”
沈洛的心情直接阴转晴:“好,我等你。”
他话里的开心我听不出来,也完全没有心情听。
这些破画怎么这么难收拾!!!
最后,我烦了,一股脑扔进休息的榻里,拿了毯子盖住。
收拾掉这些有损我孤傲禁欲女丞相人设的污秽玩意,我长松口气,把随手扔地上的折子捡回来,端端正正坐好,眼睛看着折子,用清冷又漫不经心的声音说:“行了,你进来吧。”
很快传来嘎吱的门声,接着是很轻的脚步声。
等沈洛走到案前,我才抬眸看他,眼睛扫过他的小脸,最后停在他手里的食盒,挑眉道:“这什么?”
“你给我准备的点心。”
语毕,他动手打开盖子,一碟一碟拿出来。
我满头问号。
沈洛笑了笑,说:“我一个人在卧房没胃口,看着你才吃得下。”
咋?
我长得下饭啊?
算了,看在他有酒窝,我大度不与他计较。
“你坐到那边吃去,我还要看折子,不想闻这味儿。”我抬手指向侧方的桌子。
“哦。”
沈洛耷拉着脑袋,端过其中一碟点心,慢吞吞往里面走去,三步两回头的看我。
直到他把盘子放下也没等来我一个眼神。
一时他头顶又乌云密布,攒着袖子说:“我突然不想吃了。”
不想吃好啊!
我紧盯面前的折子:“那便不吃了,你若是没别的事就出……”
“我很累,想睡会儿。”
“那你快回……”
“就在这吧,你也知道我睡觉动静小,不会打扰你的。”
什么玩意!在这!!!
“等一下!”我一把推开折子站起来,快步走到沈洛身边,扯过他按在我原先坐的椅子上。
沈洛没料到我会这样,脸唰得红了。
而我见人设保住了,才收回余光,冷不丁看见身下人害羞的小模样,刚稳住的心跳不由又乱了拍子。
“咳。”我有些尴尬的想要起身。
腰间忽得多了只手,将我往前带。
沈洛坐着我站着,这下我稳稳的栽进了他怀里。
嘿,这小孩力气咋这么大!
“你……”
“唐鱼,你就这么喜欢我二哥吗?”
13
我心跳变慢了,甚至不想跳了。
无论我怎么解释,沈洛都不肯信我不喜欢他二哥。
不是,我堂堂一个臣相,要什么得不到,要真是喜欢谁,甭管这人跑去哪,就算掘地三尺骨灰我都要挖到手。
所以我喜欢沈和清,完全不可能的事。
但沈洛不信。
说到最后,他红着眼睛推开我,起身跑出去了。
把人弄哭了?
我摸了摸鼻子,急忙去清理藏在塌上的画。
这东西可得收好了,那上面的知识我还没有学透呢。
14
我原以为沈洛会和我赌气,晚膳时他却又安静的坐在那等我,表情正常,眼睛也没红,仿佛书房那一幕从没发生过。
他不哭就行。
我最烦别人哭,尤其是亲近的人,哭了我还得哄,麻烦死了。
沈洛不再提那茬,我也乐得清闲不再解释什么。
一顿饭吃得过于安静。
挺好,我喜欢安静。
晚上抱着睡觉时也很安静。
没事,我喜欢安静。
第二天,很安静。
第三天,很安静。
第……
啊啊烦死了!
我一个翻身压住身旁的沈洛,阻止他起床。
被压住沈洛不明就里的望着我,没说话。
我烦躁的拧住他的衣襟,道:“我最后说一次,我对你二哥没有一点想法,但是你要是还和我闹,我不介意把你绑着送回去。”
“是你说的喝了交杯酒我就是你的人,酒喝了,你不能不要我。”
沈洛的眼睛里特别干净,我却似乎从这片干净里看出了点别的。
那明明是我恐吓他的话,怎么现在倒变成了他留在臣相府的筹码。
我微眯起眼睛,低下头,在鼻尖相触时才堪堪停住:“小夫君,说实话成亲那天你真的是被绑来的?”
沈洛眨了眨眼,抬头,很快啄了我一口。
挺突然的,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再回神已经被他压住。
他抿唇看着我,确切的说,是看我的嘴。
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才闭着眼低下头来。
这小傻子。
我坏心眼的朝外侧,左脸很快传来柔软的触感。
很好,一边一个。
沈洛则僵住了,就在我想再逗他两句时,他忽得张嘴咬了我,然后翻身要走。
“啧。”我把人拉回来,“你属狗的吗?”
他别过脑袋,不看我,真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笑着勾过了他的下巴,低声说:“你亲完了,那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凑近,在他放大的瞳孔里,准确无误的印了上去。
15
“唐鱼,你真不喜欢我二哥?”
“没完了?”
“不是,只是,我……那为何成亲这么久你都不碰我?”
“……还要就直说。”
“!唔……”
白日宣淫的下场就是,我旷工了,沈洛逃课了。
爽。
我抱着他舒舒服服睡到了中午。
爬起来用完午膳,我打算去书房继续搞研究。
好不容易骗沈洛自己呆在卧房看书,我刚要去拿画,一个不速之客从窗户爬了进来。
[h1]11.11更新[/h1]16
“唐相,好久不见啊。”大皇子露出八颗齿的微笑,并朝我招手。
“……”
“来人!”
“等等等等,”他连忙冲上前拦住我,“要是被人看见就麻烦了,我有要事找你。”
我冷漠脸,道:“什么事?”
他找我一般来说准没好事。
果然,大皇子挑眉道:“暖阁的那位你再帮我引荐一次呗?”
我依旧冷漠脸:“来!……”
“三万黄金!”
霍,又想拿钱收买我。
不就是三万黄金,我张了张嘴。
“十万!”
“来人!备马车,本相要出府办事。”
钱真是个好东西。
坐在马车里的我和大皇子不约而同的这样想,眼睛里都有意味深长的笑。
成功跟着来的沈洛满眼疑惑,唐鱼原来和大皇子关系这么好。
得出这个结论,他偷偷多看了几眼对面的人。
样貌和印象里一样出众,一双桃花眼暗含笑意,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倒又有了些许羸弱的美感。
刚才上车时他还比自己高了足足半个头。
都说唐臣相如蛇蝎,大家都避之不及,为什么在他看来,他家娘子就是个香饽饽谁都要和他抢。
自家二哥,四皇子,太子,现在又多出了个大皇子!
刚消散一晚的乌云很快重新笼到了沈洛头上。
17
暖阁是上京有名的青楼。
大皇子要见的是暖阁里的一位琴师。
男的。
大皇子见他当然不是为了听琴,具体做什么不方便说。
关键我又不在里面我怎么知道。
至于为什么大皇子非要求我帮他引荐,原因很简单,那琴师是我安插在暖阁的探子。
人美能干,关键,喜好女。
想当初我把这活派给他时,人别提多开心了,没成想啊……
改天赏他一两银子吧。
哎,今天又过分善良了。
我感叹完,没再看街对面紧闭的窗户,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余光扫了下对面的沈洛,随意道:“你怎么又这样安静?”
明明上午还好好的,我这不都带他出门了,和大皇子有私情一事我也没瞒着他,我对他已经够好了啊。
沈洛眼神晦涩的瞅了我一眼,轻声说:“他去…那种地方,为何还要你在外面等他。”
额……
难道要我说我要是不在这座镇,我家的美人密探会分分钟把人从窗口扔出去吗?
当然不行。
我喝完杯子里的茶水,道:“因为他还没给钱。”
沈洛目瞪口呆。
很明显他误会了,我也懒得解释,只笑了笑,撑头去看窗外的街道。
“哎,这回剿匪派的是四皇子,要废太子的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你疯啦!皇家的事也敢非议!”
“怕什么啊,这街头巷尾的都在传,就算砍头也轮不到我们啊。”
“要我说平阳道那地有去无回的,废谁还不一定呢。”
“还真是,据说圣上原是要派太子和沈小将军,是唐臣相力荐四皇子,这事才落到他头上。”
“看,我说什么来着,那个女魔头可是太子一党的,其用心可见一斑……”
我听着茶楼底下的百姓明目张胆的非议,不是很在意的喝自己的茶。
只是可惜了,错过了这大好日子。
我本来还想着在傅临云出征时好心送他几句刻薄话,给他鼓劲呢。
可惜了,可惜了,完全忘记了。
我遗憾的摇了摇头,继续往嘴里送茶。
随意搭在桌上的左手突然一暖。
???
好端端的又干嘛?
沈洛像是很严肃,板着张小脸,双手紧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别人说你什么,在我心里,你都是最好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啊?
[h1]11.12更新[/h1]18
我怀疑沈洛喝醉了。
哦,他喝得是水。
那一定是我醉了……
他!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噗通,我烦躁的沉回了浴池底。
是的没错,我堂堂嘉乐第一女相,因为一句话落荒而逃了。
我觉得丢脸,外加烦,在浴池泡了快一个时辰,都快泡发了,情绪还没稳定下来。
算了,我破罐子破摔的爬出去穿衣,出去时,沈洛正好从外头进来。
视线相触的一瞬,我表情更冷了些。
他额上有一层薄汗,许是急着赶回来热的,看我眼神也微微透出一丝哀怨。
这委屈劲让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就在我想说些什么狡辩几句时,沈洛先开了口。
他说:“唐鱼,这次我便当你是害羞,不过下回,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吗?”
我有罪,我不该把他一个人扔在茶楼里。
不是,我哪里害羞了!
“咳咳,”我脸冷得一批,“你乱想什么呢,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处理完。”
沈洛看了眼我背后通往浴池的门,很努力憋住了笑,道:“那你现在处理完了?”
“当然,没有。你…去换身衣服吧我去书房了,没什么重要的事莫来扰我。”
我笔直的往外走。
该死,我当年在尼姑庵混日子时为何不学那遁地之术。
推门而出时,背后好像响起了一声轻笑。
管他呢,不重要!
19
        有一些尴尬开始了它就不会结束。
        比如现在,我在假装冷静的批折子其实脚紧张的有点抽筋,边上的沈洛假装在看手里的书其实眼睛一直黏在我身上。
        咳!
        我合上了折子。
        沈洛放下了书。
        我看他,他看我。
        彼此干瞪眼好几分钟后。
        还是没人说话!
        好家伙,本相认输,乏了乏了,我扶额道:“你饿吗?”
        “有一点。”
        “那我叫人备膳吧,来……”我刚要站起来,沈洛几步便走到我眼前将我按回红木椅上。
        他比之前大胆许多,双手抵住我两边的椅背,吻了上来。
        生涩又纯情,偏叫人上瘾的不舍得推开他。
        不过我还是在他又要凑上来时伸手挡住了,气息凌乱的偏过头去。
        当然了,我那方面可没有一点问题。
        就是。
        “阿洛,还是再长两年吧。”
        沈洛搂住我的脖子,用脸颊蹭我:“为什么?等过了年我便是十六,不算小。”
        “……”
        也是别个富家子弟十三四岁便有通房丫头了。
        等会儿。
        我拎住他的衣领把人扯开,眯眼道:“这事你很懂吗?”
        亏我还怕到时候两个人不着一缕的在床上打坐,提前弄了画来研究。
        合着白担心了!
        沈洛听完我的话,先迷茫,很快发应过来,失笑着黏回我身上:“我若是很懂,成亲那天晚上就不止钻你怀里了。”
        这还不懂?
        我冷脸推开他,单手扯住他的后衣领,拖去用膳。
        烦人,改天就把那些画烧了。
        不对,我要学得透透的,这事不能输!
        20
        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之后的日子,沈洛总爱时不时凑到我跟前撩拨我。
        白日里还好,顶多多亲几下,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便是磨人的紧。
        若不是我清心咒倒背如流,还真抵不住他一边点火一边脸红的小模样。
        某晚,沈洛看我打了个呼气,忽得抽回在我里衣里做乱的手,气哼哼道:“唐鱼,你到底在忍什么!”
        生气的样子也太奶了。
        我忍不住去戳他鼓起来的腮帮子,他更生气了,剜了我一眼。我便笑,笑着半趴到他身上:“也没什么,只是看你这样挺好玩的。”
        “哪里好玩!”沈洛扒拉脸颊上的手,看着我说,“你就是仗着我不敢和你硬来,故意吊着我。”
        “你哪里不敢了?”哪次不是我硬推他,才把衣服拽回来的。
        沈洛闻言,眼神却深了几分,几秒后,他环上了我的腰,低声道:“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有很多事明明你一查就能查到。”
        是,上京哪里都有我的探子,但是,我并不想调查他。
        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单纯的不想。
        我对于沈洛来到我身边的目的并不是很在意,他表现的也很明显,要么早对我图谋不轨,要么是和谁勾结被派来勾引我的探子。
        无论是哪一种我觉得自己都不亏,而且我更希望是后者。
        比起被利用我更怕被爱。
        “我为何要查你,该知道的总能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懒得给自己添麻烦,至于了解你,”我抚摸起他的眉毛,“沈洛,沈小公子,三岁能诗四岁能文,七岁便熟记各类兵法,十一岁随父出征破了石林阵,十二岁独自潜入敌方传回有利情报从而有了那一场不废一兵一卒的巫山之战。”
        “而之后,名声大盛的沈小公子突然深居简出,很快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再然后,就被绑着送到我手上了。
        “阿洛啊,你觉得我还要怎样了解你?”
        沈洛张了张嘴,垂眸道:“这些事情谁都知道,你总要比旁人多了解我一点。”
        “嗯……”
        这事真为难我。
        成亲前,我根本没怎么见过他,也就很小的时候,那会儿我爹还在,天天和沈老将军在朝堂上互相伤害。但远在老家钦州的我和邻居沈家的缩小版沈和清倒是玩得还不错。
        别怀疑,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我和沈和清玩得好,自然也见过他弟弟沈洛。
        不过他那会儿好像还不会走路。
        我能了解个啥,了解他身上奶香味挺重的?
        “你,大概率是个甜瓜。”这是我能给出的唯一答案。
        沈洛:“……”
        他自知话题已经偏得不成样,干脆闭上眼睛睡觉。
        隔了会儿,还是心里不舒坦的翻身,压住我以为很凶其实很奶的大声说:“因为你推我你才能推开我,但凡你表现出一点点不情愿我就不会继续,我不是怕你,我是,舍不得你疼,你明白了吗唐姐姐!”
        我就说吗,沈洛他大概率是个甜瓜。
        清甜的让人心里发酸。
        21
        唐姐姐。
        很遥远的称呼了吧。
        如果不是沈洛喊出来,我可能都要忘了好几年前有个人曾这样喊过我。
        真的已经过了很久了,久到记忆模糊一片,我已经想不起当时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只记得那年我十三岁,住在深宫里,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除夕夜,我独自坐在屋顶吹风,不远处便是灯火璀璨的宫宴。
        底下忽的冒出个七八岁的小孩,站在底下仰着头望我。
        我看他面生,身边又连个宫女都没有,估摸着是从前边的宫宴偷溜到这来的。
        眼下怕是迷了路。
        不过我这人不爱管闲事,便没理,没成想这小孩自己爬了上来。张口便问我:“唐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认得我,我不惊讶,他这个称呼倒是让我有点惊讶。
        以至于我多看了他两眼,但,还是没认出来他是哪家的公子哥。
        我没回他的话,他也没发脾气,安安静静的坐在我边上陪我吹风。
        这小孩性情倒是不错。
        可惜,我那时心里有事实在没心思交朋友。
        直到有宫女前来寻他,我和他也没再多说一句。
        他爬下去时,塞了颗糖给我:“唐姐姐,等下次有机会我再来找你。”
        嗓音软软糯糯,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这些是我在这么多年后能记着的全部。
        那小孩原来是沈洛?
        还真是从小到大都傻。
        年初一,我便离开了那座会吃人的宫殿,被打发去了尼姑庵,美名其曰,接受佛祖的洗礼,去去我那一身的霉运。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会不会难过的偷偷抹眼泪。
        应该不会吧,毕竟那时候我和他压根不熟。
        我在钦州时,他还太小,我在丞相府时,他在钦州;他来上京后,我已经在深宫里头。
        再后来,他风光无限时,我在佛门参道。
        五年后我回到上京城做女相,而沈洛,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他。
        直到他娶了我。
        其实我有点想问他那时候为什么说得是“再”,或者,是想问,他为何要从宫宴上跑出来找我?
        可直到日出,这个问题我也没有问出口。
        还是那句话。
        比起被算计我更怕被爱。
[h1]11.16更新[/h1]22
平阳道地处巫山北面山谷,是上官道的必经路。
两年前有一伙悍匪驻扎到巫山,霍霍了不少商队,近来他们愈发猖狂,连官家的东西也敢抢。
上头这才下了死命令必须将这伙人一窝端了。
但平阳道那地方易守难攻,傅临云去了两个多月,到如今也没传来好消息。
比起巫山那边的紧张,上京城里却喜气洋洋。
没办法,快过年了,大家都忙着买年货呢!
说认真的,我这人不爱过年,而且是出了名的那种,所以除夕的宫宴宫里那位一如既往的没有邀请我。
无妨,小事。
往年这一天我都是天黑了便躺下睡,但今年不行,今年府里多了个人。
这人还非要拉我去游湖。
我严重怀疑沈洛有病,现在外头正下雪呢游什么湖啊!
“你是不是收船家钱了,大冷天还来照顾他生意。”
沈洛瞪眼:“怎么可能!”
我听着只想翻白眼,自从上京开始飘雪,每逢休沐他便要拉我去游湖。
理由还很充足,景美,人少,空气好。
那可不咋滴,太明湖都快冻结冰了,哪还有不怕冷的傻子去。
我真搞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要有休沐日,我宁愿多上一天朝,至少大殿里头不下雪!
外头西北风一吹,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汤婆子。
坐我后面的沈洛见此也收紧了自己的手臂:“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大概吧。”
乏了,好想去宫宴。
沈洛:“……”
他沉默的贴上来,下巴搭到了我肩上,不时用脸颊蹭我围在脖子上的貉子毛领,把我整的也挺痒的。
“你差不多得了。”
我实在受不住往外侧,沈洛跟着侧回来,调子黏糊糊的说:“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来,明明你该喜欢的。”
???
他哪里的自信?
沈洛接着呢喃:“是你说的,春日里游湖有什么意思,当然要等下雪了没人了再来……好不容易没有人……这些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有吗?
哎哎哎!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沈洛先抽掉了我脖子上的毛领,不由分说的吻了上来。
窗外的风雪,很大,我的脖子,好冷。
23
陪沈洛在太明湖上闹腾了好一阵,终于在雪停时靠岸回府。
沈洛一定是上天派来克我的。
当天晚上我便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完全是重度风寒的前症。
说实话这让我的心情很糟糕,再加上马上要到年初一了,我的脸估计已经臭的不行。
下人端了姜汤进来,沈洛先接过想喂我,被我拒绝了,便垂手坐下来看我喝。
他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的看着。我用余光扫了眼,嗯,看表情挺自责的,还有点可怜。那早干嘛去了啊。
“嗯。”
我把手里的空碗伸向他,沈洛没懂,愣了几秒才接过去。
他把碗放下,又坐回原位置用同样的表情沉默的看我。
“……”
“你若是不想睡便出去吧。”
好冷,好烦,想一觉睡到后天。
我没再管沈洛,抄过被子便把自己蒙头盖住,隔绝掉一切。
隔了会儿,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被角被掀开,他躺了进来并从后面抱住了我。
我原是不想理他的,但他抱的越来越用力,我那截还算细的腰属实是受不住。
“沈洛,把手松开。”
“不要。”
这下好了,更紧了。
我很艰难的转过身去,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你听话,把手松…阿qi!”
就挺突然的。
我和他都没反应过来,我捂着嘴看着他,他绷着脸看着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才伸手去勾帕子。
“先擦擦,我去叫人打盆水来。”
沈洛把帕子塞给我,迅速翻身出去,没多久亲自端水进来。
等我洗脸净手一番下来,那股子尴尬劲才终于下去,之前想说的话也完全不想再说,懒懒的倚着床沿,半阖着眼看沈洛进进出出。
他再次从外头回来,没躺下反倒伸手探我的额头。他的手有些凉,我觉着不舒服便将他的手拍掉。
沈洛一愣,收了回去,没再探过来,只默然的在床前站了许久。
在我又想出声催他赶紧爬上来时,他终于动了。
掀开被子躺下,侧身,背对我,然后闷闷道:“不会再有下次了,对不起。”
“我只是想告诉你,生辰快乐唐鱼。”
“还有,能原谅我了吗?”
哎。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今儿个要是不原谅他,怕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等一下,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心里虽闪过一瞬疑虑,还是说道:“我没怪你的意思,我这人身体不舒服脾气便会不好,你若下次还想去我们再去就是。”
“真的吗?”
沈洛直接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看我。
得,我看就是他自己喜欢大冷天去,还说什么是我说的雪天景好!
小骗子。
我咬牙点了点头,话都说出去了,还能撤回咋!
沈洛阴转晴了。
我……先睡了。
迷迷糊糊中,有谁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很轻,我没听清,只感到耳垂一阵温热。
-
“还是等春天再去吧,唐姐姐。”
24
每年的第一天,是我的生辰,更是我娘的忌日。
小时候还不懂这些,我爹也将我护得很好,可自从我爹走后,我就再没过过生辰。
沈洛似乎是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天,除了那句“生辰快乐”,他没再多提一句,只在这天傍晚端了碗长寿面给我。
“你做的?”
他点了点头。
真没看出来,我以为他只会看书和折腾我。
我没抱太大期望的尝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
沈洛第一次做给我吃,紧张的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尚可。”
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接着吃了几口便把筷子放下。
他眼睛里明显浮起层失落,我憋着笑意站起来。
“你就不吃了?”
“嗯,不是很饿,我有事要出府一趟。”
“必须现在吗?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是再……”
“宫里那位找我,必须现在就去。”
沈洛闻言默了两秒,上前接过下人手里的狐裘披风,细细帮我穿好。
临了,拉过我的手说:“今晚能回来吗?”
“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时辰便回,你若是等得住待我回来再煮碗面给我吧,我那会儿定会饿的。”
他忍不住笑了,点头道:“好,我等你。”
他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小璇儿,很好看,我喜欢看他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乖便转身离去。
25
找我的不是皇帝,而是东宫的那位。
他不是第一次邀我进宫,但我一次也没去。
太子显然是被我逼急了,大过年的还想法子求我去见他。
真是闲的。我看起来很穷吗?上次从大皇子那里坑来的十万黄金还没花完呢。
“说吧,你这般急着找我到底所谓何事?”
“臣相应该知道本宫要问什么。”
啧。我扶了扶杯盖,散去几层热气后抿了一口,才道:“四皇子好歹是您的哥哥,何必这么急。”
太子也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本宫也不想的,只是四哥他太碍眼了些,本来按照臣相说的,此次平阳道剿匪四哥定回不来,但按照现在的局势,臣相怕是猜错了,本宫的四哥怕是风风光光的回来了。”
我端茶的手颤了下,很快平静下来放下了茶杯,半笑不笑道:“太子何处此言,目前,我军可是一直处于劣势。”
“那只是他传回来的消息,真假未可知啊,唐臣相。”
我眯了眸子:“既然太子已经在傅临云身边安了眼线,直接让人动手就是,何必来烦臣。”
“臣相说笑了,本宫自然还是更信你,相信丞相也不会让本宫失望的。”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却早就蒙了灰,里头满是算计。
希望五年后的沈洛不会变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转身跟上掌灯的太监,沿着宫墙,迈过一道道宫门,上了马车。
“去暖阁。”
“是!”
[h1]11.17更新[/h1]26
暖阁的东厢房内,窗户和房门都紧锁住,火炉子里烘出的热气混着浓郁的香味。
里头琴音瑟瑟。
我坐在上座,撑颚面无表情的望着中央跳舞的舞姬,和站在妖娆美人堆里的沈和清。
沈和清被点了穴道,除了嘴巴哪里都动不了,脸上是一阵黑一阵红:“唐鱼!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平静道:“我朝律例凡为官者不得踏入烟柳之地,幸好沈小将军这回是被我遇见,要换做别人,你可就要遭殃了。”
沈和清听完这番话,当即快要气到晕厥。
他原是在沈府呆的好好的,阮娘突然传消息来说有事与他商量,他这才从沈府赶来了暖阁。
没成想阮娘没见着反倒被人扣了顶大帽子。
提到阮娘,沈和清拧眉望于我:“你安插阮娘到我身边又是何意?”
我道:“什么何意,这阮娘我本来是给别人准备的,不是你自己截胡的吗?”
那日太明湖一游,明明是他多此一举去英雄救美,不然今日我也不用大半夜还坐在这。
一想起这事我就郁闷,原本一切都计划好了,偏偏没料到半路多出来个二愣子,把我的计划搅得一团乱。
二愣子沈和清一头雾水,那天他在画舫喝酒解闷,偶然看见底下有一登徒子调戏人,头闹一热就冲上去了。
之后便被绑了。
什么叫是给别人准备的,那艘画舫里能算计的不就他一个吗。
沈和清瞪着眼睛沉思片刻,道:“事实到底是什么全凭你一张嘴,是真是假我也无从考证,我现在只问你,你让阮娘把我骗来这到底要做什么?”
“你截了我一枚有利的棋子总得补我一枚。”
“怎么补?”
我从袖口掏出个东西扔过去,令牌哐当一声落在沈和清脚边。
他低头看了眼,是出城的令牌。
他更不明白了。
“你拿着它即刻带兵去平阳道,越快越好。”
语毕,我坐正身子,轻拍了一下掌心。
跳舞的舞姬很快停下来,离沈和清最近的那个帮他结了穴道,随后与同伴有序退出去。
子里只剩下琴音,和异常震惊的沈和清。
我没耐心再等下去,催道:“愣着干什么,还要我送你出城不成?”
太子那边估计已有动作,我须赶在他之前解决掉平阳道一事。
沈和清张了张嘴,踌躇片刻后说了句“莫要辜负小洛”后,捡了令牌大步走了出去。
人走得差不多,屋子都显得冷了几分。
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站起来也想往外走。
“外头下雪了,臣相今晚就歇在这吧。”
下雪了吗?
我望向敞开的房门,还真是,漫天的雪花徐徐坠落,天地灰蒙蒙一片。
“不用了,”我回头看了眼站在琴架后的人,“大皇子对你到底是真的,你若真对他没想法,下次便直接说清楚吧。”
“臣相你这是……”
“你在暖阁也呆得够久了。”
语毕,我迎着风走了出去。
不多时,有人从隔壁进了东厢房。里头的琴师见着人,苦笑道:“刚才臣相那番话你听见了?”
阮娘道:“我若是你便不会说那句话。”
“可,”他低头捏紧手里的银两,“我以为日子久了总会有例外。”
“大皇子对你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愣住,无话可回,手更加用力的握拳,手心被银两硌得生疼。
阮娘忽得推开了窗户,嘎吱细碎的声音后是呼呼作响的北方。
她看着底下,语气淡漠的说:“你最好不要再有那种心思,有些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他跟着看过去,一身白衣的少年站于油纸伞下,似乎是察觉到目光,微微抬头望了过来。
清澈的眸子透过风雪与他对视,平静,干净,却于更深处似乎有一种敌视和不屑。
到底有没有,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底下的人已收回目光,执伞朝前走去。
27
“你怎么在这?”
我走出暖阁瞧见站在外头的沈洛,不由一惊。
沈洛走近我,手朝前伸,伞沿整个把我罩住:“你让人传消息说来了暖阁估计会晚回家,我等了很久迟迟不见你回来,想着也不远便出来寻你了,纳,你要的面。”
他说着把另一只手里的食盒递向了我。
我有些想笑,说:“你是要我在这里吃?”
“都行,你若是要在这里吃,我就不进去了。”
“为何?”
沈洛看着我,表情认真的说:“我已经成亲了怎么能进这种地方。”
我挑眉:“你好像话里有话。”
“我没有,”他又朝前伸了下食盒,“所以你现在要和我回家吗?面快凉了。”
他看人时,眼睛总是过分干净,以至于很容易让人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我也算彻底明白自己是在瞎操心,沈洛这辈子都不会变成太子那样。
因为,他那双眼睛啊怎样都蒙不了灰。
我失笑着挽上他的胳膊:“快走吧,天寒地冻的我可不想吃冷面。”
“冷了我再给你煮一碗就是。”
“真不嫌麻烦。”
说话的间隙,沈洛趁我不注意抬头扫了眼,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
他笑着回我:“你想吃就不麻烦。”
任何事情都不麻烦。
[h1]11.18更新[/h1]28
近日,上京出了两件大事。
平阳道一战胜了,四皇子却下落不明。
而上京的百姓津津乐道的却是另一件事——大皇子失恋了,失恋对象还是个男人。
朝堂内一片混乱,四皇子找不到,大皇子整日在府里买醉,完全不理朝政。
皇帝相当于变相失去了两个儿子,撑了几天没撑住病倒了。
太子顺理成章监国。
他大权在握,一高兴给我这个盟友赏了不少好东西。
全是值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顺带的我给自己请了个很长的假期。
太子很爽快的答应了,并于次日从我这用百里黄金讨走了玉玺。
这东西是皇帝一边咳嗽一边交给我的,要我好生保管到傅临云回京。
皇帝要是知道我转头把玉玺卖给了太子,估计会气到病好吧。
不过这都是他们傅家自个的事,我只管赚钱养家。
我的时间闲下来了,沈洛却还是要上学,我俩在一起腻歪的时间依旧不多。
并且这些为数不多的时间还经常被外人打扰。
这日,大皇子又抱着酒坛子翻我书房的窗户。
一来二去的我也免疫了,画也懒得收,头都不抬的说道:“来人,轰走。”
很快,大皇子被暗卫拎走了。
隔了会儿,他又爬进来。
再次被拎走,再次爬进来。
……
等他彻底醉得不省人事开始发酒疯后,我的暗卫直接给了他一掌,扛着打包送回。
几乎每次都是如此,大皇子却依旧不死心,企图从我这打探出我前员工的下落。
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只是个有点小钱和小权的臣相,又不管人口登记。
再说了,我也是后来才从阮娘那得知他连夜离开了上京城,没留只言片语,我怎会知道他要去往何处。
所以此事我真帮不了大皇子,给多少钱也帮不了。
送走醉鬼没多久,我这书房又多了个人。
不,是两个。
我看着从沈和清身后出现的人,眸光顿了秒,反手合上了画轴:“我这臣相府还真是好进,看来我改日得买些书,好好研究研究阵法了。”
沈和清不屑道:“江湖骗子胡编的东西你也信。”
“是吗,那就随便买些捕兽器做陷阱吧,放在窗户底下一定一抓一个准。”
对面那两个人的表情顷刻变得非常精彩。
傅临云眸子深沉的看了我许久,最后,朝右走去。
他走得很慢,且伴随着一瘸一拐的姿势,摇摇晃晃的最后还是沈和清扶着他才走到桌边坐下。
我对于他们两个专门到我面前表演兄弟情感到无语,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
“唐鱼。”
傅临云突然唤我,我懒得做表情的望过去,安静的等他的下文。
不出所料的话,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要救他。
没为什么,兄弟相争的戏码我还没看够呢。
不错,够刻薄,我喜欢。
就这么回。
不料。
“谢谢。”
什么?!!!
幻听了吧,傅临云说的什么玩意!
傅临云再次认真的一字一句道:“这次我能活着回上京,多亏和清及时赶到,谢谢你唐鱼。”
不是,是沈和清救的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冷漠道:“我派他去只是为了平定山匪,要不是四皇子拖了那么久,我也不用让沈小将军跑这一趟。”
傅临云没恼,依旧笑着道:“你无须多言,我都明白的。”
明白啥?
他怕不是只腿受伤,这脑子也一定伤得不轻吧。
我没兴趣和神经病再说下去,嚎了两嗓子,通通赶走。
29
男人真的是很烦的生物。
你越赶他,他越要来。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我,傅临云,沈和清,大皇子,加上刚好放学回府的沈洛,正好全碰上了。
碰上就是缘,我们五人欢聚一堂,举杯邀夕阳。
额呸!
场面一度非常失控。
醉到眼瞎的大皇子错把沈洛当成了琴师,长开双臂就是一次虎扑。
护弟心切的沈和清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压住了大皇子。
大皇子这下成功脑补出沈和清是和他抢心上人的情敌,那是又踢又打。
沈和清秉着君子风范没还手,坐在那的傅临云看不下去,身残志坚的上前制止。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在他哥心里的地位,很快被他哥安排成二号情敌。
于是就演变成现在,三个男人你扯我我拉你,在地上扭成一团的场面。
沈洛似乎是被吓着了,白着张脸杵在那,好半天都没动。
我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闻言看我,想了两秒,小心的绕开前头的混战走到我眼前来。
“刚才他有碰到你吗?”我那角度看不太情,伸手捞过他的胳膊,还没掀开衣袖查看,沈洛先抽了回去。
“没有,他没碰到我。”
滑溜溜的衣料从我手心滑过,我捏紧了手,看着沈洛平静的小脸,眸子里闪过抹深意,片刻后,说道:“那就行,你和你二哥也许久未见了吧,要叙旧吗?”
沈洛抿唇,瞄了眼那边,轻摇头道:“没有多久,前两日我二哥有去学院找我,沈家我也回过很多次了,不需要叙旧。”
“嗯?”
这兄弟俩瞒着我做了不少事啊!
“我以为这些你都知道的,原来你没在我身边安插人啊……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去卧房等你。”
沈洛说完,没多做停留的走了。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的弯了弯嘴角。
真是个小醋坛子。
“诶,小洛呢?”沈和清终于把酒鬼制服,一抬头哪还有沈洛的影,“唐鱼,你把小洛叫回来,我有话同他说。”
我:“……”
“天色不早了,各位玩得差不多了就结账走人吧。”
30
把人打发走,我揣着新赚的银两赶去卧房哄人。
害。
自家男人只能宠着。
幸好沈洛不会乱发脾气,也比较好哄,平常抱几下就好了。
今儿个可能是男人有点多,我抱了他许久,他也没有笑。
“还不高兴呢,你不都看见了,我只是坐在那什么也没做。”我捧住他的脑袋,让他看向我,“你就不能对自己多点信心?”
沈洛沉默的垂眸,过了会儿往我身上靠,轻声道:“你不给我,我怎么会有信心。”
???给什么??
我还未想清楚,沈洛突然将我横抱住,往里走去。
“唐鱼,我不想等了。”
噗通——他抱着我跳进了浴池。
就,挺突然的。
我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被呛了好几口水,头探出水面的那一瞬,我已经想好该从哪开始打了!
沈洛却先我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压在池边,眼睛湿漉漉的,吻得黏糊糊的。
我瞬间不想打他了。
那种事他确实不太懂,一边吃我豆腐一边脸红,等肌肤完全没阻碍的贴在一起,他已然臊得连眼睛都是红的,碰上来的指尖总是带着颤。
“怕了?”我搂着他的脖子,接力靠着他,凑于他耳边说。
很明显的他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我没怕,是,”沈洛侧过头,“怕你怕。”
我莞尔:“我有什么好怕,自家夫君啊。”
沈洛跟着笑了,脸蛋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手却搂得我紧紧的:“毕竟是头一回,等会儿唐姐姐可不要怪我不知轻重。”
这回发颤的轮到我了。
为了这一天不丢里子面子,我把能看的画都看了,探讨生命和谐的书也看了,还尽力记了几句难为情的话想到时候逗逗他。
一切进展到这里都很好,唯独唯独我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用沙哑的声音喊我“唐姐姐”。
一遍又一遍,一刻不停的,坏心眼的折磨我。
“闭,闭嘴!”
“唐姐姐,”他非但没听我的,还咬住了我的耳垂,用牙齿轻轻厮磨。
“下次看画的时候带上我吧,好吗?”
“!!!”
“闭嘴!”
“不…不许咬那里…沈洛!”
[h1]11.21更新[/h1]31
清早外头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我惊醒。
我还没睡够,稍微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嘶——这一动,从大腿到腰皆是酸爽!
怎么回事!我又被住持罚了?
对了,今天好像是轮到我扫庭院。
我迷迷瞪瞪的就要往床下爬,脚刚露出被子,我停下了。
不对不对,我已经回京好几年,亲都成了还扫哪门子地。
这么一想我立马缩了回去继续睡。
三秒后,床上的人突然睁眼,眼睛蹬得很大,脸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
“醒了?”低哑而熟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我扭头,沈洛背着光朝我走过来。
他长发披散,白色的里衣松垮的套在身上,像是胡乱穿的,领口大敞,里头白的晃眼,红痕刺目。
晃动的池水,压抑的喘息声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臊得我身体又烫了几分。
沈洛躺回床上,手一碰到我,吓了一跳:“你身体怎么这么烫,是不是昨天晚上冻着了?”
“没有。”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丢脸死了。
沈洛却还是担心:“真的烫,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我……”
“没有。”
“不行你畏寒我还是去叫人……”
“都说了没有!”我拧眉摁住他,眉目间有些恼羞成怒的戾气。
突然被我凶的沈洛有些懵,看着我的眼睛无辜又迷茫:“你是不是那几天提前了?”
“……没,有。”我真快被他打败。
“那你怎么突然发脾气,我昨天晚上有哪里做得不对吗?”他眨了眨眼,更显无辜。
我哽住,他好意思问,昨天晚上我差点死在浴池子里。
打住,不能想这个,一想我就浑身发热。
我松开他,捏着眉心说:“我没和你发脾气,也没不舒服,你别问了,对了,你刚才起来是做什么?”
“渴了,下床喝水。”
“哦。”
我默默往里挪,扯着那一角被子尽量和他拉开距离。
背后的沈洛便安静的看我的小动作,眼里有藏不住的笑。
他笑够了,才伸手拉住我:“唐姐姐,你躲什么?”
什么?
躲!怎么可能!我堂堂臣相,怎么可能会躲!
我当即转过身,表情严肃的想要和他争论争论,话还没说出口,先被软软的东西堵了回去。
沈洛确实喝了水,唇角有润润的凉意,碰上来时很舒服。
这种舒服一直从唇移到下巴,再是脖子,随即衣领被微凉的手指扯开,身子一冷,很快,又热了。
“唐姐姐,我想咬。”
“……”
“我会轻点的,行吗?”
“……”
“好吧,那舔一口行吗?”
“滚!”
32
除了抱着睡和大冷天游湖,沈洛还有个坏毛病,非常喜欢我的脖子。
平常,一靠我身上就爱蹭,没人时便亲几下碰几下,把我扒光后就更过分了,非得咬几个牙印出来才满意。
而我脖子又敏感,他一咬我其他地方就热。
沈洛很快发现这一点,好了,他就更来劲了。哪怕我凶他都不管用,语气重了他还委屈。
红着眼可怜巴巴的看我,天可怜见的跟我虐待他似的。
我除了交出我的脖子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唐鱼,被他沈洛吃得死死的了!
这个问题,我从月中想到月末,脖子上的牙印已经开始下一轮了,我还没想出结论。
“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带了一队人马围住了臣相府!”
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时,我正恹恹的倚着靠背吃蜜饯。
昨天折腾的太久我完全没睡好,今早又被沈洛吵醒。
按这发展我迟早要被沈洛这小子榨干。
不好意思,跑偏了。
我放下手里的蜜饯,揉了揉太阳穴,幽幽道:“他可有说什么?”
奇了怪了,我最近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太子说怀疑大人和那些流寇有私交,暗中吞没官银,要搜府!”
???有私交?吞官银?
有意思。
我换了个坐姿,懒洋洋道:“让他们进来。”
太子领着一行人进来时,我抬眸看了眼,哟,人还不少。
我也没站起来,捏着颗蜜饯道:“太子这是要给我送什么,这么大阵仗。”
太子皮笑肉不笑:“最近城里的流言丞相可有听闻?”
“未曾,我忙着花银两。”
“......”
他敛下笑意,对下人道:“来人,把人带进来。”
还有人啊,我面无表情的看着殿门口。
等瞧见被押进来的人,脸上的表情更淡了几分:“太子这是何意?”
“本宫今日接到消息说四哥在暖阁,本宫急匆匆赶去,丞相你猜怎么着四哥没找到倒是瞧见了沈家小公子,本宫想着这沈小公子不应该在学院怎么会在那种地方,这不好心给丞相带回来了。”
我对上太子暗含深意的微笑,扫了眼那边的沈洛,平静道:“到底是长大了,他想去那便去,太子下次遇见便当没看见吧,沈洛他也没入仕,你说是吧太子殿下。”
太子嘴角的笑瞬间凝住,默了几秒说道:“丞相不愧是我朝第一女相。”
“实属谬赞。”我嘴里回着太子,余光却一直停留在沈洛脸上。
沈洛回避了我的视线。
小骗子。
我想着看回太子:“殿下你刚才说的谣言到底是如何?”
“不过是些子虚乌有的事,丞相和四哥怎么可能会和流寇勾结,只是四哥到如今还下落不明,今日又被人瞧见出现在暖阁,本宫也是迫于无奈,丞相行得正坐得端应当不介意本宫的人在府里搜查一番。”
“若我说介意,太子就不搜了?”
太子眸色一沉,隐隐闪过一抹厉色,继而笑道:“丞相真会说笑,来人,搜!”
我抿唇不再言语,静默的看那些人进进出出。
到底是长大了,十年前拉着我的衣袖让我不要走的小小少年,到底是寻不见了。
33
嘉乐三十一年,我九岁。
我爹是当朝丞相,我姑母是正得宠的贵妃,而我作为丞相独女更是名盛上京。
除却我才貌双全,沉鱼落雁,自带霉运buff外,让我名声远播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四皇子和太子都被我打哭过。
这真不是我吹,那时候太子小我四岁,四皇子大我一岁,但他俩加起来还没我的婢女力气大,我就轻轻一推,人就倒了,另一个见自家兄弟哭了,冲上来,我又那么轻轻一推,得,我一定是练武的旷世奇才。
应着他俩每天在太傅书院里给我增添自信心,十岁生辰那日我目光坚定的对我爹说以后要去参军,要去边关找沈和清单挑。
豪无疑问的,我爹气得饿了我一天。
说来好笑,因为参军一事我爹死活不同意,我有一段时间非常羡慕沈和清能被他爹带去边关,不像我,只能被我爹困在上京城里,唯一的乐趣是和傅临云兄弟俩打打架。
哦,是我单方面欺负他们。
这种无聊又遥远的日子在嘉乐三十二年的最后一天戛然而止。
我记着那天风雪很大,很冷,上京很热闹,大红灯笼沿街挂着,那种红色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突然融化了一方风雪,将丞相府整个吞噬。
明明天空落着雪,火却烧了一整夜,府里上上下下百余人口唯丞相之女唐鱼一人活。
失火的原因查了整整半月,无果,后来不知谁传除夕夜当晚有一高僧路过上京,留话道:“灾星异变恐有大祸,难渡难渡,阿弥陀佛。”
上京一时流言四起,有甚者叫嚣要处死灾星,附和者不绝。
皇帝念在是唐丞相唯一的孤女,倒是没应民意,将我接进宫里,养在我姑母身边。
我姑母并无所出,但大皇子母妃走得早,是我姑母一手带大的,他从小体弱多病,很少出宫,我之前不常见他,进宫后才与他熟络起来。
许是同病相怜,他母妃也是生他时难产而死,他并没有因为外头的谣言疏离我,反倒以哥哥自居开导我,逗我开心。
那两个手下败将也是一绝,没抓着机会讽刺我,击垮我,居然跑来说要与我和解,从此,皇宫里头没人能欺负我。
做皇子的都这么天真无邪吗?
我想不明白,我不需要哥哥,我也不想和他们和解,我希望他们讨厌我,赶我走,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我,虐待我,让我在熊熊烈火里死去,而不是赠我鲜花和蜜液,再用刀子割我的血肉。
我姑母死的那晚,上京也在下雪。
白色徐徐坠落,我想我死后该去阴曹地府。
宫里没人怪我,那是他们不敢,宫外所有人都在诅咒我,厌恶我,我希望他们大胆一点,冲破巍峨的宫墙进来杀我。
可惜,没有,所有人都胆小懦弱。
倒是让我听见了嬷嬷教导皇子公主远离我,太监劝说大皇子莫再管我,淑妃不许傅临云见我,太子直接被皇后娘娘关在了长春宫。
挺好的,我喜欢安静。
皇帝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大手一挥,送我去了深宫里最安静的地方。
冷宫里哪都好,就是猫多,后来,猫死光了,我也走了。
尼姑庵离上京不远,但人少,香客也少,我每日只有扫地和念经两件事可做。
在佛祖面前跪久了,我渐渐参透了一些东西。
我唐鱼从不信佛。
我爹常说我家囡囡是大富大贵的命,会嫁给上京最好的男子,一生无忧。
后两个有些难度,大富大贵倒是可以一争。
嘉乐四十二年,嘉乐多了位女丞相,姓唐名鱼,喜静,爱好祸害苍生。
34
太子没在我这搜到有用的东西,脸色铁青的领着一行人走了。
我笑盈盈送他们出去,待人一走,便沉了脸,望向沈洛:“你去暖阁找傅临云做什么?”
沈洛搅了几下手指:“我,不是去找四皇子。”
闻言,我略有些哽住,不是找傅临云,那是......
“年纪小还真是好啊。”
我拂袖,转身进去。沈洛愣了秒,匆匆来追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拉住我,很用力的把我拽进他怀里,“我去暖阁是......我没在里面待多久,只交代了阮娘几句话,刚要走就和太子碰上了,你信我,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唐鱼...”
阮娘???
“你拿什么收买的她?”
沈洛:“......”
“你这么放心我,我真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低头在我额上亲了几下,“一开始就收买了,从你捡到她的第一天。”
第一天?!我是何时捡到的阮娘?
哦,是离开尼姑庵的那一天,在路边捡到的。
她当时瘦得不成样,我那时候良心未泯,好心给了她一个馒头。
然后她就赖上我,一路跟我进京,混进了丞相府。
这事深刻告诉我一个道理,良心这东西能不要还是不要吧。
若说阮娘是沈洛送到我身边,他那会儿才多大啊!我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未免太早熟了些。”
沈洛听完勾唇笑了笑,指尖从我的指缝里挤进去,十指交缠:“是我生得太晚了些。”
若我再晚熟,该如何跟上你啊,唐姐姐。
[h1]11.26更新[/h1]35
被沈洛甜言蜜语一搅和,我忘了问他交代阮娘什么。
还是在床上的时候,沈洛主动和我说的,我听完一阵无语,他还不如直接去见傅临云,明明人就在隔壁屋。
“我不去,我和他又不熟。”
沈洛往我怀中挤,我无奈一笑,逗弄般挠了挠他的下巴:“不熟还要让阮娘盯牢他。”
“现在太子当政,我担心四皇子给你带来麻烦,他若是来家里找你我总要知道。”
说着,他抬了点头,眸子里印着烛火暖色的光。
亮得让我心头漏了一拍。
好看的眼睛是会蛊惑人,我避开视线,收回挠他的手转去拍了拍他的后背,“下次被撞见便拿我的名号压,莫再像今天这样让别人占了上风。”
屋里响起阵低笑,“唐姐姐原来这样护短?”
“只护你。”
“明日还要去书院,睡吧。”
我拿开他搭到我腰间的手,扯了两下被子,平躺着合了眼。
耳边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清浅的呼吸声,一阵又一阵,过了许久,那人才凑上来,声音哀怨,“你就会哄我开心。”
烛光燃灭,我在一片漆黑里轻勾唇,翻了身,与沈洛相拥而眠。
36
阮娘并没能盯多久,花朝节前夕,傅临云光明正大的回宫了。
骑马自宫门进去,一路飞驰到大殿口,惊得朝堂百官猝不及防,这里面也包括我。
去他大爷的,昨儿个明明在书房说得好好的,三月初九再现身,初九啊!现在才二月,我什么都没部署好,他上赶着找死不成!
对面的沈和清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无语扶额,自傅临云走入大殿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开始思考哪条路跑得快些。
“四哥!”座上的太子比谁都激动,又比谁都克制,他喊完这句话,瞳仁里的震惊很快被另一种东西替代,迈步走了下去,“四哥你终于回来了,本宫就说四哥你自有福运,那几个乡野村夫才不会是四哥的对手,话说四哥,怎会今日才回京?”
太子走到傅临云面前,兄弟情深的抓住了他的手,眼眶都似乎含着泪。
        我见此,浑身鸡皮疙瘩,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在平阳道受了伤,前几日才痊愈,紧赶慢赶的还是拖到了今天,让皇弟担心了。”傅临云也很配合的回握住太子的手,几乎要流下泪来,真是如胶似漆的兄弟情啊。
        已经退到外围的我感叹着望了眼好兄弟对面的沈和清,啧,笑不出来了吧,痴汉哪有好下场呀,大皇子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来人!四皇子勾结朝中重臣欲意谋反,即刻押入天牢!”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好好的大团圆秒变修罗场。众臣的议论声被御林军的脚步声掩盖,太子和傅临云站在包围圈中心,相似的容貌,相似的冷漠。
        “唐相,本宫可还没说退朝。”
        太子看向我,傅临云看向我,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向我。
        啊!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我冷漠脸,平静道:“四皇子闯进来前,殿下说无事便散了吧,臣已无事可奏,自当走。”
        太子:“……”
        “来人把唐相拿下!”
        嘿!年轻人,不讲武德!
        37
        其实,我也是年轻人。
        亏我有养暗卫的好习惯,否则今日可就真要栽在那大殿上了!
        “你躲到我这有何用,”树上的大皇子红着脸蛋,摇着头,“我早同你讲过不要掺和那两个蠢货的事,他们想挣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挣,嗝~我们啊,也是蠢货……”
        嘭!树叶乱颤,地动山摇,大皇子蒙头摔下来,酒罐子摔个粉碎。
        “唐鱼!”他酒醉瞬间醒了大半,像是很生气,要大骂我一通,看清眼前人平静的面容,话瞬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长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阿渊找不到你迟早会想到我这的。”
        “我为何要走?”
        大皇子现在是真想骂人,“时局都摆在这,难不成你以为我这个病秧子能护得住你!咳咳!”
        说着他半个肺都快咳出来。
        而面前的人还是一副死人脸,她还坐下去给自己砌了杯茶。
        他放弃了,“你找死能不能回相府,本皇子还没活够。”
        我闻言,递给他一杯热茶:“喝吧,醒醒脑子。”
        “……”
        春风和煦,万里无云,心平气和。
        好茶。
        “阿渊为何还不来?”
        “可能是御林军还没抓到傅临云吧。”
        “哦,难怪你如此淡定。”隔了两秒,大皇子猛的放下手里的茶杯,“四弟既然没被抓,那你还待在我这做甚!”
        “早晚的事,我也是。”
        大皇子眼瞅着眼前人玩起茶杯,无语凝噎。
        “虽说你和四弟有一腿,不是,勾结一事败露了,但是以你的能力还是有很大的转机的,我们不能轻易放弃。”
        “佛说:人贵在知足认命。”
        “我虽幼时体弱多病,没去过太傅书院,也没看过佛经,但唐鱼,我不是傻子。”
        我看了他一眼,“是吗?我不信。”
        “……”
        “那沈小公子呢,你也不管了?”
        旋转的茶杯终于停下,围墙外头忽得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殿门摔得吱呀作响,一行人鱼贯而入,领头的少年一袭白衣,眼睛清澈、干净。
        我看着那双眼睛,突然笑了。
        “你说的对,我们啊都是蠢货。”
        38
        天牢挺冷的。
        真的。
        我对蹲在里面的傅临云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很明显,他接收到了,并狠狠瞪了回来,“唐鱼,我真不该信你!”
        闻言,我有些想笑,“你若信我,今天便不会骑马回来。”
        “你这是何意,我不是按你的意思办的吗!”
        啊这,小事,小事。
        我冷冷道,“四皇子还真是天真,像我这种随时会倒戈的奸臣,本就该多个心眼,这一点,傅临渊就做得不错。”
        那位太子殿下可是从来没信任过我。
        我没再理会傅临云的质问,转身离开了天牢。
        沈洛早在外头等我,见我出来,上前握住我的手,要领我上马车。
        这马车从里到外都陌生的很,上头也没有臣相府的标识,车夫我也没见过。沈洛见我看着马车不动,开口解释:“相府暂时回不去,先随我回沈家吧。”
        “只是暂时?”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轻轻的嗯了声。
        还真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我拍开他的手,自个走上去,进了车棚,沈洛怔了怔,衣袍下的手不由收紧,隐隐作痛。
        “上不上来,你若想自己走回去我也没意见。”
        麻辣鸡,到底被骗的团团转的是谁啊!
        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沈洛口中的沈家不是沈将军府,而是他自己在城东置办的一座府宅。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匾上“沈宅”二字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你哪来的钱?”
        沈洛道:“自小攒的。”
        “那为何上头没我的姓氏。”
        “买这宅子时你还没嫁给我。”
        “哦。”
        “我立马叫人把沈换成唐。”
        “不着急,明天吧。”
        我拍了拍手,空手套白狼后浑身得劲的大步走进去。沈洛瞧着我的背影,长舒一口气,笑了笑提步跟上我。
        等用完晚膳,沈洛才知道笑早了。
        他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月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枕头,郁闷的去敲门。
        “唐鱼……”
        没人应。
        “唐姐姐……”
        还是没人应。
        39
        自打我成家以后,再没一个人睡过一张床。
        因此这一晚我睡得格外舒坦。
        看时辰,沈洛应当早出府了,我推门时这样想着,一道白影自外头跌进来,撞得我满怀,害得我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跌倒。
        干什么呀这是!
        倚着门框打盹的沈洛也摔懵了,手抓着我的衣袖,仰着头睡眼惺忪地看我。
        “唐鱼。”他抱住我的腿,“我好冷,想去床上睡。”
        “想去你就去,床在后面,撒手!”我又不是床,抱我那么紧干嘛!
        “可你不许我睡,唐鱼,我……冷。”他已经闭了眼,眉头紧锁的赖在那。
        我有时真想狠狠踹他一脚。
        最后,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费劲的扔到床上。
        话说刚成亲那会儿他明明和我差不多高,怎么现在就比我高出半个头了!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啊。”
        趴在被子上的沈洛动了一下,回了我一声呢喃。
        我无语,懒得再管他,走了。
        等我去探监回来已是下午,沈洛还在府里,且病得不轻。
        字面意思,他发烧了,还不肯喝药。
        “给我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从下人手里接过瓷碗,让他们下去。
        屋子里只剩我和沈洛。
        我木着脸看他,因为发烧的缘故,他脸颊微微泛红,眸子里也沾了热度,不太清明的望过来,能把人看软。
        大抵真是妖精转世。我伸手,硬邦邦道: “端着,自己喝。”
        他偏开脑袋,用行动回答了我。
        嘿,给他脸了。
        爱喝不喝。
        我重重放下碗,拉过椅子坐下,冷淡道:“你若死了别指望我为你守寡,我堂堂臣相,再找一个简单的很。”
        他瞳孔猛的放大,颤栗着隐约还有水光。我视而不见,接着说:“沈洛,你有什么立场和我闹脾气,难道还是我对不起你了?”
        “……不是。”
        “快点喝药!”
        “好。”
        他温顺的端起碗,一口闷的喝下去,把空碗往我这边推了推,用余光打量我的表情。
        可惜我大部分时间是个面瘫,沈洛看不出来我的情绪,犹豫着也没敢来拉我的手。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握住了他,“这么大个宅子就一张床?”
        沈洛的身体明显僵住,沉默许久,捏住了我的手指,“你在生我气,卖惨的话你会早点原谅我。”
        “我可没说原谅你。”
        “那我就多吹几夜冷风吧,实在不行,你打我也成。”
        对于这个提议,我只回了沈洛一个冷哼。
        我当然不会打他,而且我也有没生气,这些事情都在我意料之中。我只是随便装装样子罢了,要是完全不在意,这也不正常啊。他可是背着我给太子送了不少消息。
        虽然都是我故意留给他的。沈洛会娶我,一,他早对我图谋不轨,二,他是太子派来的。
        看吧,这小骗子两样他都占了。
        他总说我不够在意他,太过放心他,呵呵,我装的。
        用脚趾头想想,我一路摸爬滚打爬到这个位置,至亲全被歹人害死,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位置,自然从里到外全是心眼。
        他是我的枕边人,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他,我在意的连他每天掉几根头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别提他背着我做的小动作了。
        不过。
        我抵住沈洛的肩膀,凑近他,“有一事我确实查不出来,我到底何时和你说过要在雪天游湖?”
        他被我问得一愣,好半晌才回神,道:“自己忘了的事自己想。”
        “你是不是想净身出户啊?”
        “我本来就没钱了,唯一的宅子也归你了。”
        “……”
        “你帮太子做事,怎么不多要点钱。”
        “原来你是这样以为的。”沈洛松开了我,“最重要的事情你没查到,和我有关的事你也不记得,从来都只有我在努力靠近你,对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你对这一切都了然于心,那些信我一封都不会送,因为我的目的早就达到了。”
        “唐鱼,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你罢了。”
        虽然有点感动,但是我严重怀疑沈洛在书院偷看话本子。
        我清了清嗓子,道:“按我这身价,你这个目的也没有多纯吧?”
        沈洛:“……”
        很荣幸,今夜轮到我抱着枕头赏月。
[h1]11.27更新[/h1]40
我本来打算慢慢来,让太子自个再蹦跶两天。
但他居然要没收我府里的值钱货,这我不能忍,他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好意思再要回去!
于是,当天晚上我去劫狱了。
好吧好吧和我本人没什么关系,我把沈洛撵去了,还好心派了几个暗卫帮他。
这小骗子确实是能文能武,不入朝为官可惜了。
很久之后,我和沈洛提过一嘴,他却捧着书一本正经的回我。
“家里已经有一棵摇钱树,没必要再来一棵,而且我忙着带孩子,没有空做官。”
要不是我脾气好,他一定死得比我早。
说回劫狱。
傅临云被放出来后,第一件事是要找我干架,不过后来,他被沈洛打包好连夜送去了沈将军府。
等我再见到他,是数日之后。
皇帝驾崩,宣政殿外跪满了人,门口宦官捧着圣旨,尖细的嗓音将那明黄锦缎上的东西一字一句砸于宫墙上,嘉乐彻底变天。
嘉乐四十四年,勤政帝驾崩,长子继位,承国号嘉乐。
傅临云被封临安王,而太子临渊不服,领兵造反,于皇城脚下被擒,次日凌晨自天牢逃跑。
41
这日退朝,我坐在家中喝茶,喝到第三杯,终于等到人。
那人翻窗进来,我从上到下打量他,兀自摇头,一身粗布棉衫的还真是看不习惯。
“你已经没钱收买我了,还敢来?”
傅临渊身形一僵,眸中闪过些许晦涩,沉默许久,在我对面坐下,“即使我有钱,也收买不了你了。”
印象中,他已经很久没有以“我”相称,我望向他,他眼中一片平静。
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找我何事,如果是求死那你可来错了地方。”
“为何不能是求生。”
“能啊,先付钱。”
傅临渊闻言怔住,端坐在那盯着我,眸子里闪着什么东西,像是随时要掉出来。
“哈哈哈……”他突然爽朗大笑,我被他惊到,端回杯子,喝茶压惊。
罪过罪过,好好的一个人,说疯就疯了,哎。
“唐姐姐……”
“咳咳!”
我嘴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停!”我忙打断他,站起来与他隔开距离,“殿下,皇上还没废你的王位,你犯不着这样。”
我虽吃这套,但,不是谁都行。
坐着的傅临渊缄默,垂眸看着茶盏,半晌也未抬头,“幼时你总威胁我这般喊你,我不肯你便打我,我当时就想着,迟早有一日要把这恶女满门抄斩,诛九族,可……”
“是吗,那这些年你该偷着乐,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我平静道。
他愕然抬起头,入目又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她脸上再看不见别的情绪,永远无喜无悲,沉静如死水,那些嚣张肆意的模样通通随着时间消失了,再也寻不见。
“我也觉得该乐,可是我一刻也没乐过,唐鱼。”傅临渊起身,同我对视,“我与四哥斗,与大哥挣,我想做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把最好的都捧给她。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从来都不懂她,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富贵,权力,亦或是男人,明明哪样我都送她了,可为什么,她还是不肯站在我这边。
唐鱼,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能帮四哥,帮大哥,甚至是沈和清,却唯独不能帮帮我?”
他朝我走来,我往后退,沉默看他,等着他眼眶里那滴泪流下来,可直到我退无可退,那颗泪也没有流下来。
真可惜。
演得还是不够真啊。
“傅临渊,”我抵住桌角,紧盯他藏于腰间的匕首,“太假了,我爹和我相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怎么死的,你清清楚楚,而你母后又是怎么死的,我相信你也没忘,你要我如何帮你,帮你死吗?”
“好啊,”他拿出匕首,嘴角噙笑,“一起去死吧,唐姐姐,陪陪我吧。”
我……陪你妈!
“沈洛!”
42
男主视角
我捧着她最喜欢的糕点,刻意驱散下人,欲推门,没想先听见个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算陌生,我只听几个字便知晓是太子。
他来此作甚?还笑成这般?
我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只是糕点需趁热吃,我只能在外头等着,顺便听见了许多让人不痛快的话。
他怎么好意思质问她,如若不是他母后萧氏一族,她本该是相府娇女,明媚鲜活,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和浑身朝气。
“……唐鱼,陪陪我吧。”
“沈洛!”
        我挡在她身前,头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了慌乱,为我而慌乱。
说实话,那把匕首插得不深,也不在要害,只是血流的多,看着吓人。
我想让她别担心,话还未说,她先抱紧了我。
“别怕,太医很快就会到,你死不了。”
话还是说得和平常一样平静,人却在发抖。
我有些想笑,到底是谁在怕。
罢了,被人保护的滋味也不错。
43
女主视角
如果我早知道沈洛会影响我这么多,那天我就该送他回去。
要不,现在送回去吧。
他还年轻,我也能再尝尝鲜!
“你在想什么?”
“想和……”
我对上沈洛探究的眼睛,瞬间回过神来,“没什么没什么,喝药吧,都快凉了。”
我一勺子伸过去,堵上了他的嘴。
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这要是说出来,我怕是要家宅不宁了。
躺着的人微微蹙眉,下一秒,便藏起眼里的深意,端着干净的眸子配合的咽下汤药。
沈洛躺了几日,我便在家里陪了他几日。
捡漏成功的大皇子一直催我复职,傅临云和沈和清私奔去了边关,留一堆烂摊子给他,我要是再不去上朝他就要病危了!
话说他当初去暖阁偷窃我辛苦得来的情报时,那身体素质可是好得很。
不过,我也不是贪恋温柔乡的人……
“唐鱼,明日陪我去街上逛逛吧,府里闷得慌。”
我:“好。”
家里钱多,后天再复职也不迟。
【正文完】
一点点番外
上帝视角
隆冬,外头冷风瑟瑟,门扉不时发出吱呀的响动,屋子里,火炉烘的热意升腾,空气里竟有潮热的湿。
床榻上人影相叠。女子再次推伏在身上的少年,拧眉道,“都让你别咬了。”
平日里温温顺顺,一脱光便听不懂人话。
唐鱼越想越郁闷,胸前又是一痛,她实在忍不了,摸向沈洛腰间,用力拧下去。
“……疼。”
腰间的手顷刻松开。埋在她劲间的人无声勾唇,下一瞬,再次张嘴,咬住。
唐鱼:“……”
风声愈发响,门板吱呀,似乎要被折腾塌了。
沈洛一抬眸瞧见双生无可恋的眼,失笑着伸手去戳:“生气了?”
眼主人冷冷剜了他一眼,盯着房梁说:“不来了就滚下去。”
“嗯?唐姐姐要是想我可以一直来。”他说着又去勾她的腿。
她直接慌了。
“别别……停下!”唐鱼没躲开,怕沈洛来真的,使劲抵着他胸膛,不让他再压下来,“我明日还要上朝。”
沈洛默了默,似乎是妥协了,没了下一步,也没再动安静的抱着她。
唐鱼等了许久,腿都被他压麻了,才道:“你能不能从我身上下去,你这样……我没法睡。”
她又等了许久,他总算动了,他转了个头,抱得更紧。
“……”和离,必须离!
“唐姐姐。”
怒意瓦解百分之百。
“外头好像落雪了,明日我们去游湖吧。”
怒意上升百分之九十九。
关于游湖这件事,唐鱼自己琢磨了好几年,还是没琢磨明白。
问沈洛,他也不说,只一个劲拉她去,有时乘船到湖中央,有时坐在太明湖对面的观景台,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
“沈洛,我幼时是不是耍过你?”
闻言,沈洛表情如常,端了杯热茶给她,“忘了便忘了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还不重要?
唐鱼确定以及肯定,只要自己没想起来,每年下雪她必定在太明湖。
“你想吃糖葫芦吗?”沈洛突然问道。
这么冷的天气,哪有糖葫芦。唐鱼刚要说不吃,卖糖葫芦的老伯就从街口拐出来了。
实属敬业。
唐鱼咬下一颗山楂时,这样想着。她好甜口,沈洛却不喜欢,但他喜欢给她买,看着她吃,也高兴。
若是她记性好些,他会更高兴的。
三年前,花朝节,在太明湖的画舫里他见过她,还与她说了话。
她那会儿已经是位高权重的臣相,眉眼疏冷,站在一堆未出阁的世家小姐里,别提多扎眼。
而且她表情实属难看,身份又悬殊,没人敢上前搭话,自然形成的隔离圈,圈中心的人更加显眼。
沈洛不用找,一眼就能看见。
按理说,按照她的身份应当去前头的那艘画舫,她却被领到这和他们这些公子小姐一同游湖。
换作谁都会不悦。
因此,当沈洛第一次尝试和唐鱼搭话,没得到她一个眼神时,这般宽慰自己。
她在气头上,不理自己很正常。
他再次开口:“你在看什么?”
“看热闹。”
她回得如此快,惊得他措不及防。
愣了许久,道:“是,挺热闹,每年花朝节放河灯的人都很多。”
身旁之人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再次望于湖上,“我看得是我自己的热闹。”
这话实在难接,沈洛便没再开口,站在她身边跟着看向湖面。
河灯的光倒映在水面,波光粼粼。
“你是不是也觉得吵?”
“嗯?”他看向她,三秒后,道,“是挺吵。”
“太明湖还是大冷天安静。”
语毕,她转身往里走,让船夫靠岸。
船夫不敢怠慢,很快驶离方向,朝岸边开去。
沈洛想跟,但她先他一步跃下船,四周明明嘈杂,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楚。
“我也嫌你吵。”
那道背影很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看吧,他没说慌,真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一件事,小到不值一提。
沈洛看向对面的人,接过她手中的木签,说道:“雪下大了,回吧。”
她露出淡笑:“好啊。”
        【终】
好啦坑填完啦,追更的小萝卜们辛苦啦~
第一次社区写文,不是很完美的故事,只希望你们看得开心。
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去挖下一个坑了,有缘再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积分:3118703
帖子:623848
精华:0
期权论坛 期权论坛
发布
内容

下载期权论坛手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