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短篇虐文,很虐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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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用户1024   2021-6-1 08:43   3051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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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8:43:43
《钱吐症》by林朵
我有一个秘密,单恋一个人时,就会吐钱。
最初发现这个秘密,是因为我读中学时暗恋过一个女生,暗恋期间总是喉头发痒,时不时吐出一些零钱。
那时我还只是个少年,遇到这种事很慌,又不敢声张,惶恐了几日,见自己身体没有大碍,居然也就接受了这个奇异的设定,甚至还拿吐出来的零钱请那女生吃冰淇淋。后来对方也喜欢上我,答应跟我交往,这种症状就停止了,直到最后两人考上不同地方的大学,恋情无疾而终,我也再没有吐出半毛钱。
大学时期,类似的事情又出现过几次,都是单恋上一个人时便会吐钱,等到两情相悦或者自己放弃时,吐钱也就跟着停止。
毕竟偶尔吐钱吐太多时身体还是会不舒服,所以我猜,与其说这是一种超能力,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慢性病。
一种爱情与钱不可兼得的奇怪毛病。
除此之外,我各方面都平淡无奇,只是个混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普通人。工作以后,为了混口饭吃日夜忙碌,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深感生活艰辛,赚钱不易。倒是幻想过靠这种异能多赚些零花钱,可是真爱哪儿会说来就来,太容易来的也就不是真爱。
抱着想赚钱的心情去强行喜欢一个人,没用,一毛钱都吐不出来。
哪怕是一开始是真心喜欢某个人,可一旦我对获得钱的欲望压过了对爱求而不得的痛苦,吐钱的毛病也就随之痊愈。
看来上天还是很公平。
或者说,是很小气,不肯给我除了补偿痛苦之外任何多余的好处。
***
本文钱吐症设定由花吐症衍生改编而来,花吐症原是松田奈绪子的漫画《花吐き乙女》(中文名:吐花少女)设定中的一种架空疾病。这种新奇的设定受到广泛欢迎,随后被大量原创与同人作品运用到了创作当中,是个风靡一时的流行文梗,特在此说明。
***
不过命运总是难以预料,在我疲于应付生活的烦琐,已经快忘了自己还有这毛病的时候,一个陌生女孩闯进了我的生活。
她是公司新来的员工,跟我一个部门。我从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觉得特别有眼缘。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有交集,没过多久,我发现当她笑着来问我要工作材料时,自己的心居然稍微跳的有点快。
当天晚上我就回出租屋的洗手间里吐了,吐了满满一洗手池的硬币。
得了,我这心意都不用纠结,是真爱无疑了。
之后那段日子就挺难捱的,单恋不是件舒坦的事,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担心的,满满一罐子酸里才搀着一勺子甜,像是她给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今天中午在食堂主动坐我对面,或者发现我在偷瞄她时还报之以微笑之类的。
其实都是些平淡的琐碎小事,靠着我强大的脑补才倒腾出来点甜味儿。
但就是靠着这一点点甜味儿,我却越陷越深了。
证据就是我每天吐的次数增加了,吐的钱的面额也增大了。从一开始的分角钢镚儿,逐渐演变成一块五块的纸币了。
吐钱的时机不受我自己控制,有时候没憋住,在办公室里就开始一阵干呕,紧接着同事们就会看见我捂着嘴往洗手间里冲。为了给这种现象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不让他们拿我当怪物看待,我只好扯谎说自己最近得了胃病,会有恶心呕吐的症状。
鉴于没有谁真看见过我吐出钱来,大家也都信了,客套安慰几句便继续忙去自己的事了。
只有她,那个我暗恋的姑娘,看我的眼神有几分担心的意思。
结果隔天她就带了个保温桶来,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小米粥,还加了山药、红枣什么的,熬的透透的,又稠又香。
“我以前也得过胃病,知道那毛病难受。”她把保温桶给我。“这样吃能养胃,你试试。”
那顿饭我吃的很狼狈,感动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中途还往洗手间跑了几次,呕出来的钱面值第一次上升到了十块。
接过她递过来擦嘴的纸巾,我很清楚,自己更爱她了。
***
之后的日子过得更加纠结,主要是身心两方面待遇差距越来越大。从心理层面看,能接受暗恋对象时不时的嘘寒问暖,我是很高兴的。但这效果反映到生理层面看,我吐的越来越频繁,钱的面值越来越大,这不可避免地给我的身体带来了损害,常常觉得整个胸口烧的火燎燎的,被钱币硌过的喉咙也沙哑肿痛,整个人都变虚了。
但我对此并不是很在意。
比起单恋时的心酸惶然,这些身体上的折磨,都算不得什么。
我非常认真地把这些钱收捡好,把它们和我那点儿可怜的积蓄一起纳入“单恋基金”,打着感谢她帮我熬过粥的旗号,找各种机会请她周末去吃个饭,看个电影,买点小东小西什么的。
鉴于我这次开始吐钱的时间不算长,所以钱的总额也不多,只够买点小礼物,但都是我花了心思挑选的,确定是她喜欢的。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嫌弃这些小礼物不贵重,反而总是一脸惊喜地跟我道谢。
我喜欢看她高兴的样子,越看越喜欢。
然后就只能又飞奔去洗手间里吐了。
这一回,我第一次吐出了一张面额一百块的纸币。
它颜色鲜红地躺在洗手池里,让我不禁生出错觉,仿佛它是从我身体里冒出来的血。
等我恢复平静,将钱从洗手池里拿出来,转身想离开,却看见她站在我面前。
我有点懵。
“这是女厕所。”她提醒道。
我尴尬地笑笑,还好刚才我匆匆忙忙误闯进来时正好没人,不然铁定被当成流氓打出去。
“我担心你,就想跟过来看看……”姑娘话说到一半,却不再继续说了,眼神落在我手中的那张纸币上。
我吐钱的过程,她都看见了。
奇怪的是,我此刻内心却很平静,以前担心这个秘密被别人发现时的慌乱一点儿都没出现。相反,我心里想的是对她坦白另外一件事。
“这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好吧,真爱这玩意儿总是令人勇敢而愚蠢。
被这股力量驱使着的我,不仅向她坦白了自己胆怯的暗恋,也将自己辛苦隐藏了多年的吐钱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然后就像个罪行暴露的犯人一样,故作镇定地看着她,等待最后的裁决。
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替我擦过之前因为吐钱而被弄脏的嘴角,眼神里有好笑,又有心疼:“傻瓜,你要是早点说出来,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啊。”
从那一夜起,我的吐钱症不治而愈。
因为我爱的人,也爱上了我。
***
之后应该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虽然不再吐钱的我没有太多闲钱请女友吃饭出去玩,但她一点儿也不介意,说比起看我吐钱受苦,更喜欢看我健健康康的模样。
“钱我们自己努力工作赚就好了,身体才最重要。”女友笑眯眯地对我说。“就你之前吐的那点儿钱,还不够弥补我对你的心疼呢。”
而我与心爱的姑娘每天腻歪在一起,看天也是蓝的,喝水也是甜的,生活里的原本的烦恼都不是事儿了,看什么都自带恋爱滤镜,特别美好。
周末的时候可以拉着女友去周围的二手市场闲逛,工作日的时候就跟女友一起上班,下班了还手牵着手去菜场,再回我们合租的小公寓里合伙做顿温馨的晚餐,一边吃一边聊对于未来的设想,小到明天该煲什么汤,大到明年开始存钱做首付买一套新房,我们两人的意见总是惊人的一样,几乎没有争吵。
我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犯吐钱症了。
就这样陪着心爱的她,结婚,生子,相伴到老。
***
上面这一段我描述的很简略,但也没有展开来讲的必要。
因为生活里真正能称得上无忧无虑的时光,确实就是这么短暂和稀少。
或者说,那种所谓的无忧无虑,只是各种巧合叠加出的海市蜃楼,现实环境稍微有点变化,就维持不下去了。
比如,我和女友所在的公司搬到了市中心的新写字楼里。
公司原来在城市边缘区,周围环境虽然嘈杂,但好在房租物价都便宜,这一搬,离我们原来租的房子老远,又没有直达的公交地铁,得每天早晚各花两小时换乘三回,这意味着我和女友每天早上五六点就得睡眼惺忪地去地铁站外排队,晚上加完班,要十一二点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公寓,生活质量下降的没边儿。
平时根本没力气自己做饭了,不用加班的周末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还有闲心出去逛,只想宅屋里踏踏实实补个觉。
不是没想过改变,可跟着搬家不现实,高涨的房租和物价负担不起,现在也不是跳槽的好时机,我和女友网投了一轮简历都石沉大海。鉴于我俩都没太多家底,现在的工作也不敢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
这人要是休息不好,压力又大,就很难保持心态的平和,偶尔有点摩擦就容易控制不住,一点就着。
我和女友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为早上该不该花钱打车去上班而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吵完之后我很后悔,主动去哄女友,女友红着眼眶望着我,小声说:“没关系,我们不要为了钱的事吵架。”
只可惜,决心是容易下,可处在生活的重压之下,谁能一直绷得住。
渐渐的,我和女友因为各种琐事争吵了第二次、第三次,以及之后的无数次,这些争吵像是一把把钝刀子,把我和她的感情一刀一刀割的所剩无几。
我甚至已经不觉得自己还爱她了。
所以在某个深夜爆发的又一次争吵之后,我毫无压力地说出了过分的话,并在女友错愕的眼神中表现得像个冷漠的混蛋,假装听不见她痛苦的哭声,转过身去,晃晃悠悠出了门,沿着小区外的绿道走了很远。
外面的冷空气反而让我感觉清净自在。
但时间一久,又把我冻的够呛,还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当时正好又走回了公寓楼下,我抬头一望,看见整栋楼都黑漆漆的,只有我和女友合租的那间房外的窗户还亮着灯,在黑暗中发出等待人归家的橘光,温暖而祥和。
于是跟这住所有关的一切美好回忆又被重新唤醒,将处于瑟瑟寒风中的我从内而外地化了冻。我想起了当初与女友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些志同道合,那些相视一笑,还有希望以后能在这大城市里买个小房子的心愿。
感动与愧疚同时袭击了我,我站在冷风中,定了很久,心头有一句话在不断重复。
如果有充足的钱,我和她本来可以很幸福。
***
外面到底是太冷,我熬不住,只能往回走。因为是租的便宜老公寓,物业管理不行,唯一一部电梯都在这个点儿坏了。我不得不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层层楼梯,来到门外,发现自己没带钥匙,想敲门,却又犹豫了。
就是那么巧,女友像是跟我心有灵犀一样,正好打开了门。
我俩四目相对,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我依然能看见她脸颊上的泪痕。
那么悲伤,那么无奈。
“对不起。”我喃喃道,将她拥入怀中。“我爱你。”
她呆呆地被我抱着,似乎是因为吃惊而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也伸出手来回抱住我:“我也爱你。”
那一刻,一阵久违的暖流涌上我心头,让我不禁想起当初对她告白成功的那一刻。或许是刚才在外面受了寒,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一张鲜红的钞票从我口中掉落,落在女友身后的地板上。
***
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这吐钱的怪毛病失了控,不再遵循以前的发作机制,即使是我与女友真心相爱,也依然任性地想发作就发作。这导致我就像个被划了个大窟窿的破塑料袋,随时随地会吐出面额不一的钞票来。
我猜,过去吐出来的钱是对我遭受苦恋的弥补,让身体不舒服只是捎带的副作用,忍一忍就扛过去了。但如今情况不一样,我在恋情方面风调雨顺,女友对我的态度甚至比以前还要更温柔体贴,这吐钱的代价就不一样了。
它在消耗我的身体。
很快我就因为时不时发作的头晕目眩而无法正常工作,当然随机吐钱这个也很耽误事,只能跟公司请了长假在家休养。
但即使待在家也不得安生,这钱吐起来不分昼夜,经常在我睡着时又有钱堵在喉咙里,把人活活憋醒,让我想睡个整觉都难,加上过度呕吐带来的食欲不振和脏器疼痛,导致我原本还算结实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消瘦。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医治这个毛病的方法,但偷偷问过不少相熟的医生,都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毛病的,自然也就没有治疗的办法。我不愿意被当成实验品去接受医学研究,只能认命地躲在公寓里,徒劳地希望这毛病能自己消停。
但它就是不消停,反而愈演愈烈,以至于每次吐钱的时候,我都感觉像是有把钢刀从胃划拉到喉咙,痛的不得了,简直想拿头撞墙。
我父母早逝,亲戚朋友也都交情不深,这种时候,就只有女友一个人陪着我。
其实她也很辛苦,一边要上班工作,一边还得照顾我,有时是变着花样地煮粥劝我喝,有时是拼尽全力抱住因为疼痛而想做出出格举动的我。有时连我自己都烦自己了,她还总是那么温柔有耐心,各种劝慰照料,只希望我能稍微好过一点。
“你是我最爱的人。”她紧紧抱着我,勉力挤出微笑,假装自己没有每天晚上都躲在楼道里哭,“我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但我的吐钱症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一天到晚吐个不停,严重的时候一天能吐出来几百上千块,很快便到了床都起不来的地步。
某一天,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看见床周围都是新吐的钱,还有我所爱的女友守在身边,正在仔细削一个苹果,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有钱,也有爱情,我本该是很幸福的。
可是上天很公平。
钱和爱情兼得的代价是我快要没命。
***
我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般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冷。
此时此刻,满脑子都在重复一句话:我快要没命了。
连命都没了,还要钱和爱情干什么呢?
我捂着脸笑了起来,笑的肆无忌惮,前仰后翻,连因此而造成的浑身疼痛都顾不上了。
“你怎么了?”女友有些担忧地望着我。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头来,看向这个无论我是穷困还是病弱的时候都一直陪着我的女孩,冷静提议:“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错愕的表情又一次浮现在她脸上,同当初我们午夜争吵时一模一样,“为什么?”
“我不想再爱你了。”我艰难起身,附身把散在床沿边的一张纸钞票捡了起来,捡的时候还不忘抬头朝她笑,“只要不爱你,我的病就会好,顺便还有这么多钱拿。”
虽然没有爱,但能保住命和钱,听起来挺划算。
我看见她脸色变白,咬紧了嘴唇,手里死死捏着水果刀的刀柄,微微发颤。但在几下剧烈呼吸抖动之后,她整个人又渐渐平静下来,将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旁边桌子上,起身从房间角落里搬出一个大箱子。
“你现在不方便出去找新住处,我来吧。”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动作,混乱地往箱子里塞各种零碎的东西,仿佛只要停下来马上就会崩溃的样子。
而我则握着一沓钱,又体力不支地倒回床上,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最近实在太难睡好,在这短暂的片刻,我意识逐渐模糊,无法抵抗地朝梦境滑落。一片朦胧之中,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比起能和你在一起,你能好好的活着才更重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悲伤的梦,但醒来时,却完全想不起任何有关梦的内容。
房间里空荡荡的,很安静。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平时放钱的抽屉,几沓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一张都没有少。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久违的阳光有些刺眼。
回头,看见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已经氧化发黑,不能吃了。
***
之后两天,我过的有点浑浑噩噩,不知道是怎么混过去的。
但值得欣慰的是,我这两天都没有再吐钱,身体状况也好了很多,疼痛气闷的症状都消失了,并且在经过那么一段食不下咽的日子之后,第一次真切的感到了饥饿。
于是我点了许多外卖。
能放肆吃东西的感觉实在太好,我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吃的超出肠胃能负荷的程度,半夜起来对着马桶一通狂吐。
但至少这次吐的是真正的食物,而不再是可怕的钱币。
吐完之后我有点虚,想喝杯水,饮水机里的水正好喝完了,我又懒得烧水,就打开冰箱想看看有没有瓶装水。
里面没有瓶装水,倒是有一堆叠的整整齐齐的饭盒。
饭盒里装着的是小米粥,还加了山药、红枣什么的,熬的透透的,很稠。饭盒上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熬粥的详细步骤,并在最后加了一句:以后胃再难受,就熬粥给自己喝吧。
我在冰箱前站了很久,想了很多。
最后在冰箱“滴滴”的关门提醒声中,又吐出一张钱。
我放下饭盒,捡起钱,突然就无法自控地狂笑起来,然后笑着笑着就淌下了眼泪。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我终于明白,自己确实是得了重病,但吐钱只不过是这种病的表现,而不是它的本源。这种病本质上是一种可怕的绝症,不是靠凡人的力量就能随便挣脱痊愈。
这种绝症的名字,就叫做爱情。
***
我给女友打了电话,向她道歉,请她回来。
她在电话中似乎很犹豫,在我的苦苦哀求之下,也只勉强答应回来看看。
可惜,当听到她开门声时,我因为不停歇的吐钱阻碍了呼吸,只能没用地瘫在床上,甚至没有力气起身去迎接。
女友进门后有点懵。
因为满地都铺着钱,她甚至找不到地方下脚。
“怎么会这样?”她看见我在床上痛苦地喘着粗气,扑过来握着我的手,眼泪簌簌直落,看样子是真的难过。
可她这副样子却反而让我好过了一些,暂停了吐钱,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便也握紧了她的手,笑着说:“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而这份爱,已经没办法靠我个人的力量强行终止。
女友还是哭,抱着我拼命哭,哭声中透着悲伤和恐惧。
可我已经没有了能安慰她的力气。
***
在接下来的短短几天里,我的情况迅速恶化,像个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吐着钱,女友急的不行,说要送我去医院,可都被我坚决地反对了。
“治不……咳咳,治不好的。”我艰难地说着话,还得费劲把哽在喉管的半截钱币拽出来,“我就要……呼……留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是的,尽管这里只是一处简陋的出租屋,但有关我人生最精华的甜蜜,都收藏在这个被认定为家的地方了。
说话间,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吐出来的,还是钱。
浸在血里的钱。
女友吓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一边吐钱一边呕血,慌慌张张地自言自语:“怎么办,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冷静了一些,哆哆嗦嗦地抓紧我的手,大声哭喊:“我不爱你了,我早就不爱你了,真的,从那次你半夜摔门而出的时候就对你彻底死心了,所以你才会不停地吐钱!我后来的好都是装的,就是为了让你多吐点钱,我这么坏,你别再爱我了!救救你自己吧!”
我又呕出一滩血,却只顾着伸出手去,试图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但手上沾了血,只在她脸上划出几道血印子。
“你没那么坏。”我居然在笑。“你不是……咳咳,不是……一直这么想的。”
“是,我中途是想反悔,可是……”女友哭的一塌糊涂,满脸的血痕泪痕交叠在一起,映衬的整个人都有些发癫,“我一开始只是因为恨你那么伤害我,想让你吐点钱遭点罪,可是,后来见你吐的钱越来越多,我就分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爱你,还是在爱你的钱……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啊……”
上天果然是很公平,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
每当我有一丝想靠爱人来赚钱的念头时,就一分钱都吐不出来。
而但凡她对我吐出来的钱有一丝的贪婪,就给不了我对等的爱。
“可能后来我确实不爱你了,我还在照顾你,是因为我太内疚,太害怕了。”女友的声音已经哭的沙哑,“所以你说分手的时候,我是真的松了口气,我以为这样就好了,我不想要你的钱了,我也不想害死你……可是,怎么还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她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抱着我一个劲的哭,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泪份额都用尽。
而我的内心却很平静。
或许她说的,都是真的吧,这只是一场爱与贪婪在拔河的人性闹剧。
又或许,直到现在,她依然在伪装,伪装成只是偶尔会走岔路的普通人,而不是一直功于心计诱我入局,并在我察觉到吐钱的机制并未失控,依然是按照最初那种“单恋时才会吐钱”的路数来,于是因为强烈的求生欲而想摆脱这份虚伪的爱情时,故意表现得温柔大度,以退为进,还巧妙地利用了一盒小米粥,试图来挽回我的心。
但没关系,无论是哪种都没关系。
我爱上的那个她,从未改变,会一直停留在我们最完美的爱情里。
这份完美的爱情,值得我下定决心,耗尽自己。
这个没用的自己。
好了,这就是我的故事,世上唯一一例患有吐钱症的病人案例。
我会因为单恋一个人而吐钱,爱的越深,吐的越多。如果对方以同等的爱回应,病症就会自动消失。但如果最终也得不到对等的爱,我又不愿意舍弃这份纯粹的爱,就只能在钱的包围中,孤独死去。
而现在,就是我的结局。
我在一片鲜红中,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给了她一个吻。
从今以后,她带着钱拥抱没有我的新生活,而我则把死去的爱情一同带向坟墓。
祝她幸福。
END
碎碎念:这个故事是我前几年写的,钱吐症的设定来源于对花吐症的衍生改编。
花吐症原是松田奈绪子的漫画《花吐き乙女》(中文名:吐花少女)设定中的一种架空疾病。这种新奇的设定受到广泛欢迎,随后被大量原创与同人作品运用到了创作当中,是个风靡一时的流行文梗,本文亦借用了该设定,特在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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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本文曾授权发布于【惊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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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8:43:44
看了很喜欢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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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坠宫城 文/七宸
她是最识时务的一个人,识时务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头来命运给了她一个大写的笑话。

叶宛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于人的表情,是在她父亲死的时候。
叶宛是个早产儿,从小身子骨就弱,再加上家境贫寒,在她弟弟叶青的印象里,她永远是一副半病半好的模样,看上去恹恹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叶宛对万事万物不感兴趣,事情却主动找上了她。
那次,京都的瑞王爷出城狩猎,天晚了,便临时借宿在叶家,只一眼便瞧上了叶宛。
第二天清晨,瑞王爷的车驾带着叶宛整装出发,忽然这时冲出一个农夫来,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男孩。男人跪在马车前哭天抢地,说妻子早死,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请王爷大发慈悲放过他女儿。那个男孩则眨巴眨巴着眼睛,看向车里的叶宛。
那是叶宛的父亲和弟弟。
叶宛拼命想从马车窗口里爬出来,然而,身后的大汉死死掐住她细瘦的胳膊。她嘴里被堵着麻核,只能呜呜叫着,说不出话来。
马车辘辘前行,她父亲就那么拖着弟弟拼命在后面追。瑞王爷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对手下做了个手势,于是,岔路上瞬间闪出一辆马车来,就在此时,她父亲推开了弟弟,自己却死在了马蹄之下。
叶宛恰好在那一刻挣脱了束缚,撞开车门跳了出去。她滚了一身血和沙,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刻,叶宛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崩溃的神色。
瑞王爷走下车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小团子抱在一起,就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幼兽。稍长一点的那个女孩仰起头来,对他说:“要么带上我弟弟,要么我撞死在这里。”
忽略叶宛发颤的声音,她冷静得仿佛在和瑞王爷谈一桩交易。本来瑞王爷已经准备好要处理掉叶青,但听到叶宛的话后,他心里微微一动,突然觉得这个小女孩……挺识时务。
叶宛没有偏激地嚷嚷着报仇,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谄媚之色。后来瑞王爷才明白,叶宛岂止是识时务。她偷听过他们在马车上交谈,知道瑞王之所以带走她,并非因为看中了她的外貌或别的什么,而是看中了她的神情。她的神情同当今圣上最钟爱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
“这小丫头的模样,倒和苏妍有几分相似。你说,陛下会不会对她感兴趣?” 叶宛自此知道了,当今圣上也不过是个少年,而他痴恋的那个少女名叫苏妍,是他当太子时的伴读。只可惜苏妍体弱多病,早早便病逝了,自此,君王伤心过度,再未早朝。百官忧虑至极,便千方百计寻来苏妍的替代品。
叶宛,不过是其中之一。
前路云谲波诡,叶宛呆呆地坐在马车里,紧紧地抱着哭晕过去的叶青,仿佛除此之外再无依靠。她望向窗外,想看看犹未瞑目的父亲,但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马车已经进京了。

叶宛在瑞王府里被调教了三年,随后被送进皇宫,成了一名最低级的女官。
然而,叶宛只当了一天的女官,当天傍晚便因为“冲撞皇后”而被皇后一纸令下逐出宫去,流放到了相国寺,对外则宣称是为皇上祈福。
踏入相国寺的那一刻,叶宛松了一口气——终于逃离那个皇宫了。
当今皇后是瑞王爷的亲生女儿。瑞王爷权倾朝野,然而皇上却一点面子也不肯给皇后,日日流连于后宫妃嫔中,皇后恼羞成怒,又不好对皇帝发火,便只好找美人们的晦气。而天子从来不会庇护那些美人,毕竟她们只是替代品,这个死了,再找下一个就是了。
所以,当叶宛进宫第一天就凑巧被皇上翻到牌子时,她简直是从骨子里感到发冷。
万幸,现在她逃出来了。 相国寺晨钟暮鼓,也没什么不好,叶宛每天老老实实敲钟念经化缘,倒是庙里的比丘尼窃窃私语,说什么昨天皇后又大闹了一场,今天皇上为图个清净,借住在相国寺等等。
她们的话在叶宛这里照例左耳进右耳出,所以,这天晚上,侍卫们明火执仗搜查相国寺时,她整个人都蒙了。
侍卫们不知为什么在到处寻找年轻美貌的女子,好不容易抓到了叶宛,当即就有人送她去洗刷干净,紧跟着叶宛换上一身宫装,被送到了圣上的面前。
该怎么形容这个传说中的天子呢?
叶宛承认,宁渊的样子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少年天子披头散发,像个大孩子那样赤脚站在院子当中,睁着殷红的双眼,眼中却空无一物。
叶宛进来前,他原本是在看月亮,等回头看清叶宛之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是死灰中突然跳动起不熄的火焰。
叶宛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似的。然而下一刻,那少年已经大步流星地向叶宛走来,看上去是想抱住她。他的样子太过反常,完全不像那个传说中的九五之尊。
叶宛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但它尚未成形,就见宁渊在走过来时被桌腿一绊,当场笨拙地摔了下去。
叶宛一惊,下意识就想去捞这个天子——
只听得两声巨响,侍卫们冲进门来,见叶宛与宁渊夹手夹脚地缠在一起。不知是哪个侍卫发出了一声嗤笑,而叶宛看到他们同情怜悯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
“滚!”她抓起身边的一个紫砂茶壶,用尽力气砸了出去,“滚出去!谁许你们进来的!”
侍卫们大概是没想到,外表柔弱的叶宛也有暴怒的时候,他们忙不迭退出去时甚至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关好。
当今天子还在叶宛身下给她当肉垫,叶宛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直专注地看着叶宛。
叶宛在瑞王府也略微读过些书,她知道宁渊这反常的表现意味着什么。
举止天真懵懂,心智宛如幼儿,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整个人如同梦游一般…… 谁能想到,当今天子,半夜竟然突发了癔症
那些侍卫乐得见宁渊出丑,可是叶宛呢?
叶宛缓缓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在宁渊的发顶。别人都觉得天子威武庄严,可是现在的宁渊,看起来像条流浪狗一样可怜。
癔症就像梦魇,人在犯癔症时是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也不能被人叫醒的。
如果可能的话,叶宛倒不介意陪宁渊对坐下去,只是地面实在寒气袭人,她打了个寒战,正想爬起来找点衣服披上,忽然,她身后的宁渊抱住了她,有点含混又有点小心翼翼地说:“别怕……不冷。”
这实在是一个热情过分的拥抱,叶宛挑眉,忽然意识到照顾病人这活儿也并不轻松。
宁渊待叶宛小心翼翼,生怕她冷,生怕她饿,甚至生怕她不开心转头就走。叶宛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生平头一次有人以为她是琉璃美人儿。尤其是宁渊还是个病人,本该是她要照料的对象。
她硬着头皮应付着当今天子,终于把他安抚入睡了,正要离去,冷不防宁渊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叶宛眉心微微一跳,倒也没有立刻将手抽出。
她身体虚弱,手脚长年冰凉,宁渊的手心倒是滚烫。
叶宛有些恍惚,她回想起,这并不是宁渊第一次牵起她的手。
等到天色将明,宁渊的呼吸逐渐沉稳,叶宛笃定他快从癔症中清醒过来了,当即悄声退下。
果然,第二天早上,宁渊出现在相国寺时一切正常。只是到了晚上,叶宛再度被侍卫“请”了过去,如是七天,宁渊的癔症才慢慢好转。
宁渊知道他这次出宫匆忙,忘了带克制癔症的药物。他从自己零散的记忆中推断出,这几天,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人来陪他。
那人踏月而来,拂晓离去,枕巾上留有雪夜般清苦的气息。
“朕想见见她。”宁渊这么吩咐下去。于是,当天清晨,叶宛再度被带到宁渊面前。 叶宛安安静静地跪在宁渊脚下,宁渊打量着手中的女官木牍,忽地问道:你叫叶宛?为什么会来相国寺?”
叶宛沉默片刻,心想难道要说:因为你翻了我的牌子,因为曾经被你临幸的女子均死在皇后手中,因为我——
“我想活下去。”
“你想活下去?”宁渊轻笑道,“朕也想活下去啊……你知道朕的癔症是怎么得的吗?”
叶宛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是天生,抑或是有人对陛下动了什么手脚……”
“是瑞王。”宁渊笃定道。 叶宛浑身一僵。
那一刻,宁渊忽然很想让叶宛抬起头来,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出身瑞王府,他期待着她的反应,是惊慌失措地向自己表忠心,抑或是转头去向瑞王告状。
然而,叶宛只问了宁渊一个问题:“陛下,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带进京城的吗?”
她说这话时带着淡淡的微笑,很多很多年以后,宁渊都快忘了叶宛的长相,却还记得她笑起来时,仿佛满室都弥漫着清苦的雪夜的气息。

每年冬至,皇上都会带着一批人马进驻寺庙,说是潜心礼佛。然而今年,皇上竟从相国寺带回了一名美人。
叶宛再度入宫,可谓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宁渊夜夜留宿在她的棠棣宫,不出一个月她便被太医诊断怀了龙种。
叶宛怀孕的消息被传出之后,皇后一怒之下直接杖毙了一名宫娥。谁都明白,她这是做给叶宛看的。次日,皇后大驾光临叶宛的棠棣宫,叶宛亲自奉茶,却被皇后泼了一脸沸水。
而宁渊对此不闻不问。
皇后气焰越发嚣张,甚至开始光明正大地下毒暗杀,那段时间几乎是叶宛入宫以来最如履薄冰的时候。她从不主动对人谈起自己的恐惧,只有她身边的宫女们明白,这个女孩每晚都睡不着觉,因为,若是一不小心睡过去了,就可能再也醒不来了。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她孤身一人,唯一能慰藉她的,只有时不时进宫来看望她的叶青。
宁渊向她保证说把叶青安插进了绝对安全的羽林军中,然而就算这样,叶青也遭了毒手。
叶青本是来棠棣宫看望姐姐,却不料与皇后派来的杀手狭路相逢。
正巧这时,宁渊进殿,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叶青伤可见骨,生死未卜,而叶宛坐在榻边,一道殷红的血痕从她的眼角斜飞入鬓,生生毁掉了原本无瑕的一张脸。
“他是为了保护我。”叶宛低声说,“明明阿青他进宫的时候……什么武器都没有带。”
宁渊瞬间理解了叶宛话里的意思,他不动声色道:“皇后的父亲可是权倾朝野的瑞王爷。”
叶宛无动于衷:“我不管她父亲是谁,她身份如何,她动了我的弟弟,就得死!”
宁渊一笑,他在此久候叶宛多时了:“没问题,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引子。”
北荒历史上惊天动地的瑞王谋反案,在承平七年拉开帷幕。
瑞王爷确实早有反心,然而,他没想到这个导火索竟然是宁渊抢先点燃的。宫内传言说叶宛被杀手所杀,皇后自知得手,回家避难。她本以为宁渊不敢得罪她父亲,岂料宁渊居然真的派羽林军大肆搜查瑞王府,最后在府上找到了大批铠甲、兵刃,以及瑞王爷通敌叛国的证据。
瑞王仓促之下兴兵造反,这一仗来得突然,却僵持了足有一年之久。
宁渊的积蓄没有瑞王来得雄厚,最危险的时候他甚至被人围困在京都皇城,太监、宫女逃了个精光,只有叶宛艰难地从御书房搬来一大箱一大箱的卷籍,靠它们生火来熬过漫漫长冬。
皇城城破的那一天,他们在羽林军的掩护下逃进山中。那日大雪封山,天地寂静,他和她互相搀扶,走过步步荆棘。
之前,宁渊把食物大都分给了叶宛,他已有一天未曾进食,然而,此刻他抓着叶宛的手,声音里有一种不正常的狂热:“我终于把瑞王诱骗到皇宫里去了!他以为我兵败如山倒,却不知道我早已埋伏了一支奇兵,隐忍多时,只等今夜与皇宫内应里应外合,将他围困击杀宫中!”
叶宛觉察出宁渊望向她时,眼中那不自觉的期望。她接过宁渊递给她的信物,牢牢记住宁渊嘱咐她的话:
“去山脚军营那里求救。”
叶宛知道那个军营,那是叶青服役的地方。
叶宛在大门处叫了几声,无人应答。她焦急地绕着铁丝网走,想找个缝隙钻进去通风报信。军营防护十分严密,她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处歪斜的地方。叶宛空手挖着那下面的雪,待到空隙变得更大,她便贴着地面,努力压低身子想钻过去,然而,铁丝网被她这么一牵扯,顺势向下一倒,上面的铁丝穿透衣服,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肉里。
箭塔上灯火昏黄,没有人听到她的挣扎与呼叫。
大概人冷到极致就会出现幻觉,叶宛迷迷糊糊地想,她平素总是手脚冰凉,唯独死到临头反而觉得温暖,就像是第一次宁渊握住她手的时候。
那时她还在瑞王府上做事,而宁渊这皇帝当得毫无尊严,隔三岔五还得上门拜见他的瑞王叔。有一日,瑞王爷留他吃饭,菜品由叶宛从厨房端过去。叶宛当时怀揣着私心,从宁渊盘子里偷了一块糕点回去喂弟弟,后来她才知道,宁渊的饭菜里被下了诱发癔症的药。
瑞王确实想谋反,但也要宁渊疯疯癫癫,他才好名正言顺。
叶青当时口吐白沫,叶宛惊吓之下把宁渊的食盒全打翻了,所以,那天宁渊没能在瑞王府吃上一口午饭,而叶宛被罚跪在院中。那一天很冷,雪在她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她一直跪到毫无知觉,直到那个少年翻墙进来,粗鲁地将雪帽戴在了她的头上。
“好歹你是因为我受罚的。”宁渊一把抓起叶宛的手,扯起她就往外走,“有本事他直接来罚我!”
她的手冷得跟冰块一样,但那个少年只是打了个哆嗦,却并没有松开。
这种小事宁渊并不会放在心上,他自己当时的处境也不比奴婢强多少,很难说他是不是在叶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许多人心里,宁渊甚至算不得一个君主,但在叶宛眼里,他是唯一的王。
叶宛安静地露出一个笑容来,她最后想起在雪山深处等待她归来的宁渊,心想这次怕是要辜负他了。
她闭上眼睛,没有看到自己身下,大片大片的血迹氤氲开去。 最后是叶青外出巡逻时及时救下了宁渊,紧跟着宁渊赶到军营,这才发现被大雪掩埋了的叶宛。 宁渊当场就落了泪,他解开大氅紧紧地抱着叶宛,用体温暖了她三天三夜,还把熬好的汤药一口一口喂给她。后来,叶青问宁渊会不会善待自己的阿姐,宁渊说当然。
“我若为帝,她必为后。”

叶宛也是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听说,那一次雪夜求援,她失去了她第一个孩子。
之前她声称怀孕,不过是买通了太医,为了配合宁渊的计划,而这是她和宁渊的第一个孩子。
瑞王死后,朝中势力进行了大清洗,叶家平步青云成了新贵。然而,在很多世家眼里,叶氏骨子里依旧是布衣平民,多少心怀恶意的人等着看叶家的笑话,尤其是当叶宛失去龙种之后。
叶宛还能怎么办?在别人幸灾乐祸的目光里,她只能低头柔顺地回答:“是臣妾没有福分。”
她的确没有什么福分。宁渊曾经在最艰难的时候对她许诺过“我若为帝,你必为后”,之后,宁渊封她为贵妃,却再没提起过这话。
宁渊正为了新朝政而焦头烂额,叶宛去探望他时,冷静而理智地提议,不若迎娶大臣之女,以平衡朝中势力。
宁渊怔怔地看了她许久,这才一把抱住叶宛,说:“你放心,绝不会有任何人的地位凌驾于你之上。”
之后,宁渊果然雷厉风行,纳妃之事还没有提上日程,宫里便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筹备重建凤仪宫。那座专属皇后的宫殿曾经毁于战火,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它是因叶宛而重建的。
就连叶宛也以为这是宁渊给她的承诺。
每年冬至,宁渊都会摆驾相国寺。去年,他从寺中带回了叶宛,而今年因着叶宛流产体虚,他便将叶宛留在宫中。临别的时候,他安抚叶宛,说他会尽早回来。
说来也巧,宁渊离开两日之后,凤仪宫正好建成,据说里面的一切都是按宁渊的心意布置的,宫女按捺不住好奇心,怂恿着叶宛带她们去凤仪宫看看。
那是叶宛生平最为后悔的事。
凤仪宫中点着一海缸长明灯,叶宛一进门便觉得不妥。那门后挂着皇后的朝服,梳妆台上是皇后的朱玺凤印,床榻上甚至还精心摆放一方奢华的凤冠。
宫女满心欢喜,笃定这是为叶宛准备的,她们甚至在珠帘之后发现了叶宛的画像,嘻嘻哈哈地催叶宛去看。
叶宛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步一步朝那画像走过去,明明应该欢喜,却觉得手脚冰凉。
她曾被杀手偷袭,眉角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可是这画像上的女子做宫装打扮,美目流转间,毫无瑕疵。
叶宛不自觉地向那画像伸出手去,忽然,她耳边炸开一个声音:“谁许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她蓦地收回了手,抬眼望向阶下——那是风尘仆仆从相国寺归来的宁渊。
宫女们又惊又怕,瑟缩着跪了一地。而叶宛顺着宁渊的目光看去,正看见那画像上巧笑倩兮的女子。如醍醐灌顶般,叶宛发现她的不安原来都是对的,原来,这座宫殿确实不是给她的。
直到现在她才真的确认,她长得委实像苏妍,那个宁渊青梅竹马的初恋。
记忆回溯,叶宛想起她被挑中进京的真正原因。她甚至清晰地记起,之前每年冬至,宁渊都会摆驾相国寺,说是潜心礼佛。
她怎么偏偏就被宁渊蒙骗过去了?明明之前她在瑞王府时早有人教导过她,每年冬至是苏妍的祭日。
所以,去年他在冬至发了癔症,却原来不过是思念至极。她被侍卫装扮成宫装女子的模样,因为苏妍总是做这种打扮。
宁渊发癔症时见到她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都不是伪装——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苏妍。
包括这座凤仪宫,叶宛一开始就觉得这里不对劲,有谁会在宫里为活人点上一盏长明灯?可怜她之前还在想,没关系,只要那是宁渊送给她的。
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宁渊的心情尚未平复,他本来是想瞒着叶宛的,可现在叶宛站在凤仪宫内,这让他感觉到狼狈的同时,隐隐有种事物脱离掌控的不安。
宁渊按下怒气,冷冷地对叶宛道:“你知错了吗?”
那一瞬间,叶宛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她以为自己会同宁渊对峙,至少也会有骨气地回答他“我没有错”,然而,她只是顺从地跪了下去:“是。”
“臣妾……知错了。”
瑞王当年见她的第一面,就判定她最识时务不过。
事实上,这也是绝大多数人对叶宛的印象。这个小姑娘委实没什么存在感,她活得太过谨小慎微,大约是因为她从小便知道自己没什么靠山,也没什么资本,唯有一个小拖油瓶弟弟,“识时务”大概是她与生俱来的生存技能了。
就算是被宁渊当众责罚,她也卑微得宛如待宰的羔羊,在凤仪宫外一跪半宿,大半个后宫都在传她的笑话。然而,谁也不知道,叶宛回棠棣宫以后便大病了一场,病重的时候,她水米不进,只是低低地哭泣,宫人凑近了才略微听见,她喊的是爹娘。
到后来,她大概是明白自己既没有爹也没有娘了,便低低地念着宁渊的名字。
从雪夜初见,到后来在相国寺的七个夜晚,她一直以为宁渊眼中映出的是她本人。她还记得宁渊发癔症的最后一天,他牢牢地抱住她不肯放手,神情半是清醒半是迷蒙。他对她说“我喜欢你”时,她还天真地以为那个名为爱情的玩意儿终于降临在她身上了。
然而,现实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
他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同他的苏妍一模一样。
心思百转,相识已晚。纵使归来,情深缘浅。
自从那天在凤仪宫公开受辱之后,叶宛便借口养病,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叶青倒是递了无数次折子,说他想来见姐姐,但叶宛毫无回应。
这种反常终于引起了朝臣的疑心,这天傍晚,宁渊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见叶宛。
他一进殿,便看到叶宛端庄地坐在那儿,桌前一杯茶,早已凉透了。
宁渊走过去,将那杯茶倒掉,颇有些惊讶地问叶宛:“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叶宛摇摇头,事实上,她每天都会坐在殿中等待,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等宁渊回头望一望她。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但是我一直在等待。”

宁渊是带叶青来看望她的。
叶青在瑞王叛乱中一战成名,现在几乎成了朝中最有声望的年轻将领,当他问叶宛宫中可有人欺负阿姐时,宁渊几乎怀疑叶宛会向他告状。
而叶宛只是摇了摇头,岔开了他的话:“你今天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叶青瞬间脸红到了耳朵根,半晌后才道:“阿姐……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安国公家的嫡亲孙女上官仪,叶青征战的时候顺手将她从流寇手中救了下来,由此,英雄美人一见倾心。
叶青这次来,是想拜托阿姐向上官家提亲。
叶宛征求意见似的望向宁渊,宁渊并不想赐婚,毕竟,文官和武将联姻,无论何年何月都不会被帝王所喜,但他又实在没办法回避叶宛的目光,便索性将这件事完全交给了叶宛。
他不知道,为这件事,叶宛受了上官家多少白眼。上官家是百年世家,无论如何都看不上出身布衣的叶家。安国公更是不客气地对叶宛说,叶青征战沙场,若有一日马革裹尸,难道要他孙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吗?
安国公不肯再见叶宛,叶宛也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地跪在安国公门前。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但没几个人敢去触安国公的霉头。
叶宛每天必去,到了第三天下起了大雨,她狼狈地跪在泥泞里,神色不变。
这时,忽然有一把伞出现在她头顶。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名文秀少女将伞递给她,之后便一声不吭地在她的身边跪了下来。
后来叶宛才知道,她就是上官仪。之前她没有出现,不过是被关在闺房,绝食三日罢了。
安国公终究不忍亲孙女跪在倾盆大雨里,不得不答应了这门婚事。
“原来你就是阿青喜欢的那个人,很好。”叶宛得知真相后,说,“你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你,难道不好吗?”
上官仪一怔,因为,她看到这位贵妃娘娘深深地跪在她的面前,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她肩膀轻微地颤抖着,是在无声地痛哭。
她不知道叶宛为什么流泪,只是觉得这位贵妃娘娘的心里,一定很苦。
叶宛最近的处境确实不太好。
前几天,宁渊册封了一位美人,这位美人据说姓苏。叶宛见过那位苏美人,之后便涌起铺天盖地的无力与绝望。
这位苏美人,长得甚至比她更像苏妍。
不出她所料,之后几天,宁渊夜夜留宿在苏美那里。倒不是宫里人趋炎附势让叶宛难过,她难过的是,宁渊明显只是在苏美人的身上寻找着年少初恋的影子。她有什么好忌妒那位美人的呢?她们不过同病相怜罢了。
滂沱大雨中,叶宛茫茫然地想,要不就这么放手吧,她不稀罕宫里的荣华富贵,也不稀罕独掌后宫的权力,她只想让宁渊放她出宫。也许,之后她可以看着叶青成家立业,然后一个人老去,就这样一辈子……
可是,当她一身湿漉漉地回到棠棣宫中时,她抬头一看,却看到宁渊手执一盏宫灯,正在等她归来。
这次谈判出乎意料地谈崩了,叶宛本以为宁渊会念着最后一点情分放她离开,却不料他直接将她禁足宫中。
其间,叶青欢天喜地地进宫来向阿姐道谢。他见宫中凤仪宫修得最是富丽堂皇,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叶宛的住处,谁料刚到门口便被侍卫客气地拦了下来。
然后,他知道了他阿姐在宫中的全部遭遇。

我是来向阿姐辞行的。”叶青在帘外淡淡地说道。
“之前我和陛下谈了些条件。他之所以广纳秀女,不过是因为叶家太过势弱,他还需要借助各方势力罢了。我申请了这次出征,是想趁此攒一些军功。阿姐已经没有至尊的地位,若是连强硬的外戚也没有,是会被人欺负的。”
叶青想,他是有能力独善其身的,可他一人逍遥去了,他阿姐怎么办呢?
他深深地在珠帘外叩了三叩,随即决绝离去。叶宛就在帘内,她身子本就虚弱,上次淋过大雨之后直接发起了高烧,只能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说些什么。她想喊住弟弟,让他别去冒险,她拼命伸手去抓,这时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滚烫灼人。
叶宛以为自己抓住了叶青,随即安静地昏了过去,手犹自不肯松开。
等她这场高烧终于过去,叶青已经离开京城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宁渊时常来看她,有时还带着珍稀药材。他来了也并不强迫叶宛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似乎与叶宛这样相对无言一直到天亮,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一开始,叶宛还疑惑他为何不去凤仪宫或陪着苏美人,后来上官仪进宫时才告诉她,是因为叶青被敌军围困已久,宁渊常来看她,只是怕有人把叶青的消息告诉她而已。
次日宁渊再来看叶宛,却被人告知,她已经搬去安国公府了。
安国公府有叶青最新的消息,只不过都是噩耗:叶青身边的三千士卒死伤殆尽,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到。就在冬至那天,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带着哭腔喊道:“叶将军……叶将军殁了!”
一时间满院皆静。
叶宛微微晃了一下,突然觉得阳光刺眼。她转头看着身边的上官仪,道:“原本我还想……你们成亲了以后,不嫌弃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看孩子、做饭之类的事情我都能做。”
“只是……我害了他。”
“阿姐错了。”上官仪理理衣裳,而后起身,正色道,“遇见阿姐,才是阿青和我一生的福分。”
她还穿着新嫁娘的衣装,就那样肃穆地跪在叶宛身前,拜了三拜,随即从容触柱而亡。
那鲜血一直蜿蜒流到叶宛鞋底。
天旋地转间,叶宛踏出安国公府,身后熙熙攘攘乱作一团,她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刻忽然很想见一见宁渊。但当她如一抹游魂一样飘进皇宫时,她却被告知,圣上正在苏美人那里。
她惨然一笑。
叶宛,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模样。
她是最识时务的一个人,识时务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头来,命运给了她一个大写的笑话。

冬至那天,叶宛一身布衣,第二次踏进了凤仪宫的大门。
侍卫向来对这个平易近人的贵妃很有好感,便没有拦叶宛。叶宛吩咐他在门外守着,等圣上过来她自然就会离开。侍卫乐得轻松,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但他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瓷器被打碎的声音。
侍卫僵住了,既不敢违抗叶宛的命令闯进去看,也不敢就这么走开。他立在院子里,听里面惊心动魄的响声不绝于耳。
侍卫猜得没错,第一声响,是叶宛拎起紫檀木的小案,砸碎了殿中那盏巨大的长明灯。
灯油哗啦啦流了一地,遇见明火很快便燃烧了起来。叶宛面无表情地扔下小案,接着摔掉了一件件精巧的瓷器摆件。
宁渊当初布置这座凤仪宫有多用心,现在叶宛毁灭得就有多用心。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同时自嘲地想,宁渊大约是不会放过她的。
画像被一把扯去,妆台轰然倒塌,皇后朝服被剪碎后扔进了火中,凤印碎了一地,唯独那顶凤冠实在精巧,金丝扯也扯不烂,叶宛便用牙去咬,咬得满口都是浓浓的血腥气。
到最后她终于累了,就那么跌坐在一地灯油里,火苗沿着她的裙摆慢慢往上舔舐,她居然并不闪避,也并不害怕。她想,其实火是很温暖的。
在火焰彻底吞噬她的那一刻,她捂住脸颊失声痛哭。 她毕生所求,全成虚妄;
她毕生所爱,不过荒唐。
凤仪宫火势最大的时候,宁渊全不知情。
他在苏美人那里,倒不是沉溺于美色,只是向对方摊牌。
他之前夜夜留宿在这里,不过都是美人睡在殿内,他则在殿外批改奏章,一群披坚执锐的侍卫围绕着他,苏美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同他说过。 他并不爱这个美人,这次来也仅仅是为了挑明:“朕当初册封你,只是因为你委实很像她。只是朕知道,苏妍已经死了,你不过是,长得很像她而已。”
苏美人泪眼婆娑地摇着头,下一刻,她抛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她说:“陛下,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我就是苏妍啊!”
之前她没机会告诉宁渊,当年后宫形势险恶,父亲怕她被皇后陷害,是以要她服下假死药逃离皇宫,如今瑞王已死,她才敢回来。进宫的第一天,她满心欢喜想告诉宁渊她还活着的消息,却不料宁渊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说:“你很像她。”
她就是苏妍,宁渊为什么会说她像一个人?
闻言,宁渊一怔。
叶宛与苏妍生得很像,换个角度来看,在叶宛像苏妍的同时,苏妍同时也像叶宛。
他当时漫不经心地扫过苏美人的眉角,然后脱口而出她很像一个人……那么,他心里想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苏妍坚信宁渊还爱着她,毕竟,凤仪宫就是年少时她一时开的玩笑。她感动于宁渊到现在还记着他们的誓言,她说她虽然假死离去,但还爱着陛下。
宁渊看着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很奇怪自己心里居然无动于衷。
倒不是说他怨恨苏妍,他理解她,当时风雨飘摇,那几乎是最艰难、最黑暗的一段时光,苏妍这样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弱女子,假死离去委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夜宿相国寺,对叶宛说跟他走,叶宛一点犹豫都没有。
叶宛也怕死,不然她不会借故躲到相国寺去。这样怕死的一个人,宁渊向她伸出手去,说“叶宛,我需要你”,叶宛回答说“喏”,其他的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那时,叶宛握住了他的手,此后跟着他铲除奸臣,为他雪夜求援,他竟然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怕不怕。
其实,上天待宁渊委实不薄,苏妍在最危难的时候离开他,偏偏又让叶宛在他最为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
从苏美人宫里出来的时候,宁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他是时候放下自己的执念了,当初建凤仪宫,也只是遵守年少时的一个诺言。他本来是想好好瞒着叶宛的,被叶宛发现时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羞恼,甚至还带了一点点期待,期待着叶宛如何反应。
然而,她没有任何反应。
叶宛仿佛戴着最完美的面具,对他予取予求,他几乎没见过这个女孩反抗的模样。后来,他试图册封苏美人,想看叶宛有什么反应,但叶宛发高烧的消息一传出来,他便立刻奔去了叶宛的棠棣宫,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这时,有侍卫战战兢兢来报,说凤仪宫被烧毁了。宁渊只是“哦”了一声,心想:烧了便烧了吧。
就当过往的一切付之一炬,他以后会和叶宛有很长很好的人生。
今年冬至,夜,无雪,只有凤仪宫火堆上迸溅出几点火星,有如往事残痕。 而后,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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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8:43:45
林家保不住了,春生想。 她将刀递到他手里,便想过会有这一天,是以如今他一刀刀下去,竟也不觉得疼。 只是,到底是她高估了那些情分,也许,在他看来,从始至终,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情分。

1
林春生进宫那年将将及笄。
那时,林贵妃殁了,林家后宫无人,急需送女子进去填补这个空缺。
春生是林家旁系的姑娘,模样在一众林家女中并不出挑,但难得的是稳重自持,平素也是极温和安静的性子。
林家并不需要貌美的女子进去魅惑圣心,他们所盘算的,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姑娘常伴君侧,时时提点上一两句林家的好。
这若是换了貌美的宫妃来提,不免会惹来那帮子老学究狐媚惑主的说法。
林家所图倒也不敢过分,他们给春生定下的目标便是那早逝的贵妃的位置。
只是事情往往使人出乎意料喜出望外。
春生拜别家中的老夫人,随着宫人进了宫。满目的辉煌盛景还未一一细看,永寿宫却来了人,说是太后要见她。
春生便又随着永寿宫的人走了。
她低首安静地站在殿中,钟漏声声,眼见着一炷香便过去了。太后将茶盏搁到一旁,才淡淡开口:「林家哪一支的?」
春生看着湖色绸裙下若隐若现的绣鞋,缓缓行上一礼,才道:「回太后,旁支林浒家的。」
有足音自外殿响起,守在殿门的小宫女齐齐行礼,连太后也起身相迎。春生心中通透,自然知道来者是谁,头也不曾抬一下,蝶翼般的长睫也未颤动,便安安静静跪下。
「陛下圣安。」
舒越未曾驻目,扶了太后的手,「母后费这个心干甚,林贵妃的殿空出来了,让她住进去便是。」
这便是让她补了林贵妃的缺。想来这皇帝也是拎得清的,权臣林家想要何,便给,一次性堵住他们的嘴,日后也不好觍着脸求三求四。
谁知太后却突然亲热起来,执起春生的手,「皇儿啊,这可是个好姑娘,贵妃的位置可委屈她了。」
素来稳重的春生也有些僵,更别提舒越了,霎时殿中寂静下来。
太后唤来宫女带春生走了,只留皇帝一人,母子俩不知谈了些什么。待舒越从永寿宫出来,便拟了旨昭了天下——
林家有女,端庄秀美,深得圣心,仪表可堪为天下女之典范,特授凤册,立为国后。
2
林家喜出望外,金银珠宝往宫中送了一抬又一抬。春生在长乐宫中看书,碧珠进殿回禀,她抬眼淡淡扫了一眼那几抬珠宝,没甚多余的表情,颔首,「知道了,清点一下存库罢。」
恰好舒越下了朝过来,看见那些珠翠,随手翻了翻,找出一只鎏金掐丝凤凰簪,在春生鬓边比了比,笑道:「挺好看的,挑些出来用罢。」
春生放下书行了一礼,微微笑着,礼仪规矩丝毫不错,「臣妾也用不了这些,不若分些给后宫姐妹,余下的,陛下便拿去熔了,充在国库里罢。」
舒越闻言,深深看了春生一眼,幽深的眸中意味不明,许久,才复又笑道:「卿深得朕心。」
此举传到前朝,朝臣们这才正视起了这个突然冒出的皇后,见她大度贤德,倒也不好再日日上折子说她无貌无才了。
春生这才算站住了脚跟。
不过太后倒是喜欢春生的,宫中下人们对于这个沉静的皇后持着观望之态,只是有太后为其撑腰,也断不敢轻慢她。
这其间自有一段前缘。未出阁前,春生的母亲徐氏与太后是闺中好友。
只是太后进宫得早,后来徐氏又不顾徐家反对硬是嫁给了林浒,继而被徐家除了名,又因林浒是林家旁支,未曾攒过功绩,徐氏未有诰命无法进宫,于是两人之间这才渐渐没了联系。
春生每日去永寿宫请安时,太后总要拉上她说一会话。大抵人到了一定岁数,总喜欢追溯过往,末了,感叹一句命不由人造化使然才觉安心。
太后拉着春生的手,满脸慈蔼地笑:「你母亲可是个跳脱的性子,难为她养出这样沉静的女孩儿。」
春生垂下的长睫轻轻一颤,斟酌回道:「大抵这世间诸多事对女孩儿并不仁慈,母亲亲身尝之,便觉得性子沉稳些方可能一世顺遂。」
太后听闻,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只是口中又叹道:「你外祖家确实做得绝情了些,只是当年你母亲也倔,怨不得他们。」
春生低头,不辨悲喜,可语气明显淡了许多,「徐家同春生并无干系。」
太后愈发满意,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也罢,我们不提这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莫思虑过多。」
从永寿宫出来,扶着碧珠的手,春生抬首,远目灰白的天,在这空旷孤寂的宫苑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些日子,东浔来使。春生需同舒越一起出席。
待梳洗一番,换上盛装,舒越已等在殿中了。他一袭金丝织就的隐纹龙袍,站在那里,嘴角噙笑,端得是身长玉立翩翩然然。
春生微微扬唇,注视着舒越的眼,笑得雍容端庄。
在宫人看来,帝后相携赴宴,真真是恩爱羡煞旁人。可只有春生知道,笑得那般百意温柔的舒越眼中,不过是满满疏离。
春生与舒越相处得极好,相敬如宾。
3
今次是为东浔来使设的宴,朝臣们坐满了殿,绛服紫袍乌纱帽,乌泱泱一片,皆执着酒杯打嘴仗,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丝竹靡靡,众人们便微微有些醺态。
上首的春生瞅着下座东浔使者一脸憨厚,也不像是个居心叵测的,谁知在下一刻,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便往王座上刺来。
事发突然,殿上乱成一团。
连春生素来沉静的面庞也有了一丝慌乱。只是皇后的服饰繁琐且厚重,春生一时也离不了身。
舒越身怀武功,刺客在他那里讨不了好,眼见着侍卫们回过劲前来护驾,便将剑尖指向了春生。
春生躲闪不及,眼瞅着那剑便往心窝子刺来了,饶是平素再淡然,生死之间,也不免有些惊惧地闭上了眼——
只是蓦地觉得身上一重,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紧接着便是剑没入身体的声音。
春生伸手揽住身上的人,有些怔愣。触手凉滑的绸子让她忍不住打了寒噤,紧接着便是粘稠温热的血。春生的心怦怦跳着,似乎要蹦出胸腔。
她开口,有些失声:「护驾!护驾!」
那剑自后背刺入,又从锁骨处钻出,将舒越捅了一个对穿,也让他卧床休养了半月。
只是半月之后,堆积起来的政务让舒越不得不起身处理。
春生因着自己之前想要逃跑的想法而颇为愧疚,加上太后得知此事已对她有所不满,是以这半月来都在精心照料着舒越,事无巨细,必定一一过手。
眼见着舒越看了几封折子后便双唇紧抿脸色苍白,不知是伤口又痛了还是哪位不长眼的大臣奏了什么糟心事,春生忙上前将折子抽走,换上一蛊鸡汤,「陛下莫过于操劳,身子要紧。」
只是舒越仍是无甚好脸,抿着唇,脸庞刀削一般冷硬,显然是不满春生的自作主张了。
春生想了想,盈盈跪拜在前。
「陛下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可真叫臣妾不安了。当初如不是为了救臣妾,陛下又岂会这样?如今不但误了庶务,还误了陛下的身子,臣妾只怕要一头撞死在这殿中才好向这天下谢罪了。」
这般声唱俱佳做了一出戏来,倒生生把舒越给逗乐了。相处半载,他又何时见过她这般模样?莫不是娴静端庄,一举一动寻不到半分错处,雍容而又……死板。
只是如今话多起来,这挖空心思想要劝服自己的样子,舒越看着,觉得他这皇后一时鲜活了不少。
4
正值冬日,殿外白雪连绵千里,殿内却熏暖非常犹是春日。
春生怕舒越再折腾,便半是哄求半是强迫地将舒越移到了长乐宫时时照看。舒越虽恼,但是见太后也不反对,便只得由她去了。
宫人们常见皇后端了一碗药,亲自喂着满脸不善的皇帝,眼中皆是促狭。这模样,又哪里是当初那个沉静的皇后呢?
舒越打小怕苦,只是春生每每都能哄得他喝了下去,偶尔说是搀着他去园中逛逛,或者说陪他下盘棋。
天可怜见,他这个皇帝当得有多憋屈,春生挟太后令天子,时时限着他的行动,真是好大的谱,偏生舒越还拿她没有办法
时有宫妃在长乐宫前哭闹着要面圣,春生捏着棋子,黑白棋盘上纵横捭阖,听见宫人来禀,只淡淡吩咐关了宫门,莫要吵着了陛下。
舒越朝着她古古怪怪的笑,别有深意问道:「皇后可是打算独占圣宠?」
春生的视线胶在棋盘之上,嘴角笑意不减,微微扬着,还是从前那般笑法,可舒越瞅着,愈发觉得同从前不一样。
她道:「陛下若是愿意给,臣妾自然是敢占的。」
舒越听她如此大胆言辞,有些讶然,只是旋即又笑了,执起棋子同她认真下起来,并不回她的话。
春生仍是笑着,眼底那抹失落掩饰得极好。
太后常常来探望,见舒越着实被春生照顾得很好,心中的不满这才稍稍淡了。春生知晓太后所想,儿子同旁的人比起来,自然是儿子重要,是故倒也没有怨怼,待太后仍是从前那般,不远得疏离,不近得腻烦。
转眼冬去春来,舒越的伤势也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只是他大半时间仍是居在长乐宫。平日里处理政务,也是在长乐宫的书房中。
这处是春生的藏书之所,平日里无事便会来这里看书。春生恼他鸠占鹊巢,不肯相让。于是长乐宫的宫人便时时见着这头皇帝伏案处理奏折,那头皇后卧榻翻看书籍的场景。
春生看书杂且乱,不拘什么名家孤本,民间话折子也是看的。舒越时常笑她选书如同牛吃草,囫囵便咽了,也不挑挑。
春生怡然自得,眼睛不肯离开那话折子,「牛虽囫囵,到底还要反刍,之后的便是精华。」
见她言之凿凿,舒越失笑,便也在闲时抽了一本话折子,两人并坐于塌上看起来。
如是,虽寂寂无言,但同去岁相比,两人之间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春生不敢妄自揣度舒越,只是于她自己,她已很是通透。
至于舒越,他时常会趁春生不注意偷偷瞥上一两眼,然后眉眼俱弯。偶尔也会出言调笑,见她微恼的模样,便愈发开怀。
旁人看来,两人像未长大的孩童一般吵闹不休,偏又黏黏糊糊分不开,只是点滴之间,尽是些细微末节之处的情意,细碎而温暖。
于是这般,转眼便又是一载。
这一载,皇后冠绝后宫,独占圣宠。
5
这年冬天雪下得极大,一层层白雪覆盖了金壁辉煌的殿。
一日早朝时,有臣子在朝堂上触了柱,说春生霸占圣宠,毫无气量,枉居后位,且至今未诞下皇嗣,实乃无能。
春生在殿中插瓶,一株梅花在手中修修剪剪。
碧珠来报的时候,握着的银剪悬在梅枝开得最盛的旁枝上,迟迟未落。
春生久未受孕,林家急得不行,珍药名方都寻了来,流水似的往长乐宫中送,却仍是无用。起初春生也以为是自己身子的原因,后来便想明白了,她若是皇后,便不大可能会有孩子了。因为她只能是一个皇后。
她垂眸,长睫遮了眼睛,问碧珠:「陛下如何做的?」
碧珠看着春生,轻声回道:「大臣说为陛下择妃,陛下……陛下允了……」
寂静的殿中咔嚓一声响,有红梅坠地,鲜红的花瓣散落一地。
许久,忽闻一声叹,春生轻喃:「这样啊……」
往往有些东西得到总是要费心思量,小心翼翼累积,可饶是如此艰难,失去却只在朝夕之间。大抵,老天也是见不得人好的。
自那以后,舒越便不怎么来长乐宫了。春生也派人去请过几次,只是他总是推诿,便是来了也时时看着她眉头深蹙,极厌恶的模样。于是春生便渐渐地不去请了。
到了后来,除了初一十五,舒越绝不踏足长乐宫。
阖宫上下都知道,昔日隆宠的皇后一夕失宠。如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是天下第一美人,右相府上德才双馨的嫡女,甫一入宫便被封妃的珍妃。
这封号也给得好。春生卧在软塌中看一本话折子,见里面珍爱一词,咂摸了半晌,眼眶渐渐便湿了。
珍妃每日来请安,春生曾偷偷打量那个妙人,远远观之,一颦一笑,自弗不如。于是她虽时时笑着,做着端庄雍容的皇后,可心中却不得安宁。
珍之爱之,多好的封号。
自打珍妃入了宫,一月中舒越大半是在珍妃的朝云宫里的,除去初一十五,剩下的日子,便去其它妃嫔那里,也算是雨露均沾。
他对诸位嫔妃皆是春风化雨般和煦,唯独不给春生好脸色,往往是看见春生便皱眉,甚至一旦有春生在的场合,他也是能避则避。这番作态,像是恨极,又像是怕极。
但都不是喜爱。宫人们惯会看眼色,加之一些宫妃对春生存有怨怼,如今得了舒越一两分恩宠,便时常纵使宫人轻慢长乐宫。
春生无心计较,只窝在长乐宫中看书,极少出门。
得到老夫人仙去的消息是在夜半。林家已将春生舍弃了,是以连递个消息也不尽心,早间的事,晚间才传到长乐宫。
碧珠恸哭不已。春生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径自取了火折子将灯烛点亮。
「你去请一请陛下,问他是否愿意过来一趟。他若不愿意……」春生赤足站在地上,寒意往上蔓延,她呵出一口凉气,烛火摇曳,「他若不愿意,那便罢了。」
她尚且不能死心。
灯火哔剥着洒落一地,拂晓时殿门被推开,有风从门缝挤进来,将一地灯花吹散。
春生回首,怔愣片刻,后又恍惚笑了笑,眸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像是柴火终于烧尽,只留一地白灰。
「娘娘,珍妃……有孕了。」
6
处理完老夫人的后事,春生第一次拿出了皇后的派头,在征得太后同意后,便又为舒越挑了几位世家女入宫。
只是舒越却并不怎么欢喜,同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半年来难得一次进长乐宫,却只待了不到半柱香,摔了好些东西,才又怒冲冲离开。
春生立在一旁,屈膝含笑行礼,来时恭迎去时恭送,仪态十分规整。
待舒越离去后,她蹲下身将珠子一粒一粒拾起,捧在手中,看着珠子中装着的许多个小小的自己,眉眼间皆是漠然疏离。她心中不得安宁,她也见不得他们恩爱。
四月间,春将尽,夏将至,朝云宫却传来珍妃小产的消息。
天尚还蒙蒙透着死灰,有纤细的雨丝随风洒进凤辇中,春生眉眼俱潮。
待到了朝云宫,便听得里殿传来珍妃痛苦的呻吟,而舒越则蹙眉坐于外殿主位,殿中众人跪了一地。
春生枉顾他眼中的厌恶,上前行了一礼,正要开口问一下情况,斜地里突然一道人影奔出,跪倒在舒越面前,双手举着一样物什,声泪俱下,「陛下!皇后包藏祸心,将麝香藏于东珠中,谋害皇嗣。奴婢手中此物可为物证,皇后身边碧珠可为人证,望陛下明察!」
此番变故惊得殿中众人大气不敢出。春生瞅见那宫人双手呈着的珠钏,微一恍神,轻轻笑了起来,原来还有这一出等着她呢。
碧珠早便伏跪于地,嘤嘤哭起来。
殿中极静,连内殿珍妃的呻吟声都小了下来。春生知道,她们都在等着她被拉下来,她这个皇后,外无助力,内无帝宠,何俱矣?
她抬头看着上首的舒越,左侧未闭合的窗柩盈盈送来潮湿的风,轻轻吹起了他束发的冠带,他眼中是深深的厌恶。
春生想,之前她为他束发时总会弄疼他,可不知如今珍妃又如何手巧,会不会也扯坏他一两丝黑发,惹来他一声轻骂?
皇后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皇后,雍容端庄,脸上是虚情假意的笑。她跪于地,慢慢开口:「臣妾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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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8:43:46

《他是梦中人,不是命中人》


他无愧于天地海洋,无愧于山川湖泊,却把这一生的辜负给了自己最喜欢的女孩。


01 他这一生都不曾为她动容。
余春满再次看到周加年是在公司一次晚宴上,她穿着高跟鞋,跟着未婚夫在场上连轴转,中途疲惫不堪躲到茶水间避难。
新来的小店员正躲在茶水间刷微博,年轻的女孩喜欢追星,余春满忍不住捉弄她:“又在送自己的爱豆上热搜?”
“我可没那么肤浅,我这次喜欢的可是英雄。”小助理把手机递给她澄清。
余春满充满质疑地接过手机,热门微博上有一张意气风发的脸,他的模样仍是十分认真。无数少女留言转发,称他是时代英雄。
余春满又看了一眼手机,眼睛迅速红了起来,这张脸真是非常遥远的回忆了。
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少女们的时代英雄不是微博上这个陌生的名字。那时他叫周加年,十九岁,他生气的时候不会皱眉头,难过的时候不会掉眼泪。
这样的人一生严谨,余春满不知道英雄这个称呼对他算不算一种褒奖。她也不知道,在自己想起往事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曾想起自己?
应该不会吧。
因为他这一生都不曾为她动容。


02 风卷起她的羊毛裙,风情得像天边的云。
那是余春满最美好的年纪,整个小城的人都觉得她活得跟一阵春风一样。她喜欢戴短而且卷的贝雷帽,常常穿一条羊毛大伞裙,爱骑山地车。风卷起她的羊毛裙,风情得像天边的云。
她也喜欢购物,第一次遇见周加年就是从百货大楼购物出来,和抱着宣传单的他迎头撞了上来。她手里的购物袋被撞到地上,新入手的坠子裂了一条大缝。
余春满跺脚:“喂,你撞烂了我的东西。”
蹲在地上捡宣传单的男生听到她的呵斥,微微仰起头。他眯起眼睛斜睨了她一眼,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那是余春满第一次被人如此忽视,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长得那样好看的男生。他穿着一件过时的毛衣,年纪比她略大一点。麦色的皮肤,更衬得他那双琉璃球似的眼珠子深得像颗异星球。
那时候的余春满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于是她忘了要索赔,看着他手上抱着的英文书和培训学校的传单,谄媚地说道:“我要请家庭教师,有没有兴趣?”
其实余春满没有想过他会拒绝,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拒绝她。那会儿的余春满是个随性少女,父亲是城里的首富,一路风光月霁,很多男生找各种借口约她听剧或是看电影。总是她古灵精怪地刁难他们:“约我可以呀,沿着围城路跑十个圈吧。”
偏偏这个男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没兴趣。”
余春满眼睛微挑,勾起嘴角,仿佛看到他的欲擒故纵,一副满满的优越感:“真的没兴趣?”
可男生的反应竟出乎她所料,他抱着宣传册,站得端正,脸色十分正经:“没有。”
这样的答案显然是她始料未及的,余春满气得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
他微微笑起来,只当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眼睛弯起,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余春满从小一股犟脾气,她当即就凭着宣传册找到了要招生的培训学校。她靠在培训学校的前台,指着正在门口贴招生简章的男生:“我要念他的班。”
“你说周老师啊,他只教小朋友汉语言。”前台的小姑娘上下扫视着她,“他班上的学生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岁。”
“那又怎么样?我智商十岁不行吗?”
前台女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倒是他平静地走过来,接过她的资料,替她填起报名表来。他握着笔的手指纤细修长,每一个字写得铿锵峥嵘。
后来知道了他叫周加年,是汉语言的高才生,平时周末会在培训学校做兼职教一群小学生。她学习的热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盯着密密麻麻的诗词,把手上的书本倒扣在桌面上:“不读了,我又不会穿越去古代生活,为什么要学这么生涩的东西?”
周加年也不恼,手指着门口,低低地吟了一句:“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什么意思?”
“这都听不懂,出门左拐,好走不送。”
听出他语气里的暗讽,余春满倔强地重新打开书:“我就不信我学不会它们。”
“等你学会了就知道古文学有多美了。”他少见地对着她这个学渣笑了笑,勾起的嘴角很是好看。


03 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心满意足又无限欢喜。
余春满发现周加年在培训学校很受欢迎,时常有女生找借口问他题目,从化学到英文,他简直就像一本移动的教科书。
她也学到了这一招,带着学校发的英语习题来培训班找他帮忙。
周加年一打开,红红的一片,英俊又冷漠的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量:“余春满,你确定你的智商没有问题?”
她脸皮也厚,双手撑在桌子上,和他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说道:“正因为智商低,才和一群小学生混啊。”
两人离得近,她的气息一点点地穿透鼻息,如同早晨的雨露般清新。他的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快速地拿出一支笔,颇为严肃地对着那些红叉叉给她讲解语法上的错误。
她发现他认真说话的样子特别动人,俊挺的鼻梁,那双黑如沉水的眸子,无端令人着迷。讲解途中,他微微抬头,正撞到她偷窥的样子,他神色无波无澜地敲了敲桌面:“注意力集中。”
余春满有些微的懊恼,他这样的人啊,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打动他的吧。她的一腔懊恼他并未察觉,仍专心致志地批改她的作业。
那时的余春满纵容恣意,在培训学校并不得人缘。有一天下午她来上课,刚拖过的地板很滑,穿着高跟鞋的她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姿势非常狼狈,呈一个“大”字趴在了地上,最难堪的是连体裤也裂开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声,就在她准备奋起还击时,全场突然就静了下来。
她看到周加年穿过人群,脱下自己的衬衫,弯下身,将衣服绑在她的腰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离她这样近,余春满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的呼吸轻悄,一阵阵往她鼻子里涌。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的面孔开始发烫。余春满忽地脱口而出:“周加年,为了答谢你的搭救,本小姐就收了你吧!”
他的脸迅速红了一下,余春满看到他微红的脸,从地上站起来,微微扬起下颚:“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交个朋友。”
周加年没有理会他,他穿着小背心逃也似的钻进教室。剩下余春满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心满意足又无限欢喜。
第二天,她把那件洗净的衬衫带到学校,却得知他请了假。她收买前台拿到了他留下的地址,晚上顺着地址寻到他住的地方,却看到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楼道上。
在她的印象里,他高挑清瘦,眉目寡淡,不会开怀亦不会难过。可现在他坐在楼道上,感觉有种莫名的伤感包围着他。
余春满不顾自己身上昂贵的裙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会安慰人,于是搓了搓自己的手,组织了半天词汇才缓缓说道:“别太伤心。”
周加年偏头看着她,这是他头一次打量这个恣意妄为的大小姐。昏暗的灯光划过她瑰光潋滟的脸,她那双灵动的、黝黑的眼凝睇着他,他突然开口说道:“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
她摘下脖子上的围巾,不等他拒绝就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总是干这样容易让人语塞的事,周加年握着围巾。她这条羊绒围巾非常暖和,如同一个小小的暖炉,烤得他的心竟偷偷发出声响。
看似波澜不惊的人,心里的一方柔软正微微漾开。


04 她说话的样子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小孩,有无垠的纵意。
两人的关系真正开始好转,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日。
那天,余春满像往常一样出来购物时,在商场的小巷子里遇到有人在打架。
走得近了,她发现其中一个人正是周加年,他正被一个满身文身的小青年钳制住双臂。通过小青年的漫骂,余春满大概明白了小青年是个惯偷,被周加年逮了个正着,心有不甘对他实施报复。
余春满顾不得手上拎着的是购物袋,她跳起来,用手里的包狠命地砸向正和周加年争斗的人。小青年被她砸得晕头转向,愤恨地松开手,留下一句狠话就跑了。
她并没有被那句狠话吓到,倒是新买的化妆品滚了一地,化妆水报废了,指甲水还将商场的地毯染上了颜色。她灰头土脸地看着周加年,双手一摊:“今天扫货的喜悦全被你给终结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原以为他会跟她说谢谢,谁料他看着自己,忽地沉沉说道:“你一个女孩就这样冲出来,如果受伤了怎么办?”
对于他的责备,她委屈地咬着嘴唇。正当她准备掉头就走时,脚下吃痛,原来是在刚刚冲突的时候崴了脚。她坐在台阶上揉着脚,正准备打电话给朋友时,周加年蹲了下来。
余春满愣了愣,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周加年已经把她背在了背上,一步步走下台阶。
“你现在的心是不是怦怦直跳?”她趴在他的背上,笑声一点一点扩大,透出无数的机灵和得意。
十七岁的余春满虽然平时跋扈,可说话间总有着藏不住的灵气,周加年微微有些失神。如果此时有路人,一定可以看到他微烫的脸。可很快,他的脸又恢复了以往的严肃:“你想多了,刚刚那人是惯偷,我怕丢下你一个人会出事。”
她就势搂住他的脖子,顺水推舟地哀求道:“你看我为了你崴了脚,要请病假了,落下的功课可怎么办啊?要不你干脆好人做到底,来我家给我当家教吧。”
面对她的软磨硬缠,周加年只得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她的道德绑架成功奏效,周加年成了她的私人家教。
第一次去她家,偌大的一栋别墅空荡荡的。她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看动画片,看到他出现,她从地板上蹦了起来:“我爸常年在云南做红木生意,家里只有我和保姆,以后又多了一丝生气。”
她说话的样子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小孩,有无垠的纵意。
周加年的心竟微微疼了一下。


05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一无是处的大小姐开始在他心里肆无忌惮起来。
两个人的关系还是那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这样到了夏天,他们所在的小城突然进入了暴雨季,洪水肆虐。
周加年加入了志愿组织,她每天在电视里关注着洪水险情。电视里一遍又一遍滚动播放着灾情,洪水滔滔,所有的事物在灾难面前都变得非常脆弱。倒塌的民房,失踪的人口,让余春满再也坐不住,收拾了一个小包就奔去了受灾最严重的小镇。
可真正到了受灾最严重的那个小镇,她才知道见他一面的艰难。到处都是在转移的灾民,有人甚至牵着家畜漂泊在路上。她在小镇等了好久,武警部队一支支进入,每个人都劝她离开。
她这辈子从来都不肯向困难低头,她并没有回去,而是在镇子里穿来穿去,一遍遍地寻求着转机。终于,有一家小报记者找到了一艘冲锋艇,她赖着小报记者进了重灾区。她坐在马达轰鸣的艇上,被淹的地方稻谷倒在水里,洪水里到处漂着旧家具和死了的家禽,满目都是狼藉。可她觉得这些地方会变得一片生机盎然的,因为周加年就在某一处充当着一个战士,挽救山,挽救河的角色。
几个人涉水而过,终于到了重灾区。记者扔下她去采访,她一个人背着包找到了志愿者所在的位置。
她看到了周加年,他穿着黄色马甲,戴一个墨绿色的口罩,正在给灾区群众转移物品。灾区的条件有限,他大概好几天都没有清洗了,浑身都是泥点,头发上面也是泥块。可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特别好看的人。
他等了好久才看到她,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她抱着双臂,眉目飞扬地说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啊!”
他拿这样娇纵的大小姐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每天都像根尾巴跟在他身后。
她第一次干这种重活,每天搬运分发物资。志愿者并没有地方可以好好睡觉,都是和灾民挤在学校里,还经常要在半夜紧急转移。
余春满每天都累得倒地就能睡着,有一次睡到半夜又接到了转移通知,周加年拽着迷迷糊糊的她就往山顶跑。跑到半路,他正准备拉着她在树下休息片刻时,她突然猛地推开他。等他明白过来时,倒下来的树已砸在她的背上。
她醒过来时是在医院,陪在病床边的周加年湿漉漉的一张脸,眼角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见到他狼狈的样子,她忽地从床上蹦起来,抱着他笑道:“我就知道我不会死,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会很难过吧?”
“又在胡言乱语。”周加年轻轻推开她,可他的心微微一震。
“我就不信你没有被我感动。”余春满看着他说。
他竟然无法反驳她的话,周加年忽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一无是处的大小姐开始在他心里肆无忌惮起来。


06 心里却忽然如同掷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余春满奔赴灾区的英勇事迹在她的朋友圈传了个遍,大家纷纷夸她真性情。可周加年并没有被她感动,回到学校后,他仍旧是一副清明的作派。
朋友们都替她不值,说她一腔真心喂了狗。她倒不计较,每天依旧在培训学校出入。
后来余春满发现,周加年这样的人其实是有感情的,她发现他每个周末都会去养老院看自己年迈的爷爷。每次去他都会拿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有剪头发和刮胡子的工具。他在老人胸前铺一截白布,他剪发的样子非常温柔,嘴角都似噙着动人的光。
这样的人一定是还没有意识到她的好,所以才没有把那样的光芒也赠予她。于是余春满又做出一个令周加年难以置信的决定。当他周末再出现在养老院时,余春满正在给老爷子刮胡子。
老爷子有老年痴呆,不善与人交流,可他抓着余春满的手,跟自己的亲孙子介绍她:“小伙子,这是我孙女。”
周加年被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听之任之。她跟着他一起给老爷子梳洗,在给老爷子理发时,她突然又迸发了奇怪的感想:“我大概不会得老年痴呆。”
“为什么?”他转过头,正对上她那一双泉水似的眼睛。
“因为我对喜欢的人和事记忆会特别深刻,就像对你,我记得你的眉毛,记得你眼睛里的光芒,记得你写字的样子,我能记住的东西这么多,又怎么会痴呆呢?”
他没吭声,心里却忽然如同掷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余春满每个周末都会来帮忙,周加年开始和她熟络起来,除了聊一点功课,有时还会聊一些体育和赛车。
只是这样的快乐很短暂,老人于三个月后病逝了。
骨灰葬在城效的墓园,周加年看起来很坚强,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可余春满并不放心,她提着包偷偷跟在他身后。
在经过小城唯一一条江堤时,余春满看到他半匍匐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抖动。余春满提着包冲过去,像是预感到她时,他仰着头,战栗地说道:“我父母从小不在身边,我从小是跟着爷爷长大的。小时候我又瘦又体弱多病,每次发病都是我爷爷背着我去看病。我只要趴在他的背上就会心安,我曾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老。”
听着他的话,她只觉得喉咙酸涩,本能地伸出手:“笨蛋,爷爷走了,你还有我啊。”
不知是被她的话感染,还是他悲痛得失去了判断,一头扎在了她的肩膀上:“余春满,以后真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不对啊,你还有我。”少女余春满眼噙着笑,可语气里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07 风拂过脸庞,吹得他的脸颊有些烫。
两个人的关系开始慢慢亲密起来,除了上课,偶尔周加年会和她骑着山地车穿过小城。他们穿过车水马龙,穿过人潮汹涌。
有一次,两人沿着江边赛车。她听到江畔传来呼救声,原来是有顽童不慎跌入了水里。她一头扎进江里,却在拖拉小童上岸时脚抽筋。好在骑行在前面的周加年发现了异常,折了回来,将两人都拖上了岸。
小童的父母道了谢,他背着湿漉漉的她回家,走着走着就动了怒:“余春满,你长点脑子好吗?你一个女孩逞什么能,不知道叫我回来吗?”
余春满很少看见他这个样子,在培训学校他安静乖顺,是那样内敛老派的一个人。会说流利畅快的英语,会背复杂的文言文,写得一手峥嵘铿锵的钢笔字。女学生们谈论起他来,眼睛会发亮。师长们说起他来,总是满满的盛赞。可这样一个人,生气不会皱眉头,难过不会掉眼泪,却在她遇到危险时,如此慌乱。
她有一种捷战的欣喜,她搂住他的脖子,像只终于得宠的猫在他的背后蹭呀蹭的:“好了,以后我都依你,谁让我喜欢你呢。”
这一次周加年没有沉默,而是语重心长地跟她说道:“别再这样胡言乱语了。”
她没发现他沉沉的语气,不依不饶地说道:“我就是喜欢你啊。”
周加年那双如异星球的双眸微微动了动,露出如星星般的笑意,可很快他又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他背着余春满,沿着江边一步步往前走。
江边有跳舞的老年人,有老式的录音机放着老歌,江面上还有渔帆点点,还有遥远的灯火,背后像只猫一样的姑娘。
风拂过脸庞,吹得他的脸颊有些烫。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多么希望时光能停驻下来。因为远方的路上啊,他知道会有怎样的风暴。


08 她不知道身体里的冷是绝望?还是一生不再见的遗憾?
余家出事的那天,她在别墅里办生日会,邀请了一群女孩。她炫耀自己的新裙子、新包包,炫耀得最多的竟是周加年:“那是我的男朋友,你们可不能打他的主意。”
周加年乌黑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欢愉。他发现自己竟然生不起气来,只能黯然地垂下眸子,任她胡闹。
女孩们趴在她家宽大的吧台上,阿谀奉承地夸赞着周加年。
那时的周加年非常内敛,又怎么会对一群女生的胡言乱语有反应呢。她们在笑在闹的时候,余春满发现他一个人躲在了书房的一角,安静地读一本《资治通鉴》。
他读书的样子,低垂着头,目光深深似要融入书中。
余春满难过地发现自己连一本书都比不上,他从没有这样看过她一眼。她触到他的书前,故意伸长手臂:“今天是我生日,你不会连礼物都没有准备吧?”
他从来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听到她的索要,微红了脸。怔了片刻,他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银链子。
她举着那条已经有些暗淡的银链子:“真土,这年头谁会戴这种银链子呢?”
听到她的嫌弃,周加年顿了顿,缓缓地跟她商量:“要不我明天给你买一个新礼物?”
她突然握紧拳头:“哪有送出来的礼物又要回去的道理呢。”
她把这件讨要来的生日礼物放在钱包里,虽然这条银链子是他随便摘下来的,可他这样的人能给人礼物就已经很不错了。
有时候余春满会想,他这样的人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不会像她一样,大张旗鼓,轰轰烈烈。
她对喜欢的东西总是有着一种偏执的溺爱,譬如周加年,她欢喜只为他,忧愁也只为他。
很快,余春满就应证了自己的想法。
那群人是在她切蛋糕的时候闯进来的,他们带着一张搜查令封锁了生日宴会的现场,从书房里抱出了一本本她从不曾去看的珍藏书籍。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凭本能把他护在身后:“他只是我的家教老师,我们家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人群里走出一位戴警徽的男人,冲着她身后的周加年微微点头道:“局面已经基本控制,你先回去,这里我们会处理的。”
她迷迷糊糊,仿佛有所顿悟,转过身凝视周加年。明明只有咫尺的距离,却如同隔着千万条山与水,她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些书里藏着你要的东西是不是?”
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眼角的长泪迸了出来,侧头看着周加年,缓缓地说道:“从一开始,你就想好要怎么接近我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你们布好的棋局?”
周加年平静而冷漠地点头。
她不相信,可周身却像是卷入了惊涛骇浪一般战栗不安。隔了很久,她仿佛在说给他听:“我会恨你的。”
“我知道。”
“我永远都不会见你了。”她的笑容很高傲,一如初见时。
“我知道啊。”他忍住心里如火山般蓬勃的悸动,缓缓答道。
她还是个任性的少女,微一扬眉:“除了喜欢我,你连‘周加年’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吧?”
他这一次没有回答,被揪起的心竟然疼得发麻。如果可以保留一点私心,那么就让他做一回周加年吧。真实的那个他少年血性,有自己的任务和使命。只有在用周加年这个身份的时候,才是真正对她动过心的。
余父贩毒的事实依据一清二楚,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财富和名利都化为虚无。
余春满对父亲做的事并不知情,问了几次话就被放了出来。
她出来的那天,外面下起了雪,睫毛和头发上都沾了雪花。她突然觉得很冷,抱紧手臂,可周身刺骨的寒冷却源源不断地涌来。
她不知道身体里的冷是绝望?还是一生不再见的遗憾?


09 他无愧于天地海洋,无愧于山川湖泊,却把这一生的辜负给了自己最喜欢的女孩。
余春满就真的没有再见过周加年了,她收起了跋扈的性格,从小被富养长大,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她很快就在百货大楼找了份卖奢侈品的工作,每年都是销首冠军。
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店长约她看电影,带她去见了自己的父母。她平静淡泊的处事方式让所有人都很喜欢她,两个人的婚事很快也就确定了下来。
她是在取婚纱的那天遇到周加年的,他跟他的同事们在商场做一档宣传栏目。她低头想躲过,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当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余春满吓了一跳,然后把眼睛眯起,盈然一笑:“好久不见。”
他下意识地答道:“八年了。”
她一边点头,一边想起自己幼稚的往事,双手狼狈地搓着:“其实当年的事情我已经不恨你了,下个月我就要嫁人了,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观礼。”
“马上要调去云南了。”他那顶警帽无端衬出他眉间的英气。
余春满听完笑了一下,商场细碎的水晶灯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再没有以前耀眼的光芒。正在她尴尬得不知要说些什么时,包里的电话及时解救了她的尴尬:“我先走了,婚纱店催我去试婚纱。”
她跑上电梯又折回来,伸手递给他一个包装漂亮的盒子,她像是怕他误会,絮絮叨叨地解释:“这是你给我的银链子,我现在拿着也没什么用,还给你。”
他接过盒子,她已经重新跑上电梯,他不可自抑地脱口而出:“余春满。”
她在电梯上回头:“有事吗?”
“没事,跟你说一声再见。”他对她敬了个标准的礼,“祝你新婚快乐啊!”
余春满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谢谢你。”
周加年一直看着她,直至消失不见,同事们奇怪地看着他的反应。他们从没有见他如此失常,警察世家出身的他,严谨有礼,遇到事情都冷静自恃,他们担忧地问:“怎么啦?”
“我从来没有欠过别人什么。”周加年笑着面对同事,握着盒子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他的眸中微微浮起一层薄雾,“但我欠她一个世界。大家都说我是英雄,惩恶扬善,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吞,我曾以为我可以做到这样。”静默了很久,他眼里的薄雾变成了一颗颗硕大的泪珠:“可我也有忍不住的时候,我喜欢了那么久的人要消失了,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余春满站在大厅里试婚纱,婚纱店老板的小孩在一旁念李白的诗词:“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他的母亲笑他:“这么复杂的诗,你懂吗?”
“我们老师说了,这诗写的是分别时的悲壮,连彼此的马都不愿脱离同伴,萧萧长鸣,无限深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她想起了那一次他读这句关于离别的诗句,他说得轻描淡写,不料竟是这样荡人心肠。
他就是那样的人啊,一辈子不动声色,哪里又懂得荡人心肠的悲痛?穿着婚纱的她释怀地笑了,面容洁白宁静,仿佛真的对那段过往已经放下了。
只是她并不知道,她以为那个不会动容的人,曾经喜欢过她。
那年父母的忌日,他因为伤心坐在楼道里透气,周身遍寒的时候,是余春满摘下颈脖上的围巾,随意地圈在他的脖子上。楼梯间那些昏暗的灯光划过她瑰光潋滟的脸,她那双灵动的、黝黑的眼睛凝睇着他:“你别太伤心。”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耀眼的笑容。早在那个时候,他的心湖就已经起了涟漪。
还有那一年在长江堤岸,一边是洪水滔滔江,一边是她穿着一件满是泥泞的背带裙,弯着眉眼对着他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啊。”
两人在半夜紧急疏散时,她推开他被那棵树砸倒时,他抱着她奔跑在暴风雨里,从没有那么一刻竟让他生出那样的害怕。他害怕她再也醒不过来,他害怕再也没有一个人追在自己身后,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说“不如我收了你吧”。
那是十九岁时的动容,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动容。
这世间有些人,一出生就被命运引上了不同的路。他出生在警察世家,父母都是缉毒警察,在云南缉毒时双双丢了性命。他立志做缉毒警,考上了警校,是当时警校最优秀的学员。而她的父亲疑是小城毒品供应商,她是这个商人最得宠的女儿,她的纵容恣意是最好的突破口。那是他做得最辛苦的一件事,他知道一个卧底要喜欢不能动容,生气不能皱眉。他做过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也只是把母亲送给他的银链子在她生日那天摘了下来。
如今所有的戏都已落幕,他才敢双手捂住脸庞,痛哭失声,磅礴的泪水如那一年决堤的洪水。
可这积压了好几年的眷念只能是空谈。
他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声“我喜欢你”了。
他无愧于天地海洋,无愧于山川湖泊,却把这一生的辜负给了自己最喜欢的女孩。
转载自清优
如有侵权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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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6-1 08:43:47
爱格短篇   《海棠烬》(作者是陈小以还是陈小似的真的忘了,2013年8b,从网上粘贴复制过来的)
【苏醒】
夜深露重。
月亮很好,半个挂在树梢上,我悬在半空中,看着灰色的云雾渐渐朝月亮聚拢,满腔激动。
我在圩渭坡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入黄泉的机会。
我是个鬼,在圩渭坡待了多久,因为年数太过久远,已经记不得了。
许久之前,我在圩渭坡的月老庙里醒来,觉得喉咙又痛又痒,很不好受。月老庙院里的海棠树下有一口井,我琢磨着去打点水。
彼时的月亮也像今时这样亮,我往井口一站,然后就被井中那人吓得抱着脑袋厉声尖叫,她真是太恐怖了,一身褴褛红衣,披散的长发被夜风吹的扬起,露出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脖子上狰狞的刀口。
叫了一会我就止住了声,呆愣愣的望着井中那人抱着脑袋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突然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倒影。
我站在井边震惊了一会,思索了一会,研究了一会,最后我想,以我脖子上的刀痕以及脸色来看,我无疑是个鬼。
只是关于我是怎么死的,我一点都想不起来,甚至,连我的名字,我生前的过往,也一概没有记忆。
我不仅死了,还失了忆,何其悲哉!
后来我在圩渭坡混熟了,大槐树下的书生就给我分析,我脖子上的刀痕莫约是我自己弄的。
我张大了嘴,不信。
书生说,“小棠,你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鬼差来领你,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想了想,确实很奇怪。
“或许是忘了?”我试探着问。
书生叹着气说“因为地府不收自尽鬼。”
书生也是个自尽鬼,他生前屡次进考都名落孙山,一时没有想开,就在槐树上自挂东南枝了。
话别书生后,我待在月老庙里,心里很是伤感。
我的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样子的事,竟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
我想了很多很多年,院里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依然没有一丝半点的头绪。
后来我便不再去想,看上去我生前很痛苦,何苦死了还要烦恼生前的苦事?倒不如早点往生,说不定下一世能有个好的命道。
鬼差既不来领我下黄泉,我便自己去就是了。
书生说,每年秽云蔽月之时,是阴阳两界结界最弱的时候,孤魂野鬼们若想下黄泉,便可趁此机会,但孤魂野鬼们太多,秽云蔽月的时间又太短,每次都要爆发一场恶斗,能挤进结界的鬼屈指可数。
鬼魂的世界同样强者为尊,像书生这种体质羸弱的鬼,自然是每次都被挤下来的那个。
比如此刻,无数个孤魂野鬼都齐聚在结界外,等着最后一抹月光消失,我卯足了劲挤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书生还站在群鬼之外,分寸未动。
我叹了口气,给了他一记同情的眼神。
我不确信他有没有看见,因为一瞬间,天就暗了下来,时辰到了。
周围尖嚎四起,除了正上方结界发出来的幽光,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撞来扯去,根本无法自主动弹,我忽然认识到,诚然我也是鬼界的弱者。
我的魂识被撞得涣散,猛然间从空中迅速向下坠去,身边还有许多同我一般被打落的弱鬼,我悲哀地想,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结界没闯成,还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 【第一梦】
    做了这么久的鬼,我才知道,原来鬼也是会做梦的。
    我梦见高楼阁宇,红烛喜鸾,身穿大红福袍的那俩人端坐在宫殿之上,座下身穿朝服的人们纷纷下跪,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画面转到红烛摇曳的室内,男子用秤杆挑起女子的红盖头,女子含羞带怯地垂着头,白玉般的手指绞着襦裙,看上去颇为紧张。
    屋内一时静极,我有些兴奋,虽然我是个鬼,但我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事情偏偏不能如世人所愿,男子将盖头丢在一边,把玩着秤杆,没有什么表情地开口:”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能嫁予阿寅你为妻,是我……自小的愿望。"
    女子的声音轻柔柔的,如同江南的丝雨,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脖颈处,不知道是不是死时的这深深一刀,我做了鬼后,声音受了影响,很不好听,是以,我对声音好听的女子总归是有些羡慕的。
    男子的唇间逸出一声冷笑:”朕到底是太纵容你们卫家,竟连该有的规矩都忘了,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她猛然抬头,不解地看他。
    这一抬头,把我吓得惊呼出来,虽然现下我的脸色是青白色,但仍能明显地认出,我同她,是长得一模一样的。
    更令我震惊的还在后头,只见男子突然拍了拍手,喜房外面便冲进来一群持刀侍卫,他转头看着她的脸,一瞬都没有移开:”卫相徇私结党,弄权贪晌,更密谋造反,以其女为内应,企图弑君篡位,为天理人道所不容,传朕旨意,卫氏一族满门抄斩,家财充公,废卫后押入冷宫,容后发落。"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他的脸阴冷可怕,声音更是如同千尺寒冰,连我这个阴气深重的鬼都深觉心寒,心中蓦然一阵绞痛,我捂着胸口痛得直发颤。
    然后,我就被痛醒了。
    正对上书生惨白青黑的脸,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他。
    他皱着眉同我对视了一会儿道:”你怎么哭了?"
    我下意识地去摸眼角,指尖一片湿意。我垂着眼想,大约,是被那个梦感染的吧。
    我拉着书生的衣袖,说:”小白,方才我……做了个梦。"
    我把这个梦给书生说了一遍,我说,在梦境里我总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加上我与梦中女子长得一样,定是我生前发生的某个场景无疑了。
    最后,我叹气总结道:”才当了几个时辰的皇后,就被废了,还是因为家人谋逆,新婚之日,竟被满门抄斩……哎,难怪我会一时想不开。"
    小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或许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又兀自叹了会儿自己悲惨的命道。
    ”你、你、你居然是个皇后?!"小白终于有了反应。
    ”还是个废后。"我提醒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放下:”小棠,你莫要难过。"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连安慰人的话都这么俗套,没有一点创意。
    我问他,我从天上被打落后发生了什么。
    小白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道:”你就那么莽撞地冲进去,你可知那里有多少你从未见过的恶鬼,若不是我这块玉石是千年之物,可以养你的魂,怕是你此刻,早就成这世间的一颗沙。"
    我知道他说的那块玉石,是他很早前在圩渭坡的古墓闲逛时捡到的,平时金贵得很,连摸都不愿给我摸,我当他小气,没想到这次竟大方地拿来给我养魂。
    我感动地抱着他的胳膊晃:”小白小白,你对我最好了!"
    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书生其实不叫小白,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伯雍,我嫌那名字太文雅,不符合圩渭坡的气质,便自顾自地称他小白,因为他长着一头白发,应景嘛,像我,因为不记得自己生前的名字,就拿月老庙的海棠树给自己命名为小棠。
    看小白死的时候的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就已然一头白发。可以见得,读书人啊,可怜。
  • 【危机】
    我总是一遍一遍地想那日的梦境。
    想那个着红色朝服的阿寅,我的夫君,我的皇帝。
    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记得生前总总,不记得我与他的过往,可是,偏偏记得爱他的感觉,就像未熟的海棠果,又酸又涩,却停不了口。
    我很想见一见他。
    我把这样的想法告诉书生,我说:”小白,我要上皇城见他。"
    小白好像很意外:”你……怎么会想见他。"
    我耸了耸肩诚实道:”不知道。"
    小白思索了几天,决定同我一道去,理由是我的魂伤还未痊愈,还得靠玉石在每日阴气最重的时候养着,我好心提议他其实不用这样麻烦,直接把玉石借给我带着就行了,小白委婉地以我做鬼的年数太少算不清时辰为由拒绝了我。
    这个小气鬼,还不是怕我借了不还。
    去皇城的路途遥远,我和小白只有晚上赶路,白天便寄宿在某个阴暗旮旯里睡觉。虽然鬼是不用睡觉的,但是自从做了那个梦,我就比较爱睡觉,无非是想或许还能在梦中看见生前往事。
    但是遗憾的是,我竟再也没做过梦。
    直到那日,我们寄宿的旮旯里已有一个鬼,他的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戾气,见有入侵者,很是不爽,张牙舞爪地就朝我们冲来,我一个不留神,就被撞出了旮旯,阳光猛然罩住了我,我只感觉到周身炙烤般的痛,然后失去了知觉。
  • 【第二梦】
    眼前一片黑暗,鼻间是沁人花香,我听见雨水敲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恍惚间,眼前突然明朗起来,这是一处小院,虽然小,但有花有潭有树,中间的小榭之上还坐着一位白玉冠的紫衣少年,手中拿着本书,中年仆人立在近旁,温着茶。
    应是春季,柳冒新芽百花齐绽,一番美景看得人心情舒畅得直想叹气。
    ”呼……"
    竟真有叹息声突兀地响起,在这番安静的环境里显得颇为明显,我和小榭中的两人纷纷循声望去,便见穿一身藕荷色襦裙的小姑娘坐在墙头,全身被雨水打得透湿,但脸上仍带着充满活力的笑,她注意到院中有人,挥舞着手打了个招呼:”喂,你好呀。"
    少年没有动响,小姑娘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挽起裙摆,探头往地面看了一眼,一咬牙,就闭着眼跳了下来,脸朝地地摔在地上。
    中年仆人惊呼一声。
    少年还是没有动响。
    小姑娘许是摔痛了,趴在地上待了一会儿,满身泥水地扶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往前走了步,明显地崴了一下。
    少年终于有了动响,他微微偏过头,轻唤了声:”裴安。"
    中年仆人心领神会,连忙撑着把油纸伞往小姑娘那跑去,一手抱起小姑娘,又折回小榭中。
    小姑娘露出浅浅的梨涡:”谢谢伯伯。"
    裴安掏出方帕子疼爱地给她擦脸上的雨水,问:”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
    小姑娘瘪瘪嘴,委屈地说:”我叫卫梓苑,爹爹带我来宫中玩,我……我就找不到爹爹了。"小脸一红,话尾明显没有之前那般有底气。
    看来是贪玩,与爹爹走散,在宫中误打误撞地摸索到这里。
    ”你爹爹可是卫奕。"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出声。
    小姑娘兴奋地去看他,用力点头:”你怎地会知道我爹爹的名字?"
    少年没有搭话,转头吩咐裴安:”带她去换身干爽的衣物送回相府,卫相这会儿应在乾安殿,差人给他带个话,叫他安心。"
    ”是。"裴安牵着小姑娘的手温柔道:”卫小姐,我们走吧,否则,你的家人找不到你可要担心咯。"
    小姑娘听话地点点头,一大一小的身影走在回廊上,眼看就要走到院口,小姑娘突然转过头,拢起双手放在嘴上,朝小榭中的少年喊:”喂,你叫什么名字,下回爹爹再带我进宫,我好来找你玩。"
    少年静了一会,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淡淡答道:”本……我叫赵寅。"
    阿寅。
    我忽然意识到,那小姑娘,原来就是幼年时期的我。
    画面如剪影般迅速掠过,最后停留在一处闹市街头。
    大片衣衫褴褛的百姓,目的地皆是正前方的粮仓,我望过去,看见一身简衣打扮的赵寅,被一群官员簇拥着,看样子,(这里差了一部分,网上没找到,就一点点,好像就是讲男女主解决了这件事,完了如何越来越熟互相喜欢上的)
  • 【第三梦】
    我的魂伤还未痊愈,所以,理所当然地又梦见了赵寅。
    那应该是一场国宴,赵寅一身黄袍高坐在上,右旁坐着一个雍容妇人。
    一名中年男子从席间的臣民中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亲切,目光随着他对坐上俩人拜了拜:”微臣参见皇上、太后。"
    赵寅抬了抬手:”卫相有何事要禀?"
    原来,他便是我的父亲,相国卫奕。
    父亲坦然道:”三年前陛下南巡归来,带着臣失踪两月的幺女梓苑,皇城万千百姓和臣的同仁们都瞧在眼里,皆知陛下与小女之情,如今陛下坐拥江山,百姓安居乐业,是以到了可以立后……"
    ”皇帝初登帝位,立后之事尚言之过早,卫相不必心急,哀家和皇帝自不会亏待梓苑。"太后不愧是太后,连敷衍的话都找不到反驳的点。
    父亲的脸上明显不那么满意,但还是恭敬地退下了,我这才看见,”我"也坐在席间,刻意做出官宦家小姐们该有的规矩,眼神却不那么规矩地往座上那人身上瞟。
    只是那人却心不在焉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前的酒。
    太后执起面前的白玉酒杯,呷了一小口,用只有俩人可以听见的声音缓缓道:”皇帝现在总该信哀家的话了吧,卫奕早有歹心,觊觎赵氏江山已久,皇帝心性仍纯良,皇帝以为,卫梓苑和你的每一次遇见,都是巧合么?卫奕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接近你,成为皇后,便是他造反的契机。"
    赵寅没有说话,握着白玉杯的手渐渐握紧,从我这个角度望过去,十里宫灯,月朗星稀,通通都没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留下光亮。
    我在心里想,这场国宴大概就是一切事端的开始。梦里光影流动,由黑的夜变成白茫一片。
    天下着鹅毛大雪,厚厚的积雪铺满皇宫的每一寸角落,远远可以看见两个身影在雪地里缓缓前行。
    那是披着黑色披风的赵寅,裴安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待到走了近些,我才发现,这主仆二人的脸色都不那么好看。
    他们在一处宅子前停下,赵寅的手搭在破败的门把上,半晌都没有动作。
    再看这宅子,若不是亲眼看见,实在不能相信,它竟属于皇宫一角。
    我隐约猜到,这是什么地方。
    赵寅终于推开了门,随着他的动作,跪在门后的那抹红色身影渐渐显现开来。
    她还穿着大婚那日的朝服,扶着膝跪在白皑皑的雪地里,身上铺了薄薄一层雪絮,似乎冻得连发抖都不会了。
    赵寅的手还搭在门上,脚却似怔住了般,再也往前不了。
    裴安发出一声轻微地啜泣。
    红影动了动,她费了好久的力才抬起头,眼神无焦地落在某处,最后,才缓缓落在他身上。
    ”阿……陛下,我父亲,一生忠贞……绝对不会入乱臣贼子之流,求陛下看在过去的情分,明察此事。"
    他没有做声,眼神却微微闪了闪。
    这样微小的动作,偏偏被如此熟悉他的她捕捉到。
    她的声音飘飘渺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父兄……是不是……都已死了……"
    他看到一滴泪从她眼角迅速落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我的弟弟才六岁……你不等,也不查,到底是真谋朝还是稳帝位,这皇位,你坐得是否安心?"本是那样真性情的女子,在痛极的那刻,却连哭都没有声音,”什么都可以是假,情爱做不了假,我与你这些年,你原是从来就没信过我。"
    一番话,她说得极为缓慢,像要把每个字都牢牢刻在他心上,击得他无言以对。
    她低头静了一会,又抬头看他,杏子般的大眼水雾尽褪,像从未认识他:”赵寅,你没有心。"
    说完这样一句话,她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整个人栽倒下去,露出她身下大片殷红积雪。
    赵寅脸色瞬间煞白,奔过去将她抱起,再也不能自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嘶吼:”御医,快传御医。"
    梦境最后的画面,便是裴安在雪地里边跑边摔的模样。
  • 【故人】
    恢复了点魂气后,我在夜深人静时,带着小白一道回圩渭坡。
    我不大识路,小白便浮在空中,给我指路,兴许是他受的魂伤伤到了脑子,七拐八弯后竟将我带到了一处巍峨宫墙前。
    我抬头望着那在夜色里的灰色宫墙,问:”这……莫不就是皇宫?"
    小白又上下晃了晃。
    我捧着他道:”谢谢你,小白。"
    我虽不聪明,但亦能心领神会,小白是故意在走之前带我看一眼皇宫,哪怕是像这样,站在宫外,隔着远远的距离望着,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
    ”我们走吧。"我回头对着万仞宫墙轻叹:”阿寅,从此山长水阔,你我……各自保重。"
    小白扑腾一下往前方跃出老远,我笑着跟了上去。
    回圩渭坡的一路上,我总觉得不大对劲,觉得除了小白,还有一只鬼,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小白以前常唬我,让我不要一人随便乱跑,免得叫些歹心的厉鬼瞧上,拿去做了炉鼎。
    我不敢怠慢,提着一颗心马不停蹄地赶回圩渭坡,好不容易到了月老庙,我将小白放到一个安全的旮旯里,又折回院里,猛然转过头,强作镇定地道:”跟了我这一路,还不准备露面么。"
    一个鬼影在井口边慢慢显现出来。
    我皱起眉,觉得他很是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他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裴安见过娘娘。"
    我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裴、裴安?!"
    裴安说:”老奴在皇宫的城墙上徘徊时,看见娘娘站在城墙下,便一路跟了过来。"
    原来如此,我扶起他,关心道:”你死了,怎么不去投胎,在城墙上闲逛什么。"
    裴安笑了笑:”老奴,是自尽而死,地府不收的。"
    又是个一时没想开的,我叹了口气。
    裴安又问:”娘娘既到了皇宫,怎么不进去。"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实不相瞒,关于生前的事,从我做鬼的那刻起,就全然不记得了。"在裴安震惊的眼神中,我同他说了我魂伤后梦见的生前事,顺便展示下我决定让往事随风的高尚觉悟。
    裴安并没有对我的觉悟表现出敬佩之情,反而,神情说不出的古怪,他说:”娘娘……你便是去了皇城也见不到陛下的。"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安说:”陛下已经薨了很多年,现在的圣上,是明宗的曾曾曾孙。"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虽然我做鬼以来并没有细算过时间,但怎么也不像过去了这么多年啊。
    原来我已经死了这么久……
    真是倍觉心酸。
    我想了想,说:”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兴许这次做了个旁观者,我总觉得,我和赵寅之间那些事,并没有那么简单,裴安,你可知详情?"
  • 【海棠烬】
    (少了一部分,讲上段女主倒在雪地里流产了,男主为了保护她不让太后下手,就打算把女主送到别的地方待着,等他收拾了太后再接她回宫,但是女主在经过月老庙的时候自杀了,男主找过来的时候难过的都吐血了,后来男主在女主死了以后,就得病了一边对付太后,一边怀念女主,经常吐血,还觉得女主特别恨他,死的时候头发都白了,这一段太虐心了,但是网上没找到完整的)”便是用尽了法子,哪怕是换作另一番模样,做另一个人,我也是要找到她的。"
    白发……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泪眼朦胧地找到被我藏起来的小白的幽魂,唤他:”阿寅。"
    他在我的手心剧烈抖动,最后渐渐安静下来,趴在了我的胸口。
    裴安说,那块千年玉石,根本不是阿寅随便捡来的,而是他下葬时的陪葬之物,玉石没有养魂的作用,它只能作为一个魂器,以魂养魂。阿寅他,是用自己的魂聚我破碎的魂。鬼根本就不会做梦,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存留在阿寅魂识里的记忆。
    阿寅越来越虚弱,像随时就会消失那样。
    裴安原本想像阿寅对我做的那样,用自己的魂聚阿寅的魂,却遭到阿寅强烈的反抗,后来,没有办法,裴安只有用玉石的阴气为补,让阿寅短暂地拥有半刻人形的样子,同我们做最后的告别。
    他慢慢在我面前显现出来,近乎透明,脸还是书生那张普通的脸,但我知道,那是我的阿寅。
    我伸手想要碰他,却在半空中划了个弧恍然落下。
    阿寅笑了笑:”阿苑,对不起,你不恼我了,我很开心。"
    我哭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微微垂着眼,温柔地将我望着:”我以为你恨我,不想见我,你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发了那样的誓,定是恨极了我。"
    ”我成鬼后,在皇陵里寻不见你,来到这里,还是寻不见你,只能感受到一星半点你的气息,后来鬼婆婆告诉我在月老庙为情自杀的人,魂魄大都会被怨气冲散,只有生前最亲密的人,日日在她死去的地方叫她的名字,才有可能将她四散的魂魄唤到一起。"
    ”我喊了一百年,终于,那日海棠树下,我又看见了你。阿苑,你不记得我,不记得过去,我却是开心的。"
    ”那些不好的,由我一人记得便是。"
    ”阿苑,我会一直陪着你。"
    有风吹来,阿寅的身体像定格在那里,变成无数荧荧绿光,四散着绕着海棠树盘旋消失。
    我看着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夜色,慢慢地,痛苦地哭出来。
    我的阿寅,我的小白,在他灰飞烟灭的最后一刻,四散残留的一点魂识里,我看见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画面。
    破落的庙宇里,雪染的红色身影,他抱住她,握住她已然僵硬的手,颤抖着抚过她脖子上深可见骨的刀痕,轻吻掉她颊上的雪。
    他枕着她的头,没有哭,嘴角却汩汩往外流着血,顺着她的脸滑入发际。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背为她擦拭唇边的血渍,打横抱起她,贴着她的唇,像是呓语:”阿苑,我带你回家。"
【陌上海棠开,汝可缓缓归矣】
很久以后,我依然在圩渭坡的月老庙里,做一个孤魂野鬼,每日唤着阿寅的名字,等待着另一个奇迹的出现。
再久一点后,我看到后人记载的一本史书,上面关于阿寅的那段史记,是以这样一段开头:
赵贞宗赵寅,明宗之子,字伯雍。
我恍惚记起那个被我唤作小白的书生,他从海棠树上款款落在我面前,白发鞭挞,他道:”小生伯雍,敢问姑娘芳名。"
那样的场景,与记忆中的画面不期而遇。
春雨如酒,柳如烟,碧园的墙头。
这一生山长水阔,都只在我与他的那一望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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