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点
回顾美日贸易战对分析当前中美贸易摩擦具有一定的参考和启示意义。对比上世纪80年代日美贸易战这段历史，当时日本经济总量占美国的比例、对日逆差占美国逆差的比例，以及所处的经济转型期的环境，与如今中国所处的情况高度相似。
美日贸易战曾出现六次较为著名的交锋。其中最为广为人知的一次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的，涉及半导体，计算机等高端产品，通过日元大幅度升值来抑制对美出口。同时美国还利用东芝公司违规出口苏联而对其采取制裁，并扩大为科技领域的纠纷。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造成日元大幅升值的“广场协定”的签署，还是“东芝事件”引发的“科技战”，均发生在时任美国总统里根的第二个任期内。
日本出口及GDP增长因贸易战受损，特别是对美出口，影响较大。美日贸易战中签订的“广场协定”使日元大幅升值一倍，大大地打击了日本的出口和GDP。季度GDP增速最多下滑6个百分点，出口负增长时间长达3年。日本进入“日元升值萧条”期。
对内对冲政策能够有效刺激经济。日本为对冲外部贸易战对经济的负面影响，采取宽松的货币政策应对。在一年时间内降息5次，基准贴现率从5%降低至2.5%，日本经济于1987年至1989年进入“平成景气”。但由于货币宽松叠加日元升值，产生房地产及金融资产价格泡沫。
日本错误的战略应对导致了日本90年代的萧条。贸易战并没有解决美日的逆差问题，同时科技战也没有打击到日本的产业升级。但日本人在战略层面的短板，在应对贸易战时阵脚自乱，走向资产价格泡沫之路，并最终出现泡沫破裂，经济长期进入萧条。
美日贸易战可以给我们的启示是，一方面，不可低估贸易摩擦对出口及经济的负面影响，以及影响的持续时长。但另一方面，国内若采取对冲政策也将会有效。当前在外部环境变化的情况下，国内政策层已经采取行动稳定经济和预期，对后期经济走势也不必过于悲观，须持积极态度。但也须警惕在稳增长诉求下，内部精英群体所形成的要求“宽松”的舆论压力，导致政策“温水煮青蛙式”地不知不觉进入到依靠推动泡沫刺激经济的手法中去，重蹈美日贸易冲突导致的一系列覆辙。
正文
1.美日贸易战的过程和结果回溯: 六大行业伴随日本产业升级依次展开
美国对日贸易摩擦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起始于60年代, 激化于70年代，高潮于80年代, 与日本三次产业升级基本同步，分别是60 年代中后期的轻工业，70年代的重化工业，以及 80 年代的高技术行业。即使在美国实施贸易保护以及两次石油危机的压力下, 日本将部分外部压力转化为了内部动力, 还是顺利实行了产业升级。
1.1纺织品贸易战(1968-1972)
日本从1950年代开始抢占美国市场, 在60年代末日本出口的毛织品占美国市场比重高达30%。由于日本纺织业的过度竞争状态导致价格低于国际水平以及美国给予的30种棉制品优惠关税,日本得以向美国出口廉价的纺织品来获得外汇偿还借款。同时, 又因为肯尼迪在1960的竞选时表明对纺织业的保护立场而赢得了南方各州选票, 限制日本纺织品的法案逐渐形成，最终以日本自愿限制出口而告终并签订了《日美纺织品协议》。
1.2钢铁贸易战(1974-1976)
日本钢铁行业接棒纺织行业，在1970年代成为对美出口主力, 但遭到美国钢铁行业工会的强烈指责并发起反倾销起诉，最终以日本“自愿限制出口”的妥协而告终。
1.3彩电贸易战(1975-1977)
1970年开始，日本家电行业开始崛起, 在70年后期接棒钢铁行业。因受石油危机的冲击,日本出口的节能型廉价小型彩电横扫美国市场,巅峰时对美出口占彩电出口的90%, 囊括三成美国市场份额。但最终以美日签订市场秩序维持协议, 日本“自愿限制出口”而告终。
1.4汽车贸易战(1979-1985)
石油危机后, 日本汽车以节能、低价、小型的优势迅速占领美国市场, 在80年代占美国进口汽车比重达到80%, 导致美行业协会推高工资和裁员,进而导致全美范围内的抗议潮。最终以日本自愿限制出口、取消国内关税等妥协手段告终。
1.5电信及半导体的两次贸易战(1985-1991)
这两次贸易战爆发于日本经济增速换挡期(由高速增长转向中高速增长)以及产业结构升级为技术密集型期间。电信贸易战是由于两国在电信行业变革过程中产生了分歧造成的, 美国要求日本开放市场以消除电信产业的垄断而日本电信公司强烈反对此提议。最终美国用贸易保护条款来消除了日本在电信行业的贸易壁垒。半导体贸易战的爆发是由于日本的低价芯片对美国产业造成重大冲击，日本的技术革新对美国产生重大威胁。最终, 以美国对日本出口产品进行价格管制等手段结束，最高时对相关产品加收100%关税。
2.80年代美日贸易战背景与中国的比较
自2018年以来, 中国和美国贸易摩擦不断升级。从历史上看, 如今中国面临的环境和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有几分相似。
2.1经济体量均令美国担忧
此时的中国和彼时的日本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在投资的拉动下, 日本在“平成景气”(1987-1991年)期间经济高速增长，GDP总额(20750亿美元)已经超过美国(48702亿美元)的50%。2018年我国的GDP总计90.03万亿人民币，合13.6万亿美元，美国当时的GDP总计20.49万亿美元，中国GDP占美国的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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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均为贸易依存大国
1984年,日本GDP总计303万亿日元，进出口总额达72.6万亿日元，对外贸易依存度24%; 2018年, 我国GDP总计13.6万亿美元，进出口总额4.62万亿美元，对外贸易依存度34%。当前我国对外贸易依存度高于当年的日本，高出约10个百分点。不过，日本出口对美国依赖程度更大, 在20世纪80年代对美出口占比一度达到40%, 而如今中国对美出口整体上不高于20%。因此, 美国的贸易保护对当时日本的出口影响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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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均处于经济增速换挡期以及经济转型期
经济由高速增长转向中高速增长多年。日本经济从1974年开始经济由高速增长转为中高速增长, 近1984年近十年间经济增长中枢4%; 我国经济2012年开始经济由高速增长转为中高速增长, 7年来经济增长中枢7%。不同的是，当前我国经济增长中枢显著高于当年的日本，高出约3个百分点。
3.美国逐渐将贸易战升级到汇率战和科技战
在产业升级的驱动下,贸易战并没有改善美国的贸易逆差, 所以美国不得不采取其他手段, 如：诱导美元兑日元汇率贬值以及制裁日本东芝公司等。
3.1汇率金融战: 逼迫日元升值
1985年9月22日,在美国的主导和强制下，美、日、德、法、英等五国签署了广场协定，达成五国政府联合干预外汇市场, 诱导美元对主要货币的汇率有秩序地贬值，以解决美国巨额贸易赤字问题。在协议签订后的一个月里，日元升值近13%，美元兑日元比率达到约1:210，到1986年, 比率升到约1:160，又经过一年比率甚至高达1:120，在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里，日元兑美元升值一倍，且在接下来几年里汇率一直在此水平上下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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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科技战:制裁公司—东芝事件
在美苏冷战时期(指20世纪80年代)，日本东芝公司违反巴统规定(禁止向苏联出口2轴以上机床)以35亿日元高价走私了4台数控机床给苏联, 让美国海军瞬间就失去了探测苏联水声的优势。但该事件在1985年时被揭发并在1987年时日本政府承认了此事件。随后, 美国参议院针对此事件将制裁东芝机械的条款加入贸易法案,同时对东芝集团的所有产品实施禁止向美国出口2-5年的惩罚。其次, 美国政府美国政府以危害国家安全的名义, 禁止日本富士通收购Fairchild计算机公司, 还对日本3.3亿美元存储器加收100%关税。除此之外, 美国还加强了对日本的防备, 在1989年6月不仅启动了对日本禁止政府采购外国卫星的调查, 还启动了日本在超级计算机政府采购方面的调查。最后, 此次事件还刺激了美国在1989年发起全行业级别的贸易决战: 启动超级301条款，要求日本开放部分国内市场，并直接强制日本修改国内经济政策和方针，如逼迫日本承诺公共投资开支、修改不利外企的法律、调查商品价格等，最终与日本签订了“美日结构性贸易障碍协议”。
4.美日贸易战对日本经济的影响
4.1 日元升值对日本出口的影响
由于日本对美国对外出口的高度依赖, 1985年签订的广场协定引起的日元快速升值导致了日本出口企业的经营困难。从1985年10月开始，日本对美出口进入负增长区间，86年5月触及-19.23%的低点，直到88年9月，才首次重回正增长。整个出口回落持续了将近3年时间，平均跌幅-10.07%。从全球来看, 由于美国是针对主要货币汇率的贬值，全球对美国出口增速亦如此，在1985年10月跌入负增长区间，直到88年第四季度才恢复到正增长区间。整体看来，全球出口的年度同比增速和日本出口回落的趋势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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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贸易战对日本GDP的影响
因汇率变动引起的出口大幅减少，进而导致景气下降，日本GDP增速从1985年Q4阶段的8.04%下降6.02个百分点至1987年Q1阶段的2.02%; 但在1987-1988年，伴随货币宽松刺激等因素，日本经济重新回升，GDP在1987-1991年回升到较高增速，年均增速高出美国近2个百分点，形成“平成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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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败的应对措施导致日本掉入了“失去的二十年”深渊
《广场协议》后日元大幅度升值和为对冲由此带来的通缩压力而进行的持续降息才是对日本实体经济造成冲击, 并推动金融资产泡沫化的根源；后续过于急迫的加息政策操作过程又成为泡沫被刺破的关键。
5.1宽松的货币政策及积极的财政政策导致日本的经济泡沫
广场协议后，为了补贴日元升值导致贸易顺差减少带来的损失, 日本提出扩大内需来对冲贸易战。日本货币供应量M2平均余额同比增速从85年8月的8.3%上升到90年年中的13.2%，增速提高了4.9个百分点。此外，从1986年1月到1987年2月, 日本央行连续降息五次，贴现率从高位的5%降至2.5%。过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以及日元的升值吸引了大批便宜的现金流入到房地产市场和股市，日经指数在89年12月见顶, 资产价格出现泡沫。
5.2货币紧缩导致日本经济泡沫破裂
虽然长达三年的超宽松货币政策引起资产价格上升,但因为其得不到实业的支撑, 所谓的泡沫经济开始下落。为了将资金重新回到实体，日本央行在1989年6月到1990年8月紧急上调5次利率，民众进入痛苦的还债阶段，边际消费降低，最终导致股市崩盘以及土地价格下跌，泡沫破灭，日本也随之进入通缩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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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美日贸易战的启示
6.1中国对美出口增速回落
从2019年2-3月，美国对中国逆差下降了约40亿美元，而美国货物总逆差却依然增加了约75亿美元，说明美国对其他国家逆差大幅上升。从数据来看，在2019年Q1期间中国对美国出口减少13.92%，而四个东南亚国家如越南、柬埔寨、缅甸和老挝对美出口增速暴增，对美出口同比增长分别为40.15%、24%、80.67%和49.84%。此外，19年3月我国对东盟出口增速达到约10%。由此猜测, 东南亚对美出口增加可能是因为中国减少了对美国的直接出口, 而采用由东南亚国家作为中间商出口给美国, 或者是中国为降低出口成本在东南亚各国直接建立了工厂, 然后再把商品从这些国家出口给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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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中国应谨慎理性地制定战略
总之, 以史为鉴, 我们应意识到贸易战对我国出口以及GDP增速的影响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长远来看,采用国内对冲政策来扩大内需，以此推动出口和内需的协调发展是缓解贸易摩擦的有效方法。再加上我国人口众多且近期消费趋势不断上升, 从而促进了内需增加。但是，我们也要谨慎对待近期升高的民众对货币放水刺激的呼声, 一定要把握好操控政策的节奏及程度, 避免泡沫经济产生, 重走日本泡沫破裂的老路。
本文作者：毛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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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何雨潇对本文作出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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