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在深山里捡到了一个少年,竟是皇上」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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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用户1024   2021-5-31 19:39   9025   5
各位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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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5-31 19:39:35
(已完结)
我在深山里捡到了一个少年。后来他竟成了皇上。
我为什么会在深山里捡到一个皇上????
别问,问就是他当时快被他三哥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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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拽住我的裙裳,极费力道:“别走……”
我吓了一跳,低头看去,不禁皱起眉。
脏,太脏了,泥土与血污糊了他满脸。
他实在是虚弱,说出来的话也是断断续续:“救……救我,会有人……有人会赐你黄金。”
我冷冷地扫了一眼他整个人,即便脏污,也看得出肤白,抓着我衣服的手指比我嫩得多,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坠。
这样的一个人,躺在泥土杂草中,像只将死的漂亮蝴蝶。
是个贵气的人,我心中一动,蹲下来:“我会救你。”说罢竭尽所能,露出一个善良的,明媚璀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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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个月,我就要被我现在的娘嫁给隔壁村的二狗子王根强。
二狗子的爹是个屠夫,在我们这个落寞贫穷的小地方,算是个富裕人家。
我想嫁给他吗?曾经的陈蔷也许是愿意的。但我不愿意,我是21世纪社会主义接班人,一个月前刚来到这儿。
我每天都在思索如何退了这门亲事,我现在的娘却总骂我死丫头有福不知道享。
我不是没想过逃,可是我赶在最后一抹夕阳光线消失之前跑到镇上的时候,望着人烟稀少纵横交错宽宽窄窄的街道的时候,我茫然了。
我逃,怎么逃,何处落脚,何以安身?
我需要钱,可我问遍了街边的店铺,也没有哪一个掌柜的需要女工,倒是有一两个店小二看我长得不错又穿着朴素,想调戏一把,我忙躲开,这个世界也没有一条罪责叫做性骚扰罪。
现代社会教给我的一切,独立,自信……在这个世界里,似乎都成了阻碍我通往幸福美满知足常乐的枷锁。
所以当两个星期后,我看到那个满身贵气的少年时,我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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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还是回去了,从镇上返回,到家已经三更了,家里罕见地点着蜡烛。
我娘又气又急,见到我,二话不说就甩了我一个巴掌:
“你个死丫头!啊?!你跑是不是,你跑啊,你别回来了!”
“让人伢子给你卖到窑子里去,作践不死你!”
她骂着骂着就开始哭:
“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我养了只白眼狼啊,我给你寻了这么好的亲事你都不要,老的老的没本事,小的小的不省心……”
“阿蔷,你听娘的话,嫁给跟强好不好,你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嘛?”
我不说话,只沉默地盯着脚边一堆烂菜叶。
我娘急得又拍了我一下。
“娘,我是不会嫁的,你把彩礼退了吧。”我说道。
“退了?退了你弟过几年娶亲的钱从哪儿来?退了你爹的药钱从哪儿出,你不嫁人,你在家做什么,白吃白喝白住?”
“娘,你不退,我明天自己去退去。”
说完我没等她回答,径自过去睡了。
怎么也睡不着,娘也还在那儿哭。
我坐起身掏出白天从镇子上带回的东西,捂在胸口,让它伴我入眠。
白天的短暂的茫然过后,我想了想,逃,目前是逃不走的,但我必须在这儿,找到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方法。
于是我赶在当铺关门前去当了我带出来的一只银镯子——那是在现代我奶奶送给我的,我穿越过来的第二天,它莫名地躺在了我的枕头下。
钱不多,但也够我买些略好点的料子,试着做些香囊。
感谢我在现代那对刺绣颇有研究的奶奶,跟着她,我的手艺也不差。
奶奶本是希望我能继承她的手艺与职业的,可我没有,我选择了去师范大学就读,想成为一名老师。
没想到,在这异世,倒是曾经我选择放弃的一门手艺给了我丝丝希望,想想也够讽刺。
第二天我趁我娘上山拾柴的时候,拎着聘礼去了王屠夫家,自己退了自己的婚,行事乖张,言语泼辣,不留余地。
王屠夫大怒,王屠夫的老婆也大怒,他们似是觉得被我的退亲羞辱了。倒是他们的儿子怯怯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娘回来后气得泪花都出来了,恬着脸又去王屠夫家,还是想攀亲。
卑微,可怜。
王屠夫将我娘轰了出来。
娘回到家又怒骂我一顿,言辞刻薄,骂累了,开始哭,开始叹。
其实看她这样,我是心疼的。我主动揽下来上山拾柴的活,想尽一点微薄之力让她轻松一点。
她摇摇头,说拾柴累,我在家熬药做饭帮衬农活就行了。我坚持,她也就随了我。
我在做完两个香囊的时候,又去了镇上一趟,站在胭脂水粉铺子不远处开始卖。
许是我手艺确实不错,竟真有人买,半天的功夫,两只买完了。
我捧着不多的钱,异常兴奋与激动,这种激动不同于我在现代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的激动。在现代兼职家教的时候,学生喜爱我,家长尊敬我,社会包容我,我拿到工资,觉得理所应当。可是在这儿,这钱太来之不易了,它太珍贵了,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滚了下来,它不仅仅是钱,还是一种可能性,它告诉我,我是有可能,凭自己,在这异世安身立命的。
我买了三只小母鸡崽,娘看见了,问我哪来的钱,我百般地说,才让她相信我捡到了一只镯子并且让她打消了把钱存起来的念头。
当然这是因为我跟她保证我会用这些钱挣到更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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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卖了两次香囊,这两次卖出的钱都给了我娘,她渐渐地开始信任我。
可我将那个脏兮兮的少年背回家时,她还是反对的。
我指指他腰间的玉佩,对娘说,他是个贵人。
“贵人?”她冷笑一声,“贵在哪,我管他之前多贵,现下到了我们家,就是平白多了双吃饭的筷子!”
她扫了扫少年的玉佩,把我拉到一边耳语:“我看把他那值钱的坠子拿了,人扔回去,死就死了,没人知道。”
我转头盯着她的眼睛:“娘,我不,你少打这个心思。”
其实我比她高尚不了多少,在山间的时候,确实动过取玉弃人的想法。
只不过,一个玉佩满足不了我,我贪婪的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我在赌,我在赌这个人,他能改变我的命运。
呵,真可笑,到头来,我还是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他人身上。
少年爱面子,知道我娘不允,撑着道:“没事,我走就是。”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
我把他按回到椅子上:“待着。”
我不害怕我娘会做些什么。她不会的,我绣香囊能得钱,她心里有数,钱在我手里,她不会硬跟我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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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少年的第十天,他向我发出邀请:“阿蔷,你不要再睡地上了,回床上睡吧!”
“那你呢,我睡床上,你睡地上么?”
他咧嘴一笑,说:“我都是皮肉伤,快好了。”
我自然是不信他伤快好了的说辞,但也着实佩服他的愈合能力。
我当了他的玉佩,换了50两纹银,替他请了大夫开了药方。当然,那玉佩的价值远不止50两银子,只是在这偏僻小镇,当不到更多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向我伸出手:“阿蔷你若是不介意,这榻子也够我们两个人躺的。”
“不用。”我露出一个笑,拒绝了他。
捡到少年的第十五天,他开始喂我养的小鸡。一边切着草叶子一边对我说:“阿蔷,这小鸡崽子长得可真快。”
捡到少年的第二十五天,他开始下地干农活,受不了粪的味道的样子跟两个多月前的我一模一样。
晚上他换了衣服,拖着小板凳到门口看着我做针线活。
今天满月,月亮不是黄澄澄的,是银色的,月光清泠泠地往下泄,给这村子披上层高贵的绸缎。
他突然看着我说:“阿蔷,我觉得和你在这,也挺好的。”
我一愣,心中莫名生出些愤怒,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我觉得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冷:“那是你觉得,你若是我,便不会觉得好。”
“你怎么了?”他有些诧异。
“没怎么。”我起身回屋。
“那你作何生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与不解。
我停下来,转身去看他:“徐长白,你说的人何时来?再这样下去,我家养不起你的。”
“你今日觉得好,不代表你明日还觉得好,你若日日夜夜做与我娘我弟同样的活,你根本不会觉得好!”
他还站着门口,听我一番话,也许在思考什么,默默不做声。
“我知道了。”半晌他才开口。
捡到少年的第二十五天,我在煎药时,听到村口方向有不小的响动。
徐长白走过来,对我说:“阿蔷,来找我的人到了,我要走了。”
我有些猝不及防:“你……你怎么知道?”
他弯唇一笑,有些乖,有些惨淡:“我算好了时间的,这两天他们会找过来,这会儿外面的动静,一定是他们。”
我顾不上药了,忙擦手扶住他的肩膀,殷殷切切:“那你现在去找他们吗?”
他眸子突然暗了下去,拽了把椅子坐下,闷闷道:“等他们来找我!”
真是古怪。
但我笑了笑,心底高兴,对此不甚在意,反正谁找谁结果都一样,余光却瞥见他瞧着我目光。
我心一顿,有些不自在,继续去看着药。
他的人到了,除了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其余人竟通通跪下去。
他们唤他:四皇子殿下。
这是我意料之外的,我知道他非富即贵,却万万没想到他是皇家人。
他拉过我的手,说是我救了他。
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向我作了个揖:“感激陈姑娘大义!”
徐长白对我说:“这是吏部尚书许见清。”
怕我听不懂吏部尚书是什么,他又解释道:“就是朝廷的官,许大人。”
我朝许见清露出得体的微笑:“任谁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临走时,徐长白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帝京。
我嗤笑一声:“跟你去京城,然后呢?”
“你可愿到我府上去?”他回道。
“不要。”我挑眉,想都没想。
“那你要什么?”他又问我。
我向前走了几步,对视上他的眼睛,眼睛里写着我看不懂的复杂。
“四皇子殿下,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你就留多少钱给我。”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当初说过,会有人赐我黄金。”
徐长白最终留下了除去他们路上花销之外的所有钱财给我。
徐长白淡淡地吩咐下去,倒是许见清听到吩咐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他们走后,我回到屋子里,发现药已经过了火候,顶起壶盖,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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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的京城已然变了天,太子被二皇子陷害致死,三皇子无故瘫痪,几个老臣几番斡旋终于压制住了二皇子的军队,老皇帝撑着最后一口气,亲手下诏书,颤颤抖抖地将自己的二儿子打入大牢。
至于四皇子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谁也不知道,也不重要了,总之尘埃落定后,是四皇子践祚。
过了半个月,我们这个偏远的地方,一群不识帝力的百姓们也知道这天下易了主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养的小鸡已经能下蛋的时候,许大人来了。
此刻的许见清,已被擢升为中书令,大固王朝最年轻的宰相。
你不得不承认一些人的气质不管到哪儿都是藏不住的。
比如徐长白,他破败不堪地躺在山间杂草丛里时,仍让人一眼就觉得贵气。
比如许见清,我已经能想象到京都万千少女倾慕他的情状,他这一身风华,坐在我面前这破旧的藤椅上依旧不敛半分。
“陈姑娘,陛下如今九五至尊,依旧对你念念不忘,你可愿入后宫,做皇帝的妃子?”
我淡笑地瞧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姑娘,做陛下的妃子,你,令尊令堂令弟,都会想有别人羡慕不来的荣华富贵。”
“珠钗环佩,锦衣华服,陈姑娘,你想要什么便会有什么。”
“许大人不必用这些来忽悠我。”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他。
他没想过我会这么说,一挑眉,目光带着询问和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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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初既已拒绝了他,便不会再改主意的。”
他摇摇头,有些疑惑,缓缓道:“陈姑娘,我不太懂你。”
“许大人,我并不以入宫为妃为荣,我对后宫也没有什么绮丽的幻想。”
“他之前,已经娶过妻了吧?”我虽在问他,语气却很笃定。
“陛下有皇后李氏,贵妃张氏。”
他说这话时轻轻地,可能是顾忌我。
我不以为意,徐长白有几位后妃,都与我无瓜。
我淡淡道:“你看呐,他说喜欢我,却不妨碍他立后纳妃。”
“李后张妃尚有家世背景,有所求,有所倚仗。我呢,我若入了宫,凭什么立足后宫?又求什么呢?”
“凭他的宠爱吗?求他的宠爱吗?”
“真是可笑,你们凭什么认为,我的下半生要把我的希望,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精力我的信仰,全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宠爱上?”
“求他的钱财倒不是不可以,只是温饱之外的荣华哪有自由重要啊,在深宫里,要再多的金银又有何用?”
“且不说,”我朝他绽出笑容,“我不爱他啊!”
许见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我,道:“此话,被那些老顽固听去了,定会跳着脚骂你不识好歹。”
“我要是识了好歹,他们反倒要骂我红颜祸水了。”
“谢许大人开明,不曾骂我。”
“呵呵。”他竟笑了两声,当然,这个呵呵还是当初那个呵呵。
“许大人若是也想骂,便骂我红颜祸水吧!”
他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两眼:“骂不出口。”
他留下来吃了顿午饭,其中鸡蛋是我养的那三只母鸡下的。
我笑说,这几只鸡,当今圣上是亲手喂过的。
我没告诉我娘徐长白是当今圣上,许见清是当今宰相。
她只知道这二位不是凡人。
吃午饭的时候她不愿上桌,不太敢。我跟她说了好久,没事的,吃个饭而已,她最终还是不愿,带着弟弟到一旁去了,远离了我们的视线。
许见清要走的时候掏出一沓银票给我,说是徐长白吩咐的。
我本不想要的,但许见清让我不要为难他,我只好收了。
我发现他几次三番地欲言又止,便问他想说什么。
他问我为何不修葺一下这屋子,再添些物什,上次他们留给我的钱明明也不少。
“上次你们留的钱我拿了些给我娘,剩下的用去做生意了。我娘保守,不敢乱花,都存着,给我爹抓药,将来,也要替我弟娶媳妇。”我解释道。
“你还会做生意?”他有些讶异。
“不会可以学,况且目前都是些小本生意。”
他毫不掩饰他眼中那种面对未知事物的迷惑,微微皱着眉:“我好像真的看不懂你。”
说罢,他转身上马而去。
马儿已奔腾一段路,他又倏然勒马急停,回过身大声问我:“陈蔷,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我本来也已回身打算进屋,他清扬的声音又使我转过身看他。
他高高坐在枣红色的麟驹上,浅绿色的衣袍散在马背上,午后的骄阳硬生生的给朗月清风的他添了几分张扬骄纵。
阳光刺眼,我半眯起眼睛,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急切的想要倾诉的欲望。
“学堂!我想办学堂!”
“许见清——许见清你信吗!”
他好像重重地点了点头,只听他扬声道:“我知道了——我信!”随后便策马而去。
我回到屋子里,心跳剧烈,久久没能平静。我可能真的是憋太久了,使得我一点点释放就能得到满足。刚刚不过同他说了两句话,我这半年来的抑郁,不被理解的委屈就通通发泄了出来。
娘看见我眼里泪光,忙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是进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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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白真是执着,在初雪的那天,竟亲自到 了我这里。
他穿着墨黑的衣袍,袖口压着金边,袍子上用金线绣着遒劲的龙纹。外面罩了件雪白的斗篷,雪落在斗篷上,瞬间就无影无踪。
我跪下,行礼,唤他皇上。
他忙下马伸手扶我。
他的手可真冷,被冻得发紫,脸也是,惨白中带着紫。
真傻,不怕被冻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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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我身后传来一声响,我娘呆伫在门口。
“娘,这是当今圣上,快行礼啊!”我出声提醒她。
我娘忙不迭的跪下磕头。
徐长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免礼,起来吧。”
他轻车熟路地跨进我家门,拉着我坐下,挥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阿蔷,上次我让覆尘来见你,实在是因为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陛下忙,就不应该分心与我,此刻更不应该坐在我面前说这番话。”
“阿蔷,”他眉目间有些疲倦,“我亲自来找你,你也不愿跟我回去吗?”
“陛下,我不愿的,我早说过了我不愿,劳烦陛下跑这一趟,是我的罪过。”我低眉应到。
“阿蔷!你非要这样吗?”
“陛下……”
“别叫我陛下!叫我徐长白!”
“陛下……”
“徐长白!”他很烦躁。
我深吸一口气,想要好好给他理明白:“徐长白,我当初救你,也是机缘巧合,你当初说,救了你,会有人赐我黄金,如今你金银给了,我们之间,算两清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桌子揉太阳穴:“我喜欢上你了,怎么两清?”
我有种无力感:“徐长白,你若是因为我救了你你便喜欢上我,duck不必啊。”
“你喜欢的是救你的人,只不过碰巧我遇上了而已,若是他人救了你,与我也没什么两样。”
“不一样,不是这样的。”他沉声道。
“阿蔷,上次你让覆尘带话,让我不要自以为是地去揣测你,可你现在,又何尝不是在自以为是的揣测我么?”
我一愣,好像是这样。
等等,覆尘……许见清吗?我什么时候让他带话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道:“阿蔷,我为何喜欢你,想要你,我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我脑子有些乱,他真的喜欢我?为何喜欢我?我长得漂亮?我性格好?
不,不对。
这个事情不应该这么来的。他是否喜欢我,因何喜欢,这些都不是重点,与我入不入宫无关。
我跟不跟他走,应该取决于我,我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
理清了自己的思绪,我狠下心对他道:“徐长白,你待我如何我不想深究,我只知我待你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咬了咬牙,又道:“你便是爱我爱到骨髓里去,那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难道因为你爱我,我就得去爱你吗?”
“徐长白,”我看他眼睛,“我不爱你,所以我不会跟你入京。”
他目光深深,看了我好久才开口:“阿蔷,为什么啊?我不明白。”
“就算你不要情爱,荣华富贵你也不要吗?”
“你不是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我能给你的报酬吗?”
我错愕,刚准备说话,就被他打断:“我离开的那天,你心情一直不好,可是一听说我要走了,你便雀跃起来,似是一直在盼着我走。”
“我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想要钱。”
“现在我是皇帝,我能给你的远多于当时,你怎么不愿跟我走呢?”
听了他的话,我对眼前的人再次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之中:“皇上,这些事情,我记得上次已经跟许大人解释清楚了。怎么,是许大人他转述不清吗?”
“皇上,我要钱,但除了温饱之外的钱财,我不愿意拿我的自由与下半生的企盼去交换啊。”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眼,叹了一声:“他都说了,只是我不信。”
“那陛下现在可信了?”
“叫我徐长白,”他睁眼,“现在,算信了吧。你既不愿,我也不好强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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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皇帝前两次的馈赠,我们家已经成了这附近最富有的人家。
大部分钱被我用去经商做生意。这不是件容易事,好在我有了本钱,也方便去结交镇上、县里家里有点资产的小姐们。
穷人家的女儿贱,富人家的女儿又贱又金贵,虽然她们在家里的生意事上没什么话语权,但我想通过她们撕开一个生意的口子还是可以的。
我娘那儿我又给了她些钱,我告诉她不要露富,但也别跟自家人拧巴。她也渐渐开始学会花钱了,该添置的添置,给我爹抓了更好点的药,给我弟添了两身冬衣……对了,她自己也做了身衣裳,还别别扭扭的特别不好意思。
今年过年的时候,吃完年夜饭,我弟过来抱抱我,说:“姐姐你真好,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肉,也没有这么暖和过。”
我摸了摸他的头:“过了年,川儿就十五了吧。”
他点点头。
男子十五束发,束发而就大学,学大义焉,履大节焉。
可是陈川他连小学都未就。不止是他,这附近村子的孩子,基本都不上学。
我得让他读些书,我想。
并不是为求他学艺精湛,登科中第,只是总不能目不识丁,浅鄙狭隘,多读些书总归是好的。
像我那“爹”,我有时总忍不住冷笑,好在他瘫了,没力气折磨我娘跟我弟了。
穿越过来近一年,我已经接受了我娘,我弟,却总不想承认这个爹。没点担当还脾气暴躁。我娘说,在他还没瘫的时候就好吃懒做,常常打她。如今瘫了,虽然她每天还是要伺候他,但对她来说,比起在暴力中度过的前半生,这已经是福分了。
来年开春,我带着丰厚的束脩去拜访了镇上一位颇有名气的韩先生。先生早年中过举人,为人端方自持,颇有风骨。
我请求他让我弟弟入学,与那些未及束发的孩子们一起上一年学。先生同意了。
只是有点心疼我弟弟每日得凭脚力往返镇上一个半时辰的路途。
我本来还想着自己不忙的时候也能照看照看他的学业,可我的经商生意渐渐做起来了,一开始是我找别人做,后来陆陆续续有人主动找我。
现下有一笔不大不小的纱线生意需要跑一趟淮扬。我的生意目前处于不尴不尬的一个时期,既不像之前小到不需要跑,也没有大到直接雇人去做,所以我得自己亲跑。
走之前我把陈川唤过来:“川儿,你在学堂那要好好念,虽然你比其他孩子年龄大些,之前也没上过学,但也不必妄自菲薄,自卑怯懦。”
“不可主动惹事。”
“若是被欺负了,不要忍气吞声,但也不能光靠武力解决。多靠脑子知道嘛。”
“人在世,要不卑不亢。”
“还有娘,若是有人欺负她,你得出来帮着。”
“如今你上学去,能帮衬农活的时间少了,若地里的活太忙了赶不上,你就劝娘雇几个人帮着干,不要舍不得花钱。”
“这些钱你好生收着,万一要用。”
“我……我不要!”陈川见我塞钱给他,有些惶恐,忙不迭地拒绝。
“收着,”我把钱按回去,“川儿,有些道理我一时跟娘讲不通,你却是能懂的,这钱我也不是让你乱花的,是让你留着以备急用,钱,该花的时候就得花。”
陈川点点头,接了过去。
弟弟和娘在门口送我离开,我娘已经能接受女孩子经商了,但这次毕竟路途遥远,她一脸担忧。
我让她别担心,还嘱咐她家里鸡生的蛋就留着自家吃,本来也没几个,别总想着攒下来留着卖钱。
一番嘱托下来,我终于启程,带着一批货物和我亲自挑选雇用的六个品行敦厚,家庭感情和睦的伙计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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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顺顺畅畅到了扬州,这期间一直也给陈川写信,我知道他看不懂,但总归有一天他会看得懂。
这批货物质量高,对方也是热情讲理的人,很快就谈好了交易价钱。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也不是。
我没预料到我会在这儿碰见许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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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开!闪开!”
我在街上逛得起劲,忽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
一辆马车的马失了控,冲撞过来。大喊闪开的几个侍卫紧追着马车在后面疾驰。路上的行人都慌不迭避到两边。
我也在混乱中躲到一旁,周围人声混杂,众人都受了惊吓。
“啪!”一个黑色劲装的侍卫狠狠地抽了身下的马,赶上了马车,一下子翻腾到马车的马上面,三两下治住了马。
“嘶——”马一声嘶鸣,前蹄跃起,急急地刹住,不再疯狂,只剩下低沉的呜咽与吼声。
马已经离我很近,它刚刚停下时的腾空一跃吓得我又踉跄后退了几步
“大人,马治住了,您没事吧?”黑衣男子朝马车内抱拳。
“无碍。”温润沉稳的声音传来,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幕帘,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竹青色常服的男子。
“王青,”他转头吩咐一个侍卫,“看看有没有人受伤,立刻送去医治。”接着又唤另一个侍卫,“去统计一下大家被损毁的财务,悉数赔偿了。”
“是。”“是。”
他点点头,走到受伤的马儿旁,握住扎在马屁股上的箭,微微眯了眯眼。
“王重。”
“属下在。”
“有谁会知道我来此处?”虽是问句,他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睥睨与不屑。
仿佛那个策划这次行动的人,只是个跳梁小丑。
黑衣男子看了看周围的熙攘人群,道:“属下不知,”说着又看了眼马屁股,“但这行动如此粗劣,又针对着您来,想必也只有那蠢货干得出。”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径自离开,黑衣男子跟上去,余下侍卫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
“姑娘,陈姑娘?”同行的李大哥唤我。
“哦……啊?怎么了?”我这才回过神来。
“哦,没什么,看您愣住了,以为您被吓到了。您没事儿吧?”
“李大哥,我没事儿,咱们回吧。”我道。
我刚刚确实愣住了,他扬起头眯着眼伸手握住那根箭的时候,我心里只一个念头:
这才是大固的宰相啊。
不同于我之前见过的许见清,今日的许见清真真正正地在我心里有了“宰相”的概念,他没有侍权弄威,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可你就是莫名的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杀伐果断的狠厉。
————————————————————————
“姑娘——”我刚走到客栈门口,不远处在马厩里喂马的刘大哥就遥遥喊我,声音带着特有的粗犷。
“怎么了刘大哥?”我一边大声回他,一边朝他走去。
“想媳妇了呗!”他旁边人哄笑。
我仔细一看,他确实脸红红的,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陈姑娘,我就是想问问咱们啥时候返程……我家的那个还怀着孕呢……这不我……我担心……”
我笑了,道:“快了,再过几天咱们就回去!”
“回哪儿啊?”身后传来含着笑意的声音。
许见清,他不去官驿来客栈干嘛?
我朝他见了个礼,扬起大(xu)方(jia)得(guan)体(fang)的微笑:“自然是回家呀,许大人。”
他瞧了瞧我身边的人,一边往客栈里走,一边笑问:“你这生意都做到扬州来了?”
“怎的不行吗?”我也往客栈里走。
“行。”他懒懒回道,拉了把凳子坐下,客栈是兼酒楼的,他一边招手喊小二过来点菜,一边示意我也坐。
我让李大哥他们自己先去吃饭不用管我了,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又让皇帝吃瘪了?”他挑眉,满是趣味。
我不太想谈论这个问题,敷衍地应了一声,苦口婆心对他道:“你作为宰相,要时时劝谏皇上,国事为重,不得因儿女情长耽搁了国事。以后,也不要在我面前谈这些,我一个乡野弱女子,怎敢遑论皇上呢?”
“懂吗?!”
卧槽!我为什么要加上一句“懂吗”,卧槽,我疯了吗,他一个宰相用得着我去训他“懂吗”……我嘴怎么这么贱……后悔。
内心mmp,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看他作何反应。
没想到,他不发怒,也不曾用大街上那种强大的气场压迫我,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只乖乖道:“懂了。”
这回答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尴尬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不出声地假笑就行了。
他瞅了我一眼:“别假笑了,点菜吧。”
宰相要请我吃饭,我也不好拒绝,便大大方方地接过了单子,点了几个想吃的菜。
“诺,你点吧。”我把单子递给他。
“你不再点些?”
“我们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点了几个菜。
趴在他腿上的小东西“汪呜”叫了两声,他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它便不叫了。
对了,忘记说了,刚刚从客栈门口看到他时,他怀里就一直抱着一只不知道是狼还是狗的小东西。
其实看着像只狗,但我觉得他这样的抱一只狗有点不符合他的气质,所以我猜是一匹小狼。
“这是什么?”我指指他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家大黑生的小狗子,叫学堂。”
叫啥,叫学堂?好吧,你的狗子你做主。
我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这只狗子,毛色黑中夹着棕,又奶又野的样子,湿漉漉的眼睛黑不溜秋的,东转西转,一股子防备与敌意。
我对狗不甚了解,便问他这是什么狗。
“我也不知道啊,我家大黑是我两年前捡的,之前我没养过狗。”
“在大街上时怎么没见你抱着它?”我有点疑惑。
“……我也是有身份的人,那么多人盯着,我抱着它多有损形象……当时把它扔在马车里了。”
他一本正经,我有些想笑。谁能想到一个下马车时气质朗朗光风霁月的宰相,在马车里其实抱着一只狗呢?
“那你怎么想到把它带到扬州来?”我挺好奇的。
他揉揉额角,有些无奈:“不是我想带它来的,它非要往我马车上窜,拦不住。”
“哦,那它挺可爱的。”菜已经上了几个,我夹了鲜笋塞进嘴里。
“嗯。”他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你喜欢它吗?你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
我有点懵,其实我挺喜欢这狗子的,我喜欢它那股野劲儿。但要说养它,我没想过。
在现代我就没养过狗,一是觉得麻烦,二是我还是学生,怕养不好。
他好像看破了我的心思,对我说:“它不金贵,很好养的,给它吃的就行。”
不过我思量再三,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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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京中处理事务,跑扬州做什么?”我问他。
他摇摇头说是朝廷机密不能透露。
我撇撇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为了御史中丞之子抢杀民女案来的吧?”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事情沸沸扬扬,我这几天在扬州都听遍了,猜到也不奇怪。”
他吃了一口饭,坐直身子看我道:“我不是奇怪你能猜到,你那么聪明,猜到也不奇怪。”
“我只是奇怪你这胆子,怎么忽大忽小的,之前大街上惊马,我看到你,还以为你被吓坏了。怎么这会谈论起朝廷之事皇帝之事就如此大胆毫不避讳?”
“你在街上看到我了?”
“嗯,”他应道,用下巴指了指我的脸,“当时你脸都白了。”
“这能一样吗,在大街上,是赤裸裸的生命受到威胁啊。”我白他。
“好吧,”他点点头,“既然你已猜到了,那我便说给你听听。”
御史中丞张康祖籍在扬州,携妻赴京做官,儿子安置在老家扬州。
一个月前,张康的儿子张继涛当街强抢民女,而后奸淫,欲纳其为妾。
这样的事情,本闹不上中央的,扬州城的官员们也早习惯了张继涛的做派,只要女方不闹不报案,官府便不管,留待张继涛自己解决,或威逼或利诱。
只是这一次,张继涛碰的是扬州知州未过门的儿媳妇。
扬州知州之子气不过,带人上门揍了张继涛一顿,张继涛飞扬跋扈惯了,哪受得了这种气,一冲动拿起斧头就往下劈。那女子本也在一旁,见张继涛疯了似的拿斧头砍,心急地上去挡,原本要落到扬州知州之子身上的斧子便落到了这女子身上。
扬州知州怎么也没想到,平时他对张继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纵,有一天竟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以上是民众都知晓的,若事情仅止于此,官府秉公处理就好,倒也用不着大固朝的宰相亲走一趟。
民众不知道的是,扬州知州,在此事发生后,向皇帝上了一份折子。
折子上细数张继涛多年来的犯罪事实,还清点了张家远超俸禄的巨额家产。
可笑的是,张继涛的父亲张康,在朝廷中,向来以端亮清介著称。
张康,御史中丞,御史台实权长官,大固王朝正四品官员,司监察百官之职。
这样一个负责监察百官的人自己都被发现贪腐,还凭什么担任御史?平时竟还以清介著称?
更可怕的是,御史不同于中书尚书的官员有决策执行之权。那么,他贪的谁的钱?自然是收受他监察之下的那些官员的贿赂。数额如此巨大,得牵扯到多少官员?一个御史不廉,牵扯出多少相关官员的腐败?官不廉,又何以治天下?
许见清说,皇帝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势必要通过这件事撕开整顿朝廷内部的口子,重振朝纲,震慑蝇虎。
这是大刀阔斧的决策者,是那个一声不响夺下皇位的四皇子,那个九天之上的帝王,不是处在我那小屋子里的徐长白。
我刚穿过来的那些天,愤恨,怨怼,做梦都梦到自己手撕了这个破封建的社会,可渐渐地,就不再想了。这个世界需不需要皇帝?怎么可能不需要呢,我自己回答自己。
“扬州知州在折子的最后自述罪状,说是自己畏惧权贵,治州不严,自请贬黜,这次也是存了鱼死网破的心,非要把张康父子拉下马。”末了,许见清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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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见清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我们也各自回房休息。
我问他为何不住官驿,他说官驿住着不自在,且他此行也没想过张扬。
第二天白天我处理了一些生意事宜,傍晚照例在扬州城里乱逛。
街上还是一派繁盛之景,百姓络绎不绝,街边小摊数不胜数,卖小首饰的,糖饼的,剪纸的……眼花缭乱,好像民女被权贵抢杀之类的事不过是多了一份茶余饭后的谈资,与他们并无关系。
其实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讲,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我管你朝廷正在经历什么动荡,有多么波诡云谲,只要别来妨碍到我们的生活,我就依旧给你交税服役,不怨你不恨你。
可是为人臣者不一样,皇帝与臣子,不能因为百姓的怨、诉、泣不影响自己食其税用其膏就对其怨诉无所反应,无所作为。臣子是皇帝的臣,更是天下百姓的臣,皇帝是臣子的王,但也是天下百姓的臣。从君主,到仕宦,再到天下有志的读书人,都应当有以天下百姓为己任的胸怀。
误入一条专门经营丝绸生意的街道,我来了兴致,挑挑捡捡起来。
今日是想媳妇的刘大哥跟我上街,我挑了一匹丝绸送给他媳妇。
刘大哥有些不知所措:“陈姑娘,我媳妇是粗人,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而且,这也忒花银子了,我,我不能要!”
“刘大哥,拿着吧,你媳妇怀着孕,又快要到夏天了,天气一热,孕妇更不好受,丝绸凉快,拿去做身夏衣家里穿再好不过。”
“再说了,你随我一路南下,辛辛苦苦,我送匹丝绸也不为过。”
我更他说了好一会儿他才接受。
丝绸确实是个好东西,只是北方不产,售卖也不多,因此价高,又因价高,买的人不多,所以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大量运丝绸去北方售卖。
如今快入夏了,天气又热……我心里盘算着。
“许大人,这是我们的丝绸街,您视察视察。这家,诺,这家是街上最有名的铺子。”
我闻声看去,许见清身边伴着两个官员,正往店里走。
他也看见我了,走到我身边,看我抚着丝绸,想了想,问我:“想做丝绸生意?”
我点了点头,没有瞒他。
“丝绸的话,你可以去姑苏看看,那边盛产这些。”他也摸了摸我手上的丝绸。
“嗯。”
“如果有能力的话,最好是直接进蚕茧,在那边自己开缫丝厂子,自己缫丝织绸。”
“这我知道。”
“嗯,那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看。”说罢轻轻拍了下我的脑袋,转身走了。
说实话,我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么点暧昧。
“姑娘,那位大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啊?”返回客栈的路上,刘大哥问我。
“就机缘巧合认识了。”
“哦,我看他对你挺好的。”他实诚地说。
是吧!?你也觉得吧!?
我内心一点儿也不平静,却云淡风轻道:“哦。”
刘大哥没再回话,空气凝固。
有一丝丝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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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的那天许见清在客栈前送我,脚边还跟着那只“学堂”。
“汪,汪!”它奔过来咬住我的裙角,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是一股野劲儿看着我。
许见清笑了两声,走到我身边低头看它:“它可能喜欢上你了吧。”
我最终还是把它带回去养了,我终于能理解许见清把它带来扬州时的无奈,它真的就跟着你,死跟着你,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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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少年像一株白杨,扎根在不远处,挺拔而坚韧,微笑着迎接我。
陈川在学问上的兴趣和天赋出乎我的意料,韩先生提起他时赞口不绝,意思是想让陈川继续学下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也不差钱,他既学得好又有兴趣,便学下去,未来做个教书先生或是替我打理生意都行。
“川儿,我一路上寄你的书信你可曾收到?”我与他并肩往家走。
“姐姐,我收到了。”
“可看得懂?”
“一开始是看不懂的,不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了,后来就懂了。姐姐你说的那些道理,我也懂。”
“嗯。”我笑着点点头。
“不过,”他侧过头看我,眼底有光“那些地方真有那般繁盛吗?”
“确是那般,”我拍拍他的肩,“你以后自己去见见,就知道了。”
走了几步,我又觉得这话欠妥,又补道:“不过,即便是天子脚下也有贫民,车水马龙,歌舞升平不过是看个大概,乞丐有,衣不蔽体的有,食不果腹的有,可怜人到哪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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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我就在县里安排了一场槐花宴,租用了一间长着两颗老槐树的宅子,郁郁葱葱,清香四溢。处处用丝绸装点,风挟着清香与丝绸缠绵,二者相得益彰。
没多时就有姑娘小姐们过来问我身上的衣服,我笑说江南女儿个个灵秀可人,喜好丝绸,这次南下也在姑苏进了一批成品丝绸。
“如果各位姐妹也喜欢,这一次我便半价出给各位,权当为了与各位姐妹的情意。”
这一批成品丝绸售出去我没打算挣什么钱,只是一次试点,让我掂量了一下丝绸在北方的市场。
很快我又进了一批货,量更多品类更盛,价格提高了几成,购买者仍络绎不绝。
渐渐地,郡里甚至邻郡都有人过来问我丝绸事宜,穿丝绸在富家小姐之中有成为风尚的趋势。
也有人模仿我做丝绸生意,但他们真正实行到位的时候,已经过了需求旺季。
需求旺季过了之后,我不再进成品,自己建了缫丝厂子和纺织厂子。
我又去了一趟苏州,重金请了一批工于缫丝织绸的手艺人来我自己建的缫丝场子里传授技艺。
途经扬州的时候打听了一下抢杀民女案,张康革职问罪,张继涛不日问斩,扬州知州遭贬黜。
茶楼酒肆里有人神神秘秘地议论朝廷的动向,感慨多事之秋,这前脚押了御史中丞,后脚又有不少官员被降罪问责。
对了,据说这个张继涛胆大妄为,曾经意欲行刺宰相。
我的厂子里除了缫丝织绸,也纺纱织布,做成了便直接将成品棉布运销各地。
建厂子我除了挣钱的私心,也有一点抱负,我希望尽自己微薄的力量给这个时代的女人一些机会,让她们能有自己的收入,多一点底气。我也希望在我厂子里工作的女人们,能听听我说的话,不总视自己如附庸。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又过了两年,也就是现在的秋天,我已经拥有了四个大型的生产厂,全国各地都留下过我的足迹,都有我投资的生意。
有不少人向我提亲,我娘已经不像当初,一有人来求亲就忙不迭地撮合,反而学会了礼貌的回绝。
我这里一路顺当,徐长白和许见清也在这两年里稳住了新皇登基的朝局,清肃了前朝遗留的祸根,重新修订了不少纲纪法理。
他们都给我来过信。
徐长白在书信中说,天下安治,他心甚喜,唯有一憾,便是不曾有我伴他左右,每每见皇后知礼有节的模样,虽敬爱之,脑子里却总念起我鲜活的样子。他说这天底下,唯有我与许覆尘是有趣的,能与他做亲密的人,其他人皆畏他怕他,甚是无趣,就连那些梗着脖子同他争论恨不得当庭碰柱的倔老头子,都是仰望他的。
许见清的最近一次来信里说,有一次一个大臣看见御书房里我的画像,费尽心思寻了个与我相貌相似的女子献给皇上,没想到皇上人收了,官却给他降了一级。
他还问我,生意已经做得如此大,什么时候来京城做生意,他必尽地主之谊招待我。又问“学堂”现状如何,胖否大否?
信末了,他写道:吾尝闻汝之愿为兴办学堂,不知今可竟否?若有难为之处,愿助之。平昌四年四月十五日,覆尘谨书。”
是了,今年年初我已经办了一个小学堂,请了包括韩先生在内的几位我欣赏的先生做夫子,供我厂子里一些老员工的孩子们读书,不论男女。
起先工人们是不愿意的,尤其是女孩子,更觉得没必要。我给她们加了两成的工钱,又做了不少思想工作,她们终于不论男女,将孩子送了过来。
想办一个有教无类的学堂是难的,尤其在这个时代,没有一套合理的体制来保证这些读书人的去向。生源是问题,这批孩子长大了能做什么也是问题,若是读了书并不能给他们生活带来变化,那么父母如何心甘情愿地将孩子送来?这些孩子们长大了内心该如何痛苦与挣扎?那些女孩子们,若是懂得了独立与自爱的道理,却发现这环境容不得她的独立,又该如何绝望?
我思来想去,还是要有钱。
我有了钱,才能给这些孩子一个可能性。
我向工人们承诺,若是这些孩子足够优秀,将来会雇他们打理我的生意或者留在私塾任教,不论男女。当然也有淘汰机制,不适合读书的读完一定课程便可回去。
好在这个王朝并不贱商,让我还能有这么点筹码。
如果能开放女子做官便好了。
我提笔给许见清写了封信。
巧的是,我给许见清的信刚寄出去两天,京城那边管事儿的人就传来消息说有一笔大单子希望我亲自去做。
我收拾完东西,匆忙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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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赴,你帮我把这帖子送到宰相府。”忙了一天,现下得了空,我便写了拜帖让小厮送去。
赵赴吓了一跳:“陈姑娘,你可是说宰相?宰相府?”
我点点头:“你去吧,不必惶恐,宰相没你想得可怕。”
两日后许见清休沐,我拍拍“学堂”的脑袋:“走吧,去见你的许大人。”
“汪呜汪呜——”它像是知道我在说什么,尾巴摇得极欢。
“阿蔷!”我刚到宰相府门口,便见许见清冲我微笑,像是早早就站在大门外等我。
“许大人。”
我行了个礼,被他虚虚止住:“不必做这些虚礼。”
“许大人亲自相迎,倒折煞我了。”我半玩笑半认真。
“阿蔷说这些才是见外,你我虽只见几面,书信往来却不少,已是相熟,怎可与他人一概而论。”
宰相府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廊檐布局巧妙而又有干脆利落感,没有啰啰嗦嗦四万八绕,草木繁盛却绝不冗乱,以绿色居多。
许见清将我引进一间小室,茶香四溢,窗子上印出竹影。
“我前些日子写给你的信,你可曾收到?”
“收到了,”他道,“我也给你回了信,没想到你竟来京城了。”
“你有何想法?”
“你说得不错,女子有才有德,当与男子同行科举之制。
今年年初我已向陛下上谏过,准女子科考。朝廷拟在明年下发文令。
只是,”他看了我一眼,“女子有才有德的不少,有才有德有大志的却不多。
纵使陛下决心改制,那些女子们不愿,上行下不效,也是没用的。
阿蔷,想到这些的时候,再观你行为处事,我才明白了你要办学的目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
“阿蔷,”他正正经经地看我,“我是这样想的,我想向皇上举荐你为国子监祭酒。”
我吃了一惊:“什么?”
“这样的话,既开了女子为官的先例,又能让你管教育事宜,行思想开化之事。
当然了,阿蔷,你还是可以接着办私学。我建议你在京城里先办,之后再扩到地方,这样总容易些。”
这个道理我懂,不管是经商还是办学,从京城开始总比从地方开始容易。
只是在京城办的话,我脑子里构建的那套保障机制便不适用了。
我向他说了难处,与他细细探讨了半天,总结了些需要完善改变增设的地方,得出了解决方案的一个大致轮廓。
“那国子监的事,你可愿意?”他征求我的意见。
我跟他说我并不精于学问,他却说无碍,具体的事有具体的人做。
用文科生的话来说,我是哲学,我手底下那些人是具体科学。
于是我点点头,应了下来。
这么多事儿,
我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我会忙得多么焦头烂额。
啊,不行了,想想就脑瓜子疼。
在许见清这用了晚膳,我要走的时候他留我在他府上先住一段时日,等我找到房子,安定好了再离开。
我冲他粲然一笑:“不用,我在这边有宅子。”
他僵僵地一笑:“……哦。”
晚上回了我的大宅子,写了封信给陈川,告诉他我打算留在京城了,过段时间会回去收拾东西,让他和娘考虑一下要不要随我一起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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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我的那笔生意进行地异常顺畅,想来是许见清的功劳。
得了闲,我便往宰相府跑,想去问问。
见了他,他点点头,说自己去交流了几句。
接着又说:“我还正准备去找你,陛下召你入宫。”
我没惊讶,跟着他去了。
在宫道上时不时碰到他的同僚,都对我侧目。
比如这位蔡大人:
“许大人。”
“蔡大人。”许见清还了个揖。
“……这位是?”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露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
“蔡大人不认识,”许见清也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是陈姑娘,皇上召见的。”
“哦——”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哦。
“哦什么哦?”许见清问他。
他憨笑了两声,速速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
“他就是那个向皇上献美人被降职的大臣。”待蔡大人走远了,许见清告诉我。
怪不得,怪不得阴阳怪气的。
皇帝召我俩进了御书房,一见到我,他便站了起来:“阿蔷。”
我规规矩矩行礼,被他虚扶起来:“坐吧。”
“事情我都听覆尘说了,你既愿担国子监祭酒,那我择日就下旨了。只是这官不好当啊,要辛苦你了。”
“是皇上与许大人抬爱,我若当了此职,定会竭心尽力。”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正事,皇上倒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就放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碰到了皇后的轿辇。她惊奇地瞧了我两眼,叹道:“果然像。”
我突然对那个与我样貌相似的妃子产生了兴趣,皇后走后,我便问许见清。
许见清说,那个妃子叫陈薇,入宫前没什么身份,就是个普通女子,入宫后也不受宠,性子胆怯,几次被旁的妃子欺负也不吱声,还是他有一次入宫看见了,告诉了皇帝,皇帝才知道,惩治了那几个后妃。
“许大人还蛮有情的。”我调侃他,是真没想到他会为一个妃子在皇帝面前说话。
“也是可怜人,莫名其妙地就被人送进了宫,安排了一生,偏又不受宠,谁都能欺负。”
他顿了一下,“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与你相像,所以我才多说了几句。”
我心跳漏了一拍,转头去看他,却僵住了。
他察觉到我不对劲,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一辆马车从我们身边经过,里面的人掀起帘子,阴鸷而疯狂地看着我们。
一双温暖有力的的手握住了我的,许见清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眼底有不屑:“别怕,秦王,先帝第三子,自从皇上登基,性子便越发暴躁阴郁,已经快疯了。”
哦,就是徐长白的三哥呗,瘫痪了的那个。
“他瘫了是皇帝的手笔吧?”我问他。
“是也不是,皇上原本已经打算放过他的,是他自己要扑上来,”许见清嘴角勾起一抹鄙薄的笑,“不自量力。”
“放心吧,阿蔷”,他牵起我的手,另一只手也握上去,“他虽知道你是谁,但现在顶多不过是在阴沟里看看人,做不了什么,你不会有事的,阿蔷。”
“哦。”刚刚冷不防地被秦王看着,确实有些心慌,不过许见清这么一说,我倒是心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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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皇上宣布了任我为国子监祭酒,那蔡老哥见到我跟见了鬼似的。
想不到吧蔡大人,我没有成为后妃,我成为你同僚了。
朝中大臣有异议的太多了,他们想不到一个籍籍无名不知几斤几两的人竟然一下子成为了国子监祭酒,还是个女人。这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
但皇上和许相力排众议,那些大臣们再要死要活也没办法。
“朕觉着此事已议毕了,无事便下朝吧。”
下了朝之后,皇上单独留下了我。
我随着他到御书房,不同于昨日见他,今天他深情款款,静静地看了我很久,好像要把我看穿,刻到他的脑海里。
“阿蔷,”他艰涩地开口,“你不知道我多少次梦到你。”
“徐长白,”我开口也有些艰难,不忍去打破他的深情,“有些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真的不可能吗,阿蔷?”
“不可能的。”我深吸一口气。
“若我给你自由呢?你说过不愿牺牲自己的自由与企盼,若是我给你自由,随你做什么呢?你可愿意与我在一起?”
“不愿意,”我真的不想与他纠缠下去,“你三宫六院,我怎么可能愿意?”
“若是我……”
“我不爱你,徐长白,你明知道我不爱你的!”我皱起眉,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
“啪!”端茶进来的小丫头听了我的话,吓得茶水落在了地上,忙跪下去磕头:“皇上,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皇上饶了奴婢!”
我看她跪在一地茶水中,有些不忍,便道:“你别磕了。”她好像没听见似的,仍在求饶。
我见徐长白揉了揉太阳穴,合了眼叹了一口气:“下去吧。”
小丫头这才下去了。
徐长白向后靠到椅背上,又叹了一口气,抬眼对我说:“阿蔷,你看,我没打算罚她的,可她偏要那般惶恐,哭着让我饶了她,好似我就是个残忍无情的人。”
“你身居高位,不被人理解,正常。”我出声。
“罢了,你也回去吧,不做我的妃子,也挺好,若你今天真应了我,倒不是我喜欢的那个陈蔷了。”他摆摆手,示意我出去,只自己一个人瘫在椅子上,消受着他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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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家的时候,许见清正站在我家门口等我,“学堂”摇着尾巴迎上来。
“皇上没和你说什么吧?”他一边和我一起进门,一边问我。
“没什么啊,就还是那些事。”
“哦,”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说。”
“当然是拒绝。”我也没跟他绕弯子。
“其实陛下对你,还挺尽心的。”他突然感慨。
我瞅了瞅脚边的“学堂”,指给他看:“你瞧,我对它尽心吗?”
他点头。
“我拥有其他狗子吗?”
摇头。
“我绑着它不让他自由奔跑了吗?”
摇头。
“那我养它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我自己开心。”我回道,“现在,它就是我,我就是皇上。”
他摇摇头:“这个比喻不太好。”
“明白意思就行。”我不在意,“许大人你用早膳了么?昨天睡得晚今早起的晚,早膳都没用就去上朝了。”
“用了,”他背手答道,“不过现在又有些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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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忙到脑子嗡嗡的,又有国子监的事,又有设立私塾书院的事,时不时还要照看一下生意,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穿越到了高三。
哦,不对,高三晚上有电灯用,在这里,你什么都没有,只有根破蜡烛。
每天早上上朝还要面对一群老家伙的臭脸。这群家伙精得很,知道在朝上皇帝和许相会向着我,就专门挑上朝前下朝后那段宫道的时间,一遇上我就说些刺儿刺儿的话。
心累。不想理他们。
不过我倒发现了一个奇葩,每次遇上蔡大人在的时候,他总会帮我怼回去,把那一帮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呵,陈大人为国子监祭酒,不知读过什么书,在学问上有多大造诣?”
蔡坚:“刘大人,我看你这辈子就是读书读迂了,才一辈子升不上去的。”
“陈大人年纪轻轻,容貌妍丽啊!啧啧!”
蔡坚:“秦大人这话可不对,好看的人什么时候都好看,老了也好看,这丑的人啊,老了丑,年轻的时候更丑,你每天照镜子,自己不知道吗?”
我去问许见清,他笑了,真心实意的笑,说蔡坚此人就是这样,并不傻,平时却总行些荒唐可笑之事,因而那些正经的朝臣都不愿搭理他。
总结一下,聪明的逗比。
这一忙忙到了年底,还没抽出时间来回家去收拾东西,家里那边先来了两封信。
一封是十月写的,现在才到,估计是路上搁置了,一封是十日前写的。
十月的那封陈川告诉我他中举人了,他和娘也不打算跟我来京城,半个月前的那封陈川告诉我娘病重卧床。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跌落了谷底。
我告了假,交代好这边的事,立刻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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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病了?她苦了大半辈子,这才刚过上了几天舒心的日子就病了?
今年的年过得不像年,死气沉沉。
平昌五年的春天,我娘去世了。
如果我没有穿过来,那这世上死这样一个人,我不会悲不会喜。
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封建妇人,有时泼辣尖酸,有时胆小怯懦,每天都埋怨自己的丈夫,转过头来又妥妥帖帖地照顾,能为了儿子卖了女儿,也能为了女儿被欺负去骂街。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是我的娘。
她当了我四年的娘,我深知她势利背后的善良,刻薄背后的宽容,可厌背后的可怜。
她临去时拉着我的手,颤颤抖抖地说对不起我,说她之前没想通,女孩儿还可以像我现在这样过活,说我以后找到了如意郎君,要我带到坟前去看看。
我知道她的歉意并不全来自爱意,有一半是来自感激,感激我给这个家带来了这样的改变。但我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办完了丧事,我与陈川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生养了这一家人的地方,从此定居京城。
我收拾的时候在房里发现了一封信,陈川说是去年秋天我去京城后有人捎来的。
是许见清的信,信上回了我所说办学堂以及准女子科举之事,与我和他当面探讨的并无二致。
只是信的末尾加了一段话:
吾盼汝来京,不止为办学之事,窃有私心。阿蔷聪慧不与寻常女子,风情雅致亦盛,容貌亦盛,汝之志亦为吾欣赏,与吾相合,私以为寻得知己,心生悦慕。自扬州一别,常忆阿蔷音容笑貌,寤寐思服,盼汝来京,以解相思。
我放下信,在这时候收到这样一段话,我已不知该作何滋味。
两日后这座长了两颗老槐树的宅子就落了锁。这宅子前年被我买下了,只去年见它开了一次花,今年是等不到它的花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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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京,将家里事情安排好,我又忙起来,其实也不算忙了,去年最忙的起步期已经过了。
我刚一入京,许见清就来找了我,像是要说什么,见我戴了孝,止住了,什么也没说。
皇帝下发了文令,准女子科考。
我在朝中办事雷厉风行,那批老臣也渐渐止住了对我的声音,有的甚至开始真香,开始接受我的观念。
因为许见清的帮助和一些开明大臣的支持,不少学生进了我在京城办的私塾和书院,其中不乏女子,尤其是书院里,来了不少富家小姐。
我的“爹”脾气变得更暴躁,整天指着小丫头骂,一个个的都不如金秀伺候的好。
想坐起来又不说,直接骂没有扶他,喝水烫了骂……小姑娘也很委屈,跑到我这儿哭。
我叹了口气,安排了个抗压能力强的嬷嬷照顾他起居。
我已经说过他很多次了,可他仗着我是他“女儿”,总归不会不管他,依旧肆无忌惮。
这个冬天他去世了,去世前要求我在他死后将他尸体送回家乡,与娘合葬。
我内心挣扎几番,终究没有遂他的愿,在京城给他寻了块墓地。
我不求谁原谅我的自私与自作主张。
娘的墓碑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金秀,不是陈金氏,他的墓碑上写着他的名字,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个相隔甚远的坟墓里头的人,生前是一对夫妻。
我大办了他的葬礼,连皇帝都来参加了。
有人羡慕他生养了个好女儿,平白沾女儿的光,真是好笑,连个死人都要酸一番。
还有不少人感慨我孝顺,我哪里孝顺,只是为原主尽一尽他的生育之恩,这些平时眼睛比针都尖的大臣,竟看不出我孝不孝顺。
唯一的插曲是,葬礼上有个黑衣刺客持剑向我冲来,只可惜还没靠近我,就被侍卫拿下了。
扯开她蒙面的布,竟是个女人。
后来许见清告诉我,这个女人一直爱慕着秦王。
傻啊!
秦王被打入了大牢,我跟着许见清去见了他,他赤红的双目盯着我,里头有滔天的恨意。
你看,他发现自己没有能力去恨徐长白和许见清,就找了一个救过徐长白的我来恨。
我何德何能,被一个人寄予如此浓烈的恨意。
我跟他就一个牢房木栅栏的距离,他瘫在地上,疯狂地伸手想要抓住我,嘴里嘶哑的吼。
像一只蚊帐外头的蚊子,停在蚊帐上摇摇晃晃不停地往里戳就是吸不到血。
“走吧。”许见清揽住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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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昌六年元宵节,宫里举办宫宴,我在那里见到了与我样貌相似的陈薇。
她今年刚升了妃,有资格参加宫宴,许多初见她的臣子都很讶然,暗搓搓地在我跟她之间扫来扫去。
中途我不胜酒力,出去醒酒。
寻了一处亭子坐下,望着天上黄澄澄的月亮,就有些怅惘。
“陈大人。”细细软软的声音唤我,回头看去,是陈薇。
我脑壳子昏沉,其实很烦她这个时候出现,但还是起身:“怜妃娘娘。”
她冲我凄凄惨惨的笑:“之前张贵妃说,我是沾了另一个女子的光,我不信,可今日见着你,我信了。”
“你知道吗,因为你,我与四郎分开了。”
我沉默之后开口:“娘娘,这些话你与皇上说,他不会强留你在宫里的。”
“他是皇上,你叫我如何跟他说?”
“我原以为,虽跟四郎分开了,虽然陛下不宠我,但至少陛下还是待我好的,不会让我受了委屈……
可今日才知道,都是因为你啊!”
我也不知道如何答她,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不知如何改变。
陈薇不一会儿便走了,听得出来,她同我说这些只是发泄一番,有怨有厌,却并未存恨我害我之心。
我对她是有歉意的,只是这歉意我也不知该如何消解。
心闷闷的,闷着闷着便困了,我趴在石桌子上,半睡半醒。
我醒来时发现许见清坐在我对面,我身上还披着他的斗篷。
“几时了?”我慌忙问道,怕自己睡过了头。
“还早,你才睡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跟今天晚上的月光一样,“不过还是回清晏宫入席吧,外头冷,冻着了。”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往回走。
“阿蔷,”静谧中他突然出声。
“嗯?怎么了?”我偏头问他。
“前年,”他抿了抿唇,“前年秋天我回了你一封信,只是你还未收到便已经来了京城。”
他停下脚步,偏头看我:“那封信,你后来看到了吗?”
我笑起来,突然神清气爽,一点儿也不醉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呀!”
“那你……你觉得……如何?”
我看到他的忐忑,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明显感觉到他身子一僵。
“我觉得蛮好的。”我轻轻说。
他也伸手环住我,用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把我按在他的肩膀处。
“等你丧期过了,我就去提亲。”他闷闷地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两才分开,回到宴席上的时候,蔡坚贱贱地看着我们。
散了宴,不少大臣跑到蔡坚那儿,问他当年把怜妃送进宫是不是与我有关。
他得意洋洋地笑,伸出一根手指摇一摇,说是秘密。
察觉到我在看他,还冲我咧嘴笑。
我特么现在看见他我就来气,闲的那啥疼把人怜妃送进宫,如今怜妃跑过来怨我,我偏偏还没有法子去宽慰她。
许见清见我瞧着蔡坚咬牙发狠,问我怎么了。
我向他抱怨蔡坚那货脑子进了水,硬送陈薇进宫。
“当初怜妃是愿意的。”他握着我的手往前走。
“啊?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也是,人诉苦的时候总难免把自己说的惨一点再惨一点。
我信他,点点头继续走,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我偏头去看他的眼睛,“你骗过我。”
“?”他很惊奇,“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看着他眼里孜孜以求的光,为他解惑:“当初你替徐长白去找我,你说骂我红颜祸水你骂不出口,但你在信里头却写我容貌亦盛。”
“你说,你哪句话骗了我?”
许见清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道:“原来是那个,我并未骗你。”
“嗯?”
他笑了,拍拍我脑袋:“你是红颜,不是祸水,所以我说骂不出口。”
“不过,你怎记得如此清楚?”他有些疑惑。
我微微笑:“你以为,既有钱又有权还有志向的女人便不在乎自己的容貌了吗?
这么多年,可只有你那次,话里话外有说我不好看的意思,别人从来都是夸我好看的。”
“那我跟你道歉,”他很认真,“你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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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的孝期只有一年,孝期刚过,还没等许见清上门提亲,冯太保便提着聘礼替他儿子提亲来了。
我自然是婉拒了。
听大嘴巴蔡坚说,那天冯太保回去后,许宰相去他家下了一下午的棋,把冯太保杀得片甲不留,不知道自己一个安安分分无实权从不惹事的一品大臣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宰相。
“这冯太保也忒没眼力见了,”蔡大哥叹息式摇头,“害,长眼睛的都知道你跟许大人好上了嘛!”
可怜的冯太保,被我拒绝了不说,跟许见清下棋下输了不说,作为一品大臣,还要被蔡大嘴这个小小五品官在背后叭叭叭。
今年过年是与许见清一起过的,陈川也默认了这个姐夫。
开春后我带着许见清回了趟老家,他在我娘的坟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陈川在今年,也就是平昌七年,中了进士,二甲第十二名。
曾经懵懵懂懂的少年如今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我请了许见清替他加冠。
他给我奉了一杯茶,谢我多年照顾教引之恩,让我以后不必为他操心,他长大了 ,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舍不得姐姐再操劳。
这年秋天,我与许见清成了亲。据说那天我们的婚宴上,皇帝喝了最多的酒。后来皇上告诉我,他早看出我两之间的情意,召许见清去问,许见清也毫不隐瞒。他说他为此难过了数月,也冷落了许见清数月,可是数月以来,无人能同他说话交心,最后还是将覆尘召进宫畅聊彻夜。
那日我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原本偏清爽大气的五官因红妆而妖娆妩媚起来。我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盛装的时候,可那日,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自己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许见清一遍一遍温柔地吻过了我的全身,等我身子完全化成一滩水才问我可不可以。我随着他的动作沉沉浮浮,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声音,忘记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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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昌八年三月初十,殿试放榜,大固王朝诞生了第一位女进士——中书舍人蔡坚之女蔡停云,中二甲进士第六名。
从平昌五年准女子科考,到平昌八年的第一位女进士,这其中的曲折艰辛,在以后的史册上都将一笔带过,浓墨重彩的只有平昌五年的开头和平昌八年的结果。而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却晓得其中辛酸滋味,会在知道了消息的那一刻不自禁地放声哭出来。
我趴在许见清怀里呜咽,他就静静地抱着我。
平昌十年,我决定专心于私立学堂和经商事宜,上书请辞。
皇帝下旨,命蔡坚接替我的职位。
平昌十一年某月某日,蔡坚又哭又乐了一整晚,哭的是在那一天,他嫁出去了他心爱的女儿,乐的是也就是在那一天,当朝宰相平白比他小了一辈。
平昌十九年,皇后薨逝,皇帝写悼文,情深意切,天下动容。
平昌二十二年,陈川晋升为中书侍郎,蔡停云晋升为门下侍郎。
平昌二十四年,蔡坚大病了一场,以为自己要死了,拉着川儿和停云的手说了许多遗言,结果没死成。
平昌二十六年,大固王朝出现了第一位女状元,冯太保的小女意气风发,赫然榜首。
平昌三十二年,韩先生去世。
这位陈川的启蒙老师,前半生科举不得志留在家乡教书,后半生在我创办的书院里,一边教书一边替我管理着北方十来个大大小小的私塾和书院。教书育人一辈子,连死的时候,都死在书案上。
我初见他时他一头乌发,离去时已经白发苍苍。
哦,我今年四十八了,也有几根白发了。
平昌三十三年,许见清上书请辞,打理起我办的书院,我自己把重心转移到生意上。
平昌三十五年,陈薇去了。皇帝将她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平昌三十六年,陈川和停云的儿子蔡念中了状元,已经致仕归家的蔡坚嘚吧嘚吧地去昔日同僚家里炫耀。
平昌四十年,全国各地都有了我办的书院与私塾,十之七八的孩子们不论男女都已经普及了三年基础教育。
平昌四十二年,陈川和停云的小女儿又中了状元,可是蔡坚再嘚瑟不了了,他在放榜的前一日离开了人间,嘴里还听他喃喃道:“思思……思思中了吗……”
陈思思这孩子啊,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也不管真的中没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握着他外公的手:“中了……我中了,外祖我中了。”
“争气……我家思思争气。”说完争气,他自己就没气了。
平昌四十三年,我女儿全面接手了我和他爹手上的学堂之事,我儿子全面接手了生意之事。
我与见清出去游山玩水了一年。我们在各地,见到女子可以成为教书先生,可以成为厨师,可以成为生意人……
平昌四十五年,见清带回了一只镯子,他说并不贵重,却第一眼就觉得是我的。我一瞧,真是我的,是几十年前,被我当掉的,那只我现代的奶奶留给我的银镯子。
一晃四十五年了,我来到这个世界四十五年了,若不是这镯子又出现了,我都快忘了我是一个异世人。
平昌四十六年,大固王朝罕见地出现了状元榜眼皆为女子的盛况。
同年皇帝退位,新帝登基,改国号为长清。
长清元年,我的见清走了。他说,他的一生,有我陪伴,无憾。我握住他的手,泪光迷蒙中,看到了平昌元年不知哪月哪日,烈日骄阳,他坐在高高的马上,扬声告诉我,他信我。
太上皇大恸,长哭不止,卧床不起。
长清二年,太上皇病危,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可能要留我一个人了。
长清三年,太上皇驾崩。临去前连儿子都没有见,单召了我入宫。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浑浊的泪,还问我:“覆尘呢,覆尘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长白,覆尘两年前就走了啊。”
“哦,”他目光滞在不知何处,“阿蔷……快……五十年了吧,我在这位子上……是不是快五十年了?我……与覆尘……与你……那时候年轻啊……”
后来他就阖了眼。
这下,真剩我一个人了。
长清四年,我有了一个小重孙。
长清五年的冬天,我病了。恍恍惚惚间我看到了许多,看到了浑身是伤的山间少年徐长白,看到了朗月清风的许见清,看到了满脸皱纹的娘,看到了十四岁的陈川,看到了瘫痪的“爹”,看到了贱兮兮的蔡坚,看到了眼睛里一股野劲儿的“学堂”,看到了陈薇、皇后、冯太保、秦王……
还看到了我许久不曾忆起的我在现代的父亲,母亲,奶奶。
长清六年,槐花盛开的时节,我看到见清站在槐花树下,清清朗朗,温柔地笑着,对我说:“你来了。”
是啊,我来了,赶来见你我好困,我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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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对不起,我枯了,番外我尽力了,实在是没有更多灵感了,大家将就着看。
——————————番外1———————————
四皇子登基的时候,我身边的人都在说,我将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些人追捧的对象。
他的母妃本就不被先皇喜欢,又因为直言直语,刚被降了两级。
我原本是被二皇子看上的,二皇子想娶我,却被我的当家主母截了胡。她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实力强悍的二皇子,怕我节中生枝,又使计给我和四皇子搭了线。她以为,让我嫁个皇子是给了我脸,哪怕这个皇子是最不受宠的四皇子。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根本没指望过我会爱上哪个男人,随他们吧,他们让我嫁,我便嫁了。
四皇子对我还不错。第一次有人注意到我喜欢溏心蛋而不是全熟蛋,喜欢单瓣菊而不是重瓣菊。他说,既然娶了我,就不会恶待我。
岂止不是恶待,我十六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后来二皇子妃捎信儿给我,问我四皇子有没有什么“动作”,我笑说四皇子一向不起眼,大姐怎么还防备起他来了,放心吧,四皇子很安分。可笑,将我嫁给四皇子,还希望我监视我的夫君为他们扫除障碍?这是什么逻辑?
其实我知道,四皇子是有“动作”的,他与吏部尚书许见清,都不似旁人眼里那般无害。我知道他俩的交情,他的母妃与许见清的母亲是极好的姐妹。哪怕后来他的母亲进了宫,她们的关系也都一直亲密。后来许见清的母亲死了,父亲又死了,一直都是四皇子母妃在照应他。
到了最后关头,他的动作似乎被三皇子察觉了,一失踪便是两个月。我急坏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我爱上他了。
再后来,他又回来了,带着一身伤。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在那场皇位之争中胜利了。
我被推上了皇后之位,这个让我愿意去爱的男人,给了我无上的尊荣。
我的大姐,二皇子妃,跪在我的脚下,求我说说情,放二皇子一条生路,放林家一条生路。我刚想说话,他就来了,说珠儿,二皇子不可能的,但你若开口,林家,是可以放的。
我根本没打算过替林家求情,大姐骂我冷漠,白眼儿狼。
随便骂,我就是一个冷漠的人。
当我满怀欣喜的想要开始我的新生活时,我发现他并不爱我。他把我当作正妻,给予尊敬,荣宠,保护,却并不爱我。他喜欢的女人,常常出现在他书房的画中。他甚至还跟我说,阿蔷是这世上少见的鲜活人。他并不知道听到他的话我心有多痛。
那女子不愿入宫,他来我宫里买醉。第二天早晨,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有时候我真恨,恨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进宫,不干干脆脆地把他抢走?
其实他是个冷静清醒的人,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很少再见到他为她神伤。
后来宫里来了个陈薇,长得跟陈蔷很像,连名字都像。皇帝并不十分宠她,她第一次被送进宫来,最先还是我接待的她。我问她愿不愿意留在宫里,她怯怯点头说愿意,于是便被留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入宫前还有一个喜欢的“四郎”。只是这都不重要了,已是过往。就像皇上对陈蔷的欢喜,止于陈蔷和许见清的亲事。
我知道皇上的后半生,没有再爱陈蔷了,她和许见清一样,成为了皇上的知交,可是他后来在爱谁,我却不知道。
爱张皇贵妃吗?不像。陈薇?也不像。爱我吗?也许他谁都没有爱吧。
我病重的时候,他常常拉住我的手,叫我坚持住,一定会好起来。我也想啊,我也想好好活着,可我实在撑不住。
陈薇来看我,她一向良善,说感谢我这么多年的照应,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后娘娘。
张皇贵妃也来看我,她一向与我不交好,这会儿却哇哇的哭。认识这么多年的老人儿,哪能没有半分情分呢。
我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悲痛的面容。我知道,我将会是被载入史册的贤后,我也知道,不管他爱不爱我,他都会永远记住我。
————————————番外2—————————
“见清,它为什么叫学堂啊?”陈蔷坐在花园的亭子里,绣着大朵月季花的裙摆散在周身,俯身逗弄着“学堂”。
“其实还是因为你。”许见清一边翻着手中的册子一边回答,“当时我没给它娶名字,以为你想要,才临时起的。”
“哟!许大人那时候就对我一往情深了!?”陈蔷抬起头,眼睛勾勾地看他。
“阿蔷,你不要太自信。”许见清放下册子,有些无奈,“那时,也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不过是看你被吓白了脸,有些可怜。”
“哈哈哈哈……”陈蔷笑起来,来了兴致,问,“那你什么时候非我不可?”
许见清仔细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许见清是真的不知道,好像一切都是渐渐积累起来的。第一次见陈蔷的时候,看她只要金钱却不肯入京,还以为她只是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才会如此。
第二次替徐长白去找她,才发现她哪里像一个乡野女子?当然了,也不像富家小姐。许见清当时不知道如何去评价她,只能说她很特别,让他有点儿看不懂。临走了,还是忍不住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永远记得那天她的样子,穿着颜色浅浅的紫褥黄裳,发髻简单,站在木门前,一向冷静的脸上出现了动容,似乎迫切地渴望一个肯定,以至于他还未深究她的话,就脱口而出,说他信。
他承认,就那一次,他被她吸引住了,至于男女情爱,他还没往那上面想。
后来在扬州也见到她,看她在丝绸铺子里挑挑拣拣,灯火倾泻,流光婉转,他才发现自己有了心思。
再后来,是通信的两年,他发现他们什么都能聊,陈蔷也不像其他女孩子羞羞怯怯,什么犀利的话都讲得出来。
直到她给他来信说办学堂改科举之事,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
“姑且信你。”陈蔷耸耸肩,并不纠结于他模模糊糊得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爱上的许见清,只是在有些孤独而不被理解的时光,许见清是她这个异世人唯一可以找到的能够理解她听她倾诉与发泄的对象。
蔡坚曾经问她,为何不曾爱上皇帝。她想了想,除了因为他那层皇帝的身份一直横在她心中,也因为她一开始接触徐长白,就是带有目的性的吧。
那时徐长白是纯粹的徐长白,但她不是纯粹的陈蔷。至于有没有过一点点心动,怎么可能没有呢?漂亮又纯粹的少年,朝夕的相处。只是叶刚起,风便停。
“见清,醒醒。来不及上朝了。”陈蔷醒来时已经卯时了,忙拍拍身边的许见清。许见清迷迷糊糊地,将她揽入怀中:“阿蔷,你忘了,明日中秋,今日不用上朝,再睡一会儿。”
“哦~”陈蔷也迷迷糊糊地,趴在许见清怀里又睡了过去。陈蔷在醒来时,许见清已经穿戴整齐,简简单单的白色如意云纹便装,坐在房里等她。
陈蔷再醒来时,许见清已经穿戴整齐,简简单单的白色如意云纹便装,坐在房里等她。
待她醒了,才告诉她今日是他父亲的忌日,要去坟上看一看父亲。
陈蔷有些猝不及防,怪许见清不曾早告诉她,选了身素净的衣裳,用了早膳,就与许见清出去。
对于父母早逝这件事,许见清自己已经看淡了,但陈蔷一想到他十五岁就孑立于世,便心疼不已。
“爹,你放心吧,虽然外头都说我仗着见清爱我就骄纵不堪,但您别信,我对见清很好的,他和我在一起很开心,我会照顾好他。”陈蔷往墓碑前献上一束白菊。
许见清握住她的手,温暖又有力量:“爹,我成家了,阿蔷是个很好的姑娘。”
第二日中秋,天上又是黄溶溶的满月。陈蔷想起现代的亲人朋友,不知他们怎样,不知在那个世界,有没有另一个陈蔷来代替她。如果没有,她希望他们就此忘记她,不要去牵挂她,不要时时刻刻记着失去她的伤痛,忘了她吧。
“阿蔷,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人的中秋,有点儿孤单?”许见清从身后拥住她。
“嗯?没有,不孤单。”
许见清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侧过头来吻她,手也不安分,过来解她衣服。
“许见清,你干嘛!”陈蔷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那话意思是想要个孩子?
“我不要!,还早,许见清,我不生孩子!”
“那就不生。”许见清吻她的脖颈,“我也觉得有些早……但我们还是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许见清,唔……”
——————————番外3———————————
我们的女儿失踪了,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警察找不到,我们也找不到,人间蒸发。
有人说她是自杀了,怎么可能?她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都跟她的闺蜜约好了毕业后去哪里旅游,我的女儿怎么可能自杀?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瞎说。
她奶奶病重住院,我和她妈妈没敢告诉她孙女失踪的事。老人家临去前,还颤颤巍巍地问蔷蔷在哪。
玥玥来了,她把玥玥当成了蔷蔷,终于欣慰满足地走了。
“叔叔……怎么还没找到蔷蔷啊……我还要跟她去丽江呢……”玥玥哭着问我。
可我也不知道啊。
我们找了蔷蔷五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后来玥玥结婚了,我们去参加她的婚礼,看着玥玥的父亲含着泪把女儿领到另一个男人身边,我只有羡慕。
蔷蔷失踪的第八年,我们领养了一个弃婴。蔷蔷妈想要给她娶名陈盼蔷,被我拦住了。她这么多年,为蔷蔷的事,已经愁白了头发,太痛苦了,我不想时时刻刻,有一个名字提醒我们,我们有一个女儿,还未归来。对小孩子,也不公平。
玥玥后来来看我们,我们领养的小女儿已经有些懂事了,追着她喊阿姨。
玥玥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看得出这孩子很幸福,我们也为她高兴。
她摸摸我们小女儿的头,温柔怜爱,目光中也有怀念:“丹丹,其实你该叫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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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篇文章,有些话想说:
1、评论区有小伙伴提到古代为官者不能经商,也有小伙伴提到古代经商官员不少。(感谢两位小伙伴的提醒),对于这个问题我也去查了一些资料论文,翻阅之后觉得两位说的都有道理。根据我浏览的论文来看,中国真实历史上官吏经商的问题是一直在发展变化的,没有绝对性的判断。官员经商有利有弊,据我看过的资料应该是弊远大于利。唐朝和宋朝都有过相关的禁令,但是并未得到认真的执行,尤其是在宋朝,官吏经商的现象不在少数。从唐朝和宋朝的例子来看,两位姐妹一位谈论的是允不允许,一位谈论的是存不存在,两者并不冲突,只是角度不同。(不对的话请指正)
虽然这篇小说是架空的历史背景,但还是怕万一有人被我误导,特此说明一下。由此也衍生出一些问题,女主能经商,其他官员能不能?当时的官商体制是怎样的?这是我写这篇文时没有考虑到的,也是很难去圆起来的一个点。此外,陈蔷经商为官,与历史上为官者经商,经商者买官还是不同的,不能用小说去解释历史,也不能用历史去解释小说。
2、也是评论区姐妹指出的,此文小看了环境的束缚。我非常认同这位姐妹!此文是一个极度理想化的情况,真处在那个时代,要在短短几十年的是社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可能性几乎为零。不要说在古代,哪怕是在生产力大大提升的今天,想使社会发生同等程度的变化,也是极其困难的。
3、陈蔷是个普通人。如果她没有穿越,在现代,她会安稳读完大学,应该会考研,也许会读博,之后成为一名教师,平凡地度过一生。
她之所以会在古代大放异彩,首先是源于现代社会的培养,她的品性与三观并非天生,而是来源于环境,倘若她生在古代长在古代,应该是不可能成为后来的陈蔷的。
第二是因为被逼无奈,如果她不做出改变,她会被嫁给王根强,这个时候她不想挣扎也不得不挣扎。其实很多时候人是被推着往前走的,有时候恰好,走出了一条光明大道。如果她穿越到的是一个家境殷实,父母开明,疼爱她不逼她的女子身上,她还会有之后的成就吗?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因为毕竟是现代人,穿越到那样的世界里,本身都会带一点责任感,只是这点责任感能不能支持她做出一番大的改变,我们就不能断定了。
最后还因为幸运。我赋予了陈蔷太多的可能性。陈蔷能成为改变者,客观原因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捡到徐长白、徐长白和许见清对她的好感、皇帝与宰相的开明。任意一点都属性稀缺,但她全都有了。
4、这篇文章在某些方面很粗糙,比如我很少写挫折,即使写也只是一笔带过,导致人物事物发展看起来一路顺风顺(其实这条也类似于第二条)。过于顺的话,就容易使人物变得干扁,所以我事业与感情之外添了很多旁支的情节,希望能够尽可能地摆脱人物地扁平化,使其变得饱满贴近真实一点。
5、综上,这篇文是满足我自己理想化的产物,理想的社会环境,理想的事业,理想的三观,理想的爱情……算是我自己的一个YY吧。
其实对于我自己,我也有一些话想说:
这篇文一开始只是随便写写,大纲也没有,想到什么写什么。后来有人看,有人蹲,才开始上了心,别人的鼓励真的很有力量,感谢你们。
有一天突然多了好多赞。之前十几赞几十赞的时候我对这篇文很满意,后来百赞千赞了,就渐渐不满意这篇文了,有种才不配位的感觉。
有很多姐妹评论区夸我,我一方面激动开心,另一方面惶恐惭愧,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水平如何,词不达意,言语匮乏的时候太多了,有很多地方都存在冗长赘述的问题,我脚底下是空的,心是慌的。
有姐妹可能也感觉到我在女主具体经商、为官方面着墨不多,实在是知识、笔力有限,这方面写不出精彩的东西,所以干脆就采取避难法。
还是要多学习,多吸收知识。
最后再一次认认真真地感谢大家,感谢你们的肯定与建议,你们真的给了我很多力量,也欢迎大家继续提出建议,进行指正。
以上文字写得有点儿乱,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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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5-31 19:3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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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深山里捡到了一个少年,竟是皇上。
我为什么知道他是皇上呢?因为他的贴身衣物都是明黄色的。
少年昏迷不醒,左腿有伤。
扛他的时候他身上还掉下来一块玄色腰牌,颇有分量,上书一个顺字。
这玩意儿我认得,家父也有一块,现在还在我房间里垫桌脚呢。
是皇上实锤了。
2.
皇上醒了,说想喝粥。
我把昨天刚买的米煮好端来。
皇上说想配点肉。
我把打算卖到集市的鹿肉炖了给他吃。
皇上说姑娘你真好,回京朕定收你入宫,做朕的嫔妃,享荣华富贵。
我拿着宰肉的刀铛地一声砍进床头,说我若杀了你,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皇上哆嗦着手喝完了粥。
还顺带洗了碗。
3.
皇上坐在床上盘算着回京计划。
他问,鹿姑娘,你能送朕去找当地知府吗?
我看着他受伤的腿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颇为艰难地走到我面前,说:“朕是能走的,你看!”
我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汗,面无表情地拍了下他大腿上的伤口。
他立即龇牙咧嘴地坐到椅子上。
“好吧,这事儿明日再议。”
4.
皇上的伤痊愈大半了,但下山还是成问题。毕竟我住在深山里,山中还有狼虫虎豹,下山可费劲。
皇上说:“你不是在半山腰发现的朕吗?你咋把朕抬进你家的就咋抬下山去啊!”
于是我扛着皇上走了二里地。
皇上终于吐了。
“算了,这事儿明日再议。”


5.
皇上的伤快痊愈了,但依我之见还是不能下山。
皇上嘴上答应不走,但我看得出他内心蠢蠢欲动。
为了防止他下山,我在外出打猎之前,都在房间里准备好食物和水,再把房门锁好。
但是这一天傍晚我回到家,看见有一扇窗户被砸开了。
皇上翻窗跑了。
他这小身子骨能跑哪去,而且周围有很多我防猛兽侵袭而布置的陷阱,估计他也就在周围几里地被困住了。
只要他没踩到夹子和掉进带竹刀的陷阱里就好。
真让人头疼。
6.
皇上被我找到了。
他被网网住吊了两个时辰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天都黑了,他听见了我脚踏落叶的声音,用嘶哑的喉咙发出求救的呼喊。
估计没少喊救命。
我放他下来,他哭唧唧地抱着我的腿,要喝水。
我说我也没带水啊,下次,下次一定。
他瘸着腿站起来,我借着月光看了一下伤口,比早上严重了一些。
我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说我背你回去。
他也不推脱,老老实实爬上来。
皇上是真的瘦弱,就感觉是不好好吃饭的那种。
这么瘦弱的男人不像皇帝,倒像伶人。
伶人我见过,每个月我下山一次,一次要走一个白天,黄昏到山脚的客栈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出发去镇上,要么卖肉给屠夫要么卖点山上的药材给郎中,有时候打到狐狸,还能赚个皮毛钱。中午用换到的钱买点生活必需品,下午逛逛集市,晚上把买的东西带回客栈。
那会见到过男伶。
皇上和男伶最大的区别是皇上比男伶长得好看,也比男伶阳刚一些。
因为我住深山,我也没自己去找知府,人家不一定愿意跟过来,就算过来了,我这一去一回得好几天呢,皇上照顾不好自己,指不定会不会饿死冷死病死,等我带人回来他都臭了怎么办?
我颠了颠背上的皇上,他太轻了。
我寻思皇宫里的粥应该是加肉进去的。
怎么着都得是大肉块不是我们现在吃的肉丝儿吧?
那怎么他还这么不经折腾呢。
谁知道呢,说不准人家宫里的人都用金锄头锄地,锄头沉,皇上拎不动,锻炼不了身体。
反正我是没见过宫里生活,我爹说宫里人吃人不吐骨头。
所以我才不要跟这个人进宫。
7.
皇上一到家就抱着水壶不肯撒手了。
我给他打了热水泡了脚,他还在时不时喝水。
我跟他要他也不给,我说我就两个水壶,另一个我今天打猎的时候忘在那了。
他无动于衷。
我掰过他的手,抢过水壶,他疼疼疼地叫唤起来,一脸不开心。
我灌了几口水把水壶扔回去,说别不高兴了,我也是渴了。还你。
他说我不是因为这个。
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跑了。
看起来挺乖的样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似乎看出我的怀疑了,认真道:“鹿鸣,我是说真的,真的不随便跑出去了,以后你出门我就在家等你回来。”
“那好,”我回应他,“等你能下山了我再带你走。”
“一言为定。”他又抱起水壶。
8.
皇上的伤终于好到可以支持他下山了。
一大早他就兴奋地拍我房门,叫我带他下山。
我收拾好细软打开门,皇上正背着包袱,手上端着粥和肉。
他很罕见地做了早饭。
皇上端饭进屋,放在桌上,让我尝尝他的手艺。
他的手艺如何我并不好奇,我在意的是他哪来的米和肉。
三天前米和肉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本来我一个人生活是刚好够的。但是后来多了一张嘴,即使省吃俭用也还是消耗殆尽了。我去打猎,又一连几天都没什么收获,都是当天打到当天吃完。所以之后的几天都是吃的饼和馒头。我曾不止一次说能吃回以前的饭菜就好了。
我看着早饭迟迟不敢下嘴,皇上一幅你放心吃吧的表情。
舀了一勺粥,我尝了尝,不太对劲……这米过于软糯了。
吃了一筷子肉,也不对劲……这肉剁得太碎了。
仔细一看我才发现……
粥是撕碎的馒头,肉是饼里的肉馅。
真有你的……
我叹气,看着皇上。
他笑道:“你总说想喝粥吃肉,可我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做了。只要我回去当皇帝,别说一碗粥一盘肉了,你拿粥洗脚拿肉垫背都没问题!”
我一掌呼他天灵盖上,佯怒道:“浪费!”
他却高兴地跟什么似的。
9.
我和皇上下山了。
虽然山路崎岖,皇上腿伤又刚好利索,但是因为他出人意料地走得很平稳,加上我们很早就出门了,所以天还没黑我们就到了山脚的客栈中。
客栈规模不大,但客人还算多。
小二正招呼着客人,看见我们走了进来,直接叫了老板娘过来。
老板娘叫段玉琼,今年二十六七,长得那叫一个风姿绰约,眼波流转处,一颦一笑皆是媚态。
只可惜丈夫早逝,她独自一人拿着当掉嫁妆的钱,开了这么一家客栈,辛辛苦苦撑过了好几年。
她见我来,笑道:“小鹿姑娘,等你好几天了,怎么今日才下山呢?”
“段姐姐,这天气要转凉了,所以最近收成不太好。”我卸下背篓,从里面拿了两颗人参递给她,“好不容易才弄到点药材,这些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来就来嘛,还带这好东西~”老板娘嘴上客气着,手上却没推脱。
“这位是……”老板娘目光移向我身后的皇上身上。
我和皇上在来客栈之前就商量好了要怎么说。但我还没开口,皇上就说:“我叫鹿常安,是鹿鸣的哥哥。”
“?!!”我震惊。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老板娘一份恍然大悟的样子像极了在打鸣:“喔喔喔喔,原来是小鹿姑娘的哥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当我傻是不是,小鹿没有哥哥。”
“可我真的是啊,不信你问小鹿。”皇上辩解,全然不顾一旁的我拼命摆手让他闭嘴。
“乱讲~我从没听说我的表姑妈还有个儿子。”
我无奈地扶额。
“你和老板娘……是亲戚?”皇上尴尬地跟我耳语。
“是。”我叹气,“但是我们的血脉关系很淡很淡,我小时候都没见过她,也是之前才知道。”
“说说吧~你们什么关系?”老板娘的表情变得暧昧起来,眼神在我和皇上身上来回移动。
“段姐姐,他只是我在山里捡到的,那会他被猛兽攻击,受了伤。我帮他养伤……”
“为了报答鹿姑娘,我暂时没有回家,而是跟随她下山,帮她做买卖。”皇上打断我说的话。
老板娘笑了起来:“养伤的时候没欺负小鹿姑娘吧?”
皇上连忙摇头,居然说:“做牛做马都来不及呢……”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扔了串钥匙给皇上:“那你就给你的鹿姑娘去房间放背篓吧。”
皇上应着,从我手上拿过背篓,在小二的引领下上了客栈二楼。
“小鹿姑娘,这男人的气质看着可不像寻常人家的公子。”老板娘站到我身边,看着皇上的背影轻声道。
“是啊,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衣着也不便宜。”
“看着像官家人。”老板娘平静道,“举手投足间都像受过礼节教导。”
“是谁都无所谓啦,他这次下山也是要回家去的,等他到家,也就和我没关系了。”
“可我也没听说城里有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不见了啊。”老板娘喃喃自语,“倒是邻城……”
“这个人你是什么时候遇到的?”老板娘发问。
“快半年了吧……不,是上个季度的事了。”
“三个月前……”老板娘若有所思。
10.
第二天天还没亮,皇上就来拍我房门了。
被吵醒的我不太高兴,拉开门有些无奈地说:“皇……黄公子,客栈西边不到两里的地方有个能租马车的,你自己去租一辆然后回家吧。乖,让我睡一会别来吵了,我等会还要去集市卖药材。”
皇上刚才还兴致勃勃,听到我这么说,愣了一下,有些惊讶道:“你不跟我走了吗?”
我点头。
“可是你说了要带我去的。”
“我是看你腿脚不便,人又弱弱的,怕你受人欺负。但是你看你下山的时候平稳的好像在平地上走,我也就没必要再去了。”我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再见,一路顺风。”
正欲关门,一只修长的手抵在门上,手的主人好像委屈了起来,问:“如果我被人骗了呢?我又打不过人家,你不保护我我怎么安全到那里?”
“你去租马车的地方找一个叫赵阳的车夫,报我的名字,他一路上会照顾你的。”我继续关门,“我以前经常坐他的马车出远门的。”
门没关上,一只手又撑在门上。
“怎么了?”我无奈。
“……我不管,我就是要你送我去。只要你能送我,我给你绫罗绸缎,黄金万两,豪宅千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皇上看着我,眼中都是执着。
“我就想要现在好好睡觉,然后你安安静静地走,行吗?”我的耐心要被磨光了。
“鹿鸣……”
“是不是这几个月我对你太好了?你要吃的我给你做饭要喝的我给你打水,洗脚都是我帮你,我都这么依着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跟我走。”皇上一字一句道。
我轻哼一声:“我就知道你要这样,所以才只带你下山。我若是跟你去找知府,八成回不来了。你就是绑也要绑我去皇宫吧?”
“不是的,如果我要强行带你走,直接在回去之后派人来找你就是……”皇上的气势慢慢变弱。
“你知道我明天就回山上了,而那时候你还未必找到知府。山路复杂难走,山里又有很多豺狼虎豹,说不准你派来的人还没找到我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皇上垂眸。
“早点出发吧,黄公子。”我关上门,隔着门说,“我们就此别过。”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才响起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11.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了,我刚收拾好东西要出门时,老板娘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小鹿姑娘!昨日与你一同住店的男子呢?”
“他已走许久了。”
“走了?!”老板娘徒然拔高音量,震得我耳膜一阵难受。
“怎么了?”我疑惑。
老板娘关上房门,轻声道:“鹿鸣,你老实跟姐姐说,与你同行的那人,是不是皇上?”
“这……”
“别解释了。”老板娘一幅大事不好的模样,“你在山上消息闭塞,所以你不知道,天下早就易主了!”
“什么?!”这下轮到我吼出来了。
“皇上本就根基不稳,失踪后顺昌王直接发动兵变,早在数月以前就改朝换代了,而且一直在四处找寻失踪的皇上。本来我早就想与你说的,可你这几个月都没下山过,我派人去又找不到你……”
老板娘后面说的一大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里只一直盘旋着“天下易主”四个字。
皇上这个笨蛋,真是一大早赶着去投胎啊。
我撇下老板娘跑出客栈,老板娘过了一会也跑了过来,一只手拿着算盘,一只手牵着两匹马。
“小鹿姑娘,姐姐我也去。”
“姐姐你别添乱啊。”我翻身上马,“我骑马去追他回来,一个人就够了。”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抬腿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远远就看见赵阳坐在马车前打盹。
“赵阳!”我一嗓子把他吼醒了,刚醒来的他满眼茫然。
“小鹿姑娘?”他站起来。
“大概两个时辰前,有没有一个大概身高八尺,穿蓝白锦袍的束发男子来这里租了马车?”我使劲勒马。
“有。”
“租了谁的,往哪个方向走了?”
“租的是孙玉的马车,朝那边走了,说是要去城中心。”
“谢了。”我朝着赵阳指的方向策马扬鞭。
但愿来得及。
12.
我一路追去,眼看就要接近城门了,竟没有找到孙玉马车的影子。
孙玉驾车一向平缓,不应该比我快啊 。
我在城门楼不远处下马,牵着马匹朝城门走去,几个官兵正在城门附近晃悠,一旁竖着一个木牌,上面贴着一张画像。
是皇上的模样。
我将马栓在树干上,就近找了个摊子坐下,要了一碗素面,边吃边密切注视着城门周围。
直到面条吃完,都没有看到孙玉的马车。
真奇怪……
我拿出钱袋准备付钱,一个驼背乞丐拄着拐杖过来了,手里的破碗直伸到我面前,差点撞我脸上。
“行行好……”那人哑着嗓子说。
我朝他碗里扔了两个铜板,他收回碗。
我付了钱打算离开摊子。
“行行好吧……”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乞丐又追了过来。
我又拿出几个铜板往他碗里一扔。
有马蹄踏地和车轮滚滚的声音传来,我朝那边望去,赫然是孙玉和他的马车。
我急忙赶向那边,还没走几步,那乞丐再次拦在我面前。
“行行好……”
行你妹!
我一把推向乞丐,居然没有推动,那乞丐依旧端着碗向我讨钱。
我开始觉得疑惑,但是一想到皇上马上要到城门口了,又顾不上这乞丐的异常,绕开他打算拦住孙玉。
还没绕开,那乞丐居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掌心的茧子还划疼了我的皮肤。
突然又冒出几名男子,其中一人一掌打向乞丐,大声呵斥:“光天化日之下纠缠良家妇女,也不看看你是谁?”
被打的乞丐跌倒在地,嘴里呜呜渣渣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旁边几个乞丐见状跑了过来,扶起倒地的乞丐,生气道:“你们干嘛打人?!”
“多管闲事,等会连你们一起打!”
几个乞丐突然叫着冲向这几名男子,七八个人扭打在一起,乱成一团。
附近的官兵被引了过来,企图分开搅在一起的人群。
城门口就剩三个人在把守,此时,孙玉的马车正缓缓到达。
我远远观望着,正好看见两个官兵掀开车帘朝车里看去,我一下紧张起来,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但是那俩官兵又放下了帘子,不耐烦地挥手叫孙玉赶紧走。
我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那两拨在打架的人也停下了,官兵们正打算绑走他们,那几个男子的其中一人过去揽住一个官兵走到一边去说了几句话,还塞了点东西给他,再回来,官兵的脸色就好了许多,口头教训了一下,那帮惹事的人就被放走了。
我回去解开缰绳,牵着马走向城门,那官兵看我是个女人,直接挥手让我过。
难道……
我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简单。
走了没多久,我便看见了孙玉,只是他是单独一人,马车不知栓在哪里。
我偷偷跟着孙玉进了一条小巷,在一家客栈后门看见了孙玉的马车。
孙玉进了客栈后门,我打算跟着进去,突然听见马车里有声音。
我上前去掀起车帘,看清里面的人后整个儿愣住。
一名女子正端坐着,黑发如瀑,柳眉星眼,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样貌惊为天人,怕是圣贤见了都得动摇。
那人双眸望着我,唇角勾起。
“姑娘盯着奴家做什么,奴家会害羞哒。”那人微微低头,一副娇羞的模样,看得我忘了现在危险的处境。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皇……黄姑娘?”
“小女子等你多时了。”皇上挑眉,笑得极其邪魅。
13.
我真是……没事找事。
我看着皇上吃着山珍海味,喝着陈酿女儿红,孙玉在旁边给他不停上菜,旁边还站着几人听他差遣,忍不住想给自己一拳。
我真是白担心了,颠吧颠地跑过来,结果是个多余的人。
皇上拿着筷子的手在那比划:“来,吃一点。”
“谢黄老爷恩典,但小女子还有要事,便先行告退了。”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往门外退去。
两名男子挡住了我的去路。
这两人就是在城门外闹事的其中两个。
当然,另外的几个人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包括乞丐,和留在城门口放孙玉的马车进城的两个官兵,甚至是孙玉。
他们都是先帝的部下,因为皇上在这一片地带失踪,所以他们其中不少人伪装成平民百姓,寻找着皇上的踪迹,现在我们所处的客栈便是他们的一个聚集地。
我被挡了回来,看着始终盯着我眉眼带笑的皇上,硬着头皮坐在他旁边。
孙玉给我添了一副碗筷。
这顿饭是我从小到大吃的最别扭的一顿饭,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皇上吃饭斯斯文文,加上为了能扮好女人而特意修了眉,此时的他掩去了几分阳刚,显得静谧了许多,连带着我也不敢发出声音,整个房间只能听见筷勺碗盘碰撞的声音,弄得我如坐针毡。
我平常大开大合惯了,现在拘谨着,特别不习惯。夹菜也只能紧着眼前这盘小葱拌豆腐,不敢有大举动。
就在我埋头努力吃白饭时,皇上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给我。
我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吃了下去,这肉油而不腻,入口即化,一口下去好像有汁水爆了出来。
太好吃了吧?!
我一块肉嚼了快二十口才舍得咽下去,抬头寻思着再来一个的时候,皇上突然伸手过来了。
我下意识想躲,忍住了,僵直着背,不好与皇上直视,只能低着双眼看着皇上穿的锦袍上的花纹。
皇上的手慢慢伸到我面前,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比我的还白净,拇指上带着一个白玉扳指,衬得他的手好看极了。
也对,皇上是从小在宫里锦衣玉食养大的人儿,我从十来岁就住在山里学着打猎了,我们自然是不能比的。
皇上的手指轻轻按在我的唇边,动作轻柔地擦去了什么,他收回手时,我看到了皇上指尖上的油渍。
皇上在手帕上擦了擦手,身子转了回去,我趁机偷偷瞟向他的脸,却发现他依旧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什么面部表情,但是就是很温柔。
无与伦比的温柔。
我还以为他头也转回去了。
这下我是真的诚惶诚恐起来,我一普通百姓,竟被当今天子如此厚待,我何德何能啊。
我看着皇上深长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我,他的眼眸中似有炙热的火焰在不停跳动。
我收回目光,看似面不改色地吃着饭。
实则是压抑着紊乱的呼吸,耳中充斥着心脏狂跳的声音。
皇上缘何待我不薄,我已明了。
他那何止是温柔啊。
14.
仿佛渡过了一整个朝代,这顿饭终于要收尾了。
看着孙玉一个又一个地把盘子撤下,我松了一口气。
桌子被清理干净,皇上屏退左右,走到软榻边,往上一靠,喝起茶来。
屋内只余我们二人,可我们都不说话,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来。”皇上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我走到他身边。
“坐啊。”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没动。
皇上见我站着不动,问道:“怎么不坐下。”
“刚吃完,不想坐。”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也行,”皇上笑着站起来,“你不想坐,我陪你站着。”
我看着皇上贴了上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鹿姑娘,我该怎么办。”皇上看着窗外的落日,“父皇驾崩后将皇位传于我,我却弄丢了。”
“夺回来便是。”我回应。
“说的容易……”皇上苦笑,继续问道,“你的父亲呢?怎么这么久以来不见你提起过他?”
“不清楚他在哪里。”我努力回忆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他了。”
“他抛下你了吗?”
“没有,有时候也会来信,但是距上次来信已经半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你的父亲难道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念想吗?”皇上似乎十分好奇。
“没有。”
“没有?”皇上好像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没说什么。
“黄老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我不想和他继续拖下去。
“也没什么。”皇上欲言又止。
“没事的话民女就先告退了。”我作势要往门口走。
“等等!”皇上抓住我的手,我皱着眉头看他,他立刻松了手。
“黄老爷到底有什么事?!”我佯怒。
“鹿姑娘,”皇上有些不敢直视我的双眼,“你可不可以跟我走?”
“不可以。”我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是皇上,我是乡野村妇,我们不一样的。”
“鹿姑娘,我已经不是皇上了。”
“可你不想做回皇上吗?”
“不想。”皇上耸肩。
“别告诉我外面那些忠于你照顾你找了你这么久的人都是来陪你玩儿的。”我有些不可置信。
“是他们想要兴复前朝,不是我。这个国家已经很疲惫了,百姓们经不起第三次战争。”
“那你要怎么跟他们说,让他们自己散了吗?”
“我会去劝的。”皇上说,“我也没办法,现在能召集起来的所有人也不过区区两万,要怎么与我那个弟弟抗衡?”
我沉默。
“鹿姑娘,我不打算做皇帝,所以以后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样你也不能随我走吗?”
“你究竟在想什么?先帝传位于你,你就这样?”我皱眉。
“与其去争抢一个难以企及的东西,不如怜惜眼前的人。”
“你真是……”
“带我回山上吧,锦衣玉食,名利权势,我都不要了。”
我摇了摇头:“你不要再费心思了,没有用的。你手无缚鸡之力,我仰慕的,一定是比我强大的人。”
门突然被嘭地推开,一名鬓角花白的男子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皇上万万不可!先帝花了半生岁月打下的江山,怎可轻易放弃?!”
“夺取皇位的也是朕的亲弟弟,说到底也还是一脉相传,没有问题。”皇上冷漠。
“您才是嫡长子!且不说是否一脉相承,单凭顺昌王上位后苛政暴政,他也配不上做一国之君!”
“那你要朕怎么做?”
“皇上此时应韬光养晦,收集人才,招兵买马,臣等必生死相随,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够了!朕不需要!皇帝有什么好当的?你想要,你去当吧。”
那男子瞪大眼睛:“皇上不想着国家大事,只顾着儿女情长,老臣还有什么可说的!”随后冲向窗户。
我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他,皇上挥袖:“不要管他。”
那男子跌坐在地,身上掉下一块腰牌,他捡起来,抱着牌子痛哭:“是老臣的错,老臣无用,明明能调动两万兵马依旧无能为力……”
我看着他怀抱里的玄色腰牌,突然心下一动。
我爹给我的腰牌,正在我包袱里躺着。
皇上揉了揉额角,轻声道:“算了。朕会想办法的,都退下……都退下吧。”
那男子一听皇上没有放弃,立即双眼一亮,像刚才没难受过一样,一骨碌爬起来边道谢边麻溜地出去了。
我也赶紧退了出去,免得皇上又说胡话。
出了客栈天已经黑了,我算了下时间还是不打算今天回去了,挑了一个离皇上这边远的客栈住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启程。
同时,我还写了一封信给父亲,按之前的地址托人带了过去。
其实我和父亲一直有书信往来,只是我不知道皇上有何想法,所以说了谎。
我回忆着今天的一幕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我多虑了。
月光洒在窗户上,我伸着懒腰揉了揉眼睛,觉得眼皮似有千金重。
刚才写信的时候就频频打哈欠,我还以为已经很晚了。
更夫在外面街上经过时我才知道才二更天。
我脑子很乱,总觉得有哪里没有想明白,但实在是困得迷迷糊糊的,躺上床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15.
第二天我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睁眼一看,天都大亮了。
我觉得有点不对,站起来准备去开窗户,头昏昏沉沉地难受。
打开窗,外面人声鼎沸,人群熙熙攘攘,看了一下阳光的角度,现在应该是下午了。
我怎么一觉睡到了下午?
我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出客栈,刚走到楼梯口,原本嘈杂的一楼突然安静下来,一个声音从我看不见的地方传了过来。
“都给我别动!有人举报你们这私藏叛党,我们现在要封锁这间客栈,所有人通通不许离开!”
我蹲下身看过去,十几个带刀官兵涌进客栈一楼,店老板诚惶诚恐地在官兵头头面前鞠躬,说自己这绝没有藏人。
我皱眉叹气,烦的不行,但也只能退回房间。
外面说话声渐近,我打开房门朝外看去,四名官兵分别在两个房间门口查看住客的包袱。
包袱也要看?
我下意识抓紧手上的包袱。
有一名官兵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看了过来,我一眼认出他是那天在城门口放皇上进城的人。
我松了口气。
他是皇上的人,应该没事。
我关上门,拿下包袱,准备把腰牌藏在身上,东西还没拿出来,身后的门便被人大力推开。
“转过身来!”有人厉声呵道。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站在房门口的两人,其中高高瘦瘦的那个便是皇上的人。
那男子几步上前,打量了我一番,随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包袱上。
他一把拿过我的包袱,打开看了看,然后看了我一眼,又合上了包袱。
看来是没事了。我暗想。
谁知他突然手一扬,高声道:“叛党在这里!!!”
我:?!!
几乎是瞬间,房间便黑压压站满了人,我只觉脖颈一凉,七八把刀便齐刷刷架在了我脖子上。
那高高瘦瘦的官兵将我的包袱紧紧攥在手里,离开了。
两个人过来无比娴熟地给我带上镣铐,七八把刀依次撤回。
我被官兵们推出客栈,在路人们的眼光中一路走到衙门。
直到被关进牢内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是皇上的人吗?为什么要害我?
是你要让他这么做的吗,皇上?
林常安,你这个白眼狼。
16.
我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看着月光从唯一的窗户洒进来。
这是我在这座城待的第二个晚上了,前一天还睡客栈呢,今天就睡牢房了。
若不是常安这个白眼狼,我现在早在山里边泡脚边喝粥了吧。
我内心有些焦虑不安,对面关着的一个独眼女人突然说:“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我?”我看了看她,她的右眼包着块脏兮兮的布,“我被人陷害了。”
“听说你是叛党?”
“你听谁说的?”我挑眉。
“那些牢官啊。早上刚听他们聊天说有个官兵提供了很多叛党的藏身之处,下午你就被抓进来了。你是叛党吗?”
“提供了藏身之处?他怎么会知道在哪?”
“据说是叛军的细作,只不过被发现了,可能为了保命吧。”那独眼女人靠在墙上,“命可比什么都重要唷!”
随后自言自语道:“我要不是为了保命眼睛就不会没了,一只眼睛换一条命哈哈哈哈哈,值了。”
“你眼睛怎么了?”我好奇。
她笑嘻嘻地说:“哈哈哈哈,还不是那些官家人,有个人的女儿杀了人,眼睛被伤到了,看到的人说杀人者是一名独眼女人,他们就找到和那官家女儿身形样貌相似的我,以我儿的性命作威胁,剜去我的眼睛,替她入狱。”
“这……知府不管吗?”我惊讶道。
“这岭南知府早就换人了!朝代都变了,这地方官员还能好到哪去?”她依旧嘻嘻笑着,眼泪簌簌落下,“一只眼换我儿的命,值了!”
她在那癫狂地笑着,关在她隔壁的一个中年妇女冷声道:“别管她,她在这待了一月多了,进来个人她就要说一遍。”
我见这中年妇女似乎习以为常了,便问:“你早就进来了?”
“我在她之前入狱的,我本是外地人,和相公路过岭南时他被抓去充军了,我不同意,那些官兵就给我打了一顿关进来了。就这样。”妇女依旧冷冰冰的。
我看着她们一个麻木空洞,一个癫狂不已,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回到山里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永远不要和这些人祸沾边。
他们都好可怕。
17.
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这里每天只能吃两顿,不能泡脚,不能喝粥。每天不知道该做什么好,除了睡觉便是与那两人聊天。
独眼女人叫莫小翠,妇女叫霍雁秋。小翠除了提起往事时会疯疯癫癫地发笑,其他时候就是很正常的模样。雁秋常常是一言不发,无论提起什么情绪都毫无变化,冷漠得像没有心一样。
大概是因为自己所爱之人去参了军,现在了无牵挂,心已死了吧。
我就这样每天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后和他们聊天,然后继续重复,日复一日。
我时常会想起我爹以及老板娘,偶尔会想起皇上,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是否逃脱了官兵的围剿。
但更多的是绝望,这么久了我都没能出去,我担心我会永远在牢里,甚至会被杀。
一开始我还每天都焦虑,后悔进城,后悔来找皇上,后悔把爹爹留给我的牌子带在身上。
但是一切都晚了,没人来救我,我自己也逃不出去,我甚至不知道牢门钥匙在哪里。
到了后来干脆放弃了,反正进来这么久也没见他们把我怎么样,这个监牢里加上我总共就六七个犯人,差不多都关一起,平时叽叽呱呱的聊天,这日子也还能过得去。
到了第七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在稻草上睡着,还未进入梦乡,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很吵,非常非常地吵,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雁秋坐起来说:“我闻到了烟味……糟了,好像着火了。”
着火了?我好像没闻到什么气味啊。
可没一会,外面便传来了狱卒的声音,有人大喊大叫着灭火,似乎乱成了一团。
小翠腾地站起来,趴在牢门上大喊狱卒,如果是平时,早就有人来了,但现在却没有人理她。
外面还在吵着,有人惨叫,有人喊打喊杀,好像不是单单着火,还伴随着其他的什么。
过了一会,烟味浓了起来,我能感到空气变热了,远处传来木头噼啪燃烧的声音。
火好像烧过来了。
所有人都不淡定了,全部趴在门上疯狂呼救,小翠不停用身体撞门,可栓门的链子始终锁着,丝毫没有要断开的迹象。
我看着这厚重的锁链,叹气。曾以为在牢里度过终身就是最坏的结果了,没想到却可能要死在一片火海之中。
有两个狱卒提刀跑了过来,我刚想叫他们,却发现他们身上都是血,后面还有三个人黑衣男子拿着剑追着他们。
那三个黑衣男子追了上来,其中两人和狱卒缠斗在一起,另一人跑到了我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挥剑斩断了锁着我牢门的铁链,一把把我拉出来,拽着我往外跑。
小翠大喊着让我把她和雁秋也带走,我停下,想让那拽着我手腕的男子去救他们,他却说:“别管她们了,等会援军到了,我们一个都出不去!”
我回头看向小翠,她尖叫着疯狂地拍打牢门,雁秋大声道:“快跑,小鹿!如果我们还活着,你一定要回来救我们!”
“我会的!”我大声回应,和那黑衣男子向外逃去。
一路跑去,周遭都着着火,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的尸体,有狱卒,也有黑衣人。
还没跑太远,突然碰到十几个狱卒从另一个牢区过来,也在往外跑。双方看到对方都是一愣,随后狱卒纷纷抽出刀来,那黑衣男子把我往旁边一推,挥着剑迎了上去。
这些狱卒武功平平但胜在人多,黑衣男子很快便招架不住。我捡起了一把剑,加入进去,眼疾手快地用剑替黑衣男子挡掉了几次伤害。
火势蔓延,越烧越大,浓烟滚滚,熏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
那些狱卒也受到了干扰,黑衣男子接机一剑杀死了一人,在他要杀另一人时,一旁一根烧烂的木头砸了下来,我赶忙撞开他。
“先跑出去……咳咳,这里要塌了!”我大喊。
此话一出,那些狱卒仿佛得到解脱,都赶紧捂着口鼻往外跑去。
也是,都是混口饭吃,没人想把命搭上。
火势渐渐失去了控制,我和黑衣人还没跑出去,前路的房梁便塌了下来。
我看出去的路都堵死了,差点死心,那黑衣男子却并不慌张,他对我说:“接应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了,我们只要等他们……”
话还没说完,一块带火木头乓的一声砸在他背上,他倒地不起,火烧着了他的身体。
啊,这……你没事吧……
“等他们来……”他趴在地上,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来不及惋惜,只能往回跑。
烟越来越多,呛得我跪在地上,我闷得几乎吸不进空气,手脚无力,头晕脑胀,难受得几欲晕厥。一晃神,一块木头掉下来时我没躲开,直接砸在我腿上,疼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石砖铺成的地板都被烧得滚烫,可我却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皮变得好重,吸进嘴里的空气好像在灼烧我的喉咙。
不管了,不管了,我实在是没力气去挣扎了……我好累,我好难受,让我解脱吧,求你了,求你了,痛快一点地让我解脱吧……
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在一片火海中,我似乎看到了一抹白色,那抹白靠近我眼前,随后一个带着白玉扳指的手伸了过来。
救我……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做不了别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张嘴重复。
咳咳咳,救我,救救我……
我好像飘了起来,有人在我耳边说着话,他不停念着什么,声音又轻柔,又焦急。
他好像在说,看看我,小鹿,你不要睡着,千万不要睡着……
我努力去看清那个人是谁,可我只看见了一双好看又熟悉的眉眼,那眉毛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漫天刺眼的火光突然消失不见,周身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有风吹过,我的呼吸终于顺畅起来。
皇上抱着我走出牢狱,冲天的火光将黑夜照亮得如同白天。无数人黑压压地站成一片,他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皇上走上了这条路,所有人朝着皇上齐刷刷地跪下,同时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不为所动,只紧了紧抱着我的胳膊,直到上了马车后,他才卸下外壳,脆弱地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颤抖着声音说,都是我的错,没早点来救你,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力气推开他,只能任由他抱着不停用脸蹭我的下颌。我的意识依旧有些混乱,脑袋昏昏沉沉地难以挪动。我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却往下坠。
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在皇上的怀里闭上双眼,他紧紧拥着我,居然令我很心安。
马儿疾行,马车摇摇晃晃,我却在皇上怀里安稳地睡着了。
18.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睁开眼便看见皇上撑着下巴坐在床边,双眼闭合,浓密的睫毛在眼圈上铺下一层阴影,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我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像撒了架一样,动一下都疼。被砸伤的右腿包了起来,万幸没有伤的太重。
皇上睁开了眼,看见我醒了,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难受吗?”皇上柔声道。
“还好。”我哑着嗓子说。
皇上起身倒了杯水,扶着我给我喝下去了。
一名剑眉星目的男子走了进来,拱手道:“启禀皇上,药已经抓好了,下人正在熬制。”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而狰狞的刀疤,一直延伸到他的衣袖中。
“好。”皇上给我掖了掖被角,“阿贺,你等会去把药端上来。”
阿贺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回想睡着前的事。
“我的一个手下背叛了我,官兵来围剿,我本想就此离开,遣散那些整天让我兴复前朝的人。没想到你居然被抓走了,所幸驻扎的军队不多,我才把你救了出来,顺便攻占了岭南。”皇上说的很轻松,好像占领了一座城池在他眼中并不是一件大事,“我那个弟弟知道我还活着,定会派重兵前来攻打,这下我跑不了了,这仗不打也得打了。”
“是我的错吗?”我茫然。
“不能怪你,小脑瓜子不要想多。”
“那除了我,牢里的其他犯人怎么样?有没有逃出来?”
“……监牢塌了。”
我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
“没事……”我想起了与小翠雁秋一起相处的几天,眼眶发热,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谢谢你来救我。”良久,我开口。
皇上笑得很开心。
“皇上,药来了。”阿贺端着药进屋。
皇上接过药,拿着勺子想喂我。
“不用了,我自己来。”
“你还受着伤啊。”
我动了动胳膊,发现确实勉强。
“那……那就让她来,否则我不喝。”我指着旁边一个小丫鬟。
皇上无奈地点头,那丫鬟几步上前弓着腰接下药碗,然后拿到我面前舀了一勺。
我闻了闻,一股药味直冲鼻腔,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这是什么药?”
“治疗伤口的。”皇上从桌上拿起一颗蜜枣,“趁热喝,喝了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我张嘴喝了一小口,苦得我差点吐了。
皇上站在一旁看着我艰难地喝着药,一脸幸灾乐祸,我被盯得浑身不舒服,趁丫鬟吹药的间隙开口:“皇上没有事要忙吗?”
“看着你喝完药我才能安心去做别的,”皇上笑,“以免你趁我走了偷偷吐掉。”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还真是正有此意。
“喝吧,喝完我就走。”皇上把一盘蜜枣端了过来,我一咬牙几口喝掉药,然后赶忙塞了几颗蜜枣在嘴里。
太苦了吧!
皇上看着我表情扭曲的样子,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啊。”我嚼着蜜枣口齿不清。
“行了,我先走了,你在这好好休养。”皇上给我理了一下被子,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目送他离开,回想着发生在火海里的一切,总觉得好像不对。
还没思考多久,眼皮就开始使不上劲,头脑开始迷迷糊糊的犯困。
我又睡着了。
19.
等我醒来时外面的天微亮,我本以为是太阳要下山了,可看了一会窗外却发现是日出。
我睡到了第二天拂晓。
我撑着胳膊爬起来,感觉自己头昏脑胀的难受,一瘸一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喝。
我的动静也不算大,但是偏房的丫鬟莞莞却急匆匆走了出来。
“鹿姑娘,您醒了跟奴婢说一声,一切由奴婢来办就好了。”
“不用麻烦你了,我就喝口水。”
“鹿姑娘,您赶紧回床上歇着去吧,皇上知道了会罚我的。”
“好好好,我回去。”我几乎是被丫鬟按着躺回床上。
“鹿姑娘还有要吩咐的吗?”
“我有点饿了。”
“奴婢去端吃的来,鹿姑娘您在这等着就好。”然后小碎步跑出去了。
我一看她出去,立刻坐了起来,打开腿上伤口的布,检查了一下伤口。
还好无大碍,就是皮肉伤,而且伤得还不深。
我摇了摇头,头昏昏沉沉的,好像怎么都睡不够。我站起来往门外走,刚打开房门,便看见穿着玄色锦袍的皇上和几个下人站在外面,吓了我一跳。
“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刚到。”皇上笑,“有事吩咐下人便是,你还伤着,别轻易下床。”
“我伤得不重,不用那么紧张。”我有点想上如意房,但是又不好向皇上开口。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在你伤口好之前,我不会放松的。”皇上要过来搀我。
“真不用。”我无奈,“……我要去如意房,你别跟过来。”
皇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收回去了。
“你去。”皇上示意身后的丫鬟。
那丫鬟恭恭敬敬地走过来扶着我,看她紧张的样子我以为我是残了。
“真不用。”我躲开那丫鬟的手。
那丫鬟回头看了看皇上,皇上双眼瞟了她一下,她吓得立即伸手过来重新扶着我。
我看向皇上,皇上依旧在一旁温和地笑,我却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到威慑力。
20.
从如意房回来时,我看见树上有两只鸟儿在叽叽喳喳地说话,这鸟儿毛色艳丽,嗓音婉转动听,我顿时停下脚步,观望起来。
皇上又出现了,我余光看到一抹玄色,有些心烦。
“喜欢吗?”皇上开口。
“嗯。它们真的很漂亮。”
“抓过来。”皇上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不必了!”我赶忙阻拦,那几个要上树的下人又停下。
“我不喜欢它们被关在笼子里。”我转身,“我们回吧。”
皇上挥手,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当皇上就是不一样,这么多人拥簇。
我偷偷看向皇上,一眼便看见他高挺的鼻梁。
他真的不想复位吗?
我回想起小翠和雁秋,她们原本的生活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幸福,若不是新上任的知府黑白颠倒,她们或许还和爱的人在某个角落里生活。
想到那个新知府,我突然又想起一直以来困惑我的事。
既然我是因为反叛罪被抓起来,那为什么在牢中的几天都没人问审呢?他们难道不想知道其他叛党同伙在哪里吗?
我甚至问过狱卒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或者什么时候要过堂,我都想好辩词了,狱卒却连我为什么进去的都不清楚。
而且,既然皇上有能力攻占岭南,为什么还要单独派人来劫狱?占领城池后先前关着的所有劳犯的去留就全权由皇上决定了啊。
还有,皇上怎么知道是谁反叛了?是另一个安排在官兵里的人报的信吗?这些安排进去的人难道不是相互知道对方的吗?有一个人反叛,剩下的不会不被供出来吧?那消息还怎么传出来?
也许,他们有自己的暗语吧。
21.
吃过饭后太阳已高悬,我算了算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想出去走走。
皇上不允许,说我现在要静养。
我说那我就出去外面的庭院里坐坐总行吧。
皇上说,你现在乖乖喝药休息,以后等你病好了,想怎么走都行。
“还要喝药?!”我一想到那药的苦味就犯恶心。
“没办法,良药苦口啊。”皇上笑得很开心,一点不像在安慰我。
“你,你怎么这么高兴啊你?”
“我?我……我攻下了岭南我高兴啊。”皇上笑得越发灿烂。
……风水轮流转了。
以前他养伤的时候我也没少逼他喝药,他每次也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拿起枕头朝他扔去,他笑着接住,突然走上前,举起枕头作势要锤下来,我没料到他会有这个举动,条件反射朝他面门打了一拳。
……
皇上捂着鼻子坐在地上。
阿贺的刀刷地架上我脖子。
下人们纷纷扑上去扶着皇上。
“阿贺……收刀。”皇上狼狈地站起来。
“我错了,皇上!”我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顾不上扯疼了的伤口。
皇上看样子好像受到了重创,虽然我从睡醒之后便有些使不上力,刚才的出拳也有些软绵绵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刚巧就打到了什么脆弱的地方。
“我不是故意的。”我连忙走上前去仔细查看皇上的伤势,又是按又是揉,发现似乎没有伤到他。
收回目光时才发现皇上一直注视着我的脸,双眸像月光下的一汪湖水,温润柔和。
若是以往,我早就躲开了他的目光,顺便说一句“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可奈何刚伤到了他,我也只能受着他这种直白的目光。我其实最受不了这种柔情似水的眼光了,他已经把感情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皇上轻叹,伸过手来将我耳边的发丝撩至耳后:“我没事。”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我垂眸,目光躲闪,但还是能感觉到皇上炙热的目光,像脸上有针在扎。
“你快躺回去,刚才那样站起来,伤口一定扯到了吧?疼不疼?”皇上满眼关切。
“我没事,我没事。”没事才怪。
皇上安置我躺回床上,命人熬了药来,他端着碗非要喂我,我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被他一勺一勺喂。
皇上专注地吹着药,我看见他的睫毛一颤一颤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青花瓷勺,真是美如画卷了。
药还是苦的,可我却感觉比昨天好多了。
许是我盯得太久,皇上察觉到了,他并没有看我,嘴上却说:“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我迅速移开视线,转移话题:“我什么时候能下床出门?”
“你刚才那样扯着伤口,怕是要多等等了。”
“每天只能躺着,多无聊啊。”我打了个哈欠,手脚无力得很,突然心下一动,“不如,你等会让人买些花鸟来吧,就当陪我了。”
“刚才不是还不要那几只鸟儿吗?”
“我就养几天,等不想养了,放生便是。”
皇上笑道:“都依你。”
22.
睡醒时已是深夜了。
我起身去倒茶喝,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笼子,里面一只黄鹂正低头喝水。
我揉着额角,觉得头脑有些沉重。
这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似曾相识。
丫鬟莞莞从偏房出来,我问她皇上现在在哪,她说这个点儿皇上应该休息了。
我点了点头,让她去弄点吃的来。看着她出了门,我也走了过去,刚打开门,便看见一名丫鬟守在外面,问我有何吩咐。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她的站姿板正,像是有些拳脚功夫的人。
我摇了摇头,又退回房内,坐回桌边,慢慢喝空茶壶里的水。
过了一会莞莞端了饭菜和一碗药来。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我对一直站在一旁的莞莞说:“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好。”
“鹿姑娘,皇上吩咐了一定要奴婢时刻照顾您。”
我看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继续低头吃我的饭。
我端起骨瓷碗,想喝一口汤,不料手一滑,碗打碎在地,满满一碗汤都撒在腿上,顺着布料滴落在地面。
我诶呀一声站起来,莞莞连忙拿了帕子来擦,我趁她没注意,迅速拿起药碗,打开壶盖,倒了一点在茶壶里,然后盖上。
等我做好这一切,刚放下药碗时,门突然被人推开,皇上和几名下人走了进来,惊得我刚离开药碗的手僵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
皇上扫视了一下现场:“怎么了?”
“怎么了?”我生气地指着莞莞,“这个丫鬟是怎么回事?!汤这么烫也不提醒,害得我洒了一地!”
莞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皇上饶了我吧,鹿姑娘饶了我吧!”
皇上并不理她,几步上前看着我:“小鹿,这个人交给你处置。”
“我不想再见到她。”我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有些暴躁,“还有这些饭菜也拿走。”
“你不吃了吗?”皇上问。
“不吃!”我怒道。
“那就把药喝了,对伤口……”
“不喝!!!”我想起那药的苦就烦躁。
皇上叹气,挥手叫下人们端走,我躲开他伸过来不知道要干嘛的手,没好气道:“皇上,你知道我最讨厌浪费东西了,尤其是浪费粮食。”
“对对,我知道,我知道。”他好脾气地回应,“没关系,浪费便浪费了,你想要什么我都有。”
“谢皇上关心,我现在要换衣服了,穿着湿的实在是难受,皇上还请回避吧。”我下起逐客令。
皇上犹豫片刻,说道:“那好吧,我先走了,一会再来。”
“皇上明日再来吧,我现在没什么心情。”
皇上看着我不耐烦的神情,只好点头。
我看着他们收拾了一地狼藉然后陆续离开,直到最后一个人关上房门时我才松懈下来。
我将黄鹂抓了出来,强行把刚才留下的药喂给它 。灌过药的黄鹂没一会便晃晃悠悠地倒在笼子里。
我颤抖着手去摸了摸黄鹂鸟的羽毛。
它居然已没了气息。
23.
“那只黄鹂去哪了?”翌日,皇上来看我时发问。
“这小东西刚开始养得新鲜,今天早上突然觉得没意思,便放走了。”我喝下皇上喂给我的一勺药,漫不经心道。
皇上没再追问下去,专心致志地给我吹着药。
“皇上,这药还有多少要喝?”
“要喝到等你伤口好为止。”皇上舀了一勺药。
“伤口好了我便能回到山上去吗?”
“你就这么想回山上?是我照顾不周吗?”
“没有。我不习惯被人伺候着过日子。”
“你以后会习惯的。”皇上动作轻柔地喂了一勺药过来。
我看着他的眼角眉梢,他唇角的笑,只感到恐惧。
喝过药后,皇上与我闲聊了一会便走了。我叫新来的丫鬟初九帮我去端一碗银耳莲子羹来,在她走后,我对着花盆的土一阵呕吐。
我用手绢擦着嘴角,看着那盆花草。
刚才湿润的泥土下埋着一只黄鹂鸟。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我迅速坐回桌边,初九端着碗走了进来。
“你去休息吧。”我故作镇定,努力抑制着声音,尾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奴婢在这伺候鹿姑娘,等会要收拾桌子的。”
又是一个来监管我的。
我低着头慢慢喝着银耳莲子羹,一碗下肚,我打了几个哈欠,躺到床上闭起了眼睛,没一会儿便发出均匀厚重的呼吸。
我听见初九在轻轻收拾着碗勺,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
应该是初九出去了。
我翻了个身刚想睁眼,突然感到照在眼皮上的亮光被什么挡住了。
有若有若无的气息喷在脸上,鸡皮疙瘩瞬间布满我的皮肤,寒气顺着脊骨冲进我的大脑,恐惧在我心中炸开!
有人……有人在脸对脸的近距离观察我!
有一个人,他蹲着或者弯着腰,两眼目光始终黏在我脸上,随着我的侧躺而移动,我呼出的气他吸走,我吸气的时候他呼出。
或许每一次喝了药后,昏昏沉沉睡去时,都有这么一个人,他悄无声息地进来,守在床边,一直看着我睡觉,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守了有多久,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几乎要尖叫着弹坐起来,我想咆哮,我想掀桌,我想哭。我要用刀狠狠砍这个家伙,我要杀了他,我要立刻逃出去,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我努力忍住了,手指紧攥,指甲嵌进肉里,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明明是日上三竿的时段,我背上的衣服却被冷汗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想看什么?他是在确定什么吗?他想看我睡了没有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不知道要不要睁开眼,不知道要不要一直装睡。
我只能克制着身体不要颤抖,一直闭着眼,把惊叫截在喉咙里。
半响那个人才离去,光线重新照射在我眼皮上时,我差点下意识皱眉。
好在我忍住了。
开门关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围一片死寂,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缓缓,缓缓地睁开眼睛。
房内除了我没有别人。
我彻底倒在床上,大口呼吸着空气,眼泪从眼角流出,濡湿了一大片被单。
刚才翻身侧躺时,身体还没完全躺好便僵住装睡,现在腰腿又酸又疼。
穿堂风吹过,还没消下去的冷汗让我全身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再次布满全身。
我瞪大双眼看着着门的方向,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双眼睛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充满血丝,泛着绿光,在房门的缝隙或者窗户的破洞里,甚至是房梁上,床底下,帷幔后,柜子里,会不会藏着人,偷偷观察着我。
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我似乎感到鬼魅如影随形,到处,到处都是林常安安插的眼睛,到处都是。他们潜藏在暗处,时时刻刻死盯着我,无论我有什么举动,都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主子。
我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去。
我僵硬地用冰冷的被子裹住身体,整个脑袋缩进了被窝。我想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突然发现右手食指的指甲里有血迹,掌心被我掐出了血,但我现在才感觉到疼。
即使是自我平复了好久好久,恐惧依旧在充斥着我的大脑。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抑郁。
24.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久到我自己都算不出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把被子开出一个小口,看见外面的光线暗淡,应该是天黑了。如果是喝了药,这个点儿差不多就该醒了,于是我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外面的天果然黑透了,门外走廊的灯笼亮着,光影照了下来,守在门外的人影投在窗户上。
我照例想先喝一杯水,手指碰到壶身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拿起壶柄颠了颠,里面满满装着滚烫的热茶。
我又将目光移到梳妆台上,那里的盒子里装着皇上先前送来的金银首饰。
我几步走上前去,打开首饰盒,拿了一根长而尖锐的簪子藏在袖子里,随后回到桌边。
“初九。”我高声道。
没一会初九便匆匆从偏房出来了。
“鹿姑娘有何吩咐?”
“饿了,弄点吃的去。”
初九得令,走出门外,她开关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昨天在门外守着的丫鬟。
我迅速去初九睡的偏房转了一圈,然后走到门边打开房门,那丫鬟行礼问我有何吩咐。
秋天的晚风吹过,灌入领口,微微有些寒冷。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干什么?”我问。
“奴婢巧巧,是守夜的丫鬟。”
“守夜?”我打量着她,“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是你?”
“鹿姑娘好记性,确是奴婢。”
“守夜要初九就行了,不用麻烦你,你去睡觉吧。”我关切道。
“皇上吩咐过了,奴婢不敢擅离职守啊。”
“你真不去?出了事我担着便是。”
她摇了摇头,一直在说不敢。
“可现在天气转凉,这么站一晚上身体也受不了啊。”我尽量笑得和蔼,“这样吧,你进来喝杯热茶暖一下身子,这风这么吹着,别把身体吹出病来。”
“奴婢怎么能……”
“行了,进来吧,别一口一个奴婢的,我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咱们没必要分什么长幼尊卑。”我热情地拉她进来,走到桌边倒起茶来,边倒茶还边絮叨:“巧巧,怎么每天都是你守在外头呢?怎么没人接替你呢?”
“奴婢白天睡觉,晚上守夜,连续四晚之后休息……鹿姑娘,水满了!”
巧巧话刚出口,我便吃痛叫了出来。手被烫到,茶杯脱手掉落,拿着茶壶的手一个不稳,水便泼在了手上。
巧巧一手接住掉落的茶杯,一手从我手上接下茶壶,将两样放在桌上。
“鹿姑娘您没事吧?”
我抓着被烫伤的左手,一边喊疼,一边暗暗观察着她的动作。
巧巧慌忙地道歉:“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去找药来给鹿姑娘敷!”说罢转身走到墙边的木柜前翻找起来。
我愣住。
没想到这个屋里居然有药……我还天真的以为她会跑出去找药或者叫人来。
我一秒改变计划,拿起茶壶悄无声息地逼近背对着我的巧巧,在离她几步之遥时将茶壶掷了过去,同时抽出簪子握在手中,朝巧巧快速移去。
巧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了头!
她伸手便挡开了飞过来的茶壶,但泼出来的茶水劈头盖脸烫在她脸上和眼上,她惨叫一声,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
我快她一步,在她还没作出反应时便瞄准她脖子左侧,将簪子迅速准确地插了进去,她惨叫着,伤口处渗出血来。
我握着簪子的右手始终紧攥簪子,人却脚步不停地迅速绕到她背后,趁她被疼痛侵蚀不能自已,一脚踹向她的膝盖窝。她单膝跪地,我刚好能用右臂勒住她的脖子,左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朝后拽!
“不准叫!”我厉声道,“否则就全推进去!”
巧巧努力忍住疼痛,颤着声音说好。
“后门在哪里?有没有上锁?有没有人在把守?!”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巧巧疼得涕泗横流。
“从……从门口出去,往左一直走有个、有个回廊,穿过回廊有个柴屋,柴屋旁边就是后门……后门没锁,只有一个男的在值夜……”
我将巧巧踢倒,立刻用膝盖将浑身的力气压上去,然后解开腰带绑上她的手脚,将手绢塞进她的嘴里。
做完这些我跑到偏房去换了一身初九的衣服,随便盘了一下头发,按耐住扑通狂跳的心,快速走出门去。
快走,快点走!
我一边在心里催促自己快点离开,免得被回来的初九发现,一边怕自己太着急被路上遇到的其他下人看出什么来。
所幸一路上只遇到了两个打着灯笼巡夜的人,远远看到他们的时候我便躲了起来。
凉风吹得我越发清醒,我穿过回廊,果然看见一间柴房,房内没有亮灯,不知道有没有人在。
我轻手轻脚从柴房前走了过去,一扇大门映入眼帘。
眼泪几乎要泉涌而出,我跑过去拿下门插,打开了木门!
门咯吱叫了出来,我吓了一跳,旁边的柴房似乎有动静,我赶忙走出门去,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谁在那里?!”
这下我顾不得什么了,迈开腿就要逃。
嗖地一阵破空声传来,一个重物撞在我背上,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我带倒在地,疼得我好像骨头都裂开了,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一个人跑了过来,停在我前方,他手持斧子指着我道:“你是谁?你跑出去做什么?!”
我没说话,努力想爬起来。
“算了,先拖回去交给总管。”那男子弯下腰来拽我的胳膊。
我想挣扎,但一动背就疼:“别带我回去,我不想……”
突然一阵风吹来,一个黑影从我面前闪过,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突然就松开了。
一声闷响,有人倒在地上。
我扭头,一名男子正好对我伸出了手,声音十分耳熟:“可算找到你了,我来扶你起来。”
我借着月光看清了来者的模样,下巴差点惊到地上。
“……小二?”
25.
小二带我到了巷子深处的一座房子里,打开一扇房门扶我躺上床,他说老板娘正睡着觉,他去叫她来。
小二正准备出去,老板娘已经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原来老板娘已寻我很久了。
那日分别后,老板娘见我一天了都没回去,就叫小二来城里打探一下,刚好碰到我被官兵押去衙门。
得到消息的老板娘关了客栈,和赵阳小二一起进了城,打点了一下狱卒,让我在牢里的生活好过一点。
“小鹿,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老板娘坐在床边问。
“没有。谢谢姐姐还惦记着我。”
“你要是真犯了事姐姐可不包庇你,但是我想,你再怎么也不会去偷人家的玉佩,这不是你会干的事,说不准是有人陷害你。”
“偷玉佩?”我疑惑,“偷什么玉佩?”
“那些官兵说的,他们说你犯了偷盗罪,盗的是前几天城北铁匠铺的铁匠老徐丢的传家玉佩。但是老徐拿回了东西,就没追究,跟县老爷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放了算了。有个狱卒说给你关个十来天就能放你出去了。我想起我在这有间房子,我们就住下了,等你出来呢。”
“可我没有偷东西!”我激动。
“好好好,姐姐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老板娘拍着我的胳膊安抚道。
赵阳走了进来:“老板娘,外面大街小巷全都是打着火把挨家挨户找人的,感觉等会他们就找过来了。”
“没事。小鹿,这个房子有个地窖,你看你现在背疼不疼,我扶你下去躲一躲。”
我点点头,在老板娘的帮助下挪到了地窖的椅子上。
“段姐姐,小二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看着正在点灯的老板娘问。
“对,正想和你说呢,有一天晚上突然来了很多人攻打岭南,城里到处着火,后来我们发现监牢塌了,就到处打听你人去了哪。小二和赵阳说他们遇到了孙玉,威胁了半天孙玉才说你被皇上带走了,安置在一个宅子里,据说是在养伤,但是我看不像。”老板娘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不管我怎么塞钱那些下人都说没你这号人,我想有可能是他们真的不知道你被关在里面了,所以我就叫小二去那附近蹲点,结果今天真就撞见你了。”
“姐姐费心了,多亏有你们,否则我又要被抓回去了。”
“皇上对你做了什么?”
“皇上表面上对我确实没有不好的,就是他总是给我喂一种药,药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喝了后就嗜睡,头昏脑胀,手脚无力……”我专心回忆着服药后的不良反应,丝毫没注意到老板娘在一旁沉默不语。
“是不是还觉得出拳没有力量,总是睡不够,一觉醒来头很沉,有时候身体会突然抽搐?”老板娘沉声道。
“你怎么知道?不过我没有抽搐……”
“嗬,那是因为你服用的不多,连续喝个五天就会开始身体抽搐,七天就会武力尽失,十天便手脚瘫痪,再难成为一个正常人了……”
“什么?”
“你服的药里加了一种叫断魂草的草药,气味刺鼻,难以养殖,听说皇室中专门有匠人培育这种草药,皇帝用它来除掉不好直接除去的人。”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侧目,发现老板娘正盯着烛火出神。
“姐姐当然知道,否则为什么会成为寡妇呢?”老板娘笑,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什么意思?你是说姐夫他,他是被……”
“先帝赐的美酒佳肴,许多都掺了断魂草,日复一日,笠郎便招架不住病倒了。先帝命最好的太医给笠郎治病,依据太医开的单子抓了药,药里加了大量断魂草,不到十日,他便西去了。”
“姐夫以前是?”
“他是前朝将军,功高盖主,妄自尊大,以为可以权倾朝野,先帝用这种方法断了他的命,多少也保全了我们这些家眷的性命,否则事情败露,株连九族,不知多少人要被他牵连。”
老板娘语气淡淡的,眼眸波澜不惊。
我看老板娘似乎没有悲伤,试探道:“姐姐,你不要难过。”
“你看我哪里难过?”老板娘笑着靠向背椅,“当年若不是笠郎将我强娶,老娘早就……早就过上别的生活了。笠郎生性暴躁多疑,自己三妻四妾还怀疑我不忠,他的骨头像是铁做的,随便一捏我的胳膊,就能让我疼好几天……”
老板娘的脸在烛火的照射下阴晴不定,那段时间她一定过得不好。
“那你为何还叫得亲切?”
“亲切?”老板娘哈哈笑了出来,漂亮的眼睛都眯得看不见了,“他就叫笠郎,姓笠,名郎。”
“啊,这样……”
“嘘。”老板娘将芊芊玉指竖在唇前。
有杂乱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有人在说话,说话声嗡嗡嗡地听不太清。
我紧张地坐在椅子上,老板娘轻手轻脚地吹灭了灯。
在一片黑暗中,我努力压低呼吸声,好像多呼几口气,就会被外面的人听见。
过了一会,外面便安静了,地窖的门板被掀了起来,小二示意我们外面安全,可以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
26.
一连几日我都窝在床上没有出门,精力逐渐恢复,嗜睡头昏无力的情况都消失了。又过了几天,我便可以下床,伤痛基本上不见了。
老板娘始终照顾着我,小二一有空便在外面放风。赵阳每隔几天便出去买菜,他说皇上没见过他,那天早上他只是远远看着一个穿蓝白锦袍器宇不凡的男子上了孙玉的马车。
这日吃过饭后,老板娘问我皇上为何会想除掉我。
我脑海里想起了丢失已久的玄色腰牌,表面上却还是摇了摇头。
老板娘没再问下去。
有人敲了敲门,小二的声音响起:“老板娘,孙玉登门拜访。”
“只有他吗?”老板娘警惕道。
“只有他一人。”
老板娘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点头,躲进了地窖。
头上传来嗡嗡嗡的说话声,我站上梯子,努力让耳朵靠近门板。
“……此次前来是为了小鹿吧?她的画像都传遍大街小巷了。”老板娘的声音。
“没错。”孙玉回答。
“……我们也在找她……”老板娘的声音不大,我听不太清。
“……为何要大费周章……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应该是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皇上何必大费周章地找我。
“……是为了小鹿好……”孙玉道。
为我好?
“……鹿无量将军来了……想让他们见面而已……”
耳朵捕捉到关键字,我惊得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鹿无量?!
我爹来了?!
我赶忙继续将耳朵往上贴,却只听见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孙玉离开了。
我走下梯子,过了一会,老板娘打开地窖门。
“姐姐,刚才孙玉说了什么?”我爬出地窖。
“他说他之前跟踪赵阳找到了我们的住处,然后说了一些客套话,送了我们几盒糕点,走了。”
“没了吗?”我疑惑。
“没了。他只不过是来看一眼你在不在这里,我们得离开了,免得哪天再有人找过来。”我看着老板娘从容不迫地说谎,突然觉得连她也信不得了。
“现在外面都是官兵,我们怎么出去?”
“没事,姐姐想想办法。”老板娘看了看我,笑,“怎么眼神躲躲闪闪的,是不是不信我?”
“……没有。”我回答。
老板娘喝了一杯水,犹豫片刻道:“不要上了他的当,在我身边待着,总比出去安全。”
“上谁的当?皇上还是孙玉?”
“自然是孙玉,皇上知道我们在这,早就派兵过来了。”
“那他说我爹来了,是真是假?”
“你果然听见了。”老板娘叹气,“刚才我隐瞒,是怕你知道后忍不住出去找你爹。上次我们从孙玉那里得到你的消息,你不见后皇上迟早要查到他身上,他大概是为了将功抵罪,才要引你出去。但他贸然带兵冲闯,如果没找到你,老娘可不放过他,先去知府那告他个滥用私权,私闯民宅。皇上刚打下岭南,正是稳定民心的时候,在这节骨眼上出事,皇上可不轻饶。”
“那我爹……”
“你爹应该没有来。”老板娘说,“沉住气,小鹿。小二曾是笠郎的部下,他也见过你爹的样子,让他去外面打听看看你爹到底来了没有,能行吗?”
“那就谢谢姐姐了。”
“不必客气。”老板娘看着我,一双媚眼仿佛能看穿人心。
27.
关于我爹鹿无量的事,我知道的很少。
我对于十岁前的生活记不太清了,只能零零碎碎想起当时自己好像住在一个大宅院里,无论去哪里都有奴仆相伴,家丁保护。
那会我爹还不是将军,当着一个闲官,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我到处游玩。骑马打猎,钓鱼划船是我和我爹的日常,其中射箭和马术是我爹最擅长的。
我曾见过他百步穿杨的模样,意气风发的男子在阳光下将弓拉满,远处一只大雁正在飞翔,我爹松开手指,接着大雁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迅速下坠。仆人捡来大雁时,在一片似火般簌簌落下的枫叶中,我看见我爹射出去的那支白羽箭,贯穿了它的两只眼。
年幼的我震惊于我爹的超群技艺,缠着他要学。健壮的父亲一把将我抱起,笑着把自己的弓拿到我面前让我摸。
现在看来,我爹留给我的那么多东西中,唯有这箭术没被我弄丢。
至于我娘,我不常见她,好像每一次见她时她总是穿着盔甲,风尘仆仆的,眉眼中藏着疲惫。每当我爹管不住我调皮的时候,只要我娘淡淡扫我一眼,我便不敢造次。
我爹说我娘比他的武功还高。他还说,当年自己是一名屠夫的儿子,娘是将军之后,两人的宅府一墙之隔,我娘小时候总爱趴在墙头看我爹在院子里射箭。
我娘二十岁生辰时,开设擂台,比武招亲,只要能打败我娘,就能娶她回家。
据说那天排队的人从将军府排到金陵城门口,富家子弟,江湖高手都有参与。
我爹站在人群里,看着我娘将一个个男子踢下擂台,怂得不敢迈步,在我娘走下擂台,环顾四周,说出还有谁三个字时,我爹突然不知被谁推了一掌,踉踉跄跄跑出去好几步,最后刹不住,跪在地上,双手抱住我娘的腿。
我娘低下头,笑道:“你也来?”
我爹慌忙摇头,不字还没说,我娘就抓着他肩膀,一把甩到擂台上了。
我爹硬着头皮推了一下我娘,哪知道我娘立刻就倒在地上,一脸怨念地看着我爹。
家丁见状,上台来宣布擂台胜者是我爹,接着我爹就被几个下人拥簇着推进将军府,被扒了衣服换上一身合身的新郎服,然后被推了出去,当即开始与我娘拜天地。
我爹全程懵圈,在婚宴上看到了几个刚才打过擂的人正坐在一桌边聊天边喝酒,我爹终于明白。
他被我娘骗了。
“爹,你不是说做人不能骗人不能说谎吗?”年幼的我不解。
“我乐意被骗,怎么了?”我爹笑着灌下一口酒。
这样的故事我爹翻来覆去讲了好多遍,直到我被带上山,我再也听不见这样的故事了。
我上山的那一年天下大乱,先帝重武,广招人才,大小将军封了无数个,镇守边关。
饶是如此,蛮夷戎狄依旧侵犯,他们善骑术弓箭,平原之上近乎无敌,边境城池逐一沦陷,无数将士战死沙场,我娘……也没有例外。
在我十二岁那年,金陵被攻陷,我爹带我上山,随后他穿上盔甲,带上我娘生前最爱的翡翠吊坠,前往战场,开始训练弓箭兵。
三年后,我爹带领弓箭兵收复了最后一个城池,脱下盔甲的他,鬓角头发早已花白。
我爹想卸甲,先帝不允,封他为边关无量将军,终年驻扎在白雪皑皑的北方,防止外敌入侵。
住在山上的我,自从两年前见了他一面,之后再也没见过他。
现在他要来了,那个总是笑着的,爱喝酒的,喜欢骑马打猎的男人……
我好想去找他。
28.
更夫在街上走过,鸣锣通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防贼防盗,闭门关窗。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喽——”
已是四更天了。
我从院子里翻墙而出,朝城北宋宅走去。
据说我爹今夜歇在那里。
白天小二出门去打探消息,天黑了还未回来,老板娘一点不急,说小二武艺高强,不会出事,叫我先睡,明日一早便能知道结果。
可我翻来覆去好几个时辰,始终无法入睡。好不容易要阖眼,突然听见外面院子有轻微的关门声,应该是小二回来了。
我悄悄来到老板娘房间外,听见老板娘和小二在窃窃私语,说鹿无量已经进城,现在在城北宋宅。他们打算明日再去,可是,我有点按耐不住了。
等他们各自回房休息,我便翻墙而出,朝北去了。
我在许久之前便给我爹写过信,和他说皇上对腰牌似乎很感兴趣,问他腰牌的来历和用处。
但这么久过去了,我爹没有回信,而是直接来岭南,难道是为了腰牌的事吗?可腰牌早被我弄丢了。
也未必就是丢了……也许它现在正在皇上手上。
我尽量不去乱想,在阴影中小心潜行,躲过了巡夜官兵,一路还算顺利地到了城北。
前方不远处便是宋宅,这里曾经住着岭南首富,只不过岭南被破之后,主人拖家带口逃去了别处。
此时的宋宅静悄悄的,檐下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光下四个官兵正在把守着朱红大门,几人看起来都有些昏昏欲睡。
我观察了一会,还是决定先回去了。
总觉得不对劲……
刚欲转身,突然被人捂住嘴,我吓得劈手打去,被人稳稳攥住手腕。
那人将我拽了过去,手臂箍住我在挣扎的身子,胸膛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小鹿姑娘,是我,小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接着月光细细看去,果然看见小二一身夜行衣。
他放开我,我呼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那个谁呢。
“我只是怕你叫出来。没弄疼你吧?”小二轻声道。
我偷偷揉了揉手腕:“没有。”
感觉手腕被他捏青了。
“你跑这来做什么?”小二边观察着四周边带着我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我想看看我爹是不是真的来岭南了。”
“我傍晚的时候看到了,是鹿将军。”
“你真的看到了吗?你确定是我爹?”我急切道。
“是啊。”
“你再想想,你看见我爹的脸了吗?”
“我记得是城门要关了鹿将军才进来,当时他坐在一辆马车里,马车一直走到宋宅前才停下,然后鹿将军就下了车,我远远看见了他的侧脸,应该是鹿将军。”
“应该是我爹什么意思?”
“我也有好多年没见过鹿将军了,虽然之前有点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但是我见到他之后就都想起来了。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真的是我爹?
“你当时看到我爹的时候是什么场景你能再说说吗?”
“当时……鹿将军从马车上下来,旁边一个腰上佩着刀的男人接待了他,然后……”
腰上佩刀?
“等一下,那个腰上佩刀的男人长什么样?”
“呃……他穿着黑色布衣,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伤疤,他的佩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玉。”
是阿贺。
“那我爹和这个佩刀男人哪个高一些?”
阿贺身高七尺多。
“那个佩刀的男人高一些。”
我爹身高八尺有余。
“……我们回去吧,快。”我催促道。
小二见我焦急,大概已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我们二人迅速走出小巷,刚离开几步远,便看见前方一名男子逆光而立,阴影隐住了他的脸。
我看着那人的身形,不敢迈步,内心越发慌张,手不自觉地攥住小二的衣袖。小二顿住脚步,把我护到身后。
寒光一闪,我被猛力拉进一个怀抱,小二揽着我,躲过了阿贺劈下的一刀。
阿贺再次逼近,刀身闪闪,泛着银光,小二推开我,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挡在身前。
叮地一声,两刀碰撞,小二被震退几步。
阿贺欺身上前,腾空而起,挥刀狠狠斩下,刀刃划破空气,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小二躲闪不及,只好反握匕首格挡,勉强接下阿贺这一击。
奈何阿贺将全部力量都压在了这一刀上,小二承受不住,手臂被压低,刀刃砍入肩膀,血从伤口处涌出。
小二皱眉,咬牙发力,想用匕首抬起阿贺的刀,额角青筋暴起。
两人僵持不下,我旁观着这场缄默的打斗,内心焦急不已,就近搬了块大石头,作势朝阿贺扔去。
阿贺余光看见有东西朝他飞去,果断躲开,小二接机逃离。我撕开衣角,扯下一条布料,迅速给小二包好伤口。
逃是没有用了。
阿贺在这,皇上也不会远的。
阿贺举刀,再次冲了过来。小二想把我拦到身后,我先他一步挡在他身前。
阿贺见是我,立即收刀,带起的风扬起了我的发梢。
“够了,阿贺。”一道慵懒的男音响起,循声望去,一名高高瘦瘦的男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月光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流畅优秀的侧颜线和修长的身形。
阿贺收刀入鞘,恭恭敬敬地朝那男子拱手行礼。
小二将我拉回身边,握着我手腕的手心起了一层汗珠。
那男子朝我走来,月光下他不急不缓,体态并不健状,却散发出来自一国之君的威压。
让人感觉即将大难临头。
恐惧在心底蔓延,我眼睁睁看着皇上一步步走来,却别无他法,只能等待着被人左右自己的命运。
终于,他站到我面前,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纵容和宠溺,笑容却露出势在必得的自信,和戏谑。
似乎在嘲笑我费尽心思逃出他的掌心,现在却又乖乖回到他身边。
他开口道:“别来无恙,小鹿。有没有想我?”
“……”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没有吗?我可是有的。”他笑得开心,“上天知道我太思念你,又把你送回来了。”
“皇上,你这又是何必?”我见阿贺离我们有几丈远,于是挣开小二紧握着我的手,往皇上面前走了几步。
“我需要你。”皇上慢条斯理道,“还有,挟持我没用,阿贺的刀上涂了毒药,只有我有解药。”
“什么?”我差点吼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信?那你问问你的相好,是不是整个右臂都发麻了?”
皇上的话传入我耳内,语调清冷。我担忧地看着小二,小二垂眸,微微点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我害了他。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是毒药?”我问。
“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放你回去,不过,你不怕你这个相好的,因为你而命丧黄泉?哦,还是说,你放不下我,打算用这个办法永永远远甩了他?”皇上轻笑,抬手过来想将我耳边的头发捋到我耳后。
我躲了一下,他的手却不依不饶,依旧伸过来触碰我的头发。
“怎样才能给我解药?”
“我想想——不,我还没想好。你先和我走,等我高兴了,自然会给你解药。”
“你……”
“小鹿,不要听他的。”小二的声音有些虚弱,月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皇上听见小二的声音,敛起了笑容:“路就这一条,你考虑好走是不走。”
“皇上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我咬了咬唇,开口。
“这才对嘛。”皇上又笑开了,眉目如画的模样,若是平常在街上见到,定是会夺去人心的。
可我却怕极了。
29.
皇上将我带到了城南的静幽别苑时,天已经亮了。
这是一个安静隐秘的地方,院子里有些修剪整齐的花草,一口井,一个矮木墩,靠着围栏的地方放着一把小斧子。
一切都那么眼熟,和我在山上住的小屋的院子很像。
只是静幽别苑更大,更新,环境更好。
我穿过院子,推开门。
房内的摆设如我所想,和我曾经的住所几乎一样。但是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全新的。
只是帷幔的颜色和我曾经用的不一样,我以前一直用的灰色粗布。插花的瓶子也换了,以前是一个瓶口缺了一块的劣质瓷器。还有桌椅床柜的材质,墙上的画。还有很多,都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我记得,我好像和皇上说过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深绿的绒布做帷幔,遮光又耐看;我想要青花瓷瓶,这样才配得上清晨我摘下的第一束花;我想要新的木桌木床,以前的太旧了,桌腿床腿打过好几次补丁了;还有墙上挂了许久的画,是以前我娘去西疆带回来给我的,我小时候和我娘置气,把画扔在地上,弄脏了,后悔了我很多年。
现在,这些都换了新,和我说的一模一样。完全一模一样。
甚至是我娘留给我的画,也是全新的,像我刚刚拿到它的那年一样,看到它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滑落。
我回过头,才看见皇上站在门边看我,不知站了多久,手上拿着一束花。太阳升起,明媚的阳光一束束地照射下来,铺在他的头上和肩上,甚至是睫毛上。
他走了过来,扬起的粉尘在光柱中张牙舞爪。那束花被他放进了桌上的青花瓷瓶里,花瓣上还残留着露珠。
这是清晨摘下的第一束花。
我看着他,他笑了笑,一脸邀功求宠的模样,问道,你喜欢吗?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喜欢我吗?那他为什么要喂我断魂草?
他讨厌我吗?那他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地……费尽心思地……
或许他并没有费尽心思,他只要吩咐下去,就有无数人鞍前马后地去办。
对啊,一定是这样。我差点忘了他一国之君的身份,差点忘了他手下为他做事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问题,冷声道:“皇上究竟有什么事?”
他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换回了戏谑的神色:“小鹿姑娘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小二还中着毒,我只是希望他能早日恢复正常。”
“还想着你的相好?还想恢复正常?”他轻笑。
“什么意思?你想怎么样?”
他俯身看我,似笑非笑道:“我想让谁死,便让谁死。区区草民,死不足惜。”
“你什么意思?你说过会给我解药的!”
“是啊,没说不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抿着,“也许明天我就给了,也许等他坟头长草了我再给。”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狡猾,和他对立,简直是以卵击石。
“你作为皇上,开了金口却不作数……”
“皇上?我现在连京城都去不得,算什么皇上?你把我当皇上,这就是你对一朝天子说话的态度吗?”他慢悠悠喝下一杯茶水,打断我的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小二他做错了什么……”
他铛地放下杯子,猛然回过身逼近我,语气冷静平淡,眼神却狠戾:“他错在接近了你。我讨厌你们这么亲密。我希望他消失,永永远远。”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冷峻,凶狠,戾气十足。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是惊涛骇浪,我能感到威慑力铺天盖地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躲开他尖锐的目光,气势弱了下去,内心没来由一阵心虚和害怕。
“看着我。”他虽然语调平静地命令着,但是我却不敢不抬头。
他眼眸深邃,伸出手来,捧着我的脸细细端详,自言自语道:“早就应该狠下心杀了你。
“可惜,我一直没舍得。”
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又热又痒。不仅脸上如此,心里居然也开始有点百爪挠心。
他打量着我,我的呼吸慢慢变得紧张而急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皇上,我现在这样很不舒服。”我找了个借口,抬手想推开他的手。
他原本松了手,却突然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定定地看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腕上一道淤青。
是昨晚小二留下的。
他皱眉,刚想说什么,我抢先道:“我、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不是。”他依旧眉头紧锁,眼中有了杀气:“是那个小二,对吗?”
“呃,不是不是。”我慌忙辩解。
“我昨天都看见了。”他松开手,“你还维护他……他必死无疑。”
他转身欲走,我连忙拦着他:“不要!”
“怎么了?你心疼?”他挑眉,神情冷漠,眼中似乎藏着难过。
“只是……他是一条人命,不能草率,不能草率……”我斟酌着开口,生怕再触到他的哪根神经。
他沉默地看着我,我被他盯着,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没有和他怎样,不是什么相好,他是,他是,他是一个……朋友……”
我叹了口气,无奈道:“算了,随你怎么想。但是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不能,也不应该再去害他。我替他出头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保护我,救过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罢我坐到桌子旁,喝了口茶:“皇上怎样决定的便怎样做吧,您认定了要做的事,旁人说的再多,都没有用的。”
“……”他淡淡地看了看我,没再说话,走了。
我松了口气,瘫着趴在桌子上。
花瓶里的花开得正盛,露珠顺着花瓣的纹路滑了下来,滴在桌上,像一个人落下的眼泪。
30.
皇上那日离开后,我很多天都没再见过他,他似乎是忘了我一般,只给我配了一个丫鬟便没再管过我。我至今不知道小二在哪,人怎么样,每日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整个静幽别苑就只有我和一位名叫水泽的丫鬟住。水泽寡言少语,似乎有些武功傍身,没有像曾经几个伺候我的丫鬟那样时时刻刻盯着我,也不阻拦我出静幽别苑的大门,相反,她做事细心,无论我吩咐什么,她都贴心办好,哪怕我要出门,她都是默默无闻帮我收拾好东西,跟随我一起出门。
只是,我只要离开静幽别苑几仗远,便有暗箭从角落里射出,钉在离我几步远的地上。
我也只好退回院子里,日日无所事事地晒着太阳。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一日清晨,我靠在软塌上昏昏欲睡,水泽给我倒茶时,我突然想到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水泽,你知不知道我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啊?”
水泽摇头。
看来她也是奉旨办事,其他的一无所知。
“那,你认识阿贺吗?”我不死心道。
水泽点头。
这非常可以。
“能让他来这一下吗?麻烦你了。”
水泽看了看我,点头。
啊,没想到这么顺利。
嗯,我就爱和这么利落的人交朋友。
晌午水泽出去了一趟,下午阿贺就来了。我有些讶异阿贺的迅速,看了看正在井边一言不发打水的水泽,暗想她能这么快联系到阿贺,或许地位不太一般。
“鹿姑娘。”阿贺抱拳。
“阿贺,耽误你了。我希望你能透露一下,那日夜晚你带走的我的朋友,他还好吗?”我想起许久未见的小二,不免有些担心。
“鹿姑娘不必担心,你的朋友一切都好。那日我的刀上没有沾什么毒药,所谓的毒只是一种会让人嗜睡头昏,手脚发麻的草药而已。”
“那为什么要骗我?”
“皇上或许只是想带你来。”
“带我来做什么?”我不解。
“静幽别苑是皇上亲手布置的,这是他要送给你的住处……”
“等等。”我打断他,“既然是送我的,那何必要用这种手段?”
“直接和鹿姑娘说,鹿姑娘又怎么会来呢?要知道皇上可是想你很久了。”阿贺笑。
“那现在我来到了静幽别苑,为何又不让我离开?这和之前我养伤时的软禁有什么区别?”我微怒。
“皇上当然还要与鹿姑娘商量其他事宜。”
“商量何事?”
“阿贺也不清楚。”
这……
“按皇上的习惯应该早就来静幽别苑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上次皇上离开静幽别苑后,似乎怒满心头,一连几日都眉头不展,不知是不是鹿姑娘这里……触怒了龙颜?”
我回想起那次的争吵,皇上淡漠却狠戾的目光,突然心虚。
“我爹是不是来岭南了?”我转移话题。
“鹿将军正在来的路上。”
我爹真的来了。
“那前几日宋宅里住着的是谁?”
“没有谁,我在西疆认识的朋友而已。”
我看着阿贺眼睛不眨地说谎,有些烦躁起来。
“少来,明明就有一个和我爹有几分相似的人在那住着。”
“鹿姑娘说是便是吧。”阿贺面不改色道。
……这个阿贺难怪会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那个朋友我可以认识一下吗?”我换了个方式问道。
“当然。皇上吩咐过,只要鹿姑娘需要,我们都要尽量满足。”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那我……”
“除了离开这里。”
我顿时语塞。
“鹿姑娘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什么时候放了我的朋友?”
“等皇上命令。”
“我爹什么时候到?”
“大概明日。”
“我可以见我爹吧?”
“等皇上命令。”
“见我自己的爹也……?”
“等皇上命令。”
“……”如果我能打得过阿贺,我想我会忍不住扑上去。
“那麻烦你回去禀报皇上,说民女鹿鸣,希望能见一见皇上。”我没好气道。
“阿贺一定把话带到。”阿贺顿了顿,“鹿姑娘无事阿贺便先行离开了。”
我点头,他抱了抱拳,走了。
看着阿贺的背影,我回想刚才的对话,感觉问了半天几乎没什么有用的。
除了我爹要来岭南。
我回到房间坐下,仔细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慢慢地有了些头绪。
我想我大概知道我爹为何要来了,他或许不是自愿的,是被威胁的。
而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除了我。
31.
翌日清晨,皇上与两名下人来到了静幽别苑。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折花,水泽站在一旁拿着花瓶。
“在这住的还习惯吗?”皇上问道。
我笑:“谢皇上关心。静幽别苑是一个很好的住处。但是,还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更方便。”
皇上明白我的意思,说道:“我迟早会放你走的。”
“迟早?迟早是什么时候?或许明天就是迟早,或许等我坟头长草了才是迟早?”我学着那日皇上的话,故意呛他。
他却不为所动,语气淡淡道:“该放你走的时候,自然就会放你走。”
“……好。”我没料到皇上态度淡漠,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只好点头称是。
皇上略过我,穿过院子,推门进屋,坐在桌边。一名丫鬟几步上前,为他斟茶。
我也跟了过去,看见皇上一人坐着,其他人垂头站在他身后,原本想径直坐下的我突然不敢了。
“鹿姑娘找我所为何事。”皇上并不看我,拿起茶杯喝茶,手指修长。
我看着他的一言一行,只觉得,今天的皇上好像不太一样。
他虽然语气依旧柔和,任由我故意拿话顶撞,但眼中少了那种纵容,更多的是冷漠。这种落差感几乎在我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浪潮,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是恭敬地说启禀皇上?还是一如从前那般直接开口?
我不自在地站着,犹豫片刻道:“回皇上的话,鹿鸣有几件事想弄清楚。”
“说。”他依旧不看我。
“鹿鸣想问皇上,先前我养伤时喝的药里是否加了断魂草?”
“断魂草?”皇上听见我这样说才抬起头来看我,四目相对时又迅速移开目光,“你从哪听来的?”
“民间传言,有一种草药名为断魂草,服下后会头昏嗜睡,手脚无力,甚至武力全失,命丧黄泉。”
“确实有这种药,只是你喝的不是断魂草,是迷魂草。断魂草虽然和迷魂草有一字之差,并且两种草药初期药效相似,但是断魂草只要开始服用就会对身体有害,即使停了药,一样会有伤害。”
???怎么会这样?!
“迷魂草一点害处都没有吗?”
“当然会有,只是停药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比如小二,他那晚中的就是这种药。”皇上挑眉,“不过,对人害处不大的剂量,对黄鹂这种小鸟可是致死量。”
我看着皇上一字一句地开口,只觉得脑海一片混乱。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问。
他却开口:“那你凭什么相信段玉琼?”
他怎么知道是老板娘告诉我的?!
他轻笑一下,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进门到现在第一次笑。
我……注意这个做什么。
他屏退左右,低声道:“那是……七年前,我刚完成束发礼,父皇借着这个机会赏赐了笠郎不少佳肴。段玉琼知道这些吃食不简单,但还是亲手喂给了他。”
“怎么可能?段姐姐她……”段姐姐她居然亲自给自己的夫君喂下毒药?!
“彼时的段玉琼才貌双绝,名动京城,就连皇亲国戚里都有不少人垂涎她的美貌。我曾在她容貌最盛时远远地看过她一眼……那一眼至今难忘。”皇上踱步,脸上露出陷入回忆时会有的神情,似乎一个倾城美人正在他脑海中缓缓勾勒而出。
我没想到皇上早就认识段玉琼。看着他对段姐姐曾经的容貌念念不忘的模样,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令人不爽。
“自及笄后提亲的人便络绎不绝,但这么多年来段玉琼谁也不喜,唯独心心念念一位肆公子。”
“肆公子?”
“后来蛮夷侵犯,笠郎屡立战功,我爹问他要何奖赏,他什么也不要,只求能娶到绸缎庄段氏的女儿段玉琼,便此生无憾。”
“那肆公子呢?”
“肆公子从头到尾都没出过面,没有人知道肆公子是谁。段玉琼出嫁之日,半个京城的男人都在眼红,剩下的男人也在眼红,只是不承认罢了。”
“那你呢?”话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失控问出这句话。
“我?”皇上笑了起来,恢复了往日戏谑的模样,“我自然是不能免俗。谁不喜欢美人儿?”
他慵懒又平淡的声音传入耳内,我却莫名其妙有些气愤。
“问我这个作甚?”皇上坐回桌边,给自己的茶杯续上茶。
“随便问问而已。”我不自然地解释。
他轻笑,一幅了然于心的模样,唇角上扬。
“后来怎么了?”我赶紧扯开话头,皇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笠郎不过成婚数月便失了新鲜感,又纳了几个妾,段玉琼与他日日争吵,夫妻不和。有一日笠郎怀疑她出去面见了肆公子,于是打折了她的腿。段玉琼不顾伤势,连夜跑了出去,第二日黄昏又回去了,并且变得温顺无比,事事向着笠郎。”
“怎么会这样,她去了哪里?”
“她去见了肆公子,是肆公子让她隐忍下去的。”
又是那个肆公子。
等等,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难道、难道肆公子就是你……”
“没错。”他打断我,轻声道,“肆公子就是我……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他。
皇上得逞地笑:“刚才你是不是以为是我?”
“我才没有。”
他拿了一个空杯倒了杯茶,推到旁边:“坐过来。”
我还在犹豫,他立刻说道:“那我不说了。”
我唰地坐下。
他见我如此,又一如既往地眉眼带笑道:“既然你愿意坐过来,那我就原谅你了。”
“什么意思?原谅什么?”
他撑着下巴目光如镜道:“原谅你踏碎了我的一番心意,让我难受了这么久。”
这……
我似乎一直以来都在刻意忽视他为我置办的住处和任由我肆意横行的纵容,要知道,无论如何他也是一朝天子啊。
可正是因为他的身份,我才不敢靠近他。有些情愫,既然说不清道不明,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发生。
“随你。”我冷声回答。
皇上微微皱眉,眼中泛起的笑意又渐渐黯淡下去。
“这么说笠郎的死,是因为他强娶了段姐姐?”
“也不全是。那时边关城池接连被攻陷,许多将士都因为中了埋伏而全军覆灭,都是因为笠郎与蛮夷勾结,他来卖主求荣,蛮夷配合他假装败退来稳固他的地位,摘去他的嫌疑。段玉琼发现了他的秘密告知我爹,但苦于没有证据,笠郎又战功显赫,不能直接动手,所以只好折中一下,由段玉琼从旁协助,杀了笠郎也好助她脱离苦海。”
“所以,其实是段姐姐以为我服下了断魂草?”
皇上点头:“如若不信,你大可问问段玉琼,看我们的说辞是否一致。”
“可你将我关在这里,我如何问?”
“那不如我派人将段玉琼请过来,与你做个伴?”
“……罢了,姑且相信你吧。”对他我真是毫无办法。
我看着皇上又喝下了一杯茶,暗自感叹他对茶的喜爱,突然想到以前在山上时,他就喜欢在水中泡些花朵茶叶,每次喝完还不忘留着晚上泡脚用……那时物质贫瘠,我们二人无虑无思,现在东西招手即得,我们之间却始终多了一道壕沟。
大概是因为我总希望离开他,他总想着利用我。
“我爹今天到岭南是吗?”我试探着开口。
“对,他下午便到。”
“我不能去见他吗?”
“不能。”
“可我爹见不到我,你就不怕你们谈不拢?”
皇上笑了笑,说道:“他又不知道你被我关着。”
该死……我这才明白他的狡猾之处。
那日我出逃弄得满城皆知,现在我又被无声无息地抓了回来,我爹定是以为我还在岭南城内藏着,不但会加快进城的步伐,还会派人暗地里搜寻岭南,即使他怀疑皇上,也别无他法,因为他找不到我,救不了我,只能听命于皇上。
打蛇打七寸。我就是我爹的七寸。
我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逃离的办法。
抬起头,皇上正一言不发地饮茶,我看着他专心致志的模样,突然心下一动。
如果……如果……
如果他足够喜欢我,或许就会对我言听计从……
可他这般理智清醒且身居高位的人,又怎么会真的爱上我。
32.
我与水泽站在静幽别苑外目送皇上离开,目光瞥见左边不远处的竹林里有一抹黑色一闪而过。
只要我多走几步,就会有箭从那个方向射过来,虽然不会伤到我,但是我也绝逃不出多远。
我环顾四周,左右两边的竹林都是大片大片郁郁葱葱的绿色,看不出隐藏着多少人。
我试探着往右边走了走,右边的竹林飒飒作响。
看来至少潜藏着两个人。
我回到院子里,水泽开始扫地,我打量着她,目测她的外形身高和我差不多。
如果能和她交换身份或许能骗过外面守门的人。
唉,我一个人在这想得起劲,也要水泽同意才行啊。
水泽见我站着不动,问道:“鹿姑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没事,你忙你的吧。”
她点头,继续扫地。
“要我帮忙吗?”我问。
“不用麻烦了,水泽被派过来就是为了伺候鹿姑娘的。”
“水泽,你每天被关在这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水泽停下手上的活,“水泽喜静,不爱四处走动。况且,平日要用的东西都由我出门置办,一来一回也不觉得无趣了。”
“这样啊,那好吧。”我有些接不上她的话。
水泽三两下扫完了地,又开始打水烧水。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她不停忙活,脑中开始思考如何说服她。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只是感觉她的身手不错,比以前那个丫鬟巧巧更难解决。
水泽一边拾柴一边说道:“鹿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与水泽商量啊?”
我犹豫片刻,说道:“有。只是不知道水泽愿不愿意呢?”
“鹿姑娘要先说,水泽才能看愿不愿意啊。”
“好。”我想了想,问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水泽曾经是白贺大人府上的厨娘之一,负责白贺大人的三餐。”
“白贺是……”
“就是阿贺大人。”
哦,原来阿贺姓白。
“做了多久厨娘啊?”
“快七年了。”
“你今年多大呢?”
“十八岁。”
比我还大一岁啊。
“这么早就做了厨娘啊?”
“水泽原是商贾之女,我爹得罪权贵遇害,家产被人掏空,水泽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是白贺大人在一次出行时救下了我,还不嫌我身份低微,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水泽也不敢辜负白贺大人的一番好意,努力成为他最信任得力的丫鬟。”水泽低头说道。
没想到水泽以前过得这么苦,如果我威逼利诱之后她真的愿意帮我逃出去,不知道她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
要不然,还是算了,另寻他法吧。
“辛苦你了。也幸好你遇到了阿贺,日子会慢慢变好的。”我安慰道。
她笑得灿烂:“白贺大人真的对我很好,皇上也很好,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皇上?
“你与皇上也有接触啊。”
“接触不敢,只是伺候过皇上而已。这次来静幽别苑也是皇上亲自指派的。皇上贵为九五至尊,能伺候圣上真是水泽的万分荣幸。”
伺候?哪种伺候?
那种伺候?
“伺候皇上什么?饮食起居?”
“就是……伺候而已。”水泽脸颊泛起两团红晕,低下头,第一次露出一幅娇羞模样。
啊这,说没问题傻子都不信啊。
难道皇上为了解决问题,连这个小厨娘也不放过?
我想起皇上的面庞,倒是没有肾虚阳弱的迹象。
还是不要乱想了……
我摇了摇头,扯开话题:“那个,水泽,外面的竹林里藏着人你知不知道?”
她点头回答:“知道的。一共两个人,是皇上的夜行暗卫,负责看护鹿姑娘的。”
看护?囚禁还差不多吧。
“左右各一个?”我问。
“是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皇上指派水泽来之前和水泽说过。”
皇上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鹿姑娘不是有事要与水泽说吗?”水泽问道。
“啊,对。那个……”我拖长尾音,想找个借口,“我想问……你是不是会些武功啊?我想学学。对,我想学学武功。”
水泽连忙推脱:“水泽确实会些皮毛功夫,但是远远不够资格给鹿姑娘传授,鹿姑娘如若需要,完全可以向白贺大人求助,白贺大人武艺高强,定能将鹿姑娘教成一流高手的。”
“好吧,我想学的时候会和他说的。”我顿了顿道,“你去忙吧。”
她点头,回身去了厨房。
逃离静幽别苑的事还得再考虑。
算算时间,我爹和皇上应该也见面了吧,两人谈得怎么样呢?
我能预想到,今后我爹大概会替皇上卖命,慢慢打下周围的城池,与顺昌王抗争。
以前我爹虽然驻扎在边远地区,但北狄一年到头几乎不敢入侵,我爹也能清闲自在,最重要的是能保住性命。
可现在刚休息几年,又要打仗,两军交战,百姓遭殃,将士们更是九死一生……希望我爹能安然无恙。
当然,我最希望的还是自己能早日逃离这里,见到我爹,让他不要再做什么将军了,我们一起回去,回到山上,就算打猎度日也比在军营里好啊。
33.
六天之后,皇上才再次来到静幽别苑。
我迎了上去,迫切地想知道我爹的事。
皇上卖着关子,我不停给他端茶倒水,好一会他才悠悠道:“你爹答应助我围攻和凤城,昨日他已率军北上了。”
“你们有多少兵力?”
“这可是机密。”他笑。
“好吧。”我想了想道:“那你总能告诉我攻打岭南时用了多少兵吧?”
“六万。”
“你不是只有两万兵力吗?那四万是哪来的?”
皇上不语。
“是我爹手下的兵吧?”我回忆着刚入岭南城时的那顿饭,说道,“我的腰牌在哪?”
“你的腰牌问我做什么?”他面不改色地喝茶。
“我的腰牌难道不是被你的人截走了?”
他轻笑,问道:“何以见得?小鹿姑娘可不要诬陷我啊。”
“你我在岭南吃的第一顿饭里就加了东西吧?是迷魂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并不看我,只顾着给自己倒茶。
“听不听得懂你自己清楚。我猜,皇上从刚和孙玉见面时就在布局如何收复失地了吧?或许更早?”我试探道,“一直以来,我问你当初为何会昏迷于山中,究竟是谁胆大妄为竟敢袭击圣上,你只说不清楚,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观察着皇上的表情,本以为他多少会有些紧张,却发现他泰然自若,好像丝毫不关他的事。
“皇上,那腰牌有何用处?”我继续发问,“是不是你在我的饭里加了迷魂草,让我睡到第二天下午?我的包袱被人拿走后,里面的腰牌被你的人换成了玉佩?”
皇上不慌不忙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只是你自己的猜想,无凭无据污蔑于我,让我好生伤心啊。”
我看着他故作难过的姿态,忍不住想翻白眼。
“好了,别猜了。”他笑,“鹿姑娘胡思乱想这些有何意义?还不如在这安心休养,等着鹿将军凯旋。鹿将军早日归来,你们也好早日相见。”
“我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这要看鹿将军自己了,如果顺利攻下和凤,不出三日便会归来。”
如果不顺利,我爹就……
“不必担心,小鹿。”皇上安抚道,“我安插在和凤城的人禀报了那边的兵力部署。区区三万步兵,奈何不了你爹。”
我点头,但心里免不了一阵担心。
“我爹还要为你效力多久?”
“将士为天子效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天下易主,想必我爹在前段时间里也不是效忠于你的吧?”
“有这样说自己的爹的吗?你就不怕我心生间隙对他下手?”
“怕啊,当然怕。我不但怕你害我爹,我还怕你一统天下后过河拆桥。届时你是至高无上的一朝之主,杀死我们父女犹如碾死一只蚂蚁。”
皇上笑了起来,摇头道:“我不会那样做。不过,如果小鹿姑娘不放心,我可以给你一样信物,这样就算我动了杀心,你只要拿它出来,我也会放你们一码。”
“这个信物必须要有权威要独一无二,否则随便一个破铜烂铁,你到时候不承认可怎么办?”
“小鹿,把手给我。”
我伸出一只手,皇上摘下手上一直戴着的白玉扳指,戴上我的拇指。
“给我的……?”我微愣。
“这个是南海进贡给我爹的白玉扳指,整个中原都只有两个,我爹和我各一个。这是我爹送给我的生辰礼,伴随了我十几年。我爹的那个我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我的这个,给你。”他认真地看着我,目光温柔,“扳指里侧刻了「渊明」二字,是我的小字。你拿着这个,只要在中原,没有人敢伤你。”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枚扳指,扳指颇有重量,温润而富有光泽,一看便知是上等好物,价值连城。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皇上突然又塞了一个小小的锦袋,说,送给我装扳指用。
这个锦袋做工精细,布料上乘,只是不知为何上面针脚凌乱地绣着两只鸭子,有些不太协调。
绣的这个应该是鸭子吧。
“我见过绣花绣鸟的,为什么这上面是两只鸭子呢?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我不解。
“什么?……什么鸭子啊?!那是鸳鸯!鸳鸯!”他皱眉。
鸳鸯?
“你在哪买的锦袋?绣得这么差还买过来,是不是钱太好挣啊?”我下意识嘲讽他,却突然刹住。
“这个……是你自己绣的?”我试探开口。
他似乎憋着气,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他本就皮肤白皙,现在沾染上了红晕,出众的皮囊怕是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哦……谢谢谢谢,挺好看的,这个,真的。”我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要如何回话,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夸他,“虽然第一眼看过去怪怪的,但是看久了吧,就给人感觉挺不一样的,有种那种特别的韵味。嗯,对。”
这段话说得我既心虚又心累。偷偷看去,没想到居然与他四目相对,我迅速移开目光,脸上烫得像被火灼烧过一般。
“咳,皇上看够没有。”我不自然道。
皇上眉开眼笑,但依旧目光不移:“看够什么?你以为我来这是做什么呢?为了给你说你爹的事吗?”
“不是吗?”我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他摇了摇头,附身过来,低声道,“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我看着他如扇般长而密的睫毛,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34.
“皇上,阿贺有要事禀报。”阿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屋内微妙的氛围。
皇上点头,阿贺走了进来,附身在皇上耳边一阵低语。
皇上站起身来,说道:“小鹿,你在这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我点头,目送皇上出去,水泽站在院子里,见皇上要走,忙过去行礼。
皇上点了下头,没再有何动作,反倒是阿贺笑了笑,说自己下次再来看她。
皇上走后的几天,我每天都在琢磨着如何跑出静幽别苑,也去外面试探着走了几步,甚至特意挑了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偷换了水泽的衣服打算偷偷跑出去,结果刚跑几步差点被箭射中,吓得我又一溜跑了回去。
听见动静的水泽出来,看见我差点动手,弄清来龙去脉之后她叹气道:“就算是我,一更天之后也不准再出去了!”
……看来凭我一己之力,想要出去,是不太可能了。
除非有人来救我。
可是谁会来救我?我爹发现我不见了,肯定已经在岭南城里安插了不少眼线寻人,但是这么久了,也不见有人找过来。小二不知道被关在哪里,老板娘和赵阳估计也已经被囚禁了,现在的我大概只能等到皇上的命令才能离开。
既然如此,那便逆来顺受好了。
我如此安慰自己,心里好受多了。
就在我刚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日子时,突然听见外面乒乓作响,水泽吓了一跳,跑到我身边。
我走到院里拎起斧子,慢慢接近大门,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黑衣人拿着短刀站在外面,围着面巾的脸看不出是谁。在他旁边的地上躺着两个人,不知死活,周围散落着弓和箭。
那黑衣人开始朝这边走来,脚踩落叶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我回头想示意水泽快躲起来,却发现她已不见踪影,不知藏到了哪去。
我本来也想找地方躲起来,外面的嚓嚓声却突然消失。我紧攥斧柄,手心起了一层汗珠,耐不住好奇,慢慢靠到门上,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我看来看去,只觉得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不对啊,虽然天上没有月亮,但是外面门檐下吊着一个小灯笼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看到的都是一片黑呢?难不成灯笼被那人打灭了?
我皱眉,换了个眼睛往外看去,突然反应过来,啊,不对,是那个人的眼睛……
我吓得一激灵,斧子差点没拿稳。那黑衣人离开了大门,直接从旁边的围墙外翻了进来。
一阵风刮过,那黑衣人直接站到了我的面前,短刀逼近,一挥便打掉了我的斧子,速度快到我连挥斧都来不及,差点跪下。
“壮士饶命……”求饶脱口而出,那人却托住了我的胳膊说道:“刚见你哥就行此大礼?受不起,受不起。”
声音异常欢脱。
“你……”我似乎听出来了这人是谁。
黑衣人摘下面巾,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徐天?!”我惊讶。
“见到我都不叫哥,你是翅膀硬了你?”他笑着过来捏我脸。
这人曾经是我娘的部下,后来又追随我爹去抵御外敌,听我爹说,我出生时他还抱过我。七八年不见,我差点认不出他来。
得知来者没有恶意,我长呼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人。”
“我在鹿将军入城前就进城来找你了,这么多天才找到,找得我好苦啊!”他唉声叹气,“行了,咱们赶紧走,等会碰上什么人就麻烦了。跟上我小鹿,你要是拖后腿我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了。”
我点头,抬腿要跟着他往外跑,水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鹿姑娘,等一下!”
我回头,水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了出来。
“有话快说。”我着急道。
“鹿姑娘 ,你就这样走了,水泽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看不懂她想干什么。
水泽欲言又止:“水泽不好交代……”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天插话,“我们跑我们的,还要管你怎样?你要是怕不好交代,我就把你打晕,到时候你也好有个说法。”
水泽摇头,磨磨唧唧地想说点什么,徐天突然上前一步,手刀一劈把她打晕在地。
“费劲儿。”徐天拉着我便往外跑。
“徐哥哥,她说不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我跨过倒在地上的人。
“什么有事说?我看她是想拖延时间等人来。”徐天边说边带着我上了一辆停在巷子里的马车。
车夫策马,徐天掀开车帘朝外看:“今夜你先藏在城里,明日一早城门打开,我们想办法立刻出去。”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那个水泽有问题。”徐天放下帘子看向我,“她出去买菜时常常和周边的人提到你,要么就说鹿姑娘爱吃桂花糕,要多买一点,要么就说鹿姑娘鞋旧了,得买双鞋。我的人听见了,跟着她到了静幽别苑附近,告诉了我。我侦查了几天,摸清了院子周边的竹林里藏着的弓箭手,挑选了今晚带你走。”
“水泽她是故意的?”这实在是没想到。
“对啊,但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好意。”
“那你刚才不等她说完。”
“等她说完?”徐天伸手弹了一下我额头,被弹的地方隐隐作痛,“要说早说了,看不出她是故意耽误时间吗?”
“既然她不希望你带我走,干嘛还故意把我的事透露出去?”我不解。
“要么就是想把我一起抓住,要么就是有其他的打算。”徐天皱眉,“反正绝对不是好事。至少对你不是。”
“明天就能出城去见我爹了吗?”
“明日未必可以出城,如果出不去我会派人送信给鹿将军的。鹿将军现在已经攻下了和凤城,驻扎在那里,稍事休息后就要大举进攻郁南城。”
“这么着急?”
“不着急等着别人反扑吗?”徐天拿话怼我,“等他们那边反应过来,我们就麻烦了。所以他们打算以最大的兵力最快的速度攻下郁南城。不止是鹿将军,还有其他的将军也要一同前往。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我只知道这么多。”
“我爹知道我平安无事了会怎么样?”
“应该会放弃兵权和战争吧,毕竟鹿将军并不想打仗。”
“可是,顺昌王苛政暴政,百姓有难……”我想起死去的小翠和雁秋,如果是在一个繁荣昌盛的朝代,许许多多像她们一样的人都能得到好的归宿。
但是一边又不希望我爹出面,怕他遭受伤害,怕天人永隔。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徐天欠扁一样的声音又响起:“苛什么政暴什么政啊?一个小姑娘不学穿衣打扮天天想这些和你关系不大的事……”
“闭嘴。”我忍无可忍,一掌打他脸上。
35.
翌日天刚蒙蒙亮,徐天便带我来到城门不远处的巷子口,等待着城门开放。
“大概还要一刻钟。”徐天观察着天色。
我点头,双手抱胸缩在一边。清晨的风吹过,冷得我想打哆嗦。
街对面的包子铺开始出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又白又香,饶是刚吃过饭的我都忍不住想尝尝。
徐天看我眼睛盯着一笼笼的包子出神,一脸嫌弃地走过去买了几个包子来。
“快吃。”他把包子塞到我手上,我差点扔出去。刚出笼的包子是真的烫手。
我剜了徐天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拿出一个包子吹了吹正准备吃,突然发现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乞丐正看着我。
确切的说是我手上的包子。
其中那个小乞丐不过八九岁,大的应该有二十好几了吧,似乎并没有手脚不便和智力残疾啊,为什么不去找个活干呢?
那个小乞丐不停咽着口水,慢慢朝我走来,又瘦又脏的脸上满是乞求。
我想了想,分了一个包子给他,他捧着包子不停道谢,小跑着回去和另外那个乞丐一起一人一口地吃了。
我眼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包子,小乞丐又巴巴地看着我手上剩下的吃食。
我朝小乞丐招了招手,他又颠颠地跑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丐。”小乞丐的声音细细的。
“这些包子也给你吃。”我伸手将包子递向他。
“真的吗?”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我点头道:“不过我需要向你打听几件事。”
“您说,您说!”
“这城门口的进出排查严不严?”
“早上刚开的时候挺严的,不但每个进出城的人会检查,还随时都可能盘查过路人。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就开始慢慢放松了。”
我点头会意。
“对了,他们每隔三四天就会有个大官来检查这些守城兵,大官走了之后的那天,他们的盘查一般就松懈下来了。昨天晌午那大官就来了,今天这些官爷肯定就不会那么上心了。”
“你知道的挺多啊。”
“那当然,我可是每天都在城门附近……讨生活。”他笑了笑。
“好,天要转凉了,你去添点厚衣服。”我偷偷塞了点钱给他,“别让其他人看见抢走。”
他紧攥着钱千恩万谢,鞠躬鞠得好像腰快断了。
我制止住他,他笑着,小脸通红。
“姐姐,”他压低声音,“你是怕出城被官爷们认出来对吧?”
我挑眉,没有说话,他接着轻声道:“我那会饿疯了,就捡垃圾吃,那阵子满城街道到处都贴着你的画像,我每日都撕那些纸吃……虽然到现在那些画像早就全被收走了,但是我当初吃到最后已经把姐姐的容貌记得牢牢的了。”说罢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你说这些是想干什么?”我有些警惕。
“姐姐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他一脸诚恳,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那个大乞丐道,“那个是我大哥,很厉害的,他特别聪明,一定可以带你出去!”
“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我看向那人,他正闭目养神,脸上有些脏灰,颧骨外凸,面部轮廓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真的真的!”小丐点头如捣蒜,“我当初得罪了人,差点挨打,幸亏遇到了我大哥,我那眼睛还没眨几下呢,那些人就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他还不厉害吗?!”
我摇摇头:“光靠武力是走不出城去的。”
“我知道。但是我大哥还带着我在这一带生存下来了,要知道这城门口可难混了,但是我大哥还是带着我在这安顿下来了,难道不厉害吗?”
这……厉害还会做乞丐吗?
“你不要不信我,我说的是真的!”小丐越说越激动。
“干什么呢?”徐天听见动静走过来,“吵什么吵,怕官兵听不见?……我给你买的东西你咋转手就送人了?”
“小孩子饿了,给他吃了。”我解释。
“吃的也给了,赶紧回去吧。”徐天对小丐说。
“哥哥,我和我大哥来帮你和姐姐出城。”小丐低声道。
徐天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丐:“不用了,你赶紧走吧。”
“我们真的可以……”
“给你拿着,赶紧走吧。”徐天掏出一袋碎银扔给小丐。
“我……”小丐还想说什么,突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手的主人哑着嗓子道:“小丐,你在干什么?”
是小丐的大哥过来了,他的声音像被烟狠狠伤过。
我抬眼看向小丐的大哥,他恰巧也在看我,四目相对之时,他似乎愣了一下。
不但他愣了,我也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愣,但是我愣住是因为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遇到过,好像是在什么时候,也有这么一个颧骨凸出的人站在我面前,好像还给了我什么东西。
“大哥!”小丐拽着他大哥的衣服,“他们……”
“我说快走。”徐天脸色不悦。
“快走吧,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自己有办法的。”我笑。
“好吧……”小丐垂头,他大哥拉着他走了。
“走吧,城门马上要开了。”徐天见他们走远了才开口。
“我们要怎么出去?”我问。
“昨晚不是说了吗?一会的守城官兵里有我们的人,只要我们出城的时候由他们来检查就好了。”
“如果遇不到呢?”我担心道。
“不会。应该不会。”徐天似乎也没有把握,“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走,算时间,那个什么水泽也快醒了。早知道昨晚把她打晕之后就给她绑起来了。”
确实,这下是不走也得走了。
城门方向传来厚重的声音,光听着,就能感到几寸厚的大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人群和马车陆陆续续地往城门口赶去,他们都急着赶早出城。
我和徐天混在人堆里朝城门走去,徐天碰了碰我,示意我往左前方看,那边四个官兵正在盘查一辆马车,车里的人都被赶了下来。
他又伸出四个手指将靠右的三个弯曲起来,意思是那三个人里的右边三个是我们的人。
我点头,随着徐天朝那边走去。
眼看接近城门口了,那三个官兵其中的一个看见了我们,与徐天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与旁边两人耳语几句,那两人也注意到了我们,他们三人慢慢散开,缓缓扩大检查的范围,以确保能碰上我们。
终于我们与其中一人会面,他迅速检查了我们一遍,打算放我们走。
“等会。”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我们,我们缓缓转过身,一名陌生官兵站在不远处。
那官兵几步上前,皱眉道:“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呢?”
徐天立刻点头哈腰道:“官爷,官爷,这是小的的内人,样貌是有点太寻常了,不少人都觉得她面善。快,快见过官爷。”
“见过官老爷。”我装模作样地行礼。
“不对,不是面善,我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她。让我想想……”
“官爷,我们都是要出城走亲戚的,家里人催得紧,怕耽误了事。这样,您看小人这有一袋家里种的吃的,您拿回去尝尝鲜,检查检查我们,通融一下,放我们二人走吧。”徐天偷偷摸摸塞了个巴掌大的布袋给那个官兵,那官兵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银光闪闪。
“行了行了行了,赶紧走赶紧走。”他表面上一幅不耐烦的样子,嘴角却要笑得咧上耳根了。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徐天千恩万谢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刚才的小丐。
我缓缓松出一口气,暗想这下稳了,转身欲走,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白贺大人到!”
阿贺?!
我迅速朝声音传来处看了一眼,阿贺正翻身下马。
真的是他,这下糟了。
徐天还不为所动,我却急得恨不得立刻飞出城去,连忙一把抓住徐天的手腕,快步向外走去。
徐天起初还没反应过来,随后立刻跟上,挡在我身后,希望能蒙混过关。
阿贺似乎在朝这边走来,他说话的声音我都能听见一些,不知他发现了我没有。
千万不能回头啊。
我忍住好奇心。
千万不能回头!
城门近在咫尺,我却不能立刻跑过去。就在我们要走出去时,阿贺的声音却传来:“前面那两个人,给我站住!”
我与徐天都是一愣。
我们脚步不停,徐天低声说我看看,随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正想问他怎么样,他却二话不说起我便往外跑。
“抓住他们!”阿贺的声音响起,我回头看去,阿贺也看见了我,抬腿要领人跑过来。
突然从角落里冲出十好几个小乞丐,端着碗拄着木棍,嗷嗷叫着往前跑去,挡在那些要追捕我们的官兵面前,带头的正是小丐。他们一个个急吼吼地捡着地上的铜板,旁边一个穿着布衣的男子这才惊觉自己的布口袋刚刚漏了,铜板散落一地,他想推开那些乞丐拿回自己的钱,却反被推开,于是找到了阿贺扑上去拽着人家胳膊叫他做主。城门口本就人多,经他们这么一闹,全部乱成一团,我与徐天接机跑远了。
跑了一段时间,便遇上了接应我们的人和马车,我们一鼓作气上了马车,几乎是瘫坐在车里。
“……为什么出城不坐马车?”我累得气虚。
“……马车的盘查力度大,会好几个官兵同时检查。”徐天也没好到哪去。
“我们还不是碰上了其他官兵。”
“我们还不是出来了。”徐天学我。
“多亏了小丐。”我提醒他。
“对对对,多亏了他。”徐天叹气,“他那个大哥确实有、东西。”
“我感觉我见过他。”我说道。
“你见过他?”徐天一下来了精神,“在哪?”
“在牢里,他以前是一名狱卒。”
他递给我的东西我也想起来了,是……一个鸡腿。
36.
老板娘说过,她替我打点过牢里,让我日子能好过。
难怪那会在牢里的前两天我都是粗茶淡饭,到了第三天晚饭突然多了个鸡腿。我还记得是一个颧骨外凸的狱卒悄悄递给我的,当时给我感动的,差点哭了。
牢狱着火的那晚他和另一个狱卒浑身是血的跑过来,本以为他已葬身火海,没想到现在会遇到他,他居然没事,活得好好的。
牢房不是塌了吗?那他能死里逃生,小翠和雁秋是不是也……
“小鹿。”徐天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怎么了?”我回过神。
“什么怎么了,你眼睛都发直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掀开车帘看了看,土路旁的树木正快速朝后退去。
“对了,你刚才说你见过狱卒,你是因为什么被抓的?”徐天突然问道。
这……
“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想,确实想不出来。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罪名你知道吗?”
“不清楚。”
“你还知道点什么你???”徐天气得用手戳我脑门。
“我爹知道我被抓的事吗?”我躲开他的手。
“知道。你不是写了信给鹿将军吗?”
“写信的时候我可还好好的。”
“什么?”徐天皱眉。
“我说,我写信给我爹的时候我还没被抓。”
“那你的信上说你和皇上被官兵追捕,逃不出城才写信求助于鹿将军的。”
“我猜我的信刚送出去就被人截下了,他们模仿我的字迹给爹送了封信。”我叹气。
“怎么会这样?难怪当初鹿将军收到信后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启程。”
“我爹什么时候出发的?”
“拿到信后的第三天,鹿将军便带领我们几个亲信出发了,除此之外,还让几人快马加鞭来到岭南,暗中摸索,早日扎根。只是鹿将军这一走,就是表明了他的立场,即使你与鹿将军父女相见,安全地脱离了皇上和顺昌王的追踪,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平静。”
“我会和我爹找一个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
“鹿将军的处境很复杂,顺昌王不会放过他,皇上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总会被找到。”
“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口头上安慰着自己,其实心里很没底。
“鹿将军安插在岭南的手下打听到你是因为偷窃罪而进的牢狱,鹿将军自然不信,但又别无他法,后来皇上不知何来的兵力,里应外合攻打岭南,基本上没怎么费劲就攻下了。”
我看着徐天认真的样子,看来他确实不知道腰牌的事。
“你知不知道大概有多少兵?”
“鹿将军派人打探了,据说有四五万。”
“后来呢?”
“后来探子来报,说你被皇上的人从牢狱救出,安顿在一处宅院里养伤,养伤多日不见好转。鹿将军听后说,不是小鹿伤得厉害,而是被囚禁起来了。”
“我爹怎么做的?”
“鹿将军知道皇上虽然挟持你,但是他不敢真的把你怎样,所以迟迟不愿进城,耗了几日后,又听说你从皇上身边逃走了,于是又多派了我与另外几人来城中寻你。”徐天皱眉,“说来也怪,我们几人寻你时,时常会在街上远远看见你的身影面容,但追上去一看却发现不是你。有一次我明明看见你拐进一条街,可追过去却发现不是你,尽管你们长得很像。”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我也见过。听说西疆术士善易容术,仅凭一幅画像便能将那人的容貌还原,举止言谈更是能学个八九分。你们在街上见到的我和我在街上见到的我爹都是那术士假扮的。”
徐天点头:“对,我也听说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只不过那个西疆术士似乎偏爱麝香,身上总有一股子很浓的麝香味。我知道你不喜麝香,所以我认定了那人绝不是你。”
“我爹也讨厌麝香,我在那个所谓的鹿将军的宅前闻到了淡淡的麝香味,就知道那人不是我爹。”我回想起那晚我在宋宅外观察了许久,其实不只是用眼睛观察,还用鼻子观察了一番。
“鹿将军知道此事后才决定入城的。因为他知道这术士是为了拖延时间,扰乱我们寻你的。皇上大概已经有了眉目,会先一步找到你。但是鹿将军找不到你救不了你,只能妥协。”
“接下来有何打算?”我问。
“我会亲自送信给鹿将军,禀报这里的所有情况,再等鹿将军命令。鹿将军嘱咐我,接到你后先送你先去红枫城,那里有一个红枫山庄,庄主是鹿将军的朋友。”
“红枫山庄?这好像是一个江湖门派吧。”我不知道我爹居然还和江湖中人有交情。
“没错,红枫山庄是势力最大的江湖门派之一,他们一定可以护你周全的。”
“好。”我点头。
徐天伸过手来,像对待小时候不听话的我那样轻轻揪着我的耳朵,认真道:“听哥哥一句话,红枫山庄能保你一时,但不能保你一世,和凤城与红枫城相邻,难保不会有突袭,若是城内发生变动,红枫山庄护不住你时,你一定要逃,不要顾及任何人,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不止是在红枫山庄,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只有自己的命才最重要。听见了吗?”
我看着徐天郑重其事的模样,鼻尖慢慢发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闷闷地喘不过气来,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慢慢酝酿,在不久的将来突然爆发,让我措手不及。
“我说你听见了吗?”徐天手上用了力。
“好,我听见了。”我推开他的手。
37.
天快黑时马车才停下,车夫掀开车帘,我与徐天先后下车。
“小鹿,前面就是红枫山。”徐天指着前方。
借着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我看见了一座大山和层层叠叠的宽阔石梯。石梯盘着山体通向高处,渐渐被云雾所遮盖,云山交接处似乎有片片红色隐约可见,应该就是枫树林了。
听闻红枫山中有大片大片的枫树林,红枫山也因此得名。红枫山庄又位于红枫山的枫林之中,自然是叫红枫山庄的。庄主名叫陆清书,听徐天说,陆清书的师父,也就是红枫山庄的上一任庄主,是我爹的至交。
“这么高?”我仰头望着陡如斧削的阶梯,喃喃自语。
这一步步走得走到深更半夜了吧?
“对于内力深厚的人只要使轻功稍加运气,不到一炷香便能登顶。”徐天走到我身边说道。
“这么说红枫山庄的人都武艺高强?”我转头问道。
“即使内力不足,只要有些底子也不会很难走。”徐天佯怒,伸手敲我脑袋,“谁叫你从小不愿在这下功夫。鹿将军给你找的师父传给你的内功心法你什么时候好好学过?”
“可我不喜欢。”我抱住头,“我儿时好动厌静,内功心法都要我平心静气不急不躁,我向来不听,每逢心法课必偷溜出去,回来后先生就罚我蹲马步顶碗,还用竹条打我手板。所以我不但不愿学内功心法,还讨厌那些严师!”
“这么久过去了你还……”徐天哑然,“你还是有些固执。”
“我现在只关心要怎么上去。”我看向高耸入云的红枫山,有些发愁。
“不急,我自有办法。”徐天自信道。
我正欲发问,忽听见空中传来一道声音:“红枫山庄弟子前来接驾。”
只见四名身穿绣着红色枫叶的黑衣男子抬着两把竹轿轻盈落地,动作轻到竹轿甚至没有发出咯吱声。另外两名同样服饰的男子提着灯笼落到我与徐天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齐声道:“恭迎贵客。庄主有要事缠身,不便亲自下山,请二位见谅。庄内已备好酒菜,请二位坐上竹椅稍加等待,弟子这就送二位贵客入庄。”
我有些震惊于他们的轻功和礼数,这样的整齐划一,不知是自身能力优越还是平日训练有加。
徐天道谢,率先坐上竹椅,我朝他们点了点头,也紧随其后。
“二位贵客坐稳,我们要起轿了。”手持灯笼的两人微微躬身。
徐天点头,竹轿被托离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而后山风在我耳边吹过,这些山庄弟子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山庄赶去,快到我有一种自己坐着椅子在空中起飞的错觉。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去,除了前面开路人手持的灯笼,一点亮光也看不到了。山风也在逐渐变大,几乎是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山中空旷,只听得见山风呢喃和竹椅在有规律地咯吱作响。没人说话,气氛安静得透出一阵诡异。
我心中不安渐起,双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竹椅扶手。看向身边,只看得见徐天和几名弟子黑乎乎的身影,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而且一向话多的徐天居然也奇迹般地安静了,他的嘴巴像被人缝起来了,而这些山庄子弟更像是无腿鬼魅在山中飘行
“好黑。”我轻声说。
“小鹿,你回头看看。”黑暗中徐天接下我的话。
我回头望去,刚才我们经过的山路两旁,居然从山脚处依次亮起了灯笼。而且速度很快,马上就要逼近我们。
“怎么……”我皱眉。
光亮迅速靠近,停留在我不远处。旁边林中传来动静,有人从中迅速窜出,无声无息地将蒙着黑布的灯笼挂到路边,再撤下黑布,已经点好的灯笼便暴露出来。
“原来有暗哨。”我后知后觉。
“红枫山像这样的暗哨只多不少,一般有外人闯入只会是有去无回。”徐天轻声说。
听他这样说,我心中生出的不安也渐渐消散。
这应该也是我爹能安心把我放在这的原因吧。
陆清书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据说他才二十五岁。
不过林常安二十三都能当皇上,陆清书能做庄主似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说到底还是会投胎,运气好,一个是天子之后,一个是掌门之徒。
只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总是如履薄冰的吧,在暗处不知蛰伏着多少想了结他们的人。
我正想着,竹轿突然被缓慢放下,抬眼望去,灯光下一扇朱门大敞,两旁山庄弟子手掌明灯恭敬行礼,大门正中,一名身穿碧色长袍身材修长的男人持扇走来。
我与徐天下轿,迎着风走去,在我看清他的容貌后几乎是被惊艳得走不动路。
夜色和灯光交映在他脸上,他的五官是难以置信的出众,除了皇上,我想不到第二个能与之媲美的人。
在此之前,我还以为山庄之主是一个健硕强劲或是虎背熊腰之人,从未将他往颠倒众生的模样上靠。
可现在陆清书徐徐走到我眼前,他这挑眉勾唇的一笑,红枫山上所有盛放的花都要失色。
陆清书启唇露齿道:“徐公子,舟车劳顿辛苦了。”
“陆庄主幸会。”徐天抱拳,“不辛苦,还要麻烦陆庄主来照看我的这个妹妹。”
“这位就是鹿鸣鹿姑娘吧?”陆清书目光扫向我,嘴角带笑却眼眸清冷。
“鹿鸣见过陆庄主。久闻陆庄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鹿姑娘过奖了。往后你在山庄住下,不必拘谨,当自家宅邸便好,有何需要的便吩咐下去,山庄弟子都会照办的。”陆清书温和道。
我点头道谢。
徐天与他客套了几句,我们三人边说边往庄内走去。就在我们将要入席时,一名山庄弟子小跑而来,与陆清书耳语几句。
陆清书皱眉,但很快舒展开。
“二位请先用膳,稍等片刻,我去给二位拿壶好酒。”说罢他便离开了。
我与徐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低头吃饭。
不过一刻钟,他又回来了,手上确是拿了一坛酒,命人分与我们。
我摇头说自己不能喝酒,徐天倒是啧啧称奇,说这酒醇厚,我不喝可惜。
陆清书笑,说这是他的私藏好物,只为招待远道而来的我们。
……他要拿酒,差人去拿便是,何必要亲自跑一趟呢?
不知他有何事要这么急着处理,不过只要不是会威胁到我的事便无所谓了。
我这样想着,一筷子插住一个红烧狮子头。
这的狮子头真是人间美味,哪怕就冲着这个,我也乐意留在这里。
38.
来山庄这么多天后,我发现陆清书这个人有三怪。
第一怪,陆清书他待人还算亲和,至少对我是这样。只是似乎他的笑容从来只停留在嘴角,升不上眼角眉梢,浸不去眼眸内心。
不只是我,对待徐天,他的得力轻信,山庄弟子,前来拜访之人,每月呈账的人,陆清书从来都没有真正发自内心地笑过,该笑的时候常常是唇角一勾,敷衍了事。有时候甚至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除此之外,他还从不掩饰他自己的从容洒脱,只要对方不是他十分重视之人,但凡对方的举止言行有一点惹他不爽,他立刻就会以毒辣的语言狠刺过去,从不顾忌。但即使他的毒舌能将人气到吐血,也没人敢对他如何,依旧是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庄主。
联想到皇上待人接物也如此任性,不知是不是位高权重之人向来如此?
难怪身为将军之后的我儿时做事总不惧后果。
第二怪,他极爱碧螺春。有多爱呢,每日虽然见不到他几面,但每次见到他,他基本上不是在喝碧螺春就是在等着碧螺春泡好。一天要喝上好几壶,似乎永远都不腻。
联想到皇上也爱喝茶,不知是不是貌美之人都有这么个喜好?
难怪我最近越来越爱喝茶了。
第三怪,陆清书宿在月影阁,食在青云殿,却偏偏就爱往另一边的莲海小筑跑。
这红枫山庄是真的大,比当初我娘的将军府还大三倍有余,我在红枫山庄待了快十天才把红枫山庄上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这红枫山庄的景色也是真的迷人,入秋已久,枫林渐渐被染上了红色,远远看去,阳光下的树林如同一片火海,甚是壮观。
可即使红枫山佳境多如牛毛,且红枫山庄事务繁忙,陆清书还是每天只要一闲下来就往莲海小筑钻,还常常带上美酒佳肴,其中必有一道菜是红烧狮子头。
我有时还会看见山庄弟子两两抬着一箱不知装了何物的木箱往那走,光那箱子就抛了光,沉甸甸的,一眼看去就知道值不少银子。
这莲海小筑我远远看过一眼,地如其名,就是在一大片的莲花池中建了个小筑。这莲花池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的,也不知陆清书用了多少时日多少钱财打造而成的。
他耗时耗力究竟为了什么?观赏美景?
怎么可能。
那……难不成那小筑里藏了什么人?
联想到皇上也总藏人,是不是貌美之人都有这么个癖好?
难怪我……啊不,这我并没有。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我也不例外。
若是果真如我所想,莲海小筑中有人藏匿,那会是什么人呢?
绝世高手?倾城美人?朝廷命官?越狱囚犯?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很难再消下去。
我知道我寄人篱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尽量不去接近莲海小筑,不去思考此事。
可莲海小筑里藏着的人,却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那日阴天,我独自一人在红枫庭练习箭术,就在我一箭射中靶心时,一道脆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那人说:“哇,你好厉害!”
不回头都能听出她的惊讶与兴奋。
我回过头去,一眼便看见一位红衣似火的姑娘站在不远处的枫树下笑靥如花。相比于红枫,她更加惊艳夺目。
她的美,简直是惊心动魄。
我疑惑了。红枫山庄总是盛产貌美之人吗?先是陆清书,现在又是这位姑娘,还有山庄弟子,个个如同长得正茂的水杉,郁郁葱葱,挺拔而养眼。
难道是红枫山好山好水,气候宜人,呆久了总能养出美人?!
那我是不是也……
我看了看自己因常年狩猎和风吹日晒而粗糙的手。
……还是别想了。
许是见我没有说话,她犹豫了一下,自报家门:“姐姐,我叫赵无双。”
赵无双……
我以为她会叫莺莺燕燕柳儿小蕊那种光听起来就觉得惹人怜爱的名字。
“我叫鹿鸣。”我回应道。
“鹿姐姐好。”她微微躬了个身,眉眼间怯怯的。
我点头,手上继续摆弄我的弓箭。
“姐姐,你是陆庄主请来的贵客对吗?”她笑着发问。
“对,我是。你呢?你是陆庄主的……妹妹?”
“算是吧。”她笑,笑容喜人,“我干娘是陆庄主的师娘。”
她真的很爱笑,偏偏模样又生得好,气场也弱,让人不由自主放下戒备,保护欲顿生。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上下打量她一番,“赵姑娘,我前些日子在山庄好像没有看见你。”
“我住莲海小筑,平日不常出门的 。”
原来她就是莲海小筑里的那个人。
貌美如斯,也难怪陆清书金屋藏娇。
“鹿姐姐,刚才无双有幸目睹到你百步穿杨的英姿,你的箭术实在是百里挑一。”赵无双语气崇敬。
她这么客气,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赵姑娘过奖了。你若是真喜欢,我可以带你去射箭打猎,权当消遣。”
“真的吗?我在莲海小筑里要被闷坏了。”赵无双雀跃不已,高兴溢于言表。
看到她这么开心,我的心情也莫名变好。
“陆庄主会同意吗?”
“我们偷偷地去,他不会知道的。”赵无双眼中闪过狡黠。
“去哪里?”陆清书不知何时出现在红枫庭院,今日的他一如既往地穿着碧色长袍,干净的绿色布料衬得他似乎不染一尘。
“见过陆庄主。”我行礼。
“鹿姑娘。”陆清书点头,面色温和但眼神淡漠。
我笑了笑,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望向赵无双的眼眸在接触到无双姑娘的脸时瞬间变得温柔如水。
这是笑容入眼的陆清书,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仅仅只是绽放笑容就会让人呼吸一滞的面庞。
我现在似乎能理解林常安当初惊鸿一瞥段玉琼时的心理了,无关情爱,只是莫名其妙令人眼红。
眼红陆清书的笑,只属于赵无双一人。
“无双,你刚才说要去哪?”陆清书佯装严肃。
“……鹿姐姐初来乍到,我带她去转转。”赵无双开始底气不足。
“鹿姑娘来山庄已十余天了,何来初来乍到一说?”
“可鹿姐姐毕竟是客,在此人生地不熟的,总要人陪着吧。”
“有山庄弟子也有侍奉丫头,你一个路都认不全的人就不必勉强了,免得最后带偏鹿姑娘。”
“……”他们虽然句句不离我,但其实基本上与我无关。
我,好多余。
39.
白羽箭离弦射出,箭头破开清晨的雾气,没入红色靶心。
赵无双十分捧场地站起来,使劲地鼓起了掌,而陆清书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陆清书没有允许赵无双与我一同打猎,但同意了她陪我练箭。
条件是他陆清书必须在旁边,美其名曰无事可做。
可半个时辰前我还看见李舵主捧着上个月的账本去大殿了。大清早的,露珠还没消呢,他就让人家李舵主在那候着,自己跑过来悠哉喝茶了。
所以我在哪练箭,赵无双就在哪,陆清书也跟在哪,那些山庄弟子和丫鬟婆子也侍奉着。练个箭,浩浩荡荡一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有钱捡呢。
就这么持续了好几天,我实在是别扭得撑不住了。我喜欢独处,不爱人多的地方,这里人多就算了,还这么多人围观我练箭,就算我不小心射歪了没人敢笑,但我还是觉得压力如山大。现在的练箭已经不再是单纯地练箭了,而是给无双那家伙解闷和给陆清书制造与无双相处的机会了。
我将弓拉满,对向靶心,表面上在集中精神瞄准,其实心思早就飘向别处。
满打满算来山庄有二十一天了,徐哥哥去送信到现在还没有回音,难道出了意外吗?
可出了问题陆清书定会知晓的,听闻红枫山庄的眼线遍布天下,多如散沙。
我瞟向陆清书,他正低眼抿着热茶,眉眼在腾腾热气下蒙上一层雾纱。
他的发梢和衣料被晨露晕染得有些湿漉漉的,配上他现在罕见的无害的模样,无故让人心软,忍不住想揉一揉他的头发。
陆清书突然抬眼看向我,我忙收回目光,暗骂自己的胡思乱想,心里有些乱了套。
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又忍不住看向陆清书。
我似乎看见一个人影和陆清书缓缓交叠在一起,他们一样的位高权重,一样的皮囊出众,一样的不染凡尘。
那个人影是林常安。
我皱眉,努力想忘了他,他的身影却越发清晰,像嵌进了我的脑海里。
手上不自觉松了力道,白羽箭嗖地离弦,从靶边擦过。
箭射偏了。
“鹿姐姐,你怎么啦?是不是走神了?”赵无双关切道。
“只是准头变差了,还需多加练习。”我敷衍过去。
“哦哦。”无双点头如小鸡啄米,陆清书悠悠道:“慢点,别把头点掉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
山庄弟子来报,有贵客求见。
“叫他候着。”陆清书眼皮也不抬一下。
“庄主,贵客说有要事相商。”那山庄弟子几步上前,附在陆清书耳边低语几句。
陆清书挑眉,迅速看了我一眼,随后压下目光,掩住眸中神色。
我内心有些不好的预感,觉得那弟子所禀报的事与我有关。
摆手让弟子退下,陆清书,启唇道:“今天就到这吧。”
无双撇嘴,不情愿地看了看我们,转身走了。
陆清书看了看我,也拂袖离开。我放下弓箭,跟了上去,刚入青云殿,便看见徐天在檀木椅上坐立不安,似乎很焦虑,见我们来,忙站起来,欲言又止。
“小鹿……”
我见他面露难色,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为了安抚他,也为了安慰自己,我轻声道:“慢慢说,别急。”
“郁南城迟迟没有攻下,鹿将军在城外驻扎,遭敌人夜袭失踪,至今不见踪迹……”
“……什么?”
40.
山风呼啸而过,冷气灌入领口,山庄弟子抬着竹椅载着我和徐天飞驰,我坐在竹椅上,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我爹……失踪了。
徐天的话不时在我耳边响起,他说军营里出了叛徒,几万人突然夜袭军营,营内还有人里应外合。而且,鹿将军不是日日都在军营里,恰逢那日巡视,便有敌人突袭,这些叛军安插的细作绝不是一个两个。
军队被打散,我爹不知所踪,皇上派人去寻,无一收获。
眼眶发热,我揉了揉眼,手上一片湿润。
山庄弟子停下脚步,放下竹椅,我与徐天走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在山庄弟子的护送下赶往郁南。
马车颠簸,风在车外细语。我突然想起我刚在深山生活的那些日日夜夜,风也是这样轻声细语地吹过,白天我坐在岩石上望着爹离去的方向,晚上我将屋里所有蜡烛点燃,一个人躲在被子里蒙着头,在孤独的蛹中度过每一个煎熬的夜晚。
那时整片山大概只有我和一个时不时来照顾我的陈婆,后来陈婆西去,偌大一片山上,就只余我一人了。
现在我好不容易能见到我爹,结果又要只留下我一人,时局动荡,亲人间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活着有什么意义。
“小鹿,你别担心,我们都尽力去找了。”徐天安慰道。
我不语。
他见我没反应,犹豫一下,说道:“小鹿,鹿将军武艺高强,现在必定已找到安全的容身之处,只等我们去接了。”
但愿如此。
“小鹿……”
“徐哥哥,我困了。到郁南麻烦叫醒我。”我合眼,不再理会徐天担忧的眼神。
黑暗中只听见徐天一声叹息。
等找到我爹,无论林常安使何诡计,我都不会再让爹上战场了。
都是我没用,若不是当初我多事救了林常安,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我爹,小翠,雁秋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因为林常安而出事。
林常安就该死在那个早晨。
我擦了擦脸,衣袖被泪濡湿,悔意在心底蔓延。
41.
马蹄哒哒作响,我在一片颠簸中睁眼。
窗外,天已黑透。
“徐哥哥,还有多久到?”
徐天递给我一袋水,说道:“约一个时辰吧。”
我点头,正欲喝水,马车突然停下,差点呛了我一口水。车夫掀开车帘,探头进来:“徐公子,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路被堵住了?”徐天眉头皱成一团,将车帘全部拉开,前方的路果然横栏着一堆石头。
“这里怎么会有石头?”我轻声道,余光捕捉到一抹黑色,内心顿时警铃大作。
“小心!”我伸手去拉车夫,还没碰到他,他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倒了下去。
徐天将我朝他的方向拽去,几乎是同时,马儿发出痛苦的嘶鸣,几支箭刺穿车帘钉入马车。徐天挥剑砍破车顶,带我跃出马车。马车侧翻在地,车夫和马儿倒在血泊之中,被箭扎成了刺猬。
道道寒光逼近,无数蒙面人提刀从草丛中涌出,山庄弟子也纷纷抽刀,挡在我和徐天前面。
“有山匪?”我疑惑。
“不是山匪。”一名弟子低声道:“但凡道上混的,没有不给红枫山庄面子的。我们的马车上这么明显的红枫印记,他们不会不知道的。”
“是冲我们来的。”徐天一脸凝重。
怎么会?!
“有人透露了我们的行踪?”我不可置信。
会是谁?
几十名蒙面人齐刷刷冲上来,山庄弟子迎了上去,徐天拉着我钻进了路边密林里。
“蒙面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山庄的人坚持不了多久。”徐天边跑边说。
“是谁……”
有谁知道我们走这条路?陆清书?赵无双?徐天?
一张张脸在我脑中闪现,思绪一团乱麻。
月光如纱,披散在徐天身上,徐天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步伐也越来越快,我慢慢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渐渐力不从心起来。
“嘭!”烟花声从身后传来,我扭头看去,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烟花炸出一片红色枫叶的模样,再慢慢消散。
这是红枫山庄的信号。
不出一刻钟,周围所有红枫山庄名下的舵主和手下都会来齐,只要来得足够及时,我们就能得救。
我稍微安心了些,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
视线下移,我看见有几个人影从远处飞速移来。
三个蒙面人,摆脱了山庄弟子,正冲向我们。
“徐天!”我扑向徐天,倒地滚向一边,几支箭经过刚才我们站立的位置,钉在地上。
蒙面人继续拉弓射箭,徐天挥舞短刀打掉,护着我往林子深处跑。
“快走!”徐天扔给我一把短刀,与逼近的几名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我接住刀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此时此刻,万籁俱静,只能听见我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和脚踩落叶的咔擦声。刀剑碰撞的声音被我甩在身后,密密麻麻的树叶不停映入眼帘又被抛之脑后。树枝将我的衣服划破了好几处,我将双臂护在脸前,一鼓作气冲开眼前层层叠叠的树林,终于眼前一亮,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明月如钩,我回头望着树林,那里静谧得如同一潭死水。
我精疲力尽,本想就近靠在一颗树上休息一下,刚往旁边走了几步,身体却突然僵住。
草丛中,一条黑白相间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是银环蛇……
这里环境潮湿、荫蔽、杂草丛生、树木繁茂、乱石成堆,加之前几日日夜下雨,现在雨过天晴,即使现在天气渐冷,也免不了部分蛇类出行。
蛇向来是扎堆儿冬眠的。既然这里有一条银环蛇,那么说不准附近何处就有一窝。
我屏住呼吸,缓缓朝后退去。即使眼前这条蛇反应迟缓,防御力低,我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正退着,身后树叶沙沙声由远及近。我回头飞速看了一眼,接着来不及顾及银环蛇的危险,朝那棵树冲去。
一名蒙面人手持弓箭而来,三箭齐发。我躲进树后,几支箭没入树干之中。
树的那边穿来剑出鞘的声音,我紧紧攥着短刀,屏气敛息。
他应该没有箭了。
山风从远处吹来,惊出我一身冷汗。我突然想到与蒙面人缠斗的徐天,心倏然沉了下去。
脚步声逼近,我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耳边充斥着心脏狂跳的声音。
月光一暗,蒙面人蹿至眼前,我还算利落地挡下几剑,与他相斗了几个回合后。
渐渐我落了下风,无论我如何拼了命地想脱离战场,可他却刀刀致命,速度快如闪电,丝毫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一个不留神,他一剑打飞我的短刀,短刀铛地插入土地,我也被掀翻在地,左臂被他划伤。
“谁派你来的……”左臂鲜血淋漓,我捂着伤口努力想爬起来。
“无可奉告。”他提剑缓缓靠近我。
“你要杀了我吗?”我问。
“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为什么?”我继续问着无意义的话,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条黑白相间的银环蛇。
“你废话太多了。”他不耐烦地走上前来,举剑就要劈。我见势不妙,只能忍住恶心,伸手一把抓住那条蛇朝蒙面人扔去。
蒙面人挥臂想挡开,但那蛇受了惊,不顾一切地缠上蒙面人的手臂,狠狠咬住。蒙面人大叫一声,胡乱挥手,拽下银环蛇,将其一剑劈断。
“此蛇有毒。”我开口。
“什么?”蒙面人猛然抬头。
“你可以看看伤口,是不是有两点牙印。”
蒙面人半信半疑地撕开夜行衣,借着月光,我看见蒙面人裸露在外的双眼不可思议地瞪大。
“毒妇!”蒙面人怒道,挥剑就要杀我。
“先别急着杀我,处理伤口才最要紧。”
我有些虚弱地开口,“我自幼生在南方,大大小小的毒蛇都有接触。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去做。”
“快说!”蒙面人吼了出来。
“先用火灼烧伤口,再在血脉处结扎,然后清洗伤口,用刀切开皮肉,拔出毒牙。”我忍着疼痛继续道,“待你拔出毒牙后,我再来告诉你之后的方法。”
“你……”他皱眉,犹豫片刻后从腰间拿出绳子狠狠勒住我的手腕将我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然后才拿出火折子起火。
在他一番折腾时,我已经恢复了些力气,那蒙面人正按我的指示将银环蛇的蛇胆取出。
“吃下去,然后在附近找一种锯齿状的草药捣烂敷在伤口上。”我补充。
那蒙面人深信不疑。
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现在他不得不相信我。一刻钟前他就开始出现恶心、呕吐等状况,直到现在他的身体状态已经越来越糟了。
“我还能……解毒吗?”他看向我,神情恍惚。
“我也不清楚,也许吧。”我回应。
“你说什么?”他想朝我扑来,却抽搐一下,跪倒在地。
他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了。
“我说,此蛇名为银环蛇,其毒无药可解。你等死吧。”我终于磨断绳索,站了起来,扔掉手里攥了许久的石头,边说边解开腰带给左臂包扎。
我的左臂衣料已经被血染红了,头也开始昏沉。
……血流过多,身体开始有点撑不住了。
“你……不得好死……”他口齿不清地躺在地上。
“看看谁先死吧。”我用剑挑开蒙面人的面罩,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只要你能救我,我就告诉你是谁……指使的我。”涎水从他嘴角淌出。
“不麻烦了。”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冷声道,“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42.
乌云遮住月光,山风呼啸而过。我折返回去,跪在地上,用仅能使用的右手费力地翻动那具蒙面人的尸体。
他的尸体还有余温。
我将手伸进他的胸口和腰间,摸出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
直觉告诉我,作为一名亡命徒,他的身上一定会有治伤的药物。
我使劲抖了抖他身上的布袋,几个白瓷药瓶当啷掉地,咬开瓶塞,一股熟悉的药味传来。
是十灰散的气味。
我解开绑在左臂上的腰带,将已经被我在溪边清洗过的伤口暴露出来。药粉撒在伤口上,灼烧感刺激着我的皮肤,疼得我呲牙咧嘴,手指揪着衣服半天没有松开。
重新包扎好伤口,我坐在地上检查着从蒙面人身上搜出的东西。
只有一把匕首,两个白瓷药瓶,还有一张画像。
画像画的是我的样子,手法似曾相识。
我回想起来,和当初皇上派人大街小巷张贴的一模一样。
是林常安?
不可能,他要杀我怎会如此大费周章,何况这蒙面人的武艺连二流高手都算不上,林常安不会这么犯这样的错误。
那会是谁?
那个人知道我的行踪,有一定的财力,能派遣一定的人手,但手下的武艺不是很强。
而且……
我的注意力被蒙面人的手臂吸引。即使他因为中毒而长了水泡,我依然能看出他皮肤上一块变了形的刺青,应该是一个狼头。
是只有他有,还是每一个蒙面人都有?
我将匕首和药瓶装在身上,一手握着短刀,起身往我来时的路走去。
几个时辰过去了,林子那边静得不像话,似乎刚才的打斗都是我一个人的幻想。徐天没来找我,山庄弟子也不见踪影,我其实很担心,他们……
我摇了摇头,走进来时穿过的密林,砍断眼前遮天蔽日的树枝,努力不往糟糕的方面去想。
很快,我便走出了密林,眼前又是一片开阔地,地面丝毫没有打斗的痕迹。
我有些慌乱起来,又回到密林中,另外找了个方向走去。
走出密林,又是一片没见过的丛林。
我反复穿越林子,企图回到与徐天分离的那块地方,但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回到当初那里。
最终,在我精疲力尽地走出密林,第一眼便看见躺在地上的蒙面人的尸体时,我几乎崩溃。
我……我居然迷路了。
一个从小就时常在林子里练箭,少年时期便居住深山,穿越树林如同家常便饭的人,居然会在这里迷路,会在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树林里迷路?!
无力感和恐惧感交织,我似乎听见远方有狼的嚎叫。山风带着秋天的寒气席卷而来,我拿出火折子想生火,手却抖如筛糠,好几次火折子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有些艰难地生起了一堆火,我靠着跳动的红色火焰,终于安心了些。
树枝被烧得噼啪作响,我朝着烧得正旺的火堆加柴,希望它能烧得更久些。
隐约有动物的叫声传来,还夹杂着呜呜声,黑暗中似乎潜伏着什么。我放下树枝,警惕地环顾四周,脑中一根弦始终紧绷,手中紧攥的短刀冰冷刺骨。
今晚千万不要睡着,否则火灭了,别说去找徐天了,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弯月从云后走了出来,黑暗中一双泛着荧光的眼睛一闪一闪。月光慢慢移到它的身上,一只不知道是狗还是狼的动物站在远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火把想赶它走,它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地,下垂的尾巴晃来晃去,似乎也没有进攻的想法。
夜色越来越深,那不知是狼是狗的动物依旧在原地打转。我拿起短刀架在身前,双眼紧紧盯着那匹狼。那狼的身后,一个高大的人影渐行渐近。
看这人的身形,应该是一名魁梧的男子,身穿披风,手上还拿着武器。
我迅速朝后退去,双眼始终不离那个人影,生怕他突然发起进攻。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如果真的再发生一次打斗,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那个人影还在朝我走来,我盘算着等他的样貌暴露在月光下,我再扭头钻进身后的密林中。
因为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我似乎认识。
那个人终于走到了月光下,他提着一柄斧子,定定地看着我。
手上的短刀铛地掉在地上,我的鼻尖突然发酸,冷风灌进我的眼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听见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爹。”
这是我爹。这个人……居然是我爹。
我爹也放下斧子,笑盈盈地张开双臂。我像儿时那般朝他跑了过去,扑进他的怀里。这个怀抱既熟悉又陌生,已经有很多年了,有很多年我都没有体验过被至亲之人拥抱的感觉。
现在,终于,我终于见到我爹了。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林常安什么徐天什么陆清书,任何人,任何人都比不上我爹,没有比我爹更重要的人,没有任何事情比我和我爹见面更重要。
眼泪濡湿了我爹的衣料,我感觉到我爹的手在轻轻拍我的肩。我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我爹的脸,他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沧桑了些,眼瞳也变得有些浑浊,岁月和战争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现在也初显老态了。
“没事的没事的,这么大人还哭鼻子,我这不是没事吗。”我爹笑着,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是,爹,我好想你啊。”我哽咽。
“现在不是见面了嘛,没事的。”我爹看着我的左臂关切道,“小鹿,你先告诉我你的胳膊怎么了?”
我简单将刚才的经历说了一遍,期间那匹狼在我和我爹的脚边来来回回地绕着走,下垂的尾巴也欢快地摇个不停。
“让爹看看,小鹿。”我解开包扎的布条,我爹接着月光看了看我的伤口,又重新帮我包扎起来。
“还好,伤得不深,处理好了就没事了。”我爹皱了皱眉,眼中都是疼惜。
“爹,你没有受伤吧?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军营被人偷袭,我逃到附近一带,准备过几日再出去找援军。”我爹的眉头始终紧锁。
“爹,你知道是谁偷袭的你们吗?”
“是敌军。”我爹边说边解下披风替我披好,“而且有人里应外合。”
“至于是谁里应外合……”我爹眯了眯眼睛,最终叹了口气。
我见我爹心事重重的样子,犹豫道:“爹,既然我们已经见面了,不如……就此离开吧,早日远离纷争,也好早日过上平安的日子。”
我爹点头:“说的没错,小鹿,我早有此意。前方有一间无人居住的茅屋,是我这几日的容身之处,今晚我们先去凑活一宿,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我想起了密林之外的徐天,开口道,“徐哥哥他刚才掩护我离开,现在下落不明,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找他。”
“徐天?对啊,我当初让他去找你的。”我爹叹了口气,“前方战事吃紧,我几乎都忘了这件事了。”
“徐哥哥将我安顿在红枫山庄,然后去找了你。过了半月有余他才回来,一回来就说你失踪了。”
“我与徐天约定了那日他来见我,还没见到,军营就遭遇夜袭。”我爹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说这些了,以后都与我们无关了。这几天我在这里已经熟悉了地形,你先回我住的茅屋里休息,我去找徐天就行。”
“爹,你一个人……”
“怎么了?觉得你爹我老了?别担心,你爹我还打得动。”我爹挑眉,一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另一只胳膊,我被他的举动逗笑,第一次觉得笑得这么轻松。
43.
天空破晓,我坐在茅屋的院子里逗着大黄。
大黄就是昨晚直勾勾盯着我的那只狗。
据我爹说,当初他逃进林子里躲避追兵时,遇到了一只受伤的野狗。这只野狗通体灰色,躺在地上哀嚎,第一眼看去,我爹还以为是狼。
我爹救了它后,它一直想跟着我爹,但是我爹总赶它走,反复几次后,它还是离开了。随后我爹在不远处找到了一间破茅屋,简单修补后便住了进去。第二天一大早,我爹还未起床就听见屋外有低低的呜呜声,打开门,只看见一只野狗一瘸一拐跑向远处的身影。再低头,便看见一只被咬死的山鸡躺在地上。
连续几天这样后,我爹终究是把它留下了,还起名为大黄。
我看来看去,这只狗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和黄字沾边的地方。它倒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只要一叫大黄,它便一瘸一拐雀跃赶来。
“大黄,你说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看向我爹离开的方向,有些担心。
大黄走进我的视线,坐在地上,吐了吐舌头。
我爹一夜未归,虽然我真的很想去找他,可他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离开茅屋,以免两人走岔,所以即使我现在心急如焚,也别无他法。
大黄的耳朵突然动了动,随后它便摇着尾巴起身朝门口跑去。我抬头,正看见我爹满面疲惫地走了进来。
“爹,找到了吗?”我捧了碗水迎上去,我爹接下碗,摇了摇头。
“徐哥哥他……”
“应该不会有事的。我在路上遇到了几具尸体,没有一个是他。”我爹喝了几口水。
尸体……
“对了,爹,你大概见到了几具尸体?都穿着什么衣服啊?”
“加上昨天伤害你的那具,一共三具,都穿着夜行衣。”我爹朝里屋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爹,昨天有一个蒙面人的皮肤上有一块刺青,好像是一个狼头,不知道您对这个有没有什么印象。”
“狼头?”我爹眯了眯眼睛,这是他回忆时的惯用动作,“很久以前有一个刺客组织就是人人都要纹一个狼头刺青,但是这个刺客组织已经在七年前解散了,因为他们组织的那个头头啊,被人杀了。”
“被杀了?谁杀的啊。”
“年代久远,我也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是官家人吧。而且还是因为他强抢民女,才被人见义勇为的。”我爹笑道,“这个刺客组织头目没有别的嗜好,就好豆蔻年华的少女,最后也因此丧命,真是活该。”
“那这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是不是这个蒙面人重操旧业,又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收了别人的钱来取我的命?”我想起昨晚那蒙面人说有人出钱买我的命,疑云笼罩在心头,久久不散。
我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让他不惜买凶杀人?我做错了什么?!
“应该不是。”我爹肯定道,“另外两具尸体身上同样有狼头刺青,我想他们其实应该是换了一个新的组织门派,他们所听命的新主人,应该就是他们的幕后主使。”
“而且这个幕后主使,可能……是我认识的人。”我咬唇,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爹拿出他昨天吃剩的一碗肉,坐在桌前,边吃边向我招手,“给爹倒碗酒。”
“这里居然有酒?”
“对啊,逃命的时候带的,哈哈哈,幸好爹有先见之明。”
“……”我爹真是嗜酒如命。
我按他的指示走到木柜前翻出了一壶酒,打开壶盖闻了闻,那酒味简直淡如水。
这酒劣质如斯,连我一个不喝酒的人都感觉得出来,不知道我爹是怎么下得了嘴的。
我倒了一碗酒,又拿了双筷子,递了过去。
“可以,放这吧。”我爹低头吃肉。
“爹,你怎么……”我有些惊讶。
我爹居然在嘬手指?
印象里,我爹一直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人啊,即使他是屠夫的儿子,他还是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同于其他人的温柔和儒雅啊,怎么,他现在……
“哦,这个啊。”我爹后知后觉地笑了笑,放下了手,“唉,我常年驻守边疆,你也知道的,那里物质贫乏,而且当地人也以阔达奔放闻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嘛。我在那结交了几个挚友,时间久了,被影响不就自然而然了。”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张了张嘴,还是算了。
“我改,我一定改。”我爹笑了笑,“我知道,你和你娘都讨厌别人在饭桌上这样。”
“你知道你还这样?”我轻哼一声,佯装生气。
“小鹿啊,你要知道,没有人是会一成不变的,总有人和事会改变他的啊。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以后注意点就行了。”我爹拿起筷子,一笑了之。
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吗?
对啊,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44.
一碗肉让我爹吃到见底儿,他一口饮尽碗中酒,脱了鞋袜,卧榻鼾睡起来。
睡着前他让我晌午去打一桶水来,然后烧些热水,叫他起床,他要擦擦脸,继续去外面找找徐天。
“爹,真的能找到徐哥哥吗?”我心生犹豫,“我觉得,他应该已经被红枫山庄的弟子救走了吧?”
我想到了我爹说的那几具尸体,其中两具应该就出于徐天之手。以徐天的武力,他应该早就脱险了才是。
“还不能确定。不过,现在很有可能还有人在这片山林里搜寻我们,可能是红枫山庄的人,也有可能是昨晚那批来路不明的蒙面人。我担心徐天与我们一样,为了躲避敌人而躲进了山中。等会出门之后,我约莫黄昏时分再回来,如果再没有找到徐天,我们就要立刻离开这里。”我爹铺开一块破旧的薄被,躺了进去,“小鹿,你记得不要走远,出门要带好兵器。”
我应下了,替我爹盖了盖被子。
很快沉重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我拿着木桶和瓢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准备从水缸里舀些水来。
打开水缸的木盖,水缸里的水所剩无几。我将我爹的披风披上,带上短刀,准备去院外不远处的井边打桶水来。大黄也跟在我身后,轻轻晃着尾巴看着我打开院门。
“大黄,你去吗?”我回头看了看这只灰狗,摸了摸它的头,“算了,你别去了,在这看家,有别人来了就赶紧叫醒我爹。”
它似乎听懂了,也不再跟着我,坐在地上,目送我离开。
关好门,我向水井方向走去。水井离茅屋不到一里,很快我便到了。这井深不见底,朝里一看,还能看见我的倒影。
打好水,我提着水桶颤颤巍巍往茅屋的方向走。
还没接近院门,我便发现大院的门虚掩着,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放下水桶,我将腰上的短刀抽出来拿在手上,一边轻手轻脚地靠近大门一边观察着四周。
停在门外,我透过门缝看向院子里,门的那边静谧得不像话,大黄也迟迟没有出来迎接。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木门发出痛苦的吱呀声。我紧张地穿过院子,用脚踢开茅屋半开的门。
一股血腥味钻入鼻腔,地上和墙上溅满了血迹。我顾不上是否有危险,直直冲进了屋内。
屋里窗户大开,本应该躺着人的床上只剩凌乱的被褥。耳边传来气若游丝的犬吠,我扭头,一眼就看见大黄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之中,内脏流了一地。
“大黄……”我快步走过去,蹲在大黄面前,目光停留在它腹部狰狞的伤口上,有些不知所措。
它费力地呼吸着,胸腔一张一扩,口中吐出一块染血的布。
我拿起那块布料,它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嚎叫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内心难过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起身环顾四周,我仔细观察地上,还能看出有凌乱的脚印。顺着这些脚印我来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发现屋后的树枝上挂着一块破布。我跳出窗外,拿下那块布,认出这来自我爹的衣裳。
回到屋里,我用披风裹了大黄的身体,抱出了茅屋,找了个地方迅速用落叶埋葬了它,然后一刻也不敢停留,漫无目的地往远处走去,生怕撞上什么人。
我爹,应该没事。
大概是有歹人进入院中被大黄察觉,大黄扑上去阻挡他们被杀,我爹趁机翻窗逃走。
但是还不知道我爹现在是否脱离了危险,从地上凌乱的脚步可以看出,莫约有三到四人在追逐我爹。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冲着谁来的,虽然茅屋内只有我爹一人,但是屋后就是一片林子,如果在他们还没看清时我爹就跳窗跑进林中,说不准他们就以为我和我爹双双躲了进去。
我低头观察了一番大黄给我的这块布,这看起来像是从谁的裤腿上撕下来的,原本的颜色应该是白色,上面针脚细腻地绣着云纹。
这块布料十分上乘,即使血迹斑斑,也有水一般的触感。我记得家中世代开绸缎庄的段姐姐曾经告诉过我,这种布料名为云绫锦,是由蚕丝纺织而成的,大部分都销往京都和江北,只因为那边的官宦人家比较多。另外布料上面的刺绣似乎是用的包梗绣。这种刺绣在江南一带最为常见,也只有当地的绣娘会这种绣法。
这样看来,大黄咬住的这个人应该是这群杀手的主子,他是高门大户并且居住于江北一带,穿戴绫罗绸缎如家常便饭。
可是能用得起这种面料的人非富即贵,又怎么会亲自参与追杀这种事情?
除非他也是在为他人办事,并且他的主子比他还要富裕,而且他可能曾经大富大贵过,所以云绫锦这种面料才会在他眼中稀松平常。
我将这块染血的布料收了起来,站在一片草丛中,望着四周几乎一样的环境,顿时心烦意乱起来。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事情要往好的方向发展了,现在又……
都怪我,不应该那么早就出去打水,明明我爹要睡到晌午才起,我却偏偏要那么早就去打水。
我甚至不该提到徐天的事,这样我们昨天晚上就离开这里了,现在也就不会再次分离。
我为什么那么没用?!
我努力抑制住内心的焦躁和自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这种情况下我爹会去哪里呢?
甩开那群人之后,他肯定不会回茅屋,更不会去林常安所占据的城池,很有可能会去红枫山庄,毕竟陆清书还算可靠。
说到红枫山庄,现在山庄弟子应该在这片山搜寻我才是,如果能遇到红枫山庄的人,我就能借助他们的力量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一边往红枫山庄的方向走,一边在这一带找山庄弟子了。
45.
这片山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虽然昨夜我在林中迷失了方向,但是现在晴空万里,万物明朗,想找到走出林子的路也方便了许多。
饶是如此,我依旧在林子里绕了许久,在晌午时分,才走出林子。
一路走来竟然没有碰见一个人。
我本想兴许我还能遇见我爹,看来这下只能去求助陆清书了。
身上还有些碎银,城门口应当有雇马的地方,这样只要我快马加鞭,明日丑时就能到达红枫山庄。
我想了想,朝郁南城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郁南城,远远就看见前方有大批的百姓聚集在一起,但却鸦雀无声。
隐隐约约有什么人的呵斥传来,我本不想理会,但却似乎听见“叛党”“反贼”之类的字眼,于是好奇心顿起,朝那边走去。
人群黑压压地挤在一起,我站在他们之后,踮起脚尖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尝试了几次也看不清。
“这就是与朝廷对立的下场!企图造反者死,检举反贼者重重有赏!”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点火!”
我钻进人群推开前面挡路的人,终于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大土坑里燃烧着熊熊大火,几个手脚被死死拷住的人正惨叫着在火里打滚。
那些着火的人拼命往坑外跑去,有一个人刚跑出火坑,一个官兵立刻拔刀甩了出去,那把刀没入那个火人的身体,巨大的力量将他带倒,滚回火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肉的焦味,令人反胃。惨叫声不绝于耳,眼前的惨象看得我腿发软。
另一个看不清面庞的男人跳出火坑在地上打滚,我想别过脸离开这里,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块闪着绿光的东西,一块从那人人身上掉出来的东西。
我直直地看着地上的那块绿色的东西,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这好像是……翡翠吊坠?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东西上,反复确认。
这真的是一个翡翠吊坠,一个似曾相识的翡翠吊坠。
是我娘的翡翠吊坠,是我爹从不离身的那块翡翠吊坠。
这块翡翠吊坠在这?!它为什么在这?!
我看向那个被火烧得全身萎缩在一起的男人,脑中的一块什么地方,轰地坍塌了。
周遭的环境突然静下来了,我耳边只有嗡嗡的响声。我定定地看着地上那已经被烧得如同炭块的、一动不动的人,心里居然没有觉得多么悲伤。
我想,那一定不是我爹,那肯定不是我爹。
我爹曾是整个中原的奇迹,是前朝的英雄,是边关无量将军,是唯一一个仅靠二十万士兵就将侵袭的北狄赶回老家的传奇,他绝不可能命丧于此,绝不可能是这种下场。
说那个躺在地上的是我爹?这怎么可能?
我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个被烧黑的人,专注到连巨大的敲锣声都没第一时间听见。
我麻木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还在敲锣的人,他停下敲锣的手,说道:“这就是反贼的下场。他们妄图躲在山林里逃过我们的抓捕,幸好有李大人在,李大人英明神武,所有逃窜的反贼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接着一个佝偻着背,尖嘴猴腮,年龄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了,只是看着他的脸,他淡得快看不见的眉毛,他眯成一条缝的鼠目和他低塌的鼻梁,将他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熄灭了。围观的百姓和那些官兵都离开了。我在人群中被推着前进,临走之前我看了一眼火坑方向,一个士兵正捡起地上的翡翠吊坠交给了那个李大人。
46.
我坐在饭桌前,下人将菜肴一一上齐,随后欠身离开。
桌上都是我最爱吃的菜,我爹坐在桌子的一边喝酒,我娘盛了一碗饭,也坐了下来。
“小鹿,你愣了半天了,怎么不吃啊?娘做的菜不好吃吗?”我娘柔和的声音响起,我看向她的脸,觉得有些看不清。
“惯的她,有好吃的都不愿意动筷了。”我爹笑了笑,“要不要你爹我来喂你?”
“别,我自己有手。”我笑着摆了摆手。
“就是,小鹿已经长大了,不用爹娘喂饭了。”我娘摸了摸我的头。
我爹给我娘倒上一杯酒,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
我看着他们的动作,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只是我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爹,我来帮你盛。”我拦下我爹要盛汤的手,接过他的骨瓷碗,站起来探起身子,准备舀碗汤。
汤面上映出我的容貌,我停下动作,看着自己的模样,大脑一片混乱。
为什么我的脸是大人的模样?为什么我的脸上有湿乎乎的泥土?为什么我的手上、我的衣服上也有脏兮兮的泥?
我抬起头,爹娘突然不见了。
我回头,看见他们正往屋外走去。
我扑过去,想拉住他们的手,想抓住他们的衣服,可是好像有一个透明的屏障挡在我们之间,无论我怎么拼命捶打怎么大喊大叫,他们都没有听见,都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在往前走。
“你们去哪?别丢下我!”我带着哭腔拍打透明的隔阂,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别走,我叫你们别走!爹,娘,求你们别走,你们看我一眼好吗,求你们别丢下我……”
天空中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我睁开眼,入眼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姐姐,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看着周围荒山野岭的环境,缓了好一阵,才分清现实和梦境。
“姐姐?”小丐一脸担忧。
我摇了摇头。
“姐姐,我和我大哥路过这里,看见你晕倒在树下,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点头。
“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会晕倒呢?你饿吗?我这里有些吃的,你先吃一点。”小丐从怀里拿出一块用布包好的烧饼递给我。
我看着那块烧饼又看了看夜幕降临的天色,发现自己已经两顿没吃东西了,但还是丝毫不觉得饥饿。
“姐姐,你不吃吗?”
我摇了摇头。
“好吧,姐姐,我先拿着,你饿了再吃。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晕倒呢。能告诉我吗?”
对啊,我为什么会晕倒啊。
我好像……在埋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自己布满泥泞的双手,指缝和甲缝里都是黑黑的泥沙。
弯月走出云层,月光撒在了我的手上。我看见这明亮的皎月,突然心生悲伤,眼泪泉涌而出,哇地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今天明明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一看见天上悬挂的弯月,就想起昨天我爹在月光下向我走来的场景,想起他染霜的鬓角,想起他浑浊的眼眸,想起他风尘仆仆的身影,难过就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涌上心头,止都止不住。
大概是我潜意识觉得这不是真的,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希望醒来后发现,一切都还是原来那样。
我不肯相信我爹在那群人中,可那个吊坠又不得不使我相信。
我突然都想起来了,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附近徘徊,我想重返土坑看看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我爹,可我不敢白天去,我怕被人发现,而且,那些人早已面目全非,不管那有没有我爹,我都不忍心去看。
最终我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白天火烧叛军的那个土坑走去,借着落日的光芒,我还能看清坑里一团团的黑色。我跪在地上,看了很久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我爹。
双手捧起一捧泥土,我的眼泪不停往下落,濡湿了我手心的泥土。我将泥土轻轻盖到那些人身上,一捧一捧地埋葬他们,直到一个小土堆慢慢出现在眼前,我才迈动麻木的双腿,从地上爬起来,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然后眼前一阵恍惚,晕倒在地。
“姐姐,你怎么哭了?你在哭什么?”小丐在一旁手足无措,他大哥从阴影中走来,递给小丐一块干净的布。
小丐拿布帮我擦了擦脸,柔声道:“姐姐,你别难过了。”
小丐的大哥拍了拍小丐的肩膀说:“小丐,她现在不想说话,我们不要打扰她了,让她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小丐没再说话,他们静静地陪着我,旷野中只有我轻声的抽泣。
我擦了擦脸,止住哭声,小丐用瘦弱的肩膀来支撑我站立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朝郁南城的方向走去,只觉得天地都是倾斜的。
“姐姐,你去哪?”小丐从后面跑过来。
“我要进城。”我哑着嗓子说。
“可是现在城门也没开啊。”
“那我就在城外待一晚,明日一早就进城。”
“姐姐,你进城干什么啊?”
“我……”我想起白天那个李大人的模样,手指狠狠抓住衣摆。
“明日我和我大哥也去郁南城,我们一起去可以吗?”小丐抬头看我,又回头看向旁边的大哥,问道,“可以吗,大哥?”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们风餐露宿,姑娘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受苦。”小丐的大哥拉住小丐,“我们今夜就守在这位姑娘旁边,明早分道扬镳。”
“那这样,姐姐,城外有过夜的客栈,我们一起去吧。”小丐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点了点头。
“姐姐,我和我大哥一起去郁南城讨生活,以后可能就在郁南城安营扎寨啦,姐姐你呢?你打算去郁南城做什么?”
“我打算去……”脑海中浮现出我爹掉下的翡翠吊坠,我的手不自觉放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轻声道:“我打算去拿回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啊?姐姐要我们帮忙吗?”
我看着小丐面黄肌瘦的模样,只是摇头。
“那好吧,那我们走吧。姐姐你吃东西吗?”小丐把刚才收起来的烧饼又拿出来。
我正欲说不,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小丐,关心要适度。”
小丐的大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知道了。”小丐垂头丧气。
“没关系的,我刚好饿了,现在就吃点。”我连带着布一起拿过小丐的烧饼。
小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我看你不开心,所以才想安慰安慰你的。没想到现在反过来被你安慰了。”
我用手背摸了摸小丐的头,没有说话。
47.
黑云压城,天色欲变。我打着哈欠,与小丐和他大哥孟天慕一同走向郁南城。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眼前都是被烧得焦黑的人。勉强睡了一个多时辰,清晨起来时,眼睛都肿得睁不开。
我们渐近城门,城墙被熏得漆黑,上面还有许多划痕。地面也脏兮兮的,还有一滩滩风干的暗色血迹。
不久前这里刚发生过攻城大战。
这场战争我爹也有参与。
一想到我爹,我就有些忍不住眼泪。
进入郁南城,入眼是一片人声鼎沸,街道两旁的店铺人来人往,看这热闹的样子,今天像是草市庙会之日。
“小丐,你们要去哪里?”我和小丐与他大哥一同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姐姐,我大哥今天要去给赵宅做护卫,我也跟着去做个下人。”小丐跟在我身后,“这还是我大哥的朋友引荐我们给赵家的呢。”
我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远处嘈杂起来。我们朝那个方向看去,三顶轿子被几十个下人簇拥着从远处走来,队伍最前面还有家丁在敲锣打鼓。
人群自动分开,我们三人也跟着靠边站,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这是什么人啊,这么大阵仗。”小丐问道。
“这就是赵宅的人。赵老爷是郁南知府的堂哥,也是郁南城首富,他们家大业大,出行向来隆重。”孟天慕在一旁补充道,“等会我们要去的也就是这个赵家。”
我看着这个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一顶软轿经过眼前时,恰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窗帘。透过那个窗户,我看见一个面白如纸的人,和他旁边坐着的,一个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是那个李大人。
我倏然攥紧拳头,牙齿狠狠咬住嘴唇,眼睛死死盯着轿子,恨不得用眼神将那个人千刀万剐。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赵宅的轿子里?他和赵家是什么关系?他旁边坐着的这个瘦弱的男子又是他的什么人?
那个脸色惨白的男子探出脸来看了看外面,又缩回头,放下了帘子。轿子在锣鼓喧天中,一颠一颠地朝远处去了。
我定定地看着那个轿子,头随着轿子的离开而转动。一旁的孟天慕看出了端倪,问道:“怎么了,你认识吗?”
我回过神,随便找了个理由道:“没有,就是觉得刚才那个人的脸色很差,似乎是病入膏肓了。”
“他是赵老爷的小儿子,一年前患了病,身体日益消瘦,现在就差和药罐子相拥入眠了。”孟天慕对赵宅的事似乎了如指掌。
“你怎么都知道?”我问。
“引荐我来赵宅的人,是赵家的管家。以前我在做狱卒的时候帮他照顾了一下他在牢中的侄子,所以他现在才肯帮我一把。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孟天慕解释道。
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提起他做狱卒的事,昨晚我还在想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毕竟他那被烟狠狠伤过的嗓子,就是拜我所赐。我始终不太敢提起这件事,怕他因此想起,记恨我。
我赶紧扯开话头:“这个赵公子病得这么厉害怎么还跑出来?不需要静养吗?”
“可能是去求神拜佛了吧?”小丐说道,“刚才我听见有人说,他们赵家月月都去禅林寺拜佛求签捐香火钱,但是二公子的病就是迟迟不见好。”
“有病不去看郎中,偏偏走这条道。”我轻哼。
“许是没有办法了呢?”孟天慕道,“很多人都是病急乱投医的。”
“既然赵家这么多人都去了禅林寺,那你们现在是去赵宅还是跟着去寺庙?”我问。
“我们……”
“大哥,我们也去禅林寺看看吧?”小丐拉了拉孟天慕的衣角,打断他的话。
“小丐,我和管家当初约好了巳时到赵宅,不可失约。”孟天慕拍了拍小丐的肩膀。
“那好吧。”小丐垂头,不太开心的样子。
孟天慕见他闷闷不乐,于是手撑膝盖躬身到他面前道:“你想去的话,等我领了工钱,我带你在郁南城好好玩一玩好吗?”
“好啊好啊。”小丐又笑开了。
“那你们赶快去吧,别迟了。”我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模样,突然想起我和我爹娘相处的过往,眼眶微微发热。
“那我们就先走了。”孟天慕拉起小丐。
“姐姐有空要来看我们呀。”小丐边走边朝我挥手。
“好。”我应着,目送他们。
确定他们离开后,我才朝禅林寺的方向走去。
到了禅林寺外,一排排身穿布衣的护卫守在寺外,将寺庙大门堵得牢牢的,似乎所有进入禅林寺的香客都要接受盘查。
我皱眉,摸了摸腰际藏着的短刀。
这赵家的人也太谨慎了,出来上个香都戒备森严,难道是仇家太多?
我找了个地方将身上的短刀和匕首藏好,然后才进入禅林寺。
寺庙内,几个和尚正在扫着落叶,求签问卜的香客络绎不绝,香火鼎盛,香烟袅袅升起,缭绕三尺。
我朝大雄宝殿走去,边走目光边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走了一圈下来,根本没有瞥见那个什么李大人的身影,我甚至开始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进禅林寺。
难道说他中途下轿了吗?
我有些心急起来,像个无头苍蝇在寺庙内乱撞。
一袭青衣飘过,吸引了我的视线,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刚才轿子里那个面如白纸的病秧子。
他正独身一人走着,身形消瘦,步伐有些不稳。
我觉得他的独行……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身为赵家二公子,怎么会没个下人侍奉着?
我鬼使神差地偷偷跟了上去,走了没几步,那人突然身形摇晃起来,然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被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是该上去看看还是扭头就走。
最终我还是走上前去查看了一番。
还好,除了脉搏有些乱,其他一切正常。
我摇了摇他,他没醒,面色如霜,双眼紧闭,嘴唇发白。
冷风卷起落叶吹来,我用力将他从青石地上拖至最近的台阶上,让他头靠柱子坐着。
左臂的伤口被扯疼,我安置好这个人,背过身开始查看自己的伤口。
星星点点的血迹从衣料下渗了出来,我迅速撩起袖子,重新包扎了一次。等我做好这一切,再回身,这个病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挑眉,说:“赵公子?我帮你去叫人。”
“不麻烦了。”他启唇,一双桃花眼始终看着我。
声音意外地很好听。
“你的身体抱恙。”我说,“刚才晕倒了,我才把你挪到这来的。”
“谢谢你的照顾。”他笑了笑,语气很诚恳,目光也是一片温和。
“赵公子言重了。”我应着。
“公子!”一道女声传来,我回头,三个丫鬟打扮的人正小碎步跑来。
“公子您怎么到这来了,别坐在地上,地上多凉啊,再把您身子骨冻坏。”她们三人焦急地冲过来,其中一人将病秧子扶起。
“老爷和夫人一直都找不到您,可担心坏了。”一个丫鬟一脸担忧地说。
“那就让他们等吧。”病秧子刚才还温和的双眸在看见这几个丫鬟时就换上了不耐烦,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公子,求您别置气了,老爷也是爱子心切……”一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女人说道。
“不需要你来做说客。”病秧子皱眉,硬生生打断她的话。
“好,好,老奴不多嘴了。”
一个年轻丫鬟见年长的女人不说话了,开口道:“您快跟奴婢回去吧,老爷夫人都等急了,大公子他也……”
年长的丫鬟迅速拉了她一把,同时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这个丫鬟还一脸茫然,不知自己触了逆鳞。
二公子虽然病殃殃的,可一听到大公子这三个字时,却好像突然有了力量,目光变得戾气十足,怒道:“都给我滚!”
那个年长些的女人点头哈腰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这个丫头才来没多久,口无遮拦,我现在就掌她嘴,掌她嘴!”
“闭嘴,吵死了!”病秧子皱眉,甩开扶着他的那个丫鬟的手,揉着自己的额角。
那个丫鬟闭上了嘴,三个人低着头,寒蝉若噤。
我见状,想偷偷溜走。步子刚迈开,那个病秧子就说道:“姑娘留步!”
我停下脚步:“赵公子还有何事?”
病秧子拱手道:“感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赵公子,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你好好休养生息,小女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我答非所问,回了个礼,不顾他的挽留之意,离开了。
虽然二公子的嗓音如三月春风般和煦,但一想到他和那个姓李的关系不一般,我就有些心生厌恶。
何况我到现在还未寻到李大人的身影,决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离开病秧子之后,我又在寺内转了几圈,始终没有发现那个什么李大人。又绕回到大雄宝殿时,正好看见赵家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寺外走去。
我站在人群之外,也跟着往寺门方向走。
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我看见那姓李的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穿金戴银的男人相谈甚欢,身边还跟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妇和一名三十多岁气宇轩昂的男子。
那七老八十的老男人和那个少妇应该就是赵老爷和赵夫人,那个而立之年的男子就应该是赵家大公子了。
我跟着人群移动,双眼始终紧盯人群中心的那四个人,那姓李的正摸着胡须仰头大笑,看着他得意忘形的猥琐模样,我怒上心头,手下意识往腰间别着刀的地方摸去。
手下一空,我突然意识到我没带兵器,而且表现得有些明显,连忙低头,装作自己正在在腰间找钱袋,以掩饰自己的真正目的。
拿到钱袋,我装模作样地打开看了看,随后赶忙抬头去找那个姓李的。
刚抬眼,居然和那病秧子四目相对,吓得我钱袋子差点脱手。
这个人什么时候站在那的?他站在那看我多久了?他有没有看见我刚才慌乱的动作?
那病秧子笑了笑,朝身边的一个丫鬟说了些什么,那丫鬟抬眼看了我一眼,又垂眸点头哈腰。
不知道这个病殃殃的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来由一阵心虚,别开脸快步走出禅林寺。
寺外,下人们抬来软轿,等待着赵家几个主子。
赵老爷与其家眷站在一旁,与李大人交谈,一排排护卫站在他们身边,形成一堵肉墙。
我站在人群中观察着他们,余光看见病秧子从人群中走向赵老爷。
这二公子似乎与姓李的关系不错,到了赵老爷身边也没理其他人,只是与姓李的攀谈了几句。
赵家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后都各自走向自己的轿子,只余几个护卫跟在姓李的身后,目送他们上轿。
家丁高喊起轿,下人们站在轿前开始敲锣打鼓,在一片渐行渐远的锣声中,李大人与他身后的四个护卫步行离开了。
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就看见那姓李的走进了路边一个名为品茗轩的茶馆。
我也跟着走了进去。
茶馆里居然搭了戏台子,一个旦角儿扮相的人正在唱戏。我环顾四周,正好看见姓李的往二楼走去,他身后的护卫留下了两个守着楼梯口,其余两个跟着李大人到了二楼的高台,守在了他的身后。
我找了个合适的角落的位置,暗自观察着李大人。
我不懂戏文,听不出她们咿呀咿呀唱了些什么,只觉得枯燥无味,不懂看客他们为何频频拍手叫好。
慢慢的,半个时辰过去了,期间已经有好几个戏子在台上打过转儿了,那姓李的还身坐高台不动,眯着本来就小的眼睛,始终盯着台上的戏子,兴趣正浓。
又过了不知多久,那姓李的终于起身下楼,一名小厮小跑到他身边殷勤地听他差遣。
随后,那姓李的便在小厮的引领下,进了后台。
我也起身,想走进后台,但刚掀起后台的布帘,迎面就是两个带刀的彪形大汉,正凶神恶煞地盯着我。
“什么人,干什么的?!”其中一人瞪着我道。
我没料到刚撩开帘子就遇见了李大人的护卫,愣了愣道:“走错了,走错了。”
边说目光边越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
那个姓李的正在和一个刚才在台上出现过的旦角戏子说话,看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欲望。
再看看那戏子,卸了妆的脸线条柔和,眼神娇媚,唇红齿白。只是脖子间的喉结有些突出。
原来是个男人。
“既然走错了就赶紧离开,别挡在这里!”一个护卫催促道。
“好,好。”我边应着边慢慢放下帘子。在帘子马上要放下前,我看见那姓李的伸手摸了摸那戏子的脸。
放下帘子后,我离开了品茗轩,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绕到了品茗轩的后门。
我躲在树后,两个护卫抬着轿子由远及近,停在了品茗轩后门。
片刻后,品茗轩后门支呀一声被打开,先前的那两个护卫一前一后夹着那姓李的和那个戏子走了出来。
李大人和戏子上了轿子,四个护卫抬轿离开。
我跟在后面,七拐八拐穿过了几条街,来到了闹市区。
闹市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
护卫抬着轿子融入集市,在约莫一炷香之后,一个不小心,我就跟丢了他们。
我皱眉,在心中暗骂自己愚钝,这么大一个轿子,居然就这样跟丢了,但是还是不甘心,依旧在街上觅迹寻踪,希望能有所发现。
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口干舌燥地就近找了个酒楼,要了些吃食,情绪低落地灌了几口茶。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皱眉,心不在焉地夹着菜。
原本我还想着去红枫山庄求助陆清书,可红枫山庄的人真的可信吗?
还是说我只能靠自己了?可我单枪匹马,那些护卫又寸步不离这姓李的,我该如何接近他?
心中愁云不散,这顿饭我简直食之无味。
食毕,走出酒楼,我走到禅林寺找回自己的兵器,然后一路打听着朝赵宅走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为何会突然想去赵宅,只是觉得我既然遇不见李大人,那么就只能从赵宅入手了。
毕竟那姓李的忙着与那戏子共度春宵,今日想必也无法再轻易遇到他了。
刚走出一段距离,我似乎感到有人在身后若即若离。
加快脚步,我拐进一条小巷,右手握上刀柄,双眼观察着街道。
脚步声渐近,一名少女满目疑惑地停在外面的街上,随后迟疑地朝这边走来。
我靠在墙上,只等她的到来。
她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我扑上去将她撞在墙上,接着短刀架上她的脖子,刀刃划破了她的皮肤 。
她惊叫一下,接着不敢再发声。
我认出她是在禅林寺时病秧子身边的那个丫鬟,但还是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低声道:“跟着我干什么?!”
她差点被吓哭,颤抖道:“姑娘别杀我!奴婢、奴婢是赵家赵玉寒公子的丫鬟,我家公子托奴婢给您带句话”
我皱眉,放下短刀。
“什么话?”
她松了口气,弓身赔笑道:“我家公子对姑娘您一见如故,请您明日申时前往北街的梨园听戏,还望姑娘赏光。”
我上下打量她一番,想起刚才自己跟了那姓李的一路,警觉道:“现在才说?”
她自责道:“赵公子在禅林寺便吩咐奴婢了,是奴婢没用,刚出寺就不见姑娘踪迹,公子恼怒,罚奴婢在禅林寺附近等候,没见到姑娘就不准回去。”
“行了,人你也见到了,回去吧。”我收起刀,“告诉你家公子,我不爱听戏。”
“可……若是明日在梨园没看见姑娘您,公子会处罚奴婢的。”她一脸焦急,十指交织在一起,“求您了,姑娘,赏个脸吧。公子绝没恶意,真的只是一见如故啊!求您了!”
我看着她卑微的模样,内心有些动摇。
又想到这病秧子和那姓李的似乎关系不错,或许能接机从他这入手。
只是不知道这赵玉寒究竟有何目的,我与他素不相识,可他却如此这般,难不成是圈套?
那丫鬟还在哀求,我叹气,说好。
她抬头惊喜地看我,又迅速低下头鞠躬,口中念叨着感谢的话。
“多谢姑娘赏光!只是不知您现在是否有时间,公子说,如果您能今日就能去赵宅与公子见上一面,他就……”
“今日就不打扰了。”我皱眉,心想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她又开始点头哈腰,我应了几句,打发她走,在她离开后,便跟了上去。
临近赵宅,我便放缓脚步,躲进宅子斜对面的巷子里。
赵宅门口,两个护卫正左右把守,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我抱着双臂顶着寒风观察着眼前的宅院,手脚开始变得冰冷。
就在我要放弃之时,一顶熟悉的轿子出现在余光里。
那个姓李的,居然又来到了赵宅。
落轿,姓李的从轿中走出,走进赵宅,尔后就没再出来。
什么意思?他这是串门儿还是长住?
落日西沉,我身心俱疲地找了家客栈住了进去。
回想起今日的一桩桩怪事,脑中一片杂乱。
那赵公子看我的眼神,确实有些怪异。
在禅林寺初遇时,他就时不时用目光瞟我,眼中藏着一丝惊讶。
难道他认识我?
思绪乱成一团。我合眼,在不安中缓缓入睡。
48.
翌日,我早早醒来,来到品茗轩。
品茗轩已开张,只是客人不多,有些冷清。
我走进去,小厮迎了上来。
台上戏子正唱到高潮,台下一片叫好,我随便要了壶茶,找了个地方坐下。
一盏茶后,品茗轩里的客人多了起来。趁着人多他们忙不过来,我起身,想去后台看看。
还未行至后台,戏台上便换了个角,昨天那个跟李大人走了的戏子,上台了。
我又回去坐下,叫来小厮,赏了他些小钱,问他台上这人的身份。
“害,这一个普通人能有什么身份啊,就是一个会唱旦角儿的,还不是我们这唱得最好。”小厮对着台上的人指指点点,“他叫宋雪,来品茗轩一月有余,生得女儿象,是个男儿身。”
“原来他就是宋雪啊。”我假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用多少银子可以买下他来着?”
“您这是想……”
“实不相瞒,我是赵家的人。”我笑了笑,把锅推给赵宅。
“哟,您是李川大人派来的吧?”
我愣了愣,点头,没料到他主动入网。
“害,李大人这么着急啊,不是说好过两日再商量吗?”他无奈道,“班主说这男伶宋雪还有两场戏没唱完,现在就走,怕是……”
“咳,好吧。我今日来不过是提醒一番,顺便算一算银两,定个日子。”我绞尽脑汁地将慌编圆,“既然还有戏没唱完,那我就回去向李大人如实禀报,这样我也好交差。”
小厮应着,拿着赏钱喜滋滋地走了。
我若有所思,也起身离开。
49.
晌午一过,申时很快便到了。
我守时赴约,还未踏入梨园便觉得不对劲,这戏院子也太静了,这个时辰的梨园不应如此冷清啊。
我有些警惕地停下脚步,想扭头离开。
“姑娘!”病秧子柔声喊道。
我回头。
今日的病秧子穿着一袭白衣,腰间戴着一块玉佩,站在梨园门口,正朝我微笑。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好像看见一个眉宇间英气逼人的女性站在那里,眉目如画。
因为赵玉寒他,中和了阴阳之美。
而且他的眉眼深邃,鼻如刀削,再加上他有些病殃殃的,肤色苍白,唇色也浅,头发却还黑亮,远些看去,像是从一幅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
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赵公子。”我有些尴尬地收回迈出去的左脚。
“姑娘真是守时之人。”他笑得开心,“姑娘能够赏光,赵某荣幸之至。”
“赵公子言重了,您还亲自迎接,实在是隆重。”我只好边说着客套话边朝他走去。
这个梨园十分气派,但又有些空旷,席位上只有两张太师椅,和两张椅子中间的一个矮桌,桌上摆着各色糕点,旁边放着青花茶具,桌后站在一排丫鬟,一个个低着头等着侍奉主子。
对面的戏台上几个戏子也端正站立,服饰妆发一丝不苟。
这场面属实隆重,气氛也因为过于安静而有些凝固,弄得我也无端紧张起来。
“姑娘请坐。”赵玉寒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应着坐下。
随后赵玉寒也落座,他身边昨天的那个丫鬟打了个手势,台上的戏子得令,开始咿咿呀呀。
无聊又开始侵蚀我的头脑,我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只是喝着杯中的茶来打发时间。
余光里的病秧子频频看向我,似乎有话又不敢说出口。
几次三番后,他终究是沉不住气了,轻声道:“姑娘,在下名为赵玉寒,郁南人士。姑娘你呢?”
“小女子鹿鸣,金陵人。”我回应。
“哦,金陵……”他点头,“我……在下对鹿姑娘一见如故,总觉得似乎见过姑娘。不知姑娘你是否也有此感觉?”
“没有。我从未见过赵公子你,也从未来过郁南。”
“这样……”他笑了笑,垂眸,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怎么了,赵公子?”我问。
“实不相瞒,鹿姑娘,你看看这个。”病秧子抬手,一旁一个丫鬟捧着一个卷轴走上前来。
拿过那个卷轴,我展开,一副人像画映入眼帘。
第一眼,我差点以为画的是我。
画中女子身着桃花云雾烟罗衫,梳着抛家髻,面容出尘,肤如凝脂,眉眼之间,顾盼生姿。
纵使我与她有几分相像,可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我与她的不同之处。哪怕只是看着画像,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柔和贵气。
这些都是我没有的。
“这是……”我看向病秧子。
“画中女子,乃是在下的亡妻静姝。”他的声音中尽是苦涩。
我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
他苦笑一下:“自从四年前她一去,我就好像得了病。日子真的很难熬,万幸我都挺过来了,直到……遇见了你。”
他的眼中充满悲伤,这一刻他有些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难怪,难怪初见我时他便盯着我看,再次见到我,眼中都是柔情,原来他正在把对别人的感情嫁接到我身上。
我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别人的替代品。
我斟酌着开口,希望能撇清关系:“赵公子节哀,令正的在天之灵肯定也希望你不要太难过,希望你能早日放下执念,不要折磨自己了。”
“鹿姑娘说得对,可我真的、真的……”他呢喃,“如果鹿姑娘愿意助我脱离苦海,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冷汗刷地布满我的背,我赶忙摇头。
“也对,这种事始终是奢望。”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在提起此事。
我坐不住了,听了一会便要告辞,病秧子看出我的焦虑,也没有强迫我留下,只是一脸歉意:“鹿姑娘,我吓着你了吗?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冒犯到你的地方请多海涵。”
他都这么客气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明日,还能再聚吗?”他轻声请求。
“不必了吧……”我面露难色。
“那明日还是不打扰鹿姑娘了。”他失落道,“我让护卫送你回去。”
“不麻烦了,我还有事,先行告退。”甩下这句话,我赶忙扭头离开。
虽然这看起来不太礼貌,但我也顾不得了,看那赵公子执着的眼神,真怕再多待一会,我就离开不了了。
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客栈,我口干舌燥地喝了杯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林常安来。
我怎么净遇上怪人。
50.
之后的两天里我都没见到过赵玉寒,这两天我也基本上是在品茗轩度过的。
别说,这曲子听多了,还真能听出点乐趣来。
期间那个小厮貌似不在,我不但可以正大光明地听戏,还能偶尔串串后台。
到了第三日,终于让我等来了李川。
这次他照旧带了四个护卫,等听了约半个时辰的戏后,他便去了后台。
我也照旧绕去品茗轩后门,像上次一样跟在轿子后面。
这次我倒没跟丢,一路还算顺利地到了一处偏僻院落。
两个护卫守在院门口,其他几个人都进了院落。我小心地绕着院落围墙走了一圈,发现这个院落有个后面。
又费力地爬上墙头,露头看了一眼。院内,一个护卫正守着后门 。
那另一个护卫,不是在巡逻就是跟在李川身边吧。
我轻轻跳下墙头,找了个地方躲着,观察着院落。
不知过了多久,李川和宋雪几人从院里走出,李川独自上轿后两个护卫抬着他离开了,留下的两个护卫和宋雪在院门口目送轿子远去,随后,他们又走回院里。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那宋雪走起路来似乎有点一瘸一拐,而且额角好像也有一块浅浅的淤青。
院落的木门嘭地关上,我也没什么可待的了,于是快走几步,朝轿子消失的方向走去,希望能赶上他们。
轿子没赶上,病秧子倒是遇到了。
我在集市无意间见到他正从药铺出来,连忙转身想躲,但还是来不及了。
“鹿姑娘,好久不见。”他笑着,有些雀跃地快步朝我走来。
“赵公子。”我只好停下,僵硬地笑了笑。
“鹿姑娘要去哪里啊?”
“我无事可干,就随便走走。”我心虚道,“赵公子,你这是……”
他笑,示意我看丫鬟手上提着的药:“昨夜腹痛难忍,今日特来抓药。”
“赵公子要抓药让丫鬟去便可,怎么还亲自走一趟?”
“实不相瞒,我不太喜欢待在宅院中。”他苦笑,“赵家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看他似乎不太避讳。能这样直白地向外人诉说自己的家事,怕不是内心已经认定我是他的什么人了。
这让我有些不安。
病秧子好似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不少赵家的事。可以看出他确实很爱他的亡妻,才对我不太设防。
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与病秧子一路聊着往前走去,不知不觉中行至赵宅附近,一抬眼,正看见赵家大公子从宅中走出。
我再仔细一看,孟天慕一身护卫打扮,混在大公子身后跟着的几个下人中,看见我与病秧子在一起,挑了挑眉。
大公子看见我们,正欲说话,赵玉寒却别过脸假装没看见他。
我尴尬地朝大公子笑了笑,大公子也尴尬一笑,随后叹了口气,径直走过去了。
我按捺不住好奇,正想问些什么,没想到病秧子率先开口道:“我与赵玉锦同父异母,恩怨从上一辈就积累了。”
同父异母?那赵老爷身边的那个妇人是谁的母亲?
“别看他们与我有血缘之亲,若不是因为我娘难产,祖父怜悯,留了几间商铺和几张地契给我,他们早就翻脸了。”病秧子压低声音,看似轻描淡写,但一双桃花眼却已布满寒霜,“不过现在我的身体日渐消瘦,早已无力掌管那些铺子,迟早,他们要把那些值钱的东西都抢到手的。”
没想到赵家家大业大却还藏着如此龌龊事,突然想到林常安与其胞弟林常乐,寻常百姓还会因几个商铺而勾心斗角,他们所面对的是掌管整个天下的至高权力,兄弟关系可想而知。
“他们还惺惺作态,可我早就心知肚明。什么赵家二公子,早就名存实亡了,我在赵家没有任何权力。”赵玉寒轻叹。
我对病秧子的经历表示惋惜,安慰了他几句,余光瞥见几个丫鬟从赵宅的方向走来,便朝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震惊我,我忙又扭过头去定睛一看……小丐是怎么混在这群丫鬟里面的?
等等,他怎么穿着女装?
原来他……他竟是个姑娘!
“怎么了,鹿姑娘?”病秧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个丫鬟好像是前几天刚来的……鹿姑娘,你认识吗?”
我点点头。
小丐没有注意到我,提着篮子跟在一个年长的丫鬟身后。病秧子叫住那个年长的丫鬟,直接留下了小丐。
“姐姐?”小丐见到我又惊又喜,随后反应过来,连忙给病秧子行礼。
我仔细看着小丐的容貌,确实有几分女相,只是以前她总是灰头土脸的,加上没有发育,模糊了性别的界限。
“既然是鹿姑娘的朋友,以后就不必去干粗活了,到我身边来做丫鬟吧。”病秧子补充,“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
小丐恭敬行礼,不停对我们表达感谢。
“你多大了?”我问。
“姐姐,我刚满十三。”
十三?身体这么瘦小,而且基本上没有发育,怎么看也不像是十三岁啊。
我看着她天真的模样,有些心疼起来。
我们又粗略地说了几句话,病秧子便先回去了,他说他到吃药的时辰了,虽然很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先行离开。
现在只剩下我与小丐,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问道:“小丐,赵宅里有没有一个叫李川的?他是什么人?”
“有。据说李川是哪个将军的近亲,赵老爷请他来帮知府清剿城外山林里藏着的反贼的,因为李川似乎曾经是个猎户,好像很擅长在林子里抓人。”小丐回忆,“李川现在长住在赵宅,每天白天都会出去,傍晚才回。”
我点点头。
小丐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说:“对了,李川好像很喜欢和二公子相处,但是二公子又不怎么待见他,只是偶尔和他说说话。”
能不喜欢和病秧子待吗,李川就喜欢那种长得有阴柔之美,嗓音又好的男子,那个宋雪就是个例子。
了解一番后,我拍了拍小丐的肩膀让她回赵宅,我自己也往客栈走去。
原来李川对病秧子也有非分之想,我想病秧子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
病秧子对亡妻情深意切,定是厌恶李川的。
天色渐晚,路上行人渐少,街边两个乞丐在窃窃私语,我经过时,他们立刻噤声,其中一人瞥了我几眼,眼中都是警惕。
尽管这很奇怪,可我不敢也没兴趣去了解,只是迅速远离他们。
虽然这两个人衣衫褴褛,但他们身姿还算挺拔,目光如鹰,全然不似乞讨之人。
但至少现在看起来他们与我无关,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卷进什么麻烦里了,当务之急是拿回吊坠,为我爹报仇。
想到我爹,压抑许久的难过又开始在心底蔓延。
51.
今早李川照常先去茶馆喝了半个时辰的茶,然后坐轿子去了宋雪住着的那个偏僻院落。
只是今日不同以往,李川不过进入院内两刻钟就出来了,而且他的护卫还锁上了院落大门。
宋雪和另外两个护卫并没有出来,为什么要给大门落上锁?
等轿子离开,我便走向院落后门,正撞上那两个护卫抬着什么东西从后门往外走,吓得我赶紧后退几步躲起来。
所幸没被发现,他们二人锁上门后,抬着个卷起来的席子往一个更偏的地方走去。
我跟着,内心隐隐约约猜到了草席里卷着的是什么。
两个护卫走到一口盖着石头的枯井边,放下席子,抬走巨石。抬开石头的那一刹那,两个护卫都皱眉眯眼,一脸嫌弃,似乎井里有什么恶臭难忍的东西。
放下石头,两人又抬起草席,其中一个手一滑,席子一端啪地掉在地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从里面摔了出来,即使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被宋雪的死相冲击到了双眼,一股恶心冲上喉咙。
我在山上生活时处理过不少动物的尸首,甚至之前还翻动过中了蛇毒的蒙面人的尸身,本以为自己就算见到再血腥的场景都能承受得住,现在看来我是高估自己了。
我在这边捂着嘴忍着恶心,那边两个护卫却毫无波澜,只是不耐烦。
“啧,你就不能小心点?真晦气!”一个护卫“呸呸呸”了几声。
两个人又收拾好宋雪,十分娴熟地将他投进井里,然后盖上石头,一脸轻松地离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烂气息,我扶着树干一阵干呕,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龙阳之好并不令人讨厌,招人厌恶的是李川残暴变态的行为。
我阴着脸往回走,对李川的恨更深一层。
李川的护卫是赵宅的人,赵老爷不会不知道他这令人作呕的癖好,相应的,郁南知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官官相护,腐败不堪,视人命如草芥。
这李川绝不能留。
我盘算着靠近李川的方法,一不留神差点撞上一个人。
“鹿姑娘,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那人语气充满担忧。
“我……没什么。”我抬头,见来者是赵家的病秧子,还是有所保留。
小丐在病秧子身后偷偷朝我挥手打招呼。
“赵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昨日在此遇到了鹿姑娘,我就想今天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遇到了。”他笑。
“赵公子不必在我身上花费心思,我与令正是不同的两个人。”我直白道。
现在李川的事就够让我心烦意乱了,病秧子还搅和进来。
赵玉寒垂眸,失落道:“我明白,鹿姑娘,我只是忍不住。每次看到你,我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刚见到静姝的时候……”
不是我没有同情心,只是当下我真的没心思去听他的那些过去。而且像他这般执着的人,通常会很黏人,哪怕我再怎样拒绝他的靠近,只要我还在郁南一天,他就不会罢休。
病秧子也察觉出我的不满,简单说了几句,便没再提起他的亡妻。
“赵公子的病好些了吗?”短暂的沉默后,我重新找了个话题。
“好多了。”他似乎并不想聊他的病。
一个丫鬟小跑至病秧子面前:“公子,铺里新定的布匹到了。”
病秧子点头,对我说:“鹿姑娘,我要去绸缎庄取我定的布匹,你去吗?”
“我还是不去了吧,我怕我会忍不住想买。”我极力推辞,想借机溜走。
“没关系的,那个绸缎庄是我祖父留给我的家业之一,鹿姑娘看上了什么,尽管拿便是。”
“这就更不好了,你我萍水相逢,我怎么好拿你的东西啊。”
病秧子依旧坚持,摆明了不想让我离开。无奈,我只好说:“这样吧,赵公子,你先去,我就在此和小丐说说话,等你过来。”
终于打发走病秧子,我叹了口气,对小丐说:“小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对,我确实有事要跟姐姐说。”小丐压低声音,“我发现,煎药的丫鬟把二公子的药偷偷换了。”
“换了?”我挑眉,继而问道,“小丐你……不会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二公子了吧?”
小丐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对。还有我大哥也知道。”
果然他们都知道了。小丐这么善良的人遇到这种事是不会置之不理的,否则我当初就没法顺利逃出岭南城了。
“二公子知道后作何反应?”
“他没什么反应,只说知道了,然后把药倒了。”
看来病秧子早就知道药有问题,而且他应该还知道我也知晓此事了。
“这事别再告诉别人了,也别再管了。”我叮嘱道。
“好,我肯定不说了,其他人我也不认识。”小丐点头如捣蒜。
“在赵宅干活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之前挺累的,他们看我是新来的,叫我干了很多脏活苦活,不过到二公子身边就轻松多了,每天就是铺铺被子倒倒水。对了,二公子还总向我打听你的事呢。”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我和姐姐是来郁南的路上认识的,其他的不知道。”小丐又补充道,“还有,我正想和你说呢,二公子说要把我调过去,不知为何赵夫人百般阻挠,就是要和二公子对着干,最后还是二公子拿了张地契给她她才肯妥协的。”
“地契?!”我震惊,没想到这病秧子居然下此血本。
而且这还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以后病秧子有什么事需要赵老爷他们点头,这商铺地契还不得跟流水一样哗哗往外送?
“对啊,就是地契。起先我还不知道呢,后来我大哥告诉我我才知道。而且这件事赵家上上下下都听说了,他们现在见我都一改往日轻蔑的态度,开始套近乎了。”小丐担忧道,“那个赵夫人还总找我麻烦,每次都是二公子来替我解围。那些下人来问我有什么能耐让二公子愿意这样为我付出,我知道我是托姐姐的福,但我不敢说是姐姐,怕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我就用我很会照顾人这个理由来打发他们。我知道他们不会信,但是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这个赵玉寒……
我叹气,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
而且,病秧子的手里攥的东西那么多,赵宅肯定会多加注意病秧子的动向,现在又出了这么一件事,对病秧子的暗自监管肯定会增多,迟早他们也会发现有一个酷似静姝的我。
看来,拿走吊坠的事要提前了。
只是李川身边的那几个护卫看起来很难拿下,如果有弓箭……那就另当别论了。
过了一会,赵玉寒来了。小丐行礼,回到那群丫鬟之中。
“鹿姑娘,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酒馆,他们的佛跳墙堪称一绝,不知鹿姑娘是否有兴趣一同前往品尝?”
我看着病秧子期待的眼神,第一次爽快地答应了他。
52.
很快,我们就坐在了圆桌前。
菜品依次上齐,丫鬟们也都被支使到门外去了。我沉默地吃着眼前的饭菜,赵公子见我不说话,率先开了口:“鹿姑娘,我见你掌心略有些粗糙,想必是习武之人吧。”
“没错,我确实会些皮毛功夫。”
“鹿姑娘谦虚了。不知姑娘最擅长使什么武器呢?”
“弓箭。”我答。
“鹿姑娘使弓箭定是百步穿杨,游刃有余啊。鹿姑娘真是女中豪杰。”说这话时他笑逐颜开,一脸自豪。
唉,这个病秧子,我都还没骄傲呢他先自豪了,弄得好像我是他的什么人一样。
“赵公子,你何必用地契去换一个丫鬟呢?”我不想绕弯子,毫不犹豫地把小丐卖了,反正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因为她是你的妹妹。而且地契而已,我还有好几张,够用了。我赵某不是爱财之人,更何况是涉及到鹿姑娘你。”他笑,“不过放心吧,鹿姑娘,我不会让赵家的其他人打扰到你的,而且他们其实早就忘了静姝的模样了。其实时间久远,我也有些模糊了,只能每天对着她的画像回忆一遍,才能勉强记住她。真是惭愧啊,我自诩爱她入骨,可还是在渐渐遗忘她曾经鲜活的模样。”
“怎么说都过去四年了,记忆模糊是不可避免的,你也不要自责了。”我安慰道。
纵使这病秧子的过往确实让人心疼,但是我讨厌承载两个陌生人的感情。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提起我与他亡妻的相似程度,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也尝试着催眠我。
这让我多少感到了些危机。
“不说了,菜要凉了。”我率先结束话题,埋头去吃碗里的东西。
沉默着草草吃过饭,我起身告辞。
病秧子放下筷子,也起身,送我走出酒馆,只是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缠着我,而是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我在离开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事。
直觉告诉我,他所想之事,与我有关。
53.
今日李川改变了路线,不再去品茗轩,而是去了另一家茶馆。那家茶馆里同样搭了戏台,冲着听戏而去喝茶的人不在少数。
我本想像以前那样看看他又看上了哪个男伶,还没走进茶馆,居然碰上了小丐。
看起来她已等候多时了。
“你怎么在这?”我疑惑。
“姐姐,是二公子让我在这等你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你会来这。”
是病秧子?他居然会猜到我要来此,难道他已经知道我的目的了吗?
“那找我有什么事?”
“赵公子说他在梨园给姐姐备下了厚礼。”
“厚礼?”我皱眉,不知这病秧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有什么事吗?”
“有!我昨天听见二公子跟李川说要请他去听戏。”
“什么时辰?”我皱眉追问。
“今日戌时。”
我点头说好,与小丐前往北街梨园。
梨园大门虚掩,我推门而入,院里居然无人,而且非常空旷,除了戏台和几个盆栽,就只有席位中的一个黑色木箱。
我走上前去打开箱子,一副弓箭静静地躺在里面。
“哇,怎么是箭啊?”小丐惊讶。
我拿出木弓细细观察,被光线照射的弓身折射出明亮的色泽。
制造精细,质量上乘,这是一把上好的牛角弓。
本想找机会潜进李川的偏僻院落了结了他,现在看来,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又拿起箭,十支箭装在一个皮套里,白色箭羽加在箭杆末端。抽出一支箭,锥形箭头尖锐而锋利,散发着凌冽的寒光。
小丐在一旁说:“姐姐,为什么公子要给你送这个啊?”
为什么?
我用手轻轻摩挲弓身。
赵玉寒……他在帮我。
他为什么要帮我?因为我像他的亡妻?因为他不堪李川对他的打扰?还是这其实是一个陷阱?
不会的,不会有这么明晃晃的圈套等我往里钻的。
“我跟他要的。”我这样回答。
“哦……”小丐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相信,但她也不能多问什么,“公子说姐姐拿到了东西,我就得回去了。”
我点头,小丐跟我道别,离开了。
54.
夜幕降临,乌云半遮皎月。我蒙面身穿夜行衣,背着弓箭,别着短刀,爬上了一间空瓦房的房顶。
趴在布满青苔的瓦片上,我集中精神盯着前方的街道。
这条街有些偏僻,加上天冷,几乎没有什么人。
但这却是去梨园的必经之路。
寒风从远处吹来,脸上像被针细密地扎着,我突然想起好像快立冬了。
今年冬天会下雪吗?
我在岭南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哪个冬天经历过大雪,常常是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融化了。偶尔下过几场雪,也都是薄薄一层,铺在地上,踩上一脚再抬开,一眼就看见地面了。不像我小时候,我爹知道我喜欢看雪,每当天寒地冻时,就带我到北方过冬,那里空气清新冰凉,雪又白又厚,一脚踩下去,几乎能没过脚脖子。
……突然好想看看雪。
我紧了紧衣领,收起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到半个时辰,八个护卫和四个丫鬟,围着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街道一端。
我起身,单膝跪地,左手拿弓右手取箭,拉弓瞄准,蓄势待发。未等他们晃至眼前,率先松开捏箭之手。
一名护卫惨叫一声,抱着被箭射穿的腿跪倒在地。
轿子被人放下,丫鬟尖叫起来,护卫纷纷拔刀挡在身前,退着朝轿子靠拢,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又连发三箭,箭无虚发,三个护卫倒在地上,伤口处的血汩汩流出,惨叫声不绝于耳。
几个侍卫开始围在轿子口,一个丫鬟忙掀起轿帘。
我又发一箭,一个侍卫眼疾手快挥刀打掉,同时朝我掷来一个东西,我弯腰躲过的同时,看见一支飞镖因为失去力量,当啷掉在离我不远处的瓦片上。再抬头,李川已经在他们的保护下从轿中匆忙走出。
我再次搭箭,预备射出,突然发现轿中还有一人跟在李川身后走出。
居然是病秧子。
我愣了愣,但立刻回过神,继续拉起木弓。
几个护卫护着李川和病秧子往远处跑,边跑边喊快去禀报赵老爷。
两个丫鬟闻言往来时的路跑去,我毫不犹豫地在她们身上浪费了一支箭,一个丫鬟倒地哀嚎,另一个没中箭的丫鬟吓得哭着抱头蹲在地上。
先前那个挡掉我箭的护卫扶起身边一个胳膊中箭的护卫,两人将刀挡在身前,朝我的方向冲来。
还剩四支箭,不可缠斗。
我转头看去,李川一行人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凭我的拉弓力度,大概是伤不到他们的。
我背上弓箭,抽出短刀,起身在屋顶上迈步追去。
乌云散去,圆月高悬。月光如水般倾斜而下,流淌在屋顶上,渗入到瓦缝中,明晃晃地照亮前方的路。
风在耳边轻声细语,脚下踩踏的瓦片发出咔哒轻响。我猛然停下,发丝在空中飘荡。
李川一行人正无头苍蝇般闯入我的射击范围。
迅速收刀卸弓,抽箭搭弓一气呵成,我调整箭头对准李川的狗头,松手。
白羽箭划破空气,李川惊恐地张大嘴巴,慌忙拉过离他最近的一个护卫。箭头没入那个护卫的肩膀,他手中的刀叮当落地,捂着伤口满面痛苦地叫了起来。
该死!
我在心中暗骂,摸着背袋中为数不多的箭,又抽出一支。
干脆先用箭解决了他身边的护卫好了。
我这样想着,还未拉弓,就听见踩踏瓦片的咔哒声穿入耳朵。我朝左边看去,刚才那两个追我的护卫已经近在咫尺。
寒光一闪,一支飞镖朝我飞来。我惊险躲开,差点脚下一滑从房顶上掉下去。还未站稳,就看见一把刀逼至眼前,原来是一名护卫趁我大意时,突然来偷袭!
我来不及拔刀,只好用弓来挡,刀弓相碰又弹开,我被逼退几步。
我拔出刀来,余光看见李川这群人又朝远处跑去了,眼前还有两个人在不停纠缠,我顿时心急如焚起来。
不过虽然他们有两个人,但所幸这屋顶不宽,容不下两个人并肩。
可是当前形式依旧不容乐观。
为首的那个护卫朝我走来,在他身后,那个手臂受伤的护卫也拿出了两支飞镖。
我想,我可能会打不过他们。
空气变得凝固起来,我双眼紧盯他们,右手紧攥刀柄,手心汗珠暴增,像握着一条冰冷粘稠的死鱼。
嗖嗖两道破空声穿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面前的两个护卫已经诶哟叫着从屋顶上滚了下去,星星点点的血迹撒在瓦片上。
我惊讶地迅速环顾四周,入眼的只有鳞次栉比的屋顶。
是谁在放暗箭?
冷汗爬上我的背,原来自始至终,我一直都暴露在别人的箭头之下。
我深吸一口气,猜测也许是病秧子派的人。但是无论是不是他的人,我都没有退路。今日如果让李川逃了,以后再想杀他绝对难于登天。
而且既然病秧子愿意帮我,说明他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只等我亲自去结束李川的狗命。
若是果真如此,那我就能毫无顾虑了。
我跳下屋顶,朝李川逃走的方向追去。
55.
最后三名护卫也依次中箭倒地,我追着李川和病秧子跑到一处池塘边,李川发现无法甩开我,惊恐地朝后退着,在他身边,病秧子也一副害怕的样子。
我扔下已经毫无用处的牛角弓,抽出短刀走向李川。
“你……你是冲着谁来的?”李川底气不足地发问。
“谁身上背着人命,我就找谁。”我眼睛酸涩,语气冰冷,握着短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好汉……好汉饶命……”李川开始语无伦次,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钱袋,“我有钱,我我我有很多钱,好汉别杀我,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吊坠。”我说。
“什……什么?”他疑惑地反问。
“翡翠吊坠。”我重复。
“啊……有、有!”他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腰里拿出一个翡翠吊坠。
“放在地上。”我命令。
“好,好……”他缓缓蹲下,将吊坠放在前方的地上,狡猾的双眼不停朝我瞟来。
我警惕地没有上前,李川却突然暴起扑来,手上似乎拿着一把匕首。
我愣了一下,也举刀朝他砍去。
我已是孤家寡人一个,杀了你,才是我活着的目的。
一旁的病秧子突然抬手撒出一把白灰,李川还没冲过来就已经迷了眼睛,在一片雾白中胡乱地挥手。
我看向病秧子,他已褪去恐惧的外衣,饶有兴趣地看着无助又惊慌的李川,像在看一部戏。
李川从迷雾中挣扎而出,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我和病秧子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终于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一丝绝望,复又恶狠狠道:“原来是你这个病鬼要害我!”随后双眼涨红,像一只疯狗般扑向手无寸铁又身材瘦弱的赵玉寒。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怕是要与病秧子鱼死网破了。
“病秧子,闪开!”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也朝赵玉寒跑去。
病秧子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不但没有一点害怕或者躲闪的迹象,甚至唇边还残留着刚才的笑。
眼看疯狗李川就要扑到病秧子身上,他却突然身体一震,停下脚步,嘴角慢慢淌出鲜血,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支白羽箭,自后而前,准确无误地正中他的心脏。
我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去,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真恶心。”病秧子薄唇轻启,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僵在原地的李川推开。李川踉踉跄跄地朝旁边走了几步,脚边一拌,翻过低矮的石栏,扑通一声掉入池塘中。
须臾,血水翻涌而上,染红大片池塘。
李川他……就这么死了吗?
我定定地看着被渐渐染红的水面,心情复杂。
“让你受惊了,鹿姑娘。”病秧子走上前来,一脸歉意。
我回过神来,捡起翡翠吊坠,看着病秧子游刃有余又从容自如的反应,不知为何脑中全是林常安的模样。
“你为什么……”我开口,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答复。
“先不说这个,你快走,否则就来不及了。”说罢,病秧子伸手过来握住我拿刀的手,用刀在自己左臂上一划。鲜血从伤口涌出,很快便染红了衣料。
病秧子按着伤口,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更加苍白:“朝北一直走,有我的人接应。快去!”
我迟钝了一下,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往北走。
“鹿姑娘。”他又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静静等待着他的下半句话。
月下的赵玉寒一袭白衣,染血的左臂像怀抱一束鲜艳欲滴的花。他的双眼定定地看着我,里面满满藏着温柔和难过。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鹿姑娘,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愣了愣,只是答非所问地说了句谢谢,目光略过病秧子失望的眼神,看向他身后十几仗远的拐角,那里的墙上映着一大片火光。
有很多人打着火把找过来了。
在我转身离开的瞬间,我听见背后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选择无视这声轻叹,按病秧子所说的,朝北跑去。
预料之中的孟天慕出现在眼前,他穿着布衣坐在马车上,小丐从马车里探头出来招呼我上去。
上了马车,孟天慕驾马前行。黑暗中我在马车内摸到一把弓箭,心中已全部明了。
“姐姐,你没事吧?”小丐担心道。
“我没事。”
“那赵公子呢?”
“他……算是没事吧。”我想起了病秧子拿刀自伤的场景。
“那就好。”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长嘘一口气,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们现在去哪?”
““赵公子给了我们好些银票,叫我们在这等你,说是让我们带你出城,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回来。”小丐又补充道,“赵公子他还说明年的今日就是李川的忌日……姐姐,李川是死了吗?”
我嗯了一声,等着小丐说话。
小丐果然开始喋喋不休:“姐姐,你是不知道,原来那个李川啊,老是去骚扰二公子,二公子不愿意还去。而且,我还经常看见他骚扰其他丫鬟。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他其实,罪不至死吧……”
黑暗中,小丐叹了口气。
“还有啊,自从上次赵公子把我调过去干那些轻便的活,那个赵夫人不但开始针对我,连带着我大哥也经常被她找麻烦,搞得好像我们和她有仇一样,哼。”小丐生气道,“我大哥在大公子手下做护卫,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结果就因为二公子帮了我,居然还连累我大哥被他们赵家上上下下排挤。欺负我大哥就是欺负我,我绝对不会再受这窝囊气了。”
虽然我看不清小丐的表情,但我依然能想象到她愤愤不平的模样。
我边听着小丐叽叽喳喳的声音,边掀开窗帘,借月光查看我刚才攥在手上来不及看清的翡翠吊坠。
银制链条穿着绿色翡翠,翡翠背面浅浅地刻着一个“卿”字。
卿是我娘的名字,这确实是我娘的那个吊坠。
我深吸一口气,即使这么久以来我都抱着侥幸心理,在看清翡翠吊坠的这一刻,这些侥幸也都全部支离破碎。
“姐姐,你在看什么?”小丐的声音响起。
“……没什么。”我努力抑制着难过,不让它爆发。
收起吊坠,我看着窗外朝后飞速移去的房屋。寒风吹过,将眼角的湿润吹干。
街边的几个人影闯入视线,随着马车的飞速前进而被甩在身后。
我皱眉,惊讶地起身探头出窗,想再看看那几个人。
但马车始终前行,我只远远看见一个灰衣人和几个乞丐混在一起,其他的什么也没看清。
那个灰衣人似乎是我所熟悉的人。
收回身子,我忽略小丐的询问,有些着急地朝马车的布帘喊道:“孟大哥,还有多久能出城?”
“快了。”孟天慕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来,“已经能看见城门了。”
我上前掀开布帘,在一片颠簸中看见不远处大敞的城门正被十来个官兵奋力推着。
“怎么回事?明明还没到关闭城门的时辰!”孟天慕说着,手上加重了驾马的力道。
马儿在孟天慕的鞭打下,更加卖力地朝城门跑去。
“难道是郁南知府已经收到了李川的死讯?”孟天慕低声道。
我没有回答,内心腾升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夜空中传来厚重的号角声,城墙上的火把突然多了起来,无数官兵涌上墙头,城门在一声声号角声中轰然关闭,严丝合缝。
孟天慕拉紧缰绳,马儿嘶鸣,蹄子在地上哒哒作响。
“怎么了怎么了?”小丐也凑过来掀开帘子,嘴里嘟嘟囔囔。
我和孟天慕都没有说话,小丐见气氛不对,也闭上了嘴巴。
地面似乎开始微微颤抖,有嘈杂纷乱的声音在城外响起,像是有无数铁蹄狠狠砸在地上,气势磅礴又来势汹汹。
有千军万马正朝郁南城冲来!
“他们攻城了。”我喃喃自语。
“什么?谁?”小丐看向我。
我不语。
“先回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孟天慕说着,策马掉头,我和小丐都坐回马车里。
“我们是不是之后的几天都出不去了?”小丐说。
我应了一声,叹了口气。
林常安居然在这个节骨眼攻过来了。
那些衣衫褴褛却目光如鹰的乞丐,应该就是他们派遣入城刺探情报的细作了。
而那个令我熟悉的,穿着常服却混在乞丐堆里的人影,则是白贺。
马车颠簸前行,我的一颗心也开始起伏不定。
不知道病秧子怎样了。
他为了摆脱嫌疑而自伤,不知道赵家人会不会趁机为难他。
虽然现在郁南城临危,岭南知府分不出兵力来捉拿我们,但没能顺利出城,在郁南久待,保不齐赵家的其他人会不会找到我们。
城外打杀声愈发激烈,郁南城一片人心惶惶,各家各户都门窗紧闭,原本人就不多的街道,现在更加冷清了。
马车徐徐停下,我与小丐先后从马车内走出,入眼是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赵公子说如果我们出不去郁南就让我带你们来这。”孟天慕边说边将马栓好,随后几步上前打开门锁。
我和小丐跟着孟天慕走进院落,开始观察每一间房屋。
院子还算宽阔,厨仓里面粮食充足,够我们三人吃好几天了。屋里的桌椅板凳似乎都是花梨木的,没想到病秧子这么舍得。孟天慕还在一间杂屋里找到了几捆喂马用的干草,不得不说病秧子真的想得挺周到的。
“孟大哥,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我叫住孟天慕。
孟天慕看向我:“是二公子叫我暗自保护你的。”
“那李川的那一箭……”
孟天慕点了点头:“是我。”
难以置信孟天慕杀了人之后还这么平静。虽然我之前也想过取李川的狗命,可孟天慕似乎与他毫无瓜葛,他怎么还毫无压力?
孟天慕见我没有说话,开口道:“赵公子早就知道你在跟踪李川了,还让我也跟着,怕你出事。不过我刚跟着你的那一天,就看见那个戏子惨死的模样……本来我对射杀李川还有一丝顾虑的,但是一想到他有如此不堪的一面,顿时就能狠下心了。放眼整个郁南,几乎没人敢拿他怎样,他杀人犯法却还逍遥自在,真是……唉。”
原来如此,不过这倒也不太令人意外。
想来是我每一次见到李川时恨意都刻在了脸上,病秧子要是个心思细腻之人,这才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时候不早了,大家没什么事就早点休息吧。我先睡了。”我轻声道。
小丐和孟天慕分别应了一声。我找了个屋子,关上了房门。
夜很深了,月光将树叶的影子投在窗户上。隐隐约约我能听见兵刃相接的乒乓声,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躺上床,我拿着我娘的翡翠吊坠,直愣愣地盯着它看,脑中都是这几天令人印象深刻的过往。
李川居然就这样死了,他居然这么轻松痛快地死了,甚至不是命丧我手。
可怜我爹在火海中拼命挣扎,生不如死,我除了思念,什么也没有做。
我将翡翠吊坠紧紧攥在手里,指尖颤抖,抱着被子一角,无声地哭泣,直到天边出现一抹白色,才昏沉入睡。
56.
攻城之战持续了五天五夜还没有结束的迹象。街上很静,赵家的人也一直没有找上门来,我们三人始终躲在这偏僻处不问世事,颇有种与世隔绝之感。
直到第六天早上,突然有敲门声响起,孟天慕下意识把小丐护到身后,我迅速拿到武器,扔了一把短刀给孟天慕,他打了个手势让我别跟着,然后独自靠近门边。
“是我,赵玉寒。”门那边的人说。
孟天慕打开门,病秧子一身玄色长袍站在门外,脸色比我前几次见到他时好了许多。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下人,他们的脸色反而不太好,似乎对病秧子有些惧怕。
“赵公子你怎么来了?”孟天慕有些警惕地看着他,“现在还有人在搜捕我们吗?”
病秧子边朝我们走来边说:“别担心,现在不会再有人来抓捕你们了。”
“什么意思,他们放弃了?”我皱眉。
“对啊。国难当头,他们哪还有心思放在你们身上,早就想着如何逃出城了。”病秧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以后你们不用躲躲藏藏了,他们早就在郁南知府的帮助下逃去别处了。马车就停在外面,你们可以正大光明地走了。”
“他们把你丢在这儿了吗,赵公子?”小丐瞪大眼睛。
“是啊,他们……从未把我当成赵家人。”病秧子看了看小丐,虽然是笑着的,眼中却充满阴郁。
我们离开了这个不起眼的院落,外面街上停着一辆马车。
孟天慕把上次的马车牵来,我与小丐准备爬上去。
“鹿姑娘,我们可否同乘一辆?”病秧子突然站到我身边说。
我看着病秧子笑意盈盈的双眼,那里面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点了点头,与病秧子上了同一辆马车。
“赵公子伤势如何?严重吗?”短暂的沉默后,我打破平静。
“托鹿姑娘的福,愈合得很快。”他笑,“我记得鹿姑娘的左臂也有伤口,对吗?”
“啊?”我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突然想到在禅林寺时我当着他的面整理过伤口,“对啊,怎么了?”
病秧子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开口道:“现在赵某这里也有一道伤口了,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有缘?”
有缘?这算哪门子的缘分?
病秧子依旧笑着,看着我的眼中都是思念:“这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吧?”
“赵公子你这也太牵强了吧?”我哭笑不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和赵公子你是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啊?只不过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病秧子闻言笑了起来,随后一脸落寞:“其实,赵某只是想与鹿姑娘扯上点关系而已……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方才我的一番胡言乱语根本就没有经过思考,只是听见鹿姑娘你说话了,为了能接上你的话,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
病秧子低下头,边说脸颊上边浮现出两团淡淡的红晕:“希望鹿姑娘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因此而厌烦我。”
我看他似乎很羞愧,连忙回应:“怎么会呢,赵公子多虑了。你帮了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对了赵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啊?”
“去赵宅。”
“去赵宅?”我皱眉,问道,“去赵宅干什么?”
“现在赵宅就剩我和几个下人了,其他人不是被遣散了就是逃了。”
“可郁南城城门紧闭,赵老爷他们如何出城?”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他们就是抛下我离开了。”病秧子眼神躲闪。
“是吗?”直觉告诉我病秧子有所隐瞒,不过他不愿意说,我也没法勉强,“还有,赵公子,我看你的气色红润了许多,是不是最近好好喝药了?”
“嗯?”病秧子挑眉,眼珠一转,如实道,“是啊,确实好好喝药了。其实我的病说好很快就能好的,只是被人天天换药,这病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了。”
“万幸没有把身子弄垮。”我说。
“每次我感觉身体变差时就自己找地方给自己熬点药喝,服了几贴身体稍微转好后再停药,免得被他们看出来。”
“这样断断续续地医治很伤身子的……”
“我别无他法,鹿姑娘。我不知道如果我病好了他们会用其他什么方法来对付我,我不知道到时候我还能不能应付,至少患病这件事,是我所能控制的。”病秧子撩起帘子望向窗外,语气薄凉,“而且他们大概也知道我察觉了此事,一直没换招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敢怎样。而且我病着,他们也方便掌控我。”
“赵老爷已经是郁南首富了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其实赵家表面光鲜,内里早就是强弩之末了。赵玉锦根本就不善于经商,若不是赵老爷子拿钱补他亏损的洞,他早就被债务压趴下了。而且他们不止贪图我手上的商铺和地契,还怕我插手家里的商贸买卖。尤其是刘氏,啊,就是赵玉锦他娘,她怕得很。当初她比我娘后入赵宅,但是先怀孕,在我娘难产后被扶正,从小我就被他们母子二人处处打压,赵老爷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病秧子咧嘴,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还跟在他们身后一口一个娘亲,一口一个玉锦哥哥地叫着,努力去讨好他们,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讨厌我,我不知道我究竟哪里不招人喜欢。我甚至怀疑自己活着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成功地让我觉得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那时我连吃顿饭都诚惶诚恐,觉得他们不嫌我没用还给我饭吃,真是对我莫大的恩赐。”
病秧子越说越激动,眼眶开始泛红,右手狠狠抓着衣摆:“他们居然从不感到惭愧,这两个没有良心的东西,起初还碍于我祖父而不敢光明正大地打压我,我祖父驾鹤西去的当晚他们就对我拳脚相加,就在我祖父的灵堂前!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
“别难过……”我看着病秧子逐渐失控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他们罪该万死,静姝,他们罪该万死。”病秧子猛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我不是静姝……”我努力抽回自己的手。
不得不说,这病秧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还是有点力气的。
病秧子反应过来,松开手,忙不迭向我道歉:“对不起,鹿姑娘,以前静姝在的时候我就经常这样向她诉苦……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没事,没事。”我尴尬地摆了摆手,心想这病秧子也太偏激了些。
“上次……多谢赵公子相助。”我转移话题。
“不必感谢,鹿姑娘,我也厌恶李川许久了,他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早就发现了,甚至还派人去报官,结果衙门反而以污蔑罪将那个人抓了起来,没多久就折磨死了。”病秧子自责道:“我都来不及去捞他,他就先惨死牢中,死前也没有说是我派的他……”
病秧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马车在赵宅门前停下,我与病秧子下了马车,小丐和孟天慕也走了过来,我们一行人进入赵宅,几个丫鬟迎上来,行礼后跟在我们身后,病秧子说这些是侍奉丫鬟,以后有事差遣她们去办便可。
他还说,以后我们就暂住赵宅,等战乱过去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小丐似乎很高兴,她说她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宅院。孟天慕一言不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则观察着四周,发现这么大的宅院,家丁奴仆却很少,多数下人都是寒蝉若噤的模样,只有少数护卫和丫鬟都从容自若,看他们的言行举止,似乎比其他下人的身份更高一等。
病秧子走在我斜前方,娴熟地安排着宅内的事务,在他身边,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弓身听着。
这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仿佛一夜之间,赵家就换了主子,先前的赵老爷他们都未曾出现过,一直以来,都是病秧子在掌管赵宅。
这赵家其他几人,绝非离开了郁南城这么简单。
兴许,已经被病秧子……
我摇摇头,不觉得病秧子会痛下杀手。
定是被他囚禁在某处了。
病秧子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突然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我挑眉,也不自然地回了个笑。
囚禁便囚禁吧,他们的家事,与我无关了。
我现在只等攻城结束后,早日逃离此处了。
57.
攻城之战在第八天黎明结束,以郁南城被破告终。城外的队伍撞开城门涌入城内砍杀驻扎在郁南的军队,将己方的军旗插上城门楼。
家丁向我禀报这一消息时,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担心。
郁南如果守住,我便难以出城,郁南知府不会轻易放过杀害李川的人。
但现在郁南被破,又保不齐林常安的人会不会拿赵宅开刀,毕竟赵家是郁南城首富,赵家的人更和郁南知府有着血缘关系。听闻郁南知府已经被杀,他的尸首被挂在城墙上曝尸,不知与他关系匪浅的赵家会有何下场。
我越想越焦虑,天刚亮一会就忍不住去找病秧子。
没想到病秧子早已起床,正在正厅喝茶。他见我来,放下茶杯笑道:“起这么早啊,鹿姑娘。”
“赵公子也很早啊。”
他示意我坐下,在我落座后问道:“鹿姑娘昨晚睡得怎样?”
“还好。”我顿了顿,继续说,“赵公子,叛党兵临城下,你怎么一点也不慌张?”
病秧子却慢条斯理道:“该来的迟早会来的,慌张也躲不掉。”
我看他丝毫不慌,只好回了句好吧,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口倾斜而下,茶叶渣在杯底微微摇晃。我拿起茶杯,正欲饮下,突然一个下人快步走来,说贵客已到。
贵客?
我看向病秧子,他朝下人点了点头,站起身。
什么贵客会专挑郁南被破时前来拜访?
我识趣道:“既然赵公子要接待贵客,那我就不打扰了。”
“不必见外,一个普通客人而已,鹿姑娘完全不必回避。”赵公子笑道,“你不是说为何兵临城下我还丝毫不慌吗?见过这位客人,你就知道了。”
随后,他带领一众下人迎了出去,看这架势,颇为隆重。
我也带着满腹疑团,跟上他的脚步,与他一同踏出正厅。
临近宅门,远远地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外面,两个穿着一白一灰两色锦袍的男子正从马车上走下。
他们二人站定,只等病秧子前来迎接。
我在心中暗想,不知是何人这么大阵仗,却在看见来者的面容后,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病秧子察觉到我的异常,转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病秧子关切道。
我嘴上回应着没事,双眼却定定地看着那穿着月白锦袍,器宇不凡的人。
那人倒是神态自若,视线在我与赵玉寒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遍,好看的眼中,轻蔑一闪而过。
病秧子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笑脸相迎,刚想说些什么,那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已率先上前一步,忽略病秧子的目光,双眼只是看着我,狭促一笑。
“别来无恙啊,小鹿姑娘。”林常安薄唇轻言,目光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宠溺,和纵容。
58.
我与林常安在赵宅亭台的石凳上落座,气氛微微有些凝固。
林常安的人垂手站在我和他的身后,犹如一堵厚而高大的肉墙。
病秧子也被白贺以去正厅谈事为由带走了,尽管他并不乐意。
我突然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又会像以前一样,被林常安以各种理由抓走,囚禁起来。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怎还屈尊驾临赵宅?”须臾,我开口。
“这种小地方确实不值得我来一趟,不过,这里有你……就大不相同了。”林常安看向我,眼中似乎藏着什么情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避开他的目光。
“我派进郁南城里的人禀报给我的。”林常安眯了眯眼睛,“他们告诉我,看见你与赵家二公子常常待在一起,恰巧白贺与赵玉寒有些来往,我也就跟着过来了。”
“有来往?有何来往?”我突然想到今天清晨我与病秧子的对话,“你们收买了赵玉寒?”
“怎么能叫收买呢,明明是他自愿的。”林常安轻笑,给自己倒了杯茶,“都是阿贺一手操办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阿贺许诺助他掌管赵家,而他对岭南知府也算知根知底,多少能提供些情报,算是一拍即合吧。”
“你来这有什么目的?”
“能有什么目的?还不是太久没见你,想你了。”
我皱眉,压制怒气:“少来,我爹的事还没跟你算账。”
“鹿无量?”林常安闻言,敛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我派人各处去找了……只是一无所获。”
我冷笑:“当然一无所获,我亲手埋葬的他,你到哪里去找?!”
“埋葬?”林常安有些惊讶。
“对啊,埋葬。你手眼通天,难道不知道我几天前刚杀了个男人吗?”我瞪向林常安,目光如刀。
“我知道,只是还未查清你们有何渊源……”
我打断他的话:“那我现在告诉你,他杀了我爹,这就是渊源。”
林常安挑眉,没有说话。
“我爹的死,有你一半的责任。”我攥紧拳头,声音颤抖,“为什么我要遇见你?为什么?!”
“小鹿,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林常安罕见地软了语气。
“当初我们相遇,你到底带着什么目的?”
林常安看着我,只是摇头。
“你不告诉我?”我气愤道,“你软禁我,逼得我爹为你豁出性命来收复失地,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而我也无权知晓全貌?”
林常安垂眸,轻声道:“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那等你要告诉我的时候,我们再见面吧。”我语气生硬。
“小鹿,你要理解我。”林常安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理解你?我为什么要理解你?不就是你夺回皇位的那些事吗?有什么好理解的?”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在乎谁当皇帝,我只在乎我觉得重要的人能不能好好地活着!”
林常安愣了愣,眼神躲闪:“我当然不希望看到现在这个局面,损失了一员大将,我也很痛苦。希望你也能为我考虑考虑……”
我怒极反笑:“你痛苦吗?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哪里痛苦?你有多少大将,我有几个父亲?!现在你说什么都晚了,让我为你考虑?简直做梦!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皇帝,我就要事事顺从于你吗?”
说罢我起身,扭头想走。
“站住。”林常安冷清的声音传来,我脚步一顿,还是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去。
“我说站住!”林常安的声音里带着些怒气,他的手下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回过头,林常安起身,似乎正压制怒气,放低姿态道:“鹿姑娘,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打算理解我了吗?”
“理解你?谁愿意理解你?”我冷哼,“别说是理解了,最好是断绝来往,从此再也不见。”
“没有一点余地……”
“要什么余地?”我打断他。
林常安闻言,似乎是触到了他的哪根神经,一改刚才柔软的态度,脸色阴沉道:“鹿姑娘,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空手而归的人。实话告诉你,今日我来就是要带你走的,无论你同不同意。”
“什么?”我皱眉,看着脸色大变的林常安,“你凭什么?”
“凭什么?”林常安轻笑,“就凭我是一国之君,可以吗?”
“一国之君就可以强抢民女?”我眉头紧锁。
“有什么不可以的吗?”他踱步而来,“连个女人都掌控不了,还谈何一国之君?”
“你……”我咬牙,没料到林常安会无耻到如此地步,干脆不再理他,扭头要走。
“想走?你知不知道现在秦岭以南的所有土地都是我的天下?”
我咬唇:“大不了我……”
“自尽?你以为我会让你有机会自尽?”林常安轻哼,“而且我也不信你敢去死。”
……林常安确实说对了,我确实不敢死。
死了确实一了百了,但是每次想起爹娘,我就下不了这个决心,他们绝不愿意看到我如此轻易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就不信我逃不出去。”
林常安仰天大笑:“逃?鹿鸣,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你脚下踩的都是我的领地,身边安插的都是我的眼线,你也不会再像前两次那样有人相助了。知道红枫山庄的人为什么都无暇顾及你吗?因为红枫城,早就是我的地盘了。”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难怪我与徐天遇袭这么久了都没见红枫山庄的人来找我,原来……
“红枫山庄?你难不成踏平了红枫山庄?!”
“我当然不会做出这种事,毕竟踏平红枫山庄就等于得罪了半个江湖。不过相应的,招安了红枫山庄,就等于拥有了大半个江湖。”
我皱眉:“招安?我不信红枫山庄会轻易与你为伍……”
“信不信随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已经孤立无援了。从现在起,你的去留,都由我说了算。”
我依旧不甘心,企图说些什么:“你有什么理由把我带走,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不要跟我讲道理!”林常安冷笑道,眼神像要吃人,“我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来就不需要理由。”
我张口结舌,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只是死死盯着林常安的眼睛。他的眸中笑意满满,却令人不寒而栗。
“啧,怎么了,小鹿姑娘,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林常安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刚才不是还很刚强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我的脸。我抬手想打掉,却没想到他居然很敏捷地躲开了,还反手抓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又伸过来,手指狠狠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手劲出人意料地大。
我不愿就这样遭他轻薄,迅速举起另一只手做手刀状朝他颈间劈下,不料林常安居然眼疾手快地截住了我,眨眼间他的侍卫就已经拔刀架在我脖子上。
“我承认我的力气曾经确实很弱,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学个一招半式。人总要有些进步,不是吗?”林常安看着我,盈盈笑眼中尽是志在必得的自信,“敢袭击我,鹿鸣,你不是第一个,但却是最失败的一个,我想是我曾经太纵容太迁就你了,让你的尊卑界限变得模糊了,对吗?”
“我……我现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难道这样都不能放过我吗?”我几乎是哀求。
林常安像听见了一个笑话般嗤笑一下:“你觉得,你的价值是由你说了算的吗?”
说罢他收起笑容,皱了皱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你现在确实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我也不会有所顾虑了,毕竟你是孤家寡人一个,哪怕死掉也没人给你收尸。”
他看向我,笑容再一次攀上眼角眉梢:“你还没明白吗鹿姑娘,你现在只有我了,知道吗,你只有我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再次伸过手来揉我的头发,语气轻飘飘的:“知道吗,小鹿,从小我就发誓,只要我想得到的东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得到。如果我得不到,那就毁了它。”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阴郁,铺天盖地的戾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我最讨厌不听我话的人,鹿鸣,我希望你能清楚现在的局势,安安心心地待在我身边。虽然我舍不得将你怎样,但是如果你执意要离我而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忍住不去挑掉你的脚筋。”
寒气顺着我的脊椎冲上了我的大脑,我看着他的双眼,只觉得现在的林常安变得好陌生。
他不再是当初我在山上捡到的那个,温柔随和又有点傻乎乎的少年了。
“听话?”他轻言,居高临下地看我。
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张大网覆下,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
良久,我终于开口:“……听话、听话。一切都听皇上的。”
林常安满意地点头,摆手让侍卫收刀,上前一步捏了捏我的脸,喜上眉梢道:“这就对了嘛,这才是我的小鹿。”
我低眉顺眼地笑着,伸手轻轻抓拉住林常安的手,他没料到我会主动,反而微微一愣。
接着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朝他胳膊肘踢去,被撞到麻筋的林常安大叫一声抱着胳膊朝后退去,紧接着,地面突然放大,我被林常安的侍卫擒着胳膊,狼狈地按倒在地。
“呵呵,”我忍住侍卫用如鹰爪般的手用力抓我的疼痛,冷笑道,“滋味如何?”
林常安皱眉坐在石凳上,看见我被按倒在地的模样,顾不得胳膊发麻,恼怒地挥手让侍卫松开。
我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揉了揉被抓疼的胳膊,又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林常安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缓了好一会才面无表情地开口:“如果不是我提前下了命令,你现在早就人头落地了。”
“是吗?那就谢谢皇上了。”我嘲讽道。
林常安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真有你的。”
“谢皇上夸奖。”我接下他的话。
其实林常安他,也就只会言语上威胁威胁我了。
可我若真是要离开,肯定也是走不了的。
“小鹿,我真是低估你了,没想到你适应得这么快。”林常安咧嘴笑道。
“皇上真抬举我。”我也笑,旁若无人地坐上石凳,看似平静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实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背上贴身的衣料已被冷汗打湿。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控的林常安,印象中,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又从容自若的模样。
不知我触到了他的哪块逆鳞,今日的他,颇为可怕。
想来还是得顺着他点,毕竟过刚易折,更何况伴君如伴虎。
长久的沉默后,我得出这么个结论。
“那么,留在皇上身边,我有什么好处呢?”估摸着林常安冷静了下来,我开口。
“你想要什么好处?”林常安饶有兴致地发问。
他果然慢慢缓和了下来,语气神态都与刚才不一样了。
“我要南海的珍珠,北海的珊瑚,东山的琉璃般若花,西疆的深渊摄魂草。对了,还有江湖上最负盛名的那个簪子,水月镜花。”
“这可都不是寻常物件啊。”林常安似乎犯了难。
“皇上办不到吗?”我语气轻蔑。
“谈不上。只要你开口,哪怕是龙肝凤胆,明星皎月,一切也都依你。”林常安又笑开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着实蛊惑人心。
我用指甲掐了掐肉,不让自己的目光黏上去。
“那今天就随我走吧,房间都给你安排好了。”
“今日不走,我还有东西没收拾。”
“丢了便是,我这里什么没有?”
“你懂什么?”我毫不留情地朝林常安甩脸色,“物件用久了,都会有感情的。”
“那你和我相处久了,会有感情吗?”林常安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眼中都是期待。
“谁要跟你有感情啊?”我皱眉,咂嘴咂舌,尔后心烦意乱道,“不说了,我去收拾细软了。怎么,这你也要拦着我?”
“不拦,当然不拦,你愿意跟我走,我又怎么会拦着你呢?”林常安又恢复了以往的戏谑模样,尽管这模样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至少还算正常。
“闪开。”我朝林常安的侍卫厉声道,他们自动给我让出了一条道。
“一刻钟后,马车上见。”林常安的声音传来。
我也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59.
“小鹿姑娘,那人没欺负你吧?”病秧子听说我回了房,忙过来看我。
“没有,谢赵公子关心。”我停下手里的活,回应他。
“你这是干什么?”病秧子皱眉,看了看我手里的包袱,“你要走?为什么?”
“十分感谢赵公子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也确实该走了,不能再继续打扰你了。”
“何必要走呢?这里的吃穿用度不好吗?”病秧子着急道,“是他逼你的吗?是吗?”
“不,是我想走的。我还有自己的事情没做,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了。”我担心病秧子这么偏激的人知道我是被逼无奈才走的,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好说了谎。
“真的吗?”病秧子半信半疑。
“真的。”我肯定道,“赵公子要好好照顾自己,把病养好。我们就此别过了。”
我背上包袱,与病秧子道别。
“……等等。”病秧子叫住我,有些不舍,“非走不可吗?别去好吗?”
“我必须得走……”
“姐姐!”小丐突然从外面蹿进来,打断我的话,猛然扑进我怀里,嚷道,“我不让姐姐走!”
“小丐乖,我又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怎么还不让我走了呢?”我拍了拍小丐的肩膀。
“那我就跟姐姐一起走!”小丐抱着我的胳膊紧了又紧。
我叹气:“小丐,你不想跟着你大哥啦?”
“我……”小丐犹豫一下,“我会说服我大哥叫他跟你一起走!”
“小丐!我与你大哥都是成年男女了,怎么好一直一起同行呢?何况你们曾经一直颠沛流离,现在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我怎么能把你们从好日子里往外推呢?”我拿开小丐环住我的胳膊,蹲下身来看她,“有些人,注定了只能陪你一程,你要学会道别啊。”
这话,我也是说给病秧子听的。
我与他的亡妻那么像,他定是不愿意轻易放我走的。
可纵使不愿意,又能如何?除了顺从,真的别无他法。凭我们的力量,与林常安对立无异于以卵击石。
孟天慕也出现了。他靠在门边,轻声道:“小丐,别难过了,鹿姑娘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而已,你若是想她,可以给她写信。等以后鹿姑娘有空了,也还会回来看你的。对吧,鹿姑娘?”
“对。小丐,我以后有空会回来看你的。”我哄着小丐,轻轻拍着她的背。
“姐姐是除了我大哥之外对我最好的人,我不想放你走……”
“小丐!”孟天慕叹气。
“……好吧,我知道了。”小丐眼角湿润着,成熟的样子令人心疼。
“孟大哥,赵公子,小丐就麻烦你们照顾了。”我站起身来,看向孟天慕。
孟天慕点头:“没问题。小鹿姑娘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又看向病秧子,他也正看着我,薄唇抿了又抿,但还是没说什么。
孟天慕突然走上前来,拉过小丐道:“小丐,鹿姑娘此去路途遥远,可能要些干粮,趁鹿姑娘还没走,我们先去厨仓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等会让鹿姑娘带上。”
“啊,是吗姐姐,你需要吗?”小丐不明所以,扭过头来问我。
我明白孟天慕的意思,对小丐点了点头。
孟天慕拉走了小丐,屋内只剩我与病秧子二人。
我看向病秧子,笑道:“赵公子有什么话要说吗?”
病秧子张了张口,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轻声道:“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没想到赵玉寒比小丐还小孩子气,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然啊。”我笑了笑。
“糊弄小丐的话就别来应付我了。”病秧子认真道。
我摊手:“你也知道我不会回来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也不知道,只是好像没有听见你亲口说出来,就可以自欺欺人了。”病秧子叹气,慢慢走到我身边,“鹿姑娘,我曾以为是我不够强大,所以护不住静姝,可是现在我掌管了赵家,依旧留不住你。”
“不要自责了,我的离开是不可避免的,即使今天不来这么些人,时间到了我依旧会走的。”我安慰道。
“至少你不会走到另一个人的身边。”赵玉寒低头俯视着我,口中喃喃。
虽然他现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可我丝毫没感到压迫感,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像被悲伤淹没,而我是他在漫漫长夜中的唯一一束光芒。
……许是我自作多情了,怎么能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呢。
“有些事是强求不了的,赵公子看开一些。”我继续安慰。
“如果我偏要勉强呢?”病秧子更进一步,逼得我连连后退躲开,他却不依不饶,直到我背贴墙面。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人。”赵玉寒近在咫尺,气息温热,一呼一吸甚至都喷在了我脸上,紧张得我身体迅速升温,脸颊发烫。
我听着病秧子的话,觉得有些好笑:“赵公子,我们才相识不到一月,你怎么就觉得我会跟你走?”
“这就是你会跟他走的原因?”病秧子皱眉,眼神开始变化,“就因为他先认识的你?因为你们认识得更久?”
“不是,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摆手。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是皇上?因为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病秧子俯身,怒火烧上了他的眼睛。他伸手狠狠抓住我的肩膀,十指如钩:“我已经失去一个静姝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我吃痛,想推开病秧子,但一向瘦弱的他却纹丝不动。
心烦意乱中我对上病秧子偏执的双眼,内心倏然腾升起一股怒火。
“请赵公子明了我与令正是不同的两个人!还有,我不想做赵公子的妻子来填补你对亡妻的思念!”我终于忍无可忍,怒上心头,厉声道,“赵公子,我鹿鸣也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凭什么去做另一个人的替代品来承载别人的感情。你要深情还是寡意都随便你,但前提是不要来绑架我的生活!”
病秧子愣了愣,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眼中的偏执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歉意。
“对不起,鹿姑娘,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不该强迫你,我不该……”病秧子松开了手,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着他自责道歉的模样,叹气道:“我该走了,有这道歉的时间,不如送送我吧。”
病秧子也叹气,微微点头。
踏出房门,我们二人朝宅门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话。
临近宅门,病秧子才轻声说:“抱歉,鹿姑娘,你今天要离开,我本应留给你一个好的印象的。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回忆起伤心事时偶尔会失控,会陷入偏激的泥潭里难以自拔,可是每次我都控制不了自己。”
“赵公子要早日放下,否则迟早会伤害到自己的。”我已经懒得再安慰他,只是这样应付了一句。
病秧子看出了我的疲倦,没再说话。
宅门外,侍卫围着马车站立。白贺站在马车旁,伸手拉开帘子:“鹿姑娘请。”
我点头,登上马车。
林常安正坐在马车里,见我上来,眉开眼笑道:“小鹿还挺守时的。”
我有些疲惫地点头,默默坐下。
马车徐徐前进,我掀开窗帘朝外看去,赵玉寒还站在赵宅门前,他看见我在看他,忙朝我挥手。
“你们关系还挺好啊。”林常安探头过来,语气酸酸的。
“一般。”我想起病秧子失控的那些场景,只觉得心累。
纵使病秧子待我不薄,平日里也很照顾我,但是一想到他偶尔会陷入情绪的泥沼里无法自拔,我就想立刻敬而远之。
“我们去哪?”马车行驶出一段距离后,我开口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故作神秘。”我撇嘴。
林常安也不恼,只是笑。
现在他看起来还挺正常的,真不知道刚才在赵宅抽的什么风。
“皇上,我想问问你……刚才在赵宅,你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林常安闻言,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神情,漫不经心道:“谁叫你不听话。”
“……”我皱眉。
早知道不问了。
车轮滚滚,碾压着地面,我头靠着马车,无聊得打起了哈欠。
恍惚中我看见林常安坐到了我身边,瞬间就来了精神。
“你干什么?”我警惕起来,赶紧坐远了些。
林常安沉默着,也不看我,只是在马车的阵阵颠簸中靠近,缓缓歪下头来,枕在我肩膀上。
鸡皮疙瘩瞬间布满全身,我忙伸出手,想推开他。
“昨夜一晚未眠,天刚蒙蒙亮就马不停蹄地来见你。容我休息一会。”手还没碰到林常安,他便幽幽开口。
听着他声音里的疲惫,我的语气也稍微柔和了些:“休息可以靠在别处,我的肩骨有些外凸,怕膈着你。”
“我靠着你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安心。”林常安的声音逐渐变得慵懒,“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不知为何,你的气息能让我心安。”
我悬在空中的手停住,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紧张地僵着身子,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林常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厚重,他的头发挠得我下颌微微发痒。我垂眸看着林常安的满头青丝,里面竟夹杂着几根白发。
马车疾行,我因为怕弄醒林常安而僵直的身子开始变得酸痛。林常安的呼吸还是很重,头靠得很实,似乎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地伸手想抬起他的头,没想到指尖刚触到林常安的脸,他就抬起了头,白皙的双颊红扑扑的,双眼布满血丝,目光委屈而可怜,困倦都写在了脸上。
“就一会都不行吗?”他轻声道,看起来真的是困极了。
我惊讶地挑眉,没想到林常安居然睡得这么浅,不字还没说出口,林常安的脑袋又黏了上来。
“小鹿,我只想在你这短暂地避一避。做皇上真的好辛苦,每天要面对数不清的事务,有时还担惊受怕,我真的好累……”
林常安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微不可闻,像个孩子一样的,又睡着了。
这下他是真的睡着了,呼出的气息厚重而绵长,胸腔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林常安推离自己,把他靠到角落中,给他摆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揉了揉酸痛的腰和肩,我从腰间拿出了我娘的翡翠吊坠,望着它出神。
“别走。”
嗯?
一道模糊的声音穿入耳内,我扭头,看着熟睡的林常安。
他刚才说话了吗?
我盯着林常安有些泛红的脸看了一会,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来。
是我幻听了吗?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心的吊坠。
“别走,白絮。”
我再次扭头,林常安正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口中呓语。
看表情好像很痛苦,也很悲伤。
他刚才说……白絮?
白絮是谁?
“小白菜,快过来,小白菜。”
小白菜?我刚才听错了?不是白絮是白菜?
我皱眉,继续看着他。
“为什么杀她?她明明对你那么好……”
他这是梦到什么了?怎么梦里还打打杀杀的?
林常安突然消停了一下,刚舒展开的眉头过了一会又拧在了一起。
“小鹿……小鹿……”
这家伙梦到我了?他居然梦到我了?
我看着林常安因做噩梦而满头大汗的脸,有点微妙的感觉。
不对。
我皱眉,望着林常安的脸,突然反应过来。
他的脸颊红得很不自然。
伸出手,我将手背覆上林常安的额头,那里果然烫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林常安发烧了。
难怪他刚才看起来又晕又傻的,全然没有了平时的精明模样。
林常安还在轻声念着我的名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我准备收回手来,手背刚离开他的额头,林常安立刻抬手抓住我的手,吓得我指尖一颤。
随后他闭着眼,晕晕乎乎地抓着我的手把自己的脸贴上了我的手背,皮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像在摸烧火炉。
林常安一定烧得很厉害。
他抓着我的手紧紧不放,大概是我的手太凉了,他才这样舍不得。
我叹气,看着林常安糊里糊涂的模样,心想发烧烧死你算了。
但转念一想,且不说发烧会不会烧死人,但凡今天林常安在这马车里有个三长两短,我都无法活着走下这辆马车。
稍微用力地抽回手,我转头想掀开锦帘呼唤车夫。手刚抓住帘子,就觉肩头一沉。
林常安又趴上了我的肩膀。此时此刻的他身体散发着热气,温度高得令我惊讶。
“你要去哪?”林常安瓮声瓮气道。
“我不去哪啊,你发烧了,我去帮你叫人。”我撑着胳膊,尝试推开沉重的林常安。
“我发烧了吗?”林常安坐直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难怪我那么热。”
“别急,我去叫人。”我掀开锦帘,白贺与车夫并肩坐在外面。
“阿贺。”
“鹿姑娘?怎么了?”白贺回过头。
“皇上龙体欠安。”我低声道,“快传太医。”
白贺皱眉,立刻叫停马车。
太医闻讯小跑赶来,紧锁着眉头,对着林常安上上下下一通检查,最终舒展双眉,叹了口气。
“皇上龙体并无大碍,只是染了些风寒。许是今日清晨寒气侵袭导致的。”随后从行囊里拿出了一枚药丸,让林常安先服下,他说他还要熬些其他药材来为林常安治病。
林常安却摇头拒绝。
“皇上……”太医眼中都是担心。
“不必熬了,朕龙体无恙,快快赶路。”说罢林常安拂袖钻回了马车里,还不忘叫我赶快进去。
太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皱眉,避开他那惹人厌烦的目光。
无奈,大家只好各自归位,马车又一次缓缓前行。
“为什么不吃药?”马车内,我看着在角落缩成一团的林常安发问。
“吃药会耽误行程,我想在今日亥时前到达……”林常安突然停住声音,看了看我,继续道,“到达目的地。”
“为什么?”我不解,“又不用你赶路,你只管坐在马车里休息,几时到达又有何重要的?”
“你管这个作甚?我喝不喝药对你来说又有何重要的?”吃了药后的林常安显然清醒了些,又恢复了往日的戏谑模样。
“行,我不管,你爱怎样怎样。”我抱着双臂,内心一阵烦躁。
林常安笑了笑,头靠向一边,阖上了双眼,看样子是想继续睡一会。
我松了口气,他终于没继续枕过来。
林常安却像是听见我心里想了什么一般,开口道:“因为我怕把风寒传给你。”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林常安,紧闭双眼的他唇角勾了勾,像是知道我在看他。
“你刚才说梦话了你知道吗?”良久,我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看似轻飘飘的,实则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湖底,激起的千层浪惊得林常安瞬间丢掉从容,睁开眼睛,弹坐起来。
我看着他的反应,强忍着笑意。
“我……我说什么了?”林常安第一次露出焦虑和紧张的神情,刚才还轻松自在的神情顷刻崩塌,这让我好奇他的梦到底有什么秘密。
“你说菜……不是,白菜,还有白絮。你说白絮别走,白菜快过来。”我回忆着。
林常安在听见我的话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但随后就恢复了神情。
“还有吗?”他似乎不想提起这两个名字。
“对了,你还念叨我的名字……你梦到我了?”
“嗯?我有吗?”林常安一脸茫然。
“我明明听见你叫我的名字。”我肯定道。
林常安突然就坐立不安了起来:“好像……确有此事。我记得我们在围猎场,还有人袭击你……”
林常安皱眉,努力回忆着梦境:“唉,记不清了。”
“那白絮和小白菜是……”我盯着林常安,静静等待下文。
林常安没有说话,整个人似乎颓废又沮丧,看神情好像陷入了哪段不堪回首的回忆中,隐隐约约有痛苦写在脸上。
我看着林常安再次闭上了双眼,还是压下了疑惑。
他不想提,我也不能逼迫。
60.
时光在马车的一摇一晃中过得很快,转眼间暮色降临,夜色在空中蔓延开来。
眼见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可目的地还是没到。而兴许是身体不适,林常安整整一个下午都在角落假寐。我不好直接去打扰他,只好掀开帘子去问白贺。
可白贺却始终答非所问,无论我怎么问,他都只是用“快到了”来敷衍我。
无奈,我只能坐回马车里,黑暗中,我听见有动静从林常安的方向传来。
“小鹿?”林常安刚醒来就确认我在不在。
“我在这。”我回答。
林常安听见我的声音,放心地嗯了一声。
“已经亥时了,什么时候到?”我忍不住问。
“已经亥时了吗?”林常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接着,窗帘被掀开,林常安将头探到窗边,月光铺满了他的脸,勾勒出了他清晰而流畅的下颌线。
“嗯……没事。”像是确认了什么,林常安的焦虑慢慢变回了慵懒,“已经要到了。”
“已经要到了吗?”我挑眉,伸手要去拉帘子,看看林常安神神秘秘的目的地到底是哪。
“等等,小鹿。”林常安拉了拉我的胳膊,有些紧张,“先别看……”
“为什么?”我皱眉 。
“……现在要进城了,等进去再看也不迟。”
这林常安明显找借口。
“好吧。”我叹气,不知这林常安在故弄玄虚些什么。
马车停停走走,又走走停停。有不少人在马车外念着恭迎皇上,林常安在马车中不为所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终于,在马车又一次停下时,白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终于可以下马车了。
林常安先我一步掀开锦帘,我跟在他身后下了马车。
站定,我抬头,入眼是一座府邸,朱门大敞,左右两边齐刷刷站着两排下人。视线上移,檐下一块牌匾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清晰,上面是先帝御笔金字的将军府三字。
这是我娘的将军府?!
我目瞪口呆,双眼紧盯着眼前的府邸,陌生与熟悉在我心头交织,半天缓不过来。
我在金陵?林常安居然带我回到了金陵?
“还喜欢吗?”林常安不知何时站到我的身边,有些小心地开口。
惊讶还未在我心中消散,林常安见我没有理他,没有生气,只是看了白贺一眼。
白贺得令,朝将军府挥了挥手。一个穿着素灰夹袄的妇女从下人堆里弓身走了出来,一直走到我面前。
“你是……杨阿母?”内心还未消失的惊讶再次凝聚,我看着这个佝偻而饱经沧桑的妇女,眼泪差点涌出眼眶。
“大小姐!真的是大小姐!”杨阿母边说边瞪大眼睛,随后朝我弓身行礼,双眼通红,泪水簌簌往下落,“大小姐……阿母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真的是杨阿母……真的是我的乳母杨霖杨阿母!
我激动地上前一步握住妇女的手,她的手一如既往地粗糙,却令人熟悉而安心。
每一个爹娘外出不在的夜晚,都是这双手在黑暗中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眠。
后来金陵被破,下人都被遣散,杨阿母也收拾细软离开了。离开前,她就是用这双粗糙的手最后一次替我梳好发髻,披上外衣的。
现如今我爹我娘都不在了,再看着这满目沧桑的阿母,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我多希望,在我踏进府邸时,也能看见爹娘在前方看着我啊。
“阿母,你怎么会在这?”伤感之余,我疑惑发问。
“是我是我,是我找来的。”林常安像是生怕没了存在感,赶紧插话进来,一副邀功求赏的模样,“怎么样小鹿,这下你就可以不用伤心了,至少你不是孤家寡人了啊。”
原来这就是林常安神神秘秘的原因啊。
我看着林常安满目期待的模样,又想起今天清晨我们刚吵过一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朝林常安恭敬地行了个礼:“皇上有心了。”
“见外了。”林常安笑吟吟地扶起我,似乎很受用,“别急着谢我,还有呢。”
我随着林常安走入将军府,熟悉却又陌生的环境冲击着我的双眼,不停刺激着我的记忆。所有埋藏在脑海中的回忆接连涌现,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摆,我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汹涌的情绪,不让泪水崩塌。
“来这边。”林常安不等我在院中回味着往昔,反而有些着急地引领我朝卧房走去,他的手下已经率先上前打开了房门。
“听说这里曾是你的闺房,是吗?”林常安在卧房外停下了脚步。
“嗯……”我看着这间房,轻声回应。
“快进去看看有什么不同。”林常安催促着,语气中都是欢喜。
我走入卧房,环顾四周,屋内一切布置都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不知为何,没有掌灯。
视线落到窗前的一张桌子上,一颗巴掌大的晶莹玉珠安静地待在木架上。窗户未关,月光缓缓移动,恰好投进屋里,照在玉珠上,散发出奇异的光泽,那些光反射到屋内,墙上,地上和天花板上都布满了星星点点五彩斑斓的光斑,一时间,竟让人有种坠身于浩瀚星河的错觉。
我愣在原地,被眼前这从未见过的绝美景象所惊艳,眼泪濡湿了眼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几步上前走至窗边,双手轻轻摩挲着这正在散发着光泽的神奇玉珠,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
“赶上啦。”林常安走到我身后,语气终于变得轻松。
原来……这才是他神神秘秘了整整一天的东西。
一个耀眼的,惊艳的,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玉珠。
“这叫……”林常安的声音响起。
“这叫星海琉璃珠,全天下……仅此一颗。”我打断林常安的话,双眼依旧不离手下绚丽的宝珠。
“呃……”林常安没料到我会认出此物,得意戛然而止,“对,就是星海琉璃珠。”
“我还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毕竟几乎没有人见过,它只是流传着,仅凭口口相传就带给人们无限遐想……”我轻声道,双眼依旧离不开这宝珠,“可见到它时,才让人发觉曾经的那些传说那么苍白无力,那些有关它的描绘根本展现不出它一半的光彩。它可真真是人间至宝啊。”
“没有人能够拒绝星海琉璃珠,小鹿,我在看见它的第一眼时,也被惊艳得移不开目光,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东西。”林常安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但现在,它是你的了。”
“给我?”我惊讶回头,林常安正眉目带笑地望着我,琉璃珠反射的光芒笼罩着他,使他的周身散发出绒绒的光,好似从星河里款款而出的神。
而我也因此走了神。
“小鹿?”林常安轻唤。
“……皇上,这太贵重了。”我回过神,迫使自己不去看他的脸。
“你知道吗,我为了能把它送给你,夷平了南海。”
什么?!
“别惊讶,小鹿,这很值得。”林常安毫不在意地说着,一只手轻轻攀上我的肩膀,语气暧昧道,“传说,星海琉璃珠可以实现人的一个愿望……”
林常安低下头,脸缓缓凑了过来:“小鹿,你猜我许的什么愿望?”
“什……什么愿望?”我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双手抓住衣摆。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林常安的唇已经凑到我的耳边,热气呼在我脸上,又热又痒,“今夜……我想留在你身边。”
心在这一刻狂跳起来,双颊在那一刹那极速升温,犹如火燎。我推开林常安,抖着手指着他,看着他戏谑的模样,想说些什么。
可是,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林常安毫无负担地笑了笑,伸手要揉我的头发,被我躲开了。
我依旧不说话,只是瞪着他,又怒又羞。
“小鹿,你别反应这么大……”林常安意识到了我的不适,敛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正经道,“我不会逼迫你的,小鹿,我绝不会逼迫你的。”
我喘着气,开始把林常安往卧房外推。
“小鹿,小鹿你听我说……”
“你又想干什么?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何必再上演深情的戏码?!”
“我没有……”林常安被我推着向前走,“小鹿,我曾经确实在利用你,可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啊。”
“可你伤害了我爹!”我大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忍不住伸手去打林常安。他也不躲,硬生生受着。一旁的侍卫见情况不妙,赶忙要来拉我,却先一步被林常安抬手阻止。
我哭着,又推又打地将林常安赶出卧房,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迅速关上房门。
“小鹿……”林常安的声音从门的那一边传来,我靠在门边,等着他的下半句话,可最终只等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脚步声渐远,林常安与他的一众下人缓缓离开。我顺着门坐在地上,双臂抱着双腿,将脸埋在膝间,无声地哭泣。
61.
翌日,我早早醒来,杨阿母伺候着我在膳厅用早膳。
我低着头吃着碗里的东西,杨阿母在一旁细细碎碎地念叨着这么多年来遇到的一些事。
她说当初金陵被破,将军府遭人打砸,府中值钱的东西几乎被一抢而空。后来失地收复,我爹派人修缮府邸,还没修好便被派去镇守边疆。再后来,顺昌王兵变篡位,将军府便被顺昌王赐予另一个宦官,那宦官将将军府改造得一塌糊涂,整日尽是莺莺燕燕,连花草树木都带着胭脂味,浓得发腻。
现在,林常安夺回了金陵,第一时间就寻回了他们这些老奴仆,凭他们的记忆将将军府里里外外翻修了个遍,一切都按我离开时那样布置,为得就是我能在这待得安稳一些。
皇上真的费心了。这是杨阿母的原话。
也是我现在的想法。
但是一想到昨晚林常安的举动和言语,我就心里闷闷得不舒服,脸颊莫名其妙发烫,一直热到耳根。
林常安对我轻薄的举动只多不少,只是我偏偏在昨天大发雷霆,尽管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强迫我,我也知道他是一朝天子,任何人都要屈服在他脚下,而我这般冲撞他,若换做是别人,早就人头落地不知道多少次了。
只是,我不希望与他亲近,我爹还尸骨未寒,我却与将我们拽入战争这一涡流的林常安打得火热……我做不到。
每每与林常安心平气和地好好相处时,我总感到一阵愧疚和心虚,我觉得自己是不孝女,在我爹用生命换来的平静中苟且偷生。
杨阿母终于絮叨完了,她口干舌燥地喝了口茶,转而收拾起了我吃完的碗筷。
“大小姐,我退下了。”杨阿母端着碗筷屈膝行礼,离开了。
我也起身离开了膳厅。
抬头看向天边,现在早已辰时,按照林常安的习惯,他应该早就起床了,只是不知为何,罕见地没有来烦我。
是因为我昨天毫不留情地朝他发怒吗?
我思绪万千,不知不觉走到池塘边。
他不在也好,我乐得清闲。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白贺正独自一人朝我走来。
“鹿姑娘,你在这?”白贺率先开口。
“阿贺?找我怎么了?”我问。
该不会是林常安又有什么事吧?
一想到林常安,我不知为何耳根又开始发烫。
“没什么。”白贺站到我身边,双眼直直地看向我。
“没什么吗?那为什么来找我?”我看着白贺沉默的样子,“是不是皇上……”
“皇上已经离开了。”他打断我。
“离开了?”我皱眉,“……离开哪里?”
“还能是哪儿?离开金陵了。”白贺语气略显生硬,似乎我哪里得罪了他。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为什么不知道?”
“皇上昨夜就马不停蹄赶往江北了。事实上皇上原本是不打算在郁南停留的,因为江北的战争十分关键,一触即发。”白贺目光不离我,眉头下压,“可即使是这样,皇上依旧想尽办法挤出时间,只为陪你来一趟金陵。”
我听着白贺的话,沉默不语。
“鹿姑娘,我与皇上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了,这么久以来皇上待人从来都不上心,能得到这种待遇的,目前为止都只有你一人。”白贺轻叹,“皇上昨夜甚至推迟了出行时间,只为了在你熟睡后再悄然离开。皇上说,鹿姑娘你总是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打扰。他怕他们的举动太大,让浅睡的你被吵醒。”
我想说话,白贺却不给我机会:“可恕我直言,鹿姑娘,我不知道皇上做的这一切会有多少回报,至少在我看来,鹿姑娘似乎并不领情。我不知道为何皇上会乐在其中,愿意纵容你的任性,如果是我,我是不会容忍你如此放肆的。”
“所以你是来为你的主子抱不平的?”
“我知道,我没资格也没权力去管皇上的事,可是我想提醒一下鹿姑娘,做事不能总由着性子,该放尊重的时候必须要学会尊重。”白贺看向我的目光冷清,“我不忍心看到皇上去百般讨好一个普通百姓,这对他一点益处都没有,还费时费力。”
“我并没有求着他做这些,是他先软禁我然后再利用我的,甚至还牵扯到了我爹,怎么到你口中还成了我的过错?”我差点被白贺的说法气到。
“鹿将军的事情我代皇上向你道歉,但是还请鹿姑娘明白,历朝历代只要发生战争,就必定会有将士伤亡,无论是以什么形式。更何况鹿将军既然当初接过了令牌,就等于默认了要为皇上效忠,可到了关键时刻却反悔,究竟是谁有错在先呢?”
“我不愿意我爹成为牺牲品,无论是以什么形式。更何况令牌已经被皇上拿到了,可他却还逼迫我爹上战场,怎么,难道没了我爹这个将军皇上就打不下他的天下了吗?”我学着白贺的话反击他。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作为一名将军的使命,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国难当头,他就应该肩负职责,而不是出尔反尔抛下一切,更不应该在顺昌王篡位后无动于衷地待在边关,继续安心地当他的无量将军,这其实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背叛。”白贺语气严厉,“可即使如此,皇上也从未亏待过鹿将军,更没有让鹿将军真的去战场冲锋陷阵,皇上只是让鹿将军去军营训练弓箭兵,指点将士们,哪一次上场杀敌亲自让鹿将军去了?鹿将军从来都是在安全地带指挥将士进攻,连前方将士厮杀时扬起的灰尘都沾不到鹿将军的衣料上。”
什么?我爹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
我看着白贺严肃认真的模样,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
我该相信他吗?
而且他说皇上没亏待过我爹,那为什么我爹喝的酒光是闻味道,都能知道它有多劣质?我爹嘴巴这么挑的一个人,我不信他会突然偏好劣酒。
白贺见我没有说话,继续道:“鹿姑娘,皇上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说,他从来就没有伤害过你。皇上岂止是没有伤害过你,他对你简直就是……”
“十分轻薄。”我打断白贺的话。
“鹿姑娘,你在装傻。”白贺盯着我,轻笑道。
“……我没有。”我辩解。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也只会逃避这件事。”许是讲到白贺不在意的地方了,他的语气软了许多,“要我说啊,皇上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阿贺,你似乎很懂啊?”
“我?我怎么会懂得这些,我如果懂得,不早就和……”白贺突然停顿,眼中的光芒黯淡,“就不会还是独身一人了。”
“那既然皇上没有亏待我爹,为何我爹喝的酒那么劣质?我爹最好美酒,皇上不会连好酒都拿不出来吧?”我没将白贺的反应放在心上。
“那会儿,皇上是真的拿不出好酒了。”白贺摇头苦笑,“你知道吗,鹿姑娘,如果把银票堆在一起点燃,钱堆燃烧的速度还比不上打仗烧钱的速度。那段时间,在军饷俸禄这块儿,我们是真的捉襟见肘了。”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有人在关键时刻充盈了国库,随后皇上靠着这些银子支撑了半月有余,并在期间攻下了云溪城,银两得到了补充,一切又恢复了运作。”
“是谁这么阔绰,出手便能支撑十几万将士?”
“她……”白贺垂眸,脸上是淡淡的落寞,似乎不想提起这个人,“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作为皇上的左膀右臂,他会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
“所幸一切都挺过来,都……挺过来了。”白贺喃喃细语,眸光有一瞬间的黯淡。
冷风吹过,白贺抬手紧了紧衣领,他右手手背上狰狞的伤痕显得格外明显。
“你的手怎么了?”我问出这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说这个?”白贺看向自己手背上的伤疤,“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奉命去围剿一个刺客组织,被他们的头目划伤的。”
“刺客组织?”我警觉,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
“对啊,怎么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追问。
“啧,我记不清了,大概七年前吧。”
“七年前?!”再次听到熟悉又关键的词,我的惊讶更深一层。
“你怎么了?”白贺皱眉,诧异地看着我。
“这个刺客组织被你剿灭了吗?”
“差不多吧,他们的头目命丧我手,那些乌合之众不也就作鸟兽散了。”
“你的意思是你杀了那个刺客组织的头目,然后他的组织就被遣散了?”
“对啊。”
“这个组织头目有没有什么嗜好?”
“有啊,他偏爱年龄在豆蔻年华以下的少女。说来也巧,我本还没打算当天动手的,只是刚好看见他在路边为难水泽,上前搭救,没想到刚好就是那个组织头目,于是我就杀了这个人,顺便英雄救美,你说巧不巧,他就偏偏往我的刀刃上撞。”白贺回忆起当初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水泽?”这里面还有水泽的事?
“啊……对。当初水泽就是这么被我救下来的。”白贺后知后觉自己提到了水泽,反应了一下才回应我。
“这个刺客组织的人是不是有刺青?”我终于问到了关键问题。
白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是啊,要加入这个刺客组织就是要纹一个刺青,好像是一个狼头刺青,据说是因为他们组织的名字叫狼牙……”
白贺后面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刺客组织”“狼头”“蒙面人”这些字眼儿,甚至还扯进了一个“水泽”。我不知道这和我前段时间被蒙面人追杀的事能不能有什么联系,我也不清楚即使有联系我又能怎样,可我就是觉得白贺提供给我的这些情况很重要,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正呼之欲出,只是我还差那么一点,才能发现事情的真相。
我好像离答案已经很接近了。
“到底怎么了,鹿姑娘,你似乎很关心这个刺客组织?”白贺皱眉。
“阿贺,你知不知道这个刺客组织剩下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我忽略他的疑问。
“知道啊,据说又被人组起来了,不过似乎已经从良,而且十分低调,慢慢他们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嗯……”我嘴唇紧抿,思绪开始变乱。
“鹿姑娘,你没事吧?”白贺上下打量着我。
“阿贺,你知道水泽她在哪吗?”我答非所问。
“她?”白贺挑眉,眼中的惆怅一闪而过,“鹿姑娘找她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许久不见了,想见见她。”顺便问问她七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水泽在哪里。”白贺轻声回答。
“你觉得我会信吗?”我盯着白贺的眼睛,“说实话好吗,阿贺。”
白贺看着我,良久,移开了目光:“鹿姑娘,在下真的不知道水泽在哪里。”
“真不知道?”我狐疑,但又无可奈何。
白贺抬眼,看向远方:“我是为你好,你不会想见她的。”
“什么?”我皱眉,不知道白贺为何突然这么来了一句,“话能好好说吗?能不能别拐弯抹角的?”
“没什么,鹿姑娘,我随口说说而已。”白贺的目光又移向我。
我叹气,顿时心烦意乱起来。
“那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我先走了。”我扭头便走。
“你去哪?”白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出去走走啊,好久没回金陵了,我都快忘记故乡长什么样了。”我回头看着跟上来的白贺,有些烦躁,“怎么,又要软禁我?”
“皇上有旨,金陵城内随便你逛。”白贺笑了笑,“前提是我要跟着一起。”
“我自幼在金陵长大,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我都比你熟,就不劳烦你陪同了。”
“鹿姑娘,我奉命留下保护你的安危,不要让我难做啊。”
无奈,我只好带着白贺和几个丫鬟一同出了将军府。
金陵城还和记忆中的一样,繁荣,喧嚣,又古老。得益于商业的蓬勃发展,这座古城十分富裕,人们络绎不绝地在街道两旁的店铺中穿梭,集市上更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我与白贺一行人融入人群,白贺始终紧跟着我,似乎是怕我趁人多溜走。
我倒是也想逃,可这里是林常安的地盘,又没人帮我,我要是跑了,被林常安抓回去,指不定会怎么对我。
一想到昨晚林常安的言行我就忍不住担忧。真怕哪天他真的做什么,而我,肯定是无力反抗的。
我垂眸轻叹,余光瞥见一抹青色,扭头看去,惊讶地顿了顿脚步。
病秧子居然正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定定地望着我。
他一袭青衣,黑发如瀑,鼻如刀削,站在人群中简直就是闪闪发光,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病秧子见我发现了他,向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薄唇微启,蠕动着,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我看着他的嘴巴,慢慢读懂了他的话。
他说,我好想你。
我愣了愣,倏然脸红,又怕白贺发现,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异常。慌乱中我不小心踩了白贺一脚。
“你没事吧?”我赶忙赔礼道歉,“我不小心的。”
“没事。”白贺倒是没有在意。
平息了内心,我转动眼珠,偷偷瞟向病秧子站的地方,想看看他是不是独身一人。
但他却已不在原地了。
我有些扫兴地收回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踱步,同时脑中不可避免地在想病秧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就再次出现在了我面前,真的是如他所说的想我吗?
可是我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他也没其他理由啊。
不知不觉我走进了一家绸缎庄,掌柜殷勤地迎了上来。
“鹿姑娘有看上的吗?”白贺站到我身边,颠了颠手上鼓鼓囊囊的荷包,“银两管够。”
“行,我先转转。”我应付着,甩开了白贺,钻进了琳琅满目的衣料中,茫然地在铺子里四处打转。
色彩斑斓的布匹让人眼花缭乱,我站在一排架子前,细细地看着这价值不菲的料子。一只粗糙的小手,从一件件挂着衣服的架子后伸出,准确地抓住我的袖子。
“?!”我吓了一跳,顺着那手的胳膊看去,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出现在一件衣服后面。
“小丐?”我诧异,轻声惊叹,转过头迅速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白贺正站在绸缎庄门口,皱眉看向我们。
他的一只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你……”白贺张口欲问,一旁绸缎庄的掌柜赶忙小跑上前,点头哈腰:“大人大人,这是小人铺子里新招的学徒。”
“新招的学徒?”白贺一字一句念着,迈步前来,双目不离小丐,“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大人好。”小丐倒是无所畏惧,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
“你们认识吗?”白贺看向我。
“我们……”我刚想说些什么,谁知白贺却突然一拍脑袋:“你是赵宅的下人?”
“是的,大人好记性。”小丐毫不在意地回应。
“你在这做什么?”白贺的目光在我与小丐之间扫过,“赵玉寒派你来的?”
“回大人,这是赵公子在金陵的绸缎铺,我是来帮工的。”
“帮工?就你一人?”
“还有我大哥。”
“赵玉寒呢?”
“我们是随赵公子一起来的,金陵也有赵家的生意。”
“你倒是毫不掩饰。”
“大人,赵公子说,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只是来金陵做生意。既然来了,就应该正大光明。”随后小丐伸手拉住我的手,“大人,我想和姐姐说说话。”
许是挑不出什么错,白贺倒是没再管我们。
“姐姐,我们都很想你。”小丐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摸了摸小丐的头:“我也是。”
“姐姐,赵公子说他随时欢迎你回来,赵宅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小丐仰起头看我,“赵公子还说,他来金陵主要是想来找你,如果你无聊,可以来这里找我们,我们会等着你的。”
“有空我一定来看你。”
“对了对了,刚才赵公子出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姐姐你稍等一会,一会就能见到赵公子了。”
“呃……”想起病秧子失控的模样,我就有些犹豫。
“好嘛姐姐。”小丐晃着我的胳膊。
“好好好。”
“鹿姑娘,我还跟在这里。”一旁的白贺发话了。
“……小丐,我想我得走了。”
“可是赵公子马上就回来了。”
“我……”我看了看白贺,“我下次再来看你。”
寒暄了几句,我与白贺走出了绸缎庄。
“今日的事我会禀报给皇上。”
“随便你。”我无所谓地耸肩,“赵玉寒见不得,难道小丐也不行吗?。”
“……能行。”白贺无奈地叹气。
在附近的街道随便转了几圈,我就打算打道回府了。还没走至将军府,就远远看见府邸大门前聚集了不少下人,还停着几辆马车,几个家丁正在从马车上卸下几个木箱。
我快步上前,杨阿母在人群中小跑着迎了过来。
“阿母,这怎么了?”我边问边随着杨阿母往前走。
“大小姐,您回来啦。”阿母简单行了个礼,“这是皇上命人送来的。”
“皇上?”我皱眉,走到一个木箱前停下。
几个下人见到我们都停下了动作,纷纷行礼。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我问着,随手打开了一个木匣子。
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直直地涌入鼻腔,香气逼人又莫名令人静心,让人忍不住想一闻再闻。
“这是什么?”我看向匣子里的东西,一株浅绿色的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这是深渊摄魂草?”
“对啊。”一旁的白贺也走了过来,“不愧是西疆最珍贵的香草,气味摄魂呐。”
我又转身打开了其他箱子,散发着淡淡绒光的近乎透明的花,色彩浓烈的红色珊瑚,饱满丰润的珍珠,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珠宝,都一一展现在眼前,耀眼而夺目。
看着这些罕见的珍宝,我忍不住喃喃道:“这些东西这么难找,还这么快就……”
“我说过,我从没见过皇上对谁这么上心过。”白贺伸手拿起一颗珍珠细细端详着眼睛不看我,话却是说给我听的,“人要懂得知足。”
我听着白贺的话,叹气道:“别说这个,我是不会听的。”
白贺压根没理会我的话,自顾自道:“对了,鹿姑娘,皇上那天离开前告诉我,说簪子水月镜花会有些难寻,可能会迟两日再送到。还叫我转告你,等他凯旋时,他会亲自为你戴上。”
我咬了咬唇,内心有些五味杂陈,转头走进了将军府。
“鹿姑娘,你走什么?”白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用一声轻笑来替代。
62.
林常安已经离开了十天了,在这十天里,没有皇上的打扰,我倒是悠闲自在了许多。
如果白贺没时时刻刻跟着我那就更加轻松了。
好在他并不怎么干涉我与小丐和孟天慕的见面,甚至是面见赵玉寒,他也没有管得太严,只是不允许我们单独相见。
病秧子的身体似乎差了许多,每次见面时他的脸色都不太好。我让他去看看郎中,他却说他看过,也在喝药,但是效果甚微。
小丐私下里偷偷告诉我,偶尔几次,她会听见病秧子的卧房里传出痛苦,又气若游丝的低吟。
我也因此开始担心病秧子的身体,隐隐觉得他的病势头不太好。
病秧子却在知道我担心他之后高兴得眼角眉梢都满是笑容,一副荣幸之至的模样。
他没心没肺的态度令我止不住叹气,但也无可奈何。
这日,我照常准备出府,与小丐去城南听戏。白贺是照常要跟着去的,只不过他刚过来找我,就被收拾了桌子端着碗筷预备出门的杨阿母撞到,我那刚吃剩一点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悉数泼在了白贺的裘衣上。灰白色的衣料颜色瞬间变深了一大片,吓得杨阿母连忙跪地求饶。
白贺眉头紧锁,抬眼看了我一下,低头说道:“算了。”
杨阿母千恩万谢,忙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小碎步离开了。
“阿贺,我和小丐约定今日晌午见的,这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你又没法立刻出门,你看我今天是不是能自己去一趟?”我赶忙站起来,趁机插话,笑盈盈道,“放心吧,我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干,而且也没有别人,就我和小丐,一个时辰之后我准时回府,你也休息休息。怎么样?”
白贺听了我的话,似笑非笑地答非所问道:“我一刻钟后过来。”
“……”我气鼓鼓地甩袖坐回凳子上。
白贺哈哈大笑着离开。
等了一会,我就开始无聊起来。
不得不说白贺换衣服有够慢的,居然还要一刻钟……不过他的卧房似乎离得比较远。
不过既然他都离开了,那我直接趁机溜走不就好了吗?
我心下一动,起身来到门边,丫鬟见我这举动知道我要做什么,正欲阻拦,我皱眉扭头看向她们,她们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这几个丫鬟倒是有眼力见。
我心满意足地踏出房门,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一段距离,就远远看见前方有三个衣着陌生的女子朝这边走来,其中两个可以看出应该是丫鬟打扮,不过衣饰都不是将军府所有的。而那为首的女人,穿着色彩浓烈的大红外衣,整个人端庄而优雅,衣料只是看着,就觉得十分华贵,面容轮廓也有些熟悉。
她们是谁?她们怎么进来的?进来也没人通报一声,真是奇怪。
我本打算走近去看看她们是谁,谁知还没迈出几步,就听见白贺的声音从右面传来:“鹿姑娘,说好的一刻钟,你要去哪里?”
我只好停下,转头看向换上了一身白色长袍的白贺,余光模模糊糊地注意着那三个正朝着这边走来的人。
“我不干什么,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而已。”我找着理由,笑道,“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你嘛,着什么急啊。”
白贺走到我面前,轻笑一下,正欲开口,突然顿了顿,目光一转,看向了他的右侧。
余光里,那三个女人终于走到了近处。
我也转头,终于看清了来着的容貌。
为首的那个人,居然是水泽。
白贺显然也惊讶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慌乱,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沉稳的一个人乱了心神的模样,有种意外的感觉。
白贺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期间水泽已经走到了跟前,目光在我与白贺身上来回扫了扫,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我笑了笑,率先开口道:“水泽姑娘?你的变化好大。”
“鹿姑娘,好久不见啊。”水泽也笑了笑,涂了淡淡口胭的樱桃小嘴轻启。
白贺沉默着,喉结上下翻动,随后垂眸,低头,弓身,双手抱拳行礼,轻声道:“……参见娘娘。”
……什么?!
我的笑容慢慢凝固在了脸上,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他刚才说什么?参见娘娘?他刚刚说参见娘娘?!
我看向水泽,她也不说话,只是笑。绕是我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她那笑容里所带着的胜出的骄傲和那大红外衣的浓烈色彩里所带着的趾高气昂。我甚至看见了她瞳孔中倒映着的,我那张惊讶而不知所措的脸。
想通一切的我瞬间如坠冰窟,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眼睛变涩,鼻尖发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冷风吹过,我就特别特别得想落泪,我只是双眼直直地看着水泽,脑海中都是林常安的脸,耳边都是白贺说的那句话。
白贺说,你不会想见她的。
是的,我不会想见她的。我宁愿……我宁愿没有见过她。
我承认在这一刻,我动摇了。
这么久以来我坚定的、自以为对林常安无动于衷的那颗心,动摇了。
其实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就像白贺所说的,关于这件事,我向来……
只会逃避。
可我不能面对,面对就会像现在这样,难过,无助,又恐慌。林常安他那复杂又纷乱的后宫关系会如同一根根尖锐的刺扎进我心里,那些或妖娆或清纯的嫔妃会像一块块巨石阻碍在我和他之间。
他林常安是一国之君,弱水三千都等着他去沾染。
他凭什么为我驻留。
没有人说话,气氛诡异得很安静。良久,水泽才朱唇轻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怎么了,鹿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我结结巴巴又声如蚊呐,底气不足地发着声。
“怎么了?怎么许久不见你这么见外了?”水泽笑了笑,几步上前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粗糙,布满老茧,这是操劳了七年的结果。
“呀,你的手好凉啊。”水泽故作惊讶地挑眉,随后又笑道,“别紧张,这么紧绷着干什么?”
我深呼吸着,不停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们都是过客,都是过客,不必为了林常安而暗自神伤,我的每一滴泪都应该流给值得的人。
可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想落泪。
见我没说话,白贺倒是解了围:“娘娘,外面风大,要不去正厅说话吧。来人,沏茶!”
63.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在一杯苦涩的茶入喉后,我终于冷静了下来,平息所有的情绪,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这府邸不错。”水泽端坐着,边说边打量着四周。
“这是先帝御赐的将军府,自然是不会差的。”我暗自清了清嗓子,开口。
“原来还有这样华丽的住处,难怪当初鹿姑娘不愿意长住静幽别苑呐。”水泽笑着看向我,意味不明地提起了往事。
“静幽别苑与这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说到这,我突然想起当初临走前徐哥哥打晕了水泽一事,心里咯噔一下。
徐天下手向来没轻没重,不知道他那一掌下去,水泽晕厥了多久,难受了多久。
“水泽姑娘怎么会来找我呢?”
“许久不见了,自然是要来增进一下感情的。皇上也支持我来这里,与鹿姑娘叙叙旧,也好陪一陪你。”
我心中冷笑:“皇上?是皇上说的?”
“是啊,皇上说鹿姑娘是贵客,鹿姑娘的爹鹿无量将军也是国之栋梁,命我务必好生款待,不能委屈了鹿姑娘。诶,对了,鹿将军去哪了?鹿姑娘都回到将军府了,鹿将军怎么还不归家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水泽笑盈盈地看着我,在说到鹿无量三个字时特地咬重了音。
虽然知道水泽说的话是假的,可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气愤起来,脑海中抑制不住地在想象水泽与林常安亲密相处的画面。尤其是她还用如此阴阳怪气的语气提起了我已故去的爹爹,戳中了我的伤心事,怒气差点喷涌而出。
冷静,我要冷静。她的伎俩如此拙劣,我不能掉进她的圈套里。
“多谢娘娘的款待。至于家父愿意去哪,与娘娘无关。”我表面上毫不在意,在桌下的手却攥紧了拳头。
水泽挑眉,依旧笑着:“鹿姑娘,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何必如此敌视我?”
“我哪有敌视……”
“行行行,鹿姑娘说没有,那就没有。”水泽笑着打断我,这样听起来更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我看着她的如此模样,叹了口气:“水泽,你如果真的是来与我叙旧的,我自然欢迎,可是你如此这般又是想证明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鹿鸣与皇上一清二白,你大可安心当好你的娘娘。”
水泽依旧笑着,好像笑容已经是她戴在脸上的面具:“我当真是想与鹿姑娘叙旧的,鹿姑娘不要多想。而且,鹿姑娘不用急着撇清关系,能被皇上看上,那是你的福气,鹿姑娘应该珍惜才是。”
“娘娘今天是来劝我的吗?”
水泽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当然不是了,我知道鹿姑娘是一个崇尚自由和独立的人,我也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一个当局者都理不清了,更何况我这个局外人呢?鹿姑娘随着自己的心走就好,我是不会劝你的。”
她这样大度和善解人意,反而衬得我小肚鸡肠起来。
我竟一时接不上她的话了。
“鹿姑娘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上次一别,我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见面。”长久的沉默后,还是水泽率先开了口。
“我……我去……”我搜肠刮肚地想找借口。
“鹿姑娘不想说就不用说了。”水泽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确实很温柔,而且端庄大气得恰到好处,连头发丝都透着优雅,可我却莫名感到慌乱,总感觉和她相处时有无形的压力。
“谢……谢娘娘理解。”我艰难地开口,额上在不停冒汗。
“鹿姑娘不介意带我在贵府上参观一下吧?”水泽歪头。
“不介意,不介意。”我笑着点头,起身领着水泽,在府邸漫步。
“不愧是先帝御赐的府邸,果然非同一般。”水泽环顾着四周,感叹不已。
我正欲说话,水泽突然深吸一口气,笑道:“是什么这么香啊?”
听见她这样说,我也吸了吸鼻子,一股幽香在空气中弥漫。
“哦,是西疆的深渊摄魂草。”我回答。
“深渊摄魂草?”水泽像是来了兴趣,“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不用了,我直接命人带过来就行。”
“不麻烦了,他们也很忙,我们走过去吧,就当锻炼了。”
“嗯……那好吧。”我只好点头,带着水泽朝我的卧房走去。
昨天我为了安神助眠,特地把摄魂草搬到卧房去的。
“这是你的寝室吗?”水泽随着我踏入房门。
“是的。”我回答。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摄魂草啊,果然香气浓郁。”水泽微微低头,闭目轻嗅,“鹿姑娘,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宝贝?”
“是我让……托朋友从西疆带的。”我将即将出口的“皇上”二字硬生生止住。
“是吗?”水泽看向我,眼中藏着明显的不相信。
“是啊。”不过既然她不刨根问底,我也就没必要说出真话了。
水泽果然没有追问,只是环顾着我的卧房,目光落在了窗边的星海琉璃珠上。
“这是什么?”水泽的语气中带着惊叹,几步便走了过去。
这几步可以说是她今天迈得最大的步子了。
“这就是个夜明珠。”我在一旁回答。
“……不对。”水泽的手覆上了星海琉璃珠,“这不是夜明珠……这是星海琉璃珠!”
水泽终于笑不出来了,她回过头来看我,目光狠厉,好像我是她的杀父仇人一般,看得我不寒而栗。
只一瞬间,她又恢复了笑容满面的模样:“鹿姑娘怎么不说真话呢?”
“我不知道这是那什么琉璃珠,我就以为它是一颗夜明珠。”我只好这样回答。
其实我想的是,让水泽知道这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在我这里,会不会刺激到她,然后牵连到我。
可我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识货。
我是在那天晚上亲眼目睹了这星海琉璃珠散发出光芒的神奇一幕才联想到传说里的描绘,进而猜出它是星海琉璃珠的,可现在天色阴沉,这颗珠子虽然也在反射着淡淡的光泽,但是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夜明珠并没有什么两样,她又是怎么知道这是星海琉璃珠的?!
“是这样啊。”水泽笑道,目光紧盯着我,“那么这颗稀世珍宝,鹿姑娘又是怎么得到的呢?也是托朋友带的吗?”
水泽虽然语气轻缓,但目光却像要吃人。
斟酌一番,我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呃……不是啊,这是……皇上……”
“皇上?”水泽轻哼,打断我的话,拿起琉璃珠细细端详着,略微地咬牙切齿道,“想不到皇上居然将如此大费周章得到的宝物都赠予了你,你可真是够受重视的,嗯?”
随后她放下琉璃珠,双眼再次看向我,眼神中满满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
不知为何,看着水泽如此,我居然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水泽……”我想说些什么。
“不必多言,鹿姑娘。”水泽放下琉璃珠,再转过头时,已经恢复成端庄贤淑的模样,“鹿姑娘果然很招人喜欢,就连皇上也没能幸免呢。”
“娘娘过奖了。”
“今天就到这吧,叨扰了你这么久,辛苦你了。”水泽笑着朝卧房外走。
“哪里哪里。欢迎下次再来。”
“我会的。”水泽点头,走出卧房,正好遇上守在门外的白贺。
“阿贺大人。”水泽微笑,柔声叫着前方的白贺,示意他让开。
白贺低着头,让开了身子,直到水泽走远,也没敢正大光明地看她一眼。
我看着水泽消瘦的背影,突然心下一动,跟了上去。
水泽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鹿姑娘,你来干什么?”
“我送送你。”我说。
“不要你送,你回去吧。”
她虽然这样说,但我们还是一同走到了将军府外。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府外的街上,几个丫鬟和侍卫围在周围。他们见水泽出来,纷纷行礼。
我停下脚步,水泽没有说什么,继续朝前走着。
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下人迎了过去,站在马车旁,准备扶着水泽上了马车。
“我来吧。”我几步上前,伸出手。
水泽犹豫片刻,还是搭上我的胳膊,登上了马车。
“慢走。”我挥手。
水泽朝我轻轻点头,那站在一旁,穿着白色锦袍的下人掀开马车锦帘,在水泽走进去后放下了帘子。
我看着那个下人,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他抱拳点头:“回姑娘的话,在下叶凌轩。”
“叶凌轩,回去记得熬些安神的粥给娘娘。”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借机去感受他的衣料。
“是,小人明白。”他抱拳弓身。
“还不走?”水泽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那下人忙朝我行了个礼,然后坐上马车,与马夫并肩。
我朝后退了几步,车夫挥动缰绳,马车徐徐前进。
目送马车离开,我回到将军府内,白贺不知何时走到了正厅,正双眼直直地看着刚才水泽坐过的椅子出神。
“水泽已经离开了。”我说。
白贺僵硬地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很狼狈吧。”
“没有。”我摇头。
“怎么会呢?”他轻叹,“我其实早就知道她对皇上……只是我觉得他们不可能而已。”
“可他们还是……”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钝钝的疼痛,“阿贺,水泽是哪来的一大笔钱?”
我记得她说过她的家产被掏空了啊。
“水泽有两个哥哥。当初他们走散了,后来兄妹相认,她的两个哥哥不知是做了什么生意,积攒了不少家产和少数人力,所以才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现在她的两个哥哥都在皇上手下,一个做了个闲散的文官,一个做了将军。”
“水泽还有两个哥哥?”
“嗯。我们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白贺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确实是亲兄妹。”
“什么时候相认的?”
“早几年的事了。”
“既然她的两个哥哥那么有钱,为何水泽还愿意留在白府当一个小厨娘?”
“还用说吗?”白贺看向我,苦笑一下,“从她第一眼见到皇上时,我就感觉到了。那会的她特别落魄,我见犹怜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灰暗无神的双眼在每一次见到皇上时都满是欣喜,眸中的亮光从未对我有过。”
“那皇上……是什么态度?”不知不觉,我被白贺的消极情绪带跑偏了,也开始伤春悲秋地问起了无关紧要的事。
“皇上看得很透彻,所以一直避着她,冷落她。”
“你不怪他吗?”
“谁?”
“都有。”
“他们一个都没有错。如果当初周转不下去,那些将士都会没命,时间久了,也会牵连到我们。而水泽她,不过是借机完成自己延续了七年的心愿罢了。”白贺说着,低下头轻声道,“错的只有我。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下她。如果我只是给了她一笔银子就放她走了,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年的弯弯绕绕了。”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把话拉回正题:“水泽的两个哥哥在几年内就迅速发家致富,你们应该有去仔细调查一番吧?”
“那是自然。当初水泽家族衰败,水泽的两个哥哥变卖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家产,利用曾经的人脉关系在江南一带做刺绣和纺织生意,特别红火。”
“刺绣和纺织?”我皱眉。
江南……刺绣……纺织……
“对。不过为了能让水泽完成心愿,这些厂坊早就变卖了。”
“作为商人,他们这也算是个划算的买卖了吧。”我挑眉。
为了能让自己的妹妹飞上枝头,背靠朝廷,而押上了所有的身家。
这很冒险,一旦站错队,就等于落入深渊。但一旦赌对了,收益也十分可观。
“怎么能这么说……”白贺显然替水泽感到了冒犯。
可他明明也想得到这一点。
“水泽来金陵,住哪啊?”我转移话题。
“刚才我问过她的侍从,城西有一座宅子,是之前一个商贾的住处,你知道吗?”
“宅子?”城西的宅院不少,但只有一处能配得上水泽娘娘的身份,“知道,我爹和那人多少有点交情。水泽她住那?”
白贺点头。
“嗯。”我应着,双眼看着白贺的眼睛,“还有一个问题,阿贺,皇上应该不希望我知道这件事,更不希望我与水泽见面,对吗??”
白贺愣了愣,双眼有一丝慌乱。
“那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64.
戏台上的旦角挥动水袖,开始咿咿呀呀地开腔,嗓音婉转动听。彼时,我刚踏入梨园,一眼就看见戏台下,席位中央,独身一人的小丐坐在木桌旁吃着点心,双眼时不时地朝梨园门口张望。
如今的小丐与曾经大不相同了,几个月前她还衣衫破烂,靠吃树皮和草根充饥,现在已经坐在干净宽敞的梨园内,娴熟地边吃糕点边看戏了。
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到茶馆看戏的时候,诚惶诚恐又小心翼翼,甚至将第一遍用来洗茶具的茶水也喝了下去,当时我不好意思直接点破她,担心她会觉得丢面子,倒是孟天慕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弄得小丐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所幸那种昏暗无光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未来的她一定会出落得亭亭玉立,一点也不比那些富家小姐差。
“姐姐?”小丐发现我出现在梨园门口,突然来了精神,立刻坐直身子,挥舞着手让我到她那里去,那神态动作,让我联想到兔子突然竖起的耳朵。
我走到小丐身边坐下,小丐似乎很高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姐姐,你来啦?怎么还迟了?”小丐撅嘴。
“能来就不错了,今天不比前几次见面守时吗?”还是我软磨硬泡了好久才得以赶来的。
“姐姐,今天那个白贺大人怎么没跟来啊?”小丐探头,朝门的方向看去。
“他被我抓住把柄了,不敢来了。”
虽然他打死不肯承认。
不过白贺只允许我今天独自出府,还必须要在半个时辰内回去。
“什么把柄?什么意思呀姐姐?”小丐追问。
“没什么,看你的戏。”我笑着敲了一下小丐的脑袋。
小丐也笑,笑着笑着目光突然从我脸上移到了我的身后。
我回头,病秧子正一袭白衣,朝我们走来。
“赵公子?”我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皱起。
“鹿姑娘,好久不见。”病秧子笑着,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还差。
他自顾自地坐在了我的身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公子,你怎么会来?”我看向小丐,“小丐?”
“姐姐,对不起……”小丐把头低得很低。
“你明明答应得很彻底,说好了只有我们听戏,我才肯来的!”我略微有些厉声道。
小丐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鹿姑娘,别怨小丐,都怪我,是我今天撞见小丐之后一直逼问,她才告诉我的。”
我眉头紧锁,叹气道:“赵公子……”
“小鹿,为什么你常常避着我?我来金陵十余天了,我们居然只见了五六次,而且每次都是靠小丐在中间拉扯。”病秧子打断我的话,“为什么你总是不欢迎我?”
我摇头:“赵公子,你理解错了,我没有不欢迎你……”
“那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见我?”赵公子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引得周围的人都纷纷侧目,“我……我已经改了很多了。上次是我不对,吓到了你,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保证我不会再将你与静姝混为一谈了,我已经放下了,我真的已经放下了。”
“赵公子,即使你再怎样改正,我们也不适合天天见面,更何况我还与令正有几分相似。即使你再怎么保证,我依旧不敢完全相信,你已经放下了。整整五年你都还念念不忘,怎么可能才这点时间就放下了呢?”我有些口干舌燥道,“既然没有放下,那就必然会将你对令正的感情嫁接于我,你知不知道,这样其实是会给我带来困扰的?”
“能有什么困扰?我只不过是与你见见面,我只是想……”病秧子神情闪烁。
“真的只是单纯的见面吗?”我叹气,“赵公子,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这几日你托人带给我的信件都堆积成山了,难道你还要自欺欺人也欺骗着我吗?”
“而且,赵公子你明明知道自己容易情绪失控,可你依然不愿尝试着去控制,去改变一下自己,而是放任自己的情绪泛滥,且不说会不会牵连到别人,赵公子你自己明明自己也不好受不是吗?”我压低声音道,“我当初在郁南就打听过,你在很久以前曾经因为在街上看见了有姑娘背影酷似静姝,所以百般接近,甚至到了强抢民女的地步,我说的对吗?”
“可我、可我后来将她放走了……”
“是啊,你是放走了,因为你突然清醒了。可如果你没能及时清醒呢?会发生什么?”我看着沉默不语的病秧子,继续道,“而且事后赵公子也很懊恼吧?据说在放走了那个姑娘后赵公子便拿了把剪刀狠扎自己的大腿,这件事在郁南都传开了。”
病秧子终于说不出话来,他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这样的劝说我都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可就算我嘴皮子都磨破了,赵公子你依然执着。既然如此,我就只能躲着你了,要不是小丐总是打着单独见面的幌子,我是真的不会与你见这么多面的。”
“鹿姑娘,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曾知晓吗?”
“赵公子,我内心的抗拒难道你不曾知晓吗?”
“我……”
“你不要选择性无视了好吗?也不要总是在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真的不值得。”我口干舌燥地饮下一杯茶,“我还是那句话,赵公子要早日放下,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伤害到自己的。”
病秧子没再说话,小丐见气氛不对,也不敢说什么,空气凝固又低沉。
戏台上戏子正唱到精彩的地方,台下阵阵喝彩,空气里的低沉被掩盖在了一片欢声笑语之下。
良久,我率先开口:“赵公子,如果刚才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请多海涵。”
“没事的,鹿姑娘,是我自私了。”病秧子抬眼看我,“我确实一心只想着能寻得一个神似静姝的人来陪我共度余生,毕竟,当初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只有她愿意接近我。嫁入赵家后,她没少受到刁难,可她从来没有怨言。我始终觉得我亏待她,可我从来就没有好好弥补。你或许说得没错,我不该把对你好当成对静姝的补偿,我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赵公子能清楚透彻就好,令正肯定是不希望看到赵公子深陷泥沼整整四年也爬不出来的。”听着病秧子的话,我终于松了口气。
“实不相瞒,鹿姑娘,其实我早在前几天就能安置好所有货物了,只是一直舍不得离开,所以才刻意放慢了进度。如果恢复以前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回郁南城了……”病秧子的喉结上下滑动着,似乎有些犹豫,“鹿姑娘,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我想说话,还未开口,病秧子抢先道:“我的意思是鹿姑娘你以后再经过郁南城时,能不能稍微抽出一点空闲来见我一面?只是普通朋友的会面,我不会强留你的。”
“我当然会的。”我只好笑了笑,点头。
“那就好。”病秧子如释重负地笑道。
一曲终了,我起身,同小丐和病秧子一起朝梨园外走去。
站在街道上,我向小丐和病秧子道别。
太阳不知何时出来了,冬日的暖阳总是给人异常明媚的感觉。阳光灿烂而温暖,安抚着人们在寒冬里日渐冰冷的内心。
登上轿子,我掀开窗帘,探出头。
小丐和病秧子依旧并肩站在梨园的屋檐下,阳光投了下来,被光笼罩的小丐笑吟吟地朝我挥手。
站在小丐旁的赵玉寒也缓缓地抬手轻挥,他的脸庞隐在了屋檐的阴影之中,看不出情绪。
我定定地望着赵玉寒脸上的那片阴影,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是微微笑着的,可不知为何,我的脊梁却一片寒意,没来由地心慌不已。
许是我过度敏感了。
65.
接连两天,都是难得的大晴天。
已经入冬许久了,如此灿烂的阳光属实少见。
就连总守在府中的白贺也忍不住暗示我出去走一走,感受感受被暖阳覆盖的金陵城。
我也正有此意,我们算是一拍即合,也没有坐轿子,只是步行上了街。
“金陵的冬天会下雪吗?”白贺环顾四周,突然问道。
“不知道,往年几乎没有下过雪。”我回答。
“那你岂不是没怎么见过雪?”
“怎么会?我好歹也曾是将军之女,有钱,又有闲,冬天基本上都是去北方过的……和我爹一起。”往事浮现在眼前,我忍不住轻叹,“哪像现在,连城门都出不去。”
“别叹气,不过是一场雪。等皇上凯旋,只要你开口,你想去哪里,皇上都会带你去的。”白贺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
“这么说,江北一战的胜利是势在必得了?”
“那是自然,前方战报捷传,江北一带已是我军的囊中之物了。”白贺顿了顿,又说,“听起来似乎很顺利,可个中滋味,只有我们才能体会。”
“秦岭以南都是皇上的领土了是吗?”
“没错。”
“那红枫城也……”
“也一样。红枫山庄的人也已经被我方招安 ”
我还是无法相信红枫山庄的人会轻易归于朝廷。
白贺似乎看出来我在想些什么,笑道:“信不信由你。”
闻言,我不再说话,沉默地沿街走着,漫无目的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海。
突然,我似乎看见远处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影。
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一旁的白贺不明所以,也跟着加快步伐。
“怎么了?干嘛突然走这么快?”白贺环顾四周,“有认识的人?”
“你看前面那个人,眼熟吗?”我示意他朝前看。
“嗯……有一点。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敷衍着,目光始终不离那人。
那人拐进了街边的一家绸缎庄,那绸缎庄门口的牌匾上写着赵氏。
原来这是赵玉寒在金陵的商铺之一。
我与白贺也走进了绸缎庄。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手捧一匹白布,而与掌柜的相对站立的那个人,正是水泽的手下,叶凌轩。
“公子,您的布匹到了。”掌柜的将手中的白布递给叶凌轩。
叶凌轩正欲伸手去接,似乎是余光注意到了我们,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随即收回手来,面向我们,抱拳行礼。
“白大人,姑娘好。”
白贺只是点头,我却笑道:“叶公子见外了。”
白贺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明白我为何想与这个下人拉近关系。
也是,白贺身居高位惯了,平日里遇到下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叶公子定了布匹吗?”我边说边走上前去。
“回姑娘的话,这是叶某前些日子定的云绫锦。”
“云绫锦啊?难怪看起来这么贵重。”我笑了笑,继续道,“叶公子月钱多少?”
“回姑娘的话,四两银子。”
“四两银子啊,也不少了,但是花在云绫锦上,怕是一年的月例,也未必够吧?”我上下打量着叶凌轩,“而且我没看错的话,叶公子身上穿的好像也是云绫锦对吗?一个月钱四两银子的普通下人,怎么会穿得起云绫锦?”
“姑娘,叶某确实买不起云绫锦,此布乃是为水泽娘娘所取,叶某身上的衣料,也是由娘娘用剩的边角料制成。”
是吗?那这水泽可真是有够大方的。
“可这云绫锦可是稀罕之物啊,娘娘居然说给就给,还给了这么多。”
“这位姑娘说的没错,早几十年,云绫锦确实稀少,多数都直接被送入宫中,只是近几年产量慢慢增加,才得以在江南一带的纺织厂里批量定下。”掌柜的见没人说话,赶忙站出来解释道。
“是这样吗?”我皱眉,“可是上次见到叶公子,你穿得好像不是这件锦袍吧?”
“姑娘有所不知,叶某也不知是何原因,从小到大,只要穿着普通衣料,就必定会浑身发痒,双目泛红淌泪,喉痒频嚏。叶某家中也曾富裕,家父曾做过绸缎生意,发现我只有穿云绫锦这类不染料不粗糙的锦衣,才不会起此反应。”叶凌轩叹气。
“症状这么厉害吗?难道一点也不能接触?”我问,“可以将外穿的衣料换成普通布料啊……”
叶凌轩摇头:“我也试过的,但不到一刻钟,又开始全身奇痒难忍,而且这个反应随着年龄的增加而越来越严重,到了最后,就演变成里里外外都只能穿锦衣了。”
“想必叶公子已经被困扰许久了吧。”我对叶凌轩的怪病表示惋惜,转而问道,“对了,如果我看的没错,叶公子你衣服上绣的图案,可是用的包梗绣手法?”
“姑娘好眼力,这确实是包梗绣。”
“没想到鹿姑娘你还懂这个。”一旁的白贺插话。
“是啊,幸亏我懂。”我笑了笑,接着对叶凌轩说,“不过叶公子,你缘何能得到娘娘的边角料呢?”
“自然是娘娘愿意赏赐给叶某……”
“是吗?那这么说叶公子是娘娘的心腹了?”我的笑容逐渐消失。
“不敢当,叶某不过是一个普通护卫罢了。”
“普通护卫?普通护卫娘娘会愿意将云绫锦赏赐给你?”我语气开始变得生硬而冰冷。
“鹿姑娘,你问这些干什么?”白贺也意识到了我情绪上的不对。
“没干什么,只是说说而已。”我敷衍了白贺几句,双眼盯着叶凌轩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了温度,“你不愿意说,没关系,不过叶公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一件锦袍,被狗咬坏过?”
“我……”叶凌轩顿了顿,有些慌乱地垂眸。
“说啊!”我忍不住低吼。
“鹿姑娘,你这是干什么?”白贺走上前来,试图插话。
“……叶某听不懂姑娘在说什么。”
“听不懂?你怎么会听不懂?”我从腰间拿出一块带血的布料,凑到他的面前,“这是你的吗?一模一样的布料,一模一样的云纹,一模一样的刺绣手法,你说,这是你的吗?”
“叶某……不认得此物。”叶凌轩飞快地看了一眼布料,尔后迅速移开目光。
“不认得?好,现在我就跟着你回去,你将你所有的锦衣都拿出来,我们看看有没有吻合的,不就行了吗?”
叶凌轩沉默不语,我眼尖地发现他的右手缓缓覆上了腰间。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因为云绫锦昂贵你舍不得扔,所以依旧把那一件衣服留着?”
“鹿姑娘,你不要信口雌黄!”叶凌轩厉声说道,双眼瞪向我。
“我信口雌黄?”我怒极反笑,拿着染血布料的手倏然攥紧,声音颤抖道,“叶凌轩,我知道你在躲什么,你怕你这道防线崩塌了,你身后的那个人也就被暴露出来了对吗?!”
“叶某听不懂姑娘在说什么,娘娘还在等我送布料过去,在下先行告退。”说罢,叶凌轩便低头欲走。
“站住!别把你那主子抬出来,没有用!”我拉住叶凌轩的衣服,怒道。
片刻沉默后,叶凌轩突然回身,右手迅速而准确地朝我的喉咙攻来,我忙松开拉住他的手,朝后退了几步。颈间一股寒气袭来,定睛一看,原来叶凌轩的右手上反握着一把小小的匕首。
叶凌轩没料到我会躲开,微微一愣,下一秒便举起匕首,狠狠朝自己的脖子刺去。
寒光一闪,匕首被打飞,当啷一声掉在角落。
白贺利落地收刀入鞘,面沉似水。
“不打自招。”我冷笑。
叶凌轩喘着气,目光在我与白贺之间来回扫视。
须臾,他哑着嗓子道:“……都是我干的。”
“你倒是很有觉悟,可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真的,真的,都是我干的,都是我一意孤行……”
“别再为她开脱了!你一意孤行?谁给你的权力和胆量?在那之前你甚至都不认识我,我们无冤无仇你又怎么会对我和我爹痛下杀手?!!”我红着双眼反驳叶凌轩的话,“实话告诉你,你交不交代幕后主使我根本就不在意,我需要确认的东西已经确认完了,你再怎么解释,在我看来都是废话。阿贺大人会将你押至皇上面前,你想说,就去皇上面前解释吧。”
叶凌轩听了我的话后,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白贺。
“阿贺?”没听见白贺的回应,我回过头去看他,却发现白贺正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了危机。
随后我的后颈一阵刺痛,天旋地转间,我似乎看见了白贺嘴唇微动,说了声对不起。
我被白贺打晕了。
66.
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帷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目光所及之处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醒在了自己的卧房之中。
有些困难地爬起身,阵阵疼痛从后脖颈传来。我揉着脖子走到了窗边,此时阳光正慢慢从天际消失。
我居然昏厥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白贺下手太重,到现在我还疼得不行。
一想到这儿,我就怒上心头。
我也不是没想过白贺会犹豫要不要抓住叶凌轩,但没想到他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果断地打晕了我。
白贺不傻,他在一边旁观许久,当然多少也看懂了些什么,加上皇上嘱咐了他来保护我,所以我想他虽然不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但至少不会对我做出什么来。
可没想到他却袒护水泽到了这般地步。
……明明我才是受害的一方啊。
我走到门边,打开紧闭的房门,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丫鬟,她们发现我醒了,立刻欠身行礼。
“鹿姑娘您醒了?我们去禀报白大人。”一个丫鬟说着,准备离开。
“白贺现在在哪?”我抬手阻止她。
“白大人应该在卧房之中。”
“不用你了,我自己去找他。”我摆了摆手,朝白贺卧房的方向走去。
谁知还未行至目的地,途经水榭时,就碰见了站在亭台中的白贺。
白贺负手而立,面向水池,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过了身。
“你醒了啊,鹿姑娘。”白贺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到似乎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叶凌轩呢?”我压制怒气,单刀直入。
“放走了。”
“放走了?”我的眉头拧到了一起,“为什么?”
“没有证据,自然不能强留别人。”
我一摸腰间,果然那块染血的布料不见了。
“你不怕皇上知道?”我瞪向白贺,“知情不报,有意隐瞒,这可是欺君之罪。”
“怕啊,我当然怕啊,可我更担心皇上知道了,陷入难以抉择的境地。与其如此,不如就由我来承担吧。”
“少在这冠冕堂皇了,不就是因为你觉得凭借你与皇上将近二十年的相处,皇上不会将你怎样吗?”
“可抓住叶凌轩又能如何?你觉得皇上会对水泽怎样吗?只要叶凌轩咬死是自己干的,与他人无关,你照样什么都得不到。而且就算最后皇上发现了,水泽最多只是受些处罚,根本就不会伤筋动骨。”
“对,我知道我现在所处的境地,不会有任何人为我出头,而且我原本也没想过要靠皇上来惩罚水泽。”我努力抑制怒气,沉声道,“我知道,无论如何水泽都是皇上的妃子,我也听说了,水泽乐善好施,救济了许多难民,对于这般位高权重又还心地善良的人提出责罚,即使皇上同意,那些受过她恩惠的百姓和她的两个哥哥也不会同意的。”
“既然你都明白,那何必还执着于此?不如早日看开……”
“早日看开?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应该大部分都清楚了。”
“清楚还说出这样的话来,白贺,你懂不懂丧父之痛啊?!”白贺的一句话点燃了我的怒火,我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我爹死了!就因为水泽她那愚钝又狭隘的想法!她水泽既然选择了做皇上的妃子,不就应该知道皇帝会妻妾成群,就应该做好与别人共侍一夫的准备吗?!怎么,杀光皇上身边的女人皇上他就会只爱她一人了吗?!就为了争宠这点破事,不惜干出买凶杀人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你庇护偏袒她就算了,居然还劝我大度,水泽脑子里都是水,你也跟着脑子进水了吗?!”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可白贺却丝毫没有被我的话所激怒,他只是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我所做的一切,并不都是为了水泽。你一个人的力量太弱,若不是皇上护着,你拿什么与之抗衡?更何况皇上和她,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所以只能委屈你了。你说的没错,水泽确实有些过分了,我代她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追究,早日适应这样的局面。对不起了,小鹿姑娘。”
“道歉有用吗?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什么?”我忍不住对着白贺翻白眼,“什么叫只能委屈我?如果我不想受这样的委屈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鹿姑娘,事到如今,你就是接受不了,也要受着。而且是必须受着。”
“你……”我被他的无赖言论给气到,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一道女声传来:“白大人,大小姐……有人在府外吵着要见大小姐,他说他说是大小姐的朋友。”
“是谁?”我扭头去看杨阿母,后颈因此被拉动,好不容易揉下去的疼痛再次袭来,难受得我直咧嘴。
“来者说他叫赵玉寒。”
“赵玉寒?”白贺口中念叨着,“他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在他的绸缎庄里把我打晕了?”我没好气道。
“有几个人在外面要见我?”我转而问杨阿母。
“有三个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小姑娘。”
“好。”我应着,想撇下白贺独自离开。
“不准去。”白贺阻止。
“为什么?”
“去了你要怎么解释?”白贺看着我,皱眉道,“所以这件事不准其他人知道。传我的命令,把他们通通轰走。”
“等等,事情因你而起,怎样解释应该是你的事情。今日我就是要去见他们,你拦不了我。”我冷哼,自顾自地就要走。
没想到白贺却跟了上来。
“干什么?”我皱眉。
“不干什么,跟着去看看而已。”
我皱眉,不再理会他。
很快我们就临近府邸大门,远远便看见病秧子,孟天慕和小丐在府外,病秧子正焦虑地来回踱步。
“姐姐出来了!”小丐一眼便看见了我,高呼一声。
“小鹿!”病秧子闻言朝我看来,眼中喜忧参半。
“赵公子,小丐,孟大哥。”我走出将军府。
“鹿姑娘,你没事吧?”孟天慕罕见地面露担忧。
“姐姐,听说你被打晕了!”小丐扑上来打量着我,“你现在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拍了拍小丐的背,笑着安慰众人。
“真的没事吗?”病秧子一再确认。
“真的。”我认真地点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病秧子听见我这样说,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面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白贺,冷声道,“白大人,听说今日鹿姑娘的晕厥与你有关,是吗?”
白贺点头。
“白大人,麻烦给个解释可以吗?”病秧子的客气中,带着些许凉意。
“没什么可解释的。”白贺面无表情道。
“没什么可解释的?”病秧子微怒,几步上前,开始逼问白贺下午发生了什么。
“姐姐,你别在这住了好吗?我们去别处,不在金陵待了可以吗?”小丐的声音传来,我低头看去,小丐正抬起头来小声地请求。
“没事的小丐,不用担心我。”我摸了摸小丐的头顶,同时瞥向四周,发现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白贺和病秧子那里,于是低声道,“小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姐姐你说,小丐一定帮你。”小丐瞬间竖起耳朵。
“红枫山庄你知道吗?”
“知道的姐姐,是一个江湖门派对吧。”
“对。我要你去办的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包括你大哥,知道吗?”
小丐重重点头。
“好。你抽空去一下芙蓉街街头,那里有一家当铺,我记得,应该是红枫山庄的。如果不是,你就在金陵城里转一转,有明显的红枫标志的应该就是红枫山庄的铺子。你进到铺子里跟掌柜的说,陆清书陆庄主的朋友鹿鸣,现在在将军府内,就可以了。记住,只能你一个人去,不要告诉别人。”
“好,我知道了姐姐,一定去帮你办。”看得出小丐很疑惑也很好奇,但是还是不敢多问,只是点头。
“好,谢谢你,小丐。”我拍了拍小丐的肩膀。
“赵公子,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就赶紧离开吧,将军府门口不是你能久待的地方。”白贺被病秧子的再三逼问弄得不耐烦,下起了逐客令。
“白大人,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赵玉寒,你不要没完没了,无论如何这件事你都没资格干涉。”
“我是没有资格干涉,可我不信小鹿就愿意吃这个亏。”病秧子转头看向我,“小鹿,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好吗?”
“我……”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鹿姑娘,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跟我说。虽然我赵某人微言轻,但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赵玉寒见我犹豫,连忙给我吃定心丸。
“赵公子……”我开口欲言。
“赵公子,既然你执意停留,那就不要怪我了。”白贺打断我的话,后退几步,提高了音量,“来人,给我通通轰走!”
几个护卫得令,开始赶人。
“干什么?”病秧子看了看周围向他靠拢的人,又抬眼看着我,眼中都是不解:“鹿姑娘,我不明白,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里?”
“对不起,赵公子,我不是不想离开,而是不能离开。”
“赵公子,我们还是先离开吧,可能鹿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孟天慕说道。
“难言之隐?”病秧子还想问些什么,几个护卫已经上前驱赶起他们 。
“行了,我自己会走。”病秧子厌恶地挥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尔后无奈地离开。
“去吧,小丐,回去吧。”我轻轻推了推小丐,小丐看了看我,也随病秧子他们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白贺在一旁提醒我:“鹿姑娘,别站在外面了。”
我收回目光,默默地走回府邸。
“抱歉了,鹿姑娘。”经过白贺身边时,我听见他这样说。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沉默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白贺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
接着我迅速抬脚踢向白贺小腿,白贺没料到我会有如此动作,躲闪不及,硬生生地受下了。
“这是还你的。”我看着疼得呲牙咧嘴的白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白贺看向我的眼中多了一丝无奈和愠怒。
“怎么了,不高兴啊?那就没有办法了,白大人,事到如今,你就是接受不了,也要受着。而且是必须受着。”我学着白贺之前的话回击他,心情莫名一阵轻松。
愤懑了许久的内心,终于扬眉吐气了。
后续↓↓↓
震惊,我竟在深山捡到了皇上!答案已达到字数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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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观众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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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5-31 19:39:37
我在深山里捡到一个少年,竟是皇上!
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我救了一个人,当时只是看他帅,谁曾想竟是皇上,这下好啦,想见一面还得飞檐走壁……
月夜。
荔枝一踏进御花园就被侍卫们一拥而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皇帝刚批完无尽的折子走出御书房,听见那处吵吵嚷嚷,眉头都蹙了起来。身边的侍从十分有眼力见,一溜烟跑了过去。不一会儿,荔枝就被拎到了皇帝跟前。
领头的侍卫半跪:「启禀皇上,刚抓了个刺客。」
皇帝扫了一眼荔枝,荔枝赶紧辩白:「皇上,我是来给您请安的。」说完,还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明净澄澈的眸子里是大写的真诚。
皇帝冷笑:「大半夜翻墙来给我请安,你挺有想法啊。」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皇帝凌厉的眼神穿过昏暗,落在荔枝身上。荔枝被逼得低下了头,口里还是很欢快地说:「多谢皇上夸奖。」
她是真打算先请个安来着,毕竟礼貌还是要讲的。
皇帝龙袍一撩走了,扔下一句话:「送到大理寺审问。」
[h1]02[/h1]荔枝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思考人生。
荔枝是个杀手,以往接的活儿都是小活儿。
什么「李家的小姐被张家公子放鸡吓出毛病了,你去宰了那只鸡炖汤」。
什么「山里的野猪最近出来刨了沈大财主的地,不能忍,必须格杀勿论」。
还有什么「方大才子与佳人月下幽会的时候,被落了一鼻子的鸟屎,简直是奇耻大辱。你去把这只不识趣的鸟抓出来杀了。嗯?什么特征?还不够明显吗!肠胃不好!」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荔枝真是烦透了这些鸡零狗碎的活儿,因此她十分珍惜现在手里的这个活儿——刺杀皇帝。
听起来就很刺激,很一往无前,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荔枝读的书少,形容词是乱用的,总之就是表达了一种血脉偾张的心情。没有人敢接的活儿,唯有她接了。
尽管现在入了牢狱。
牢房条件不算差,一张木板床,些许茅草,三餐规律且美味。太阳下山的时候,还能有余晖扫进放风口。
「真好看。」
荔枝看着久违的霞光,一脸满足地笑。在外头风餐露宿的时候,哪有闲心管日落好不好看啊,她是真心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至于生命与自由,这么宏观的命题,暂时还没考虑到呢。
[h1]03[/h1]「报告大人,犯人情绪稳定。看起来,甚至有点高兴。」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大理寺卿挥挥手,觉得最近的头是越发地疼了。
大理寺卿一个月前刚上任,近几年悬而未决的案宗还没看完,就碰上这么个棘手的事情。本来刺客嘛,该刑讯就刑讯,该斩就斩,没那么麻烦。可偏偏人送来的时候,他塞了点银子,多嘴问了一句,皇上怎么说。来人回忆了半天,说皇上夸她半夜去请安很有想法。
这特么就不好办了。
君心难测啊,难测!大理寺卿来回踱步,思虑良久,终于,凭着「半夜请安」「皇上夸赞」「送大理寺审问」这些关键信息以及这名刺客唇红齿白,娇俏可爱的样貌,脑补了一段小情人闹别扭吵吵嚷嚷要分手,其实心里明明都有对方却又拉不下脸面,谁都不肯先让步的爱情故事。
于是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荔枝,也不提审,只暗中观察着,等上面那位气消了宣旨放人。
[h1]04[/h1]爱情故事的女主人公就这么毫不知情地在牢中待了数日,直到觉得无聊了,便择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越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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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5-31 19:39:38
[h1]【女扮男装武功高皇帝 x 斯文败类孱弱男丞相】(完结)[/h1][h1]《慕云深》[/h1]我在深山里捡到了一个少年,竟是皇上。
当我顺着伤口,触摸到他胸口软软的一团时,心里登时一惊。
我知道大事不妙。
焦灼不已的我在原地走来走去,心想这天大的事情,让我一介小小文状元瞒过去,未免太为难人了!
皇上私自出游就算了,还受了重伤!
受了重伤就算了,大梁天子居然是个女的!
这可如何是好!


1
我在原地入定了一分钟。
瞧着皇上进气多出气少,我后悔地叹了口气。要是我会武功,我就直接弄死她了!
想归想,我还是认命的背起小女皇帝,在这深山老林里寻药治疗。
背上有两团软软的,让我找药材都颇不自在。
“真是有辱斯文。”
背上的人像烫手山芋,我费尽吃奶的力气,终于凑齐了止血药。
把怀里的药材捣碎,我瞅着她苍白姣好的脸颊,陷入了新的为难。
男女大防啊!
我思想激烈斗争一秒,闭上眼睛,果断摸向她的胸。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皇帝啊,你伤在这个地方,可不是我主动乐意碰你的。
给自己念了几遍清心咒,我麻利的给她抹上伤药。
手心有点出汗。
大梁国泰民安,百姓和乐,唯一不足的是,皇上太年轻。
不过皇上治国有方,臣子们也不太上蹿下跳,唯有一点,大臣们成天念叨:后宫无人。
大臣们苦口婆心劝说皇上充盈后宫,可皇上每次都以年纪尚小糊弄过去。就在前几天,突然有消息传出,皇上病了,需要静养。我万万没想到,能在这深山里碰见皇上。
伤药已抹好,我艰难地给她穿衣裳。
在这之前,我还暗暗猜过,皇上是不是有什么不举之症。今日我才知晓,这皇上压根不是个男的!
叹了口气,我抹了把汗,把还在昏迷的女皇帝扶起来后,才坐在一边给自己捏腿揉肩。
也不知她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怎么这般重!可为难死我这本就不咋能折腾的身板了。
得了空闲,我才有空思索这突然发生的事情。
我自小身子虚,爹娘死后更是生活艰难,留下了身子容易虚弱的毛病。除了一张玉树临风的脸、看的过去的身量,和满腹诗才,我一无所有。
为了多一个技能养活自己,我一直钻研医术,能用药草治疗简单的疾病。考上状元后,我就做了番准备,独自进了京城郊外的深山,采摘滋养身体的药材。
思及此,我偏头看向旁边失血昏迷却无性命之虞的小姑娘。
心思一动,我探了探她的脉搏。
气息虽疲惫,却深厚有律,显然师从名家,武艺高超。
这是从小就被当大梁诸君培养的。
确认她已无大碍,我把手从她手腕移开。
她下意识蹙了下眉,却没有醒来。
我感觉甚是有趣。
哪怕有苦衷,当了大梁皇上,也是锦衣玉食,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长成这般警觉的模样?
还有,这山里到底有什么,才使得她孤身前来冒险?
转眼已过两天。
带着一个拖油瓶,我停在距下山处还有一段距离的山谷里,再也走不动一步。
大抵是失血过多,小女皇帝趴在我背上,没醒来却也睡得并不踏实。
我看着面前略带暖流的小溪,蠢蠢欲动。
几天没洗漱了,要不……泡个澡吧?
感受了下背上的人儿,我的心又跌了回去。
这傻妞怎么办。
看了眼四周,寂静无人,我的心又跳动起来。
反正没人知道,我这样的伪君子碰一下也不用负责任。
这般想着,我把自己里外收拾清爽后,穿上衣裳,就见小皇帝还在河边睡得香。
我走到她旁边,闭上眼,一鼓作气的扒下她的衣裳。
当真是有辱斯文。
把她扒的一丝不挂,我迅速扫了一眼,就把她放入水里,胡乱擦几下。
耳朵有点燥热。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水里的人儿睫毛轻颤几下,我在她胸上搓泥的动作陡然一顿。就在这时,小女皇帝幽幽的睁开一双乌湛湛的眸子。
我十分镇定地与她对视。
大难临头,丝毫不慌。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我,然后低头,视线投在自己胸上,一顿,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淡淡微笑,“草民宋琛,见过皇上。”
不得不说,皇上的胸手感真好。
她深呼吸了一下,勾了勾手指,“过来,让朕瞧瞧。”
见她这般平静,我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一步。
她看了看我,猛的提起一拳,往我胸口砸过来。
我寒毛瞬间一竖,身子虽弱,反应却不慢,当即就地一滚。
堪堪躲过那一拳。
她泡在水里,不敢动弹,只能任由我退的远远的。
这母老虎太凶了,娶不得娶不得。
我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裳,看着她欲要撕了我一般的眼神,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好些,“擅自触碰龙体是草民的不是,只是皇上龙体多日未清洗,草民也是一时糊涂,还望皇上宽宏大量,饶恕草民这一过失。”
人家毕竟是天子,我伏地认真磕了个头,“希望皇上看在草民救了皇上一命的份上,能从轻发落。”
我宋琛能屈能伸。
皇上泡在水里,我没敢抬头,只听她气得不轻,“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胆的臣民!我身份被撞破,私自出宫也被你撞破,还被你丢水里……把你一介草民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我低着头道,“皇上息怒。”心里却放松下来。
她已自称“我”,说明我无事了。
皇上就是皇上,心理素质非我等闲之辈能比,哪怕被扒干净了,她也能淡定忽略这一事,盯着我道:“你转过身去,我要穿衣裳。”
我乖乖转过身,走远了些。
背后传来哗啦的出水声,然后就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没多久她就衣衫整洁的走出来,淡淡看了我一眼,率先朝前走,“还不快跟上。”
我努力忽略掉脑海里模模糊糊的娇软身躯,听话的跟在她后面。
皇上都不尴尬,我宋琛怎么可能尴尬。
不用带着拖油瓶,出山的路好走了许多。正一路沉默着,前面的少女突然道:“宋琛,我不久前才钦点的状元,你怎会在这深山里?”
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坦率道:“我身子虚,来看看这山里有没有滋养身体的草药。”
她默了一瞬,道,“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在这里?堂堂大梁天子,竟然是个女儿身,还险些丧命于此,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脚步没停,抬头看向前面单薄的背影。
不好奇,更不想知道。
该配合她演戏的我没有视而不见,“那皇上为何是女儿身?为何会出现在此?”
她干脆道:“凭什么告诉您。”
“……”
真是个泼辣的幼稚鬼。
见我沉默,她眉毛一弯,等着我走到前面,跟我并排一起,声音带着微微的愉悦:“我进来玩玩的。”
“……您开心就好。”
皇上想扯淡,草民也没办法。
她勾着唇,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宋琛,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我诚恳道:“多谢皇上夸奖。”
巧了,我也觉得我很有趣。
她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出山的路走。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为了让我跟得上她,明明身怀武功,却还是放慢了步子,随着我一步步走出去。
明明这般体贴之人,可惜……却是那高高在上的王。


2
平安回到京城后,我去寺庙磕了几个头。
摸了皇上的胸,草民该死。我的多上几柱香,赎赎罪。
很快,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病好了,可以上朝了。见她没有发作我的意思,我便心安理得起来。
谁知皇上上朝的第一天,就发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空缺已久的丞相,由文状元宋琛担任,钦此。
这样的大事,不过一个时辰,满京城都知道了。
我得知这一召令后,沉默半晌。
真是流年不利。
还没来得及思索她这是玩的哪一出,小厮就急急来报,“大门外好多京城权贵递了拜帖。”
看着他双手呈上的帖子厚厚一摞,我陷入了新的沉默。
都是我宋琛得罪不起的,皇上这是给草民招来了多少牛鬼蛇神。
我叹了一声,“都见见吧。”
小厮擦了擦汗,“是。”
接下来,一下子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来拜访我,其中虽然有居心叵测的来试探我这个新丞相,但示好的也不少。
应付完一众权贵,已是半个月后。
从今日起,我就要正式上朝了,穿着官服,理好发冠,我从容不迫地走向皇宫。
漫步走在宫前的街道上,旁边不时有视线扫向我,显然是在思忖这个新面孔是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我淡定往里走,丝毫不受旁人视线的影响。
敢摸皇上胸的人,能是胆小之辈吗?
大殿里,已经密密麻麻占满了朝臣。
我站在最前面的位置,低着头,用余光看着金銮座上的人。
秀气的脸庞用旒遮住,纤瘦的身形穿在略大的龙袍里,不趴上去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个女儿身。
这是自我回来后,第一次见到顾朝云。
皇上名讳,朝云。顾,乃皇姓。
我感受到上面一道视线投向我,恭敬地把头低了低。
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那道视线淡淡收了回去。
臣子们开始照例禀报事情,皇上按部就班的下达命令下去。她的声线被刻意改变了,听起来秀秀气气,只会被当成是少年变声期。
我尽量把自己装成鸵鸟。
很快,该讨论的都讨论了,太监喊了声“散朝”后,我刚抬起脚,就听皇上的声音响起,“宋琛,你留下。”
果真如我所料。
我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
大臣们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淡定站在原地。待臣子们都走光后,她起身往外走,把我带到养心殿,把太监都撵了出去,坐在上座上。
我伏在地上,“不知皇上留下微臣,所谓何事?”
她的声音恢复了女声,听起来清脆娇软,“宋琛,给朕换药。”
我手一抖,险些撕了袍子。
换、换药?
给胸口的伤、换药?
一瞬间,各种心思急转,我心道这简直是飞来横祸,立马磕了个头,故作惶恐,“皇上乃大梁九五之尊,身子娇贵,微臣万万碰不得!”
有些便宜只能占一次。
顾朝云嗤笑一声,没什么形象的瘫在座上,“宋琛,你少跟我来这套,我知道你是不想揽这差事,为何?”
我哑然。
沉默了半晌,我抬起头来直视她,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睛。
“男女大防。”
她冷笑,“在深山里我可没见你这么说。”
我又哑然。
“微臣进宫不方便。”
“不碍事,我给你开后门。”
“……”
“微臣……”我绞尽脑汁,抬眸看向她略带嘲讽的目光,忽然就淡定下来。
有美女投怀送抱,宋琛你矫情什么呢。
我伏地谢恩,“微臣遵旨。”
不就是光明正大的扒几次小美女的衣裳么,不算大事。
顾朝云这才露出微笑,“这就对了嘛。只有你一人知晓我的女儿身,不由你来换药,我还真不放心。”
“皇上英明。”
既然如此,那我到时候就多摸几把了。
见她没再说话,我欲要转身离去,就见顾朝云开始自顾自的脱衣裳。
我抬起来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中。
这是要干什么。
她脱去最外层的龙袍,又继续脱中衣里衣。
我抿了下唇,撇开视线。
她似笑非笑的往我这里瞅了一眼,还顺便在我规规矩矩系着的衣扣上打了个转,“最里边抽屉有药,你去拿来。”
“是。”
我去拿了几个瓶瓶罐罐,回到顾朝云旁边。她半躺在榻上,手里正在解里衣的扣子。
我定定地瞧着她。
顾朝云的手顿了片刻,轻轻扒下里衣,露出里面白色的束胸布条,渗着丝丝血迹。
“宋琛,我看你会医术?”她淡定的任由我看光她的上身子,一边躺下来一边漫不经心道。
“是,幼时身体孱弱,我便自学了点医术皮毛。”我垂眸,不左右乱看。
原来如此。
我说顾朝云为何执意要我给她换药,原来是看中了我的医术。
小皇帝还真是惜命。
她在榻上躺好,闭上了眼睛,“方才强撑着上朝,伤口估计崩开了,你不用顾及我的性别,反正也被看过了,你尽管放手去治。”
我应了声,先去净了手,才过来慢慢解开她的束胸。
解开一层一层的缠绕,少女玲珑的身体展现出来。
里面是渗着满献血的纱布。
“皇上还真是能忍。”看着这惨不忍睹的纱布,我有点佩服的对闭着眼的顾朝云道。
“少啰嗦,赶紧解开换药。”她蹙了下眉。
好凶的母老虎。
我犹豫了半秒钟,干脆的解开纱布。
胸口上,是被利器戳中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看着都疼。
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邪念,我取出瓶罐里的药,慢慢给她抹上。
顾朝云眉头紧蹙,忍着痛却一声不吭。
我重新拿出一个纱布给她换上,松口气,后退几步,转过身,“好了。”
后面响起隐约的穿衣声。
“宋琛,你真是难得的有礼。”她幽幽的声音传来。
放屁吧,你的身子我在深山就摸光了。
“微臣一向知义懂礼。”
她轻笑一声,穿好衣裳走到我年前来,勾唇一笑,“来人。”
一个太监走进来。
“丞相办事得力,赐黄金百两,美人一个。”
我正欲高兴接下赏赐,闻言嘴巴一抖,忙阻止道:“皇上,微臣一心为国,不近女色,这使不得啊。”
当我宋琛没脑子吗,这是塞美人还是塞细作呢。
顾朝云挑眉,目光犀利的与我对视。我斯文地站在这,微低着头任她打量。
半晌,她拍了拍手,扬唇一笑,“可以,去掉美人,加赏百两黄金。”
二百两黄金,我发达了。
我感激的叩恩,慷慨陈词一番,方才退出养心殿。
一回到府里,我就接到了太监送来的两大箱金子。
“一共二百两,宋状元可收好了。”太监声音细细的嘱咐几句,转身离去。
我把两大箱金子收进库房,才得空喝口茶水。
会想着近日与皇上的种种接触,我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云。”
顾朝云,有意思的小皇帝。
水渍慢慢干涸,我拿出干净帕子,将写字的地方擦了擦。
身为趋利避害的高手,我虽知道她这种人我不能久接触,但这两筐金子,着实让我动心了。
孱弱之症,光喝药没用,得名医来治。
请名医,需要钱。
我宋琛,最缺的就是钱了。
罢了,跟她玩玩,也好。


3
皇上给我赐了个丞相府。
接下来的几天,我上朝时,都有同僚用复杂的眼光打量我。
估计是在思量我有什么本事,能让皇上如此青睐。
对此,我只是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在朝堂上,我兢兢业业,让人挑不出一丝的错。对皇上,我也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仿佛普通的君臣关系。
果然,皇上开始三番两次的让我留下,给她换药。
眼瞧着顾朝云白嫩娇软的胸口上,可怖的伤口逐渐痊愈,我还没来得及轻松太久,就发生了新的大事。
——有臣子担心皇上有龙阳之好。
当我在府里,听到小厮的汇报时,平生第一次将茶水从口中吐了出来。
“担心皇上好男风?”我擦擦嘴,古怪的重复道。
小厮在我下手边,战战兢兢点头,“是……外面是这么传的。”
看来是因为我。
“这真是件坏事。”我叹气道。
这对我的仕途真是个严重对打击。洗不清传言,这就是我丞相史上的大污点。
“皇上什么反应?”
小厮垂下头,“皇上……无任何表示。”
这是坐看笑话的意思?
我拧着眉,慢慢坐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皇上不插手,我一个小小丞相根本解决不了事情。
“你下去吧,我好好想想。”
不能任由传言扩大,我在府里茶饭不思的思索了一整天。
看着天边渐黑,我从枯坐一天的椅子上起身,冷不丁眼前一晃。
我往前栽了几步,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子。
摸了摸额头,触手滚烫。
真是糟糕。
我为自己虚弱的身子叹口气,最终无奈的找皇上告了假。
微臣病了,上不了朝,也换不了药了。
次日,皇上允了我的告假,又赐了几箱药材,叫我在府里好好养养身子。
到了晌午,太阳照的火辣辣的。我摸了下我已经退了烧的额头,陷入沉思。
只要我拖几天不上朝,就不用给她上药,待她伤口慢慢愈合,我也就不用被她留下了,相信流言也能平息。
所以我需要——称病。
“来人。”
小厮推门进来,走到在我床榻边,“奴才在。”
“从今日起谢绝一切来客,并往外传,宋丞相高烧不退,一直告假。”
小厮犹豫了下,“这……皇上会不会直接裁了您……”
我躺回床榻,淡淡一笑闭上眼睛,“刚把我提上来,皇上要是再把我辞掉,这不是打自己脸么。再者,你只需拖着让我不用那么快上朝就好了。”
“是。”小厮匆匆离去。
我满足的勾唇笑起来。顾朝云,这招缓兵之计,我看你怎么拆。
“咕噜……”突然,我肚子叫了几声。
因为发烧,昨日今日我都没吃多少东西,更没让下人备着吃食。如今退烧了,倒是觉出几分饿感来。
“来……”刚要叫人,我想了想,翻身下榻,自己走向院子里的小厨房。
切好菜肉,点起柴火,放好调料,我在厨房忙活了半个时辰,几道菜新鲜出炉。
炒珍珠鸡,奶汁鱼片,草菇西兰花,莲蓬豆腐,红豆膳粥,白面藕饼,配上饭后的桂花糖糕,摆在一桌子,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我勾唇拍拍手。
无人知晓,除了医术,我更擅长做吃食。
虽然一个男子会的全是厨房手艺,听起来不太体面,但从小为了养活自己,我慢慢就掌握了这个技能。
刚要坐下开筷子,窗边就传来窸窣的动静。
我若有所思的抬眸看去,就见一道黑影闪过窗子外,片刻后,窗子被直接打开,熟悉的人漫步而来。
我起身垂眸,“皇上怎么来了。”
俨然是换了身装束,偷溜出皇宫的女装顾朝云。
我刚要给她行礼,就见她已经自来熟的坐在桌子边,拿了根银箸欲要加菜。
我忙去阻拦,“皇上,使不得!”
她一顿,扭头蹙眉,“怎么了?”
我正色道:“皇上吃菜前不用试毒的吗?”还是说顾朝云已经这般放心我,不信我敢毒死她?
她耸肩,“你又不知道我突然会来,怎么下毒?再说了,这菜你也会吃,难不成你要毒你自己?更退一步讲,就算我中毒了,也能号召全天下的名医给我配解药。”
好像很有道理。
我默了一瞬坐在桌边,拿起银箸吃起午膳。
“不知皇上突然拜访,所谓何事。”咽下去一口鱼片,我扭头看向狼吞虎咽的顾朝云,淡道。
她嘴里塞满了吃食,像是八百天没吃过饭一般,鼓着小嘴嘟囔道:“听闻你生病了,我来慰问你。”
看着她一点都不斯文的吃相,我在一瞬间思索,是不是饭做少了。
“皇上不怕微臣传染病气给你?”
她终于把口里的食物嚼碎咽下,大口闷了半碗粥才开口,“病了就不用上朝了,多好的事。”
好像又很有道理。
我斯文的夹起最后一个西兰花,又问,“那慰问品呢?”
她伸手去夹西兰花的动作一顿,视线随着我的筷子挪向我,“慰问品,就……”
说到一半,她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突然把头伸过来,咬住我放在嘴边的筷子……的西兰花。
我一怔。
顾朝云忽然探头过来,一下子距离我只有几寸,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小姑娘没有刻意伪装成男性,一张巴掌大的脸白得像是熟鸡蛋。乌溜溜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瞪大,里面倒映的是我还算俊朗的面容。
近在咫尺的呼吸落在我脸上,让我反应慢了几秒。
……顾朝云,原来长得很好看。
“宋琛!”她微怒嘟嘴,把头往后仰,离我远远的,“你难道想对朕意图不轨?”
我方才回过神,低头看看被咬了个缺口的西兰花,沉默了下,抬眸看向她。
她随着我的视线看到那个西兰花,脸上闪过一抹尴尬,顿了顿,她继续强硬的瞪着我。
我看了眼这剩了半口的西兰花,挑眉看着她,“微臣连皇上的胸都摸了好几次了,怎么不见皇上这么大反应?”
她理直气壮的冷哼,“这不一样,这次你抢了我的吃食。”
原来吃食比贞操还重要。
我想了下,慢慢把筷子递到她嘴边。
顾朝云满意点头,张开嘴。
我收回筷子,把最后半口西兰花塞进嘴里。
顾朝云一愣,随即火冒三丈地站起身,几乎咬牙切齿,“宋琛,你真是!”
大抵是想骂我不要脸。
我微微一笑,有点意犹未尽,“味道非常好。”
顾朝云没有意会到我的言外之意,双手环胸,居高临下:“为了惩罚你抢了朕的西兰花,朕命令你,从今以后来当皇宫的御厨,专门给朕做菜。”
我又默了一瞬。
我收回之前的话,那个西兰花一点都不好吃。
顾朝云笑得一脸得逞模样,像邻居家淘气可爱的小丫头,“怎么样,这主意是不是绝妙?快感谢我吧!我允许你叩恩。”
我盯着她乌溜溜玛瑙一般的眼睛,撇开视线低下头,“微臣身为丞相,去皇宫当御厨着实不合适。”
你见过哪个丞相给人做菜的?我也得有我的职业操守。
顾朝云眼神一变,慢慢凑近,凶巴巴看着我,“合着您就是不愿意呗,丞相大人?”
我头垂得更低,万分谦虚的推脱,“不敢当不敢当,皇上还是另寻良人吧。”
空气静了一瞬。
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抬起头,见她不吭声的瞧着我,眼里的眸色极为复杂。
对视了几秒,她突然身形一动,双手向往我胸口袭来。
我心头一跳,忙弯腰躲避,“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答应就要被杀掉,这也太凶残了。
顾朝云轻哼一声,掌风由胸口拐向脖子。
我虽尽量去躲,但她仗着身手好,一下子就把手放在我喉结上。
我一步都不敢再动。
这么对待自己的臣子,这皇上太唯我独尊了。
她眯起眼,声音微挑,“做菜的事,同不同意……嗯?”
我镇定的眨了下眼,“我在家做,你派人来取。”
我宋琛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勾唇,“一周五次!”
我咬牙,“一周两次。”
她眉毛一挑,手捏紧了点。
感受到脖颈被一个女孩子的手握着的窒息感,我沉默一秒,让步道:“一周三次。”
她想了几秒,不太乐意的妥协:“行吧,成交。”说着,她松开手。
我松了口气,“谢皇上隆恩。”
顾朝云哼哼两声,捏起一块桂花糖糕放嘴里,嚼了几下后,她又捏了一块,顺便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的糕点屑。
我看了她无暇的面容几眼,微偏了下头,移开目光,平静的用琉璃杯泡了杯茶水,品了几口。
“你真是做饭做甜点的小能手。”她咽下满嘴的糕点,拍拍手,捞起我方才放下的琉璃杯,闷了口茶水。
“那是……”微臣用过的。
我犹豫了下,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顾朝云从身上抽出个布巾,把剩下的几块糖糕包裹好,揣进怀里,走到窗边,满足的冲我摆摆手,“多谢丞相大人的款待,我吃饱喝足了,这就回宫了。”
我巴不得这尊大佛赶紧走,“恭送皇上。”
她攀上窗子,正要纵身一跃,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道:“对了,我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以后你不用留下来了。”
说罢,没等我答话,她就跃下窗子,奔向皇宫。
不用留下正好,本相的名声有救了。
在窗边看了一会,我叫来小厮。
小厮低头,“奴才在。”
我指了指满桌狼藉,“收拾一下吧。给厨子说一声,以后每周的第一三五天,午膳不用他做了。”
“是。”
我抬脚离开,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对小厮道:“让厨房的下人多买些西兰花,顺便买些好的小麦,多磨些面粉,另外多备些蜜食。”
小厮一怔,“……是。”


4
送了几次吃食,顾朝云都是派人来取的,据说是朝廷有臣子出了新的大事,估计是没空来我这边。
听闻皇上最近忙了起来,我高兴极了,每日都能多吃一碗米饭。
没过几天,顾朝云就下了个命令:全国节省开销,国库空虚。
我更高兴了。
怎么,把自己折腾穷了吧。
当我想当然的以为,她既然有了事,就不会再来的时候,再次看到她时,我就知道我错了。
翻窗这种事,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一月后的晌午,我再次看到顾朝云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瞧着我。
“皇上,昨日送给你吃食了,今日还不是给你做饭的日子。”
她可怜巴巴的盯着我,瘪嘴道:“宋琛,宫里的饭太难吃了,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在宫里都要闷死了。”
扯淡吧,谁不知道皇上最近忙的要命。
我给她倒了杯茶,坐在她旁边,淡道:“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吃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顾朝云这样的大忙人。
听完我的话,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先吃了再说正事。”
好吧,你是皇上,听你的。
给她做了一桌子饭,伺候她吃好喝好,她才懒懒的起身,“去书房。”
我领她来到书房,关上门。书房有一股墨香,桌上摆了厚厚一摞文书,全是丞相的工作。
顾朝云这次没有捣蛋,坐在我旁边,问我要了张宣纸。
我给她磨了墨,见她提笔写下三个字:秀月楼。
“这是哪里?”
她放下笔,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你竟然不知道?”
我沉默片刻,“不知道。”
一进京城我就开始备考,考了状元我就进了深山找药,然后就碰见了顾朝云,我荣升丞相,整日忙于处理丞相的事务,顺便应付她,还真没闲空约同僚出去玩乐。
这秀月楼听起来是个颇文雅的名字,可能是酒楼,也可能是首饰铺,我猜不出。
顾朝云笑了一瞬就严肃下来,朝我勾了勾手。
我犹豫一瞬,缓缓凑近。
她不耐的蹙了下眉,直接贴在我耳边,轻声道:“我查出,前阵子有重臣贪污。”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我瞬间坐正了身子。
我偏头,盯着她距我只有几寸的眼眸,“你前阵子在忙的就是这件事?”
她往后仰了下头,“对。他们用造福百姓的借口,暗地里坑国库的银子。这伙人窝藏地点就在秀月楼。”
我喝了口茶,脑子里各种念头回转,嘴上却道:“所以,这与我有何干系?”
查贪污可不是丞相的活计。
她叹了口气,幽怨的瞪着我,“我这不是把你当解语花吗,谁让你脑子好使,又懂我的秘密。除了你,我不敢信别人,就只能找你商量了。”
听起来她还挺可怜的。
“既然要我给你出主意,那么……”我看着她无辜盈盈的脸,一只手撑着侧脸,斜瞧着她,勾唇,“那你就亲自走一趟秀月楼呗。”
顾朝云一愣,视线在我脸上打了几个转,突然恶劣一笑,“我一人怎么行,这不是来找你当帮手吗。宋琛,有人贪国库的银子,你身为丞相,理应为朕分忧,所以……”
她复又缓缓凑近,甚至快贴上了我的脸,幽幽道:“你不该陪我一起吗?”
我静了几秒,与她对视。
如此迫不及待想拉我上这条贼船,直觉告诉我,有诈。
“皇上,”我盯着她,慢慢抬起一只手,在她微闪的目光中,捏住她的下巴,稍一用力挑起,微眯了下眼睛,“你是不是在坑微臣?”
随着低沉的男声在静谧的书房飘散,几乎贴在一起的脸让空气都多了层不易察觉的旖旎。
顾朝云对我的低音不为所动,伸出软软的手,附在我挑着她下巴的手指上,柔柔地将我的手掰开。
“怎么会呢,如此重任,交与丞相担我才放心。”她眨眨眼笑道。
一字一句都反击的不动声色。
见美男计无效,我淡定放开她的下巴,远离这张白净的脸,在旁边端正坐好。
“什么时候去?”
没办法,谁让我当初升职那么快,是因为她呢。
顾朝云满意一笑,一撩衣袖坐起身,站在书房中间,当着我的面开始脱衣裳。
我愣住。
这又是要做什么。
她手脚麻利的脱下外裳,丢在旁边的榻上,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男装。接着,她拔下发钗,一头青丝倾泻而下。
我微撇开视线,“皇上,女子不得在夫君以外的男子面前披下头发。”
顾朝云的视线放在我身上,无语道:“装什么假君子。”说着,她朝我伸出手。
我扭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细嫩小手,思忖着这是什么意思。
查贪污还要先牵手?
我没动弹,她一只手扎着头发,忍不住朝我翻了个白眼,“借个发冠!又不是不还你,小气鬼。”
原来是要绑男子发髻。
我镇定走向书房内间,拉开一个抽屉,拿出我前两天偶然在此歇息时,遗落的一枚普通玉冠。
顾朝云走上前来,手指擦过我的手,浑然不觉似的拿走玉冠,大大咧咧往头上一戴。
我淡定放下手,乖乖站好。
她终于束好头发,一甩头,得意的看着我:“怎样,帅吧。”
眉清目秀,肤白唇红,像是一个富贵人家小公子。
我打量她一眼,胸口不太明显,点头道:“很好。”
“男装行事方便,能省去很多麻烦。”她敲敲我的胳膊,率先往门外走,“那个女子外裳先放你这,走吧。”
你说走咱就走。
我来到丞相府大门口,叫来一个小厮,让他驾来马车,带我去秀月楼。
男装的顾朝云站在我旁边,郑重道:“宋琛,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了 。”
难不成秀月楼还能是什么龙潭虎穴?
我淡定点头,对这个秀月楼产生了隐晦的好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坐上马车,走了两刻种后,马车慢悠悠的驶进一条小道。
我闻着空气里的脂粉味,蹙了下眉,微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是京城有名的花柳巷。
我偏头看了看旁边悠然自得,假装不心虚的顾朝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皇上,秀月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顾朝云乱瞟,就是不肯看我,“你这不是看到了?”
说罢,马车一停,小厮的声音传来,“秀、秀月楼到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坐的很乖的顾朝云,翻身下车。
面前是一栋装修雅致的小楼,占地面积不小,大门站了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子,拿着香气熏人的帕子,掩嘴招呼路过的男子,“客官~进来瞧瞧嘛~”
我面无表情的看了看牌匾:秀月楼。
身后的顾朝云默默下车,瞅了我一眼,又默默的挪远几步。
我扭头,盯着心虚不已的顾朝云,皮笑肉不笑道:“云兄弟,好一个秀月楼。”
好一个青楼!
被我看得不自在的顾朝云撇了撇嘴,绕过我径直往里走,“我一个女子都敢来,你一个男子有什么不敢的?别告诉我,宋琛你从没逛过青楼?”
我沉默了下,没有回答她,提步跟上去。
走近秀月楼,一股浓烈的脂粉味钻入鼻腔。我蹙了下眉,抬起袖袍挡着口鼻,内心对此地愈发排斥。
门口老鸨眼尖,看见我们二人就直往里请,笑得满脸褶子像菊花,“哎呦呦,这俩小公子长得这么好看,一定要美人相称啊!快进快进,我们楼什么姑娘都有……”
刚跨门而入,几个穿着纱衣的姑娘把我和顾朝云包围,其中大胆的还把胸脯往我身上靠。
我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朝老鸨有礼的笑笑,“不必,我们……”
话音未落,身旁的顾朝云就咧嘴一笑,拥着两个小美人往楼上走,“这水灵灵的姑娘甚是讨本公子欢心!老鸨,多叫几个来!本公子还要见见你们头牌,方能玩得尽兴!”
老鸨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就给小公子多送几个几个姑娘,我们头牌今儿个正好得闲,来,往楼上走,头牌芙蓉姑娘在阁楼呢。”
我吞下喉咙口的话,默默被老鸨拉着上阁楼去。
既然顾朝云奔着头牌来的,说明芙蓉有古怪,我还是配合一下得好,免得小丫头回头又恼了。
走上楼梯,身旁一个穿着最暴露的粉裙女子突然脚一崴,娇呼一声就要往我怀里扑。
我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伸手接。
走在前面被一众美人簇拥的顾朝云听见动静,偏了下头。
我面不改色的把手背在身后,顺便侧了下身子。
粉裙美人直接一个狗啃屎摔在台阶上,姿态极其不优雅,她身旁的姐妹都嘤嘤几声,但没人扶。
“这位姑娘快起来,破了相就不好了。”我淡淡看她一眼。
粉裙美人踉跄着爬起来,脸上是几道红痕,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半晌,她难堪的跺跺脚,一扭头跑了。
我收回视线,见顾朝云已经往阁楼走去,便抬脚跟上。
阁楼装饰的富丽堂皇,门外两个娇美女婢弓了下身,“客官请进,我们芙蓉姑娘在里面等你们了。”
顾朝云嬉笑一下,敲了下门,推门而入,“打扰芙蓉姑娘了。”
身旁的姑娘们不舍地退下。
一进门,浓浓的脂粉味扑鼻而来。
我脚步一顿。住这样的屋子,里面的人怎么没被熏死呢。
忍住抬脚离开的冲动,我噙着笑走进去,“久闻芙蓉姑娘盛名,今日才得以相见,实在惭愧。”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屏风,屏风后面是婉约帷幔,和一张鸳鸯戏水的大床。屏风前摆着一张桌子和几个软垫,一个纱衣女子端坐在地,身前放着一把古琴。
芙蓉站起身,盈盈一拜,“见过两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这声音嗲气酥软,娇媚入骨,让人忍不住去瞧她的脸。
乌发垂地,眉如远山,眸似玛瑙,面若桃腮,浑身散发着狐狸精的气息。
我随意一撇就移开视线,彬彬有礼的颔首微笑:“在下宋飞翼。”
声音和长相都恶心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在下云灵犀。”顾朝云赞叹的看着盈盈含笑的芙蓉,惊叹一声,“芙蓉姑娘生的真美,果真天香国色!”
说罢,她转头,期待的盯着我,“宋兄,你说是不是?”
拉倒吧,你可别侮辱国色天香这个词。
我扯嘴笑了下,“自然。”
顾朝云满意点点头,打量了下这个房间,拉着我在旁边软榻坐下,对芙蓉笑道:“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听芙蓉姑娘弹唱一曲?”
芙蓉掩嘴一笑,“云公子说笑了,为公子弹唱是芙蓉的荣幸。”
试了几下音,她手腕微挑,开始悠悠弹唱。
一首高山流水从琴中倾泻而出。她指尖葱白,在琴弦间跳跃自如,边弹边唱,歌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掷地。
顾朝云拍手一笑,“甚是好听。”说罢,她就站起身,好奇的在房间里走着,“这屋子的装饰也别具一格。”
芙蓉手指轻颤,低眉敛目,继续弹唱。
我对顾朝云的点评笑而不语。
难听的像乌鸦叫。
见顾朝云对这房间颇好奇,我的视线不由自主的随着她的脚步而移动,目光扫过她留意的东西。
——顾朝云会在各种状似平常的摆件旁,随意的拨拉几下。
“芙蓉姑娘唱的真好。”不走心的夸赞一句,我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下四周。
普通的天花板,普通的一桌一椅。
这房间到底有什么呢?
顾朝云走走停停的,很快就把整个房间逛了一圈。
芙蓉指尖一转,弦音急促起来,像是湍急的河流,她的歌声也高昂起来,带着十足攻击力。
我站起身,欲要向顾朝云走过去,就见她已经转了回来,停在一个离我不远的花瓶前。
花瓶长得实在很普通,也没什么特色,放在这个屋子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顾朝云感兴趣的摸了摸花瓶,脸上的兴味愈发浓厚。
花瓶一侧,装饰着一个弯起来的把手。
芙蓉手指一颤,抬眸向顾朝云看去。
顾朝云微微勾唇,伸手摸向花瓶把手。
“铮——”突然的一声琴弦破音,打破了原本美妙的音乐。
顾朝云缩了下手,扭头看向芙蓉。
芙蓉显然被吓着了,看着突然断掉的琴弦,悲伤道:“这是陪伴我许久的古琴,今日不知怎的一下子崩坏了。”
顾朝云快步走过去,担忧的看着她纤细的手指,“你的手没受伤吧?”
芙蓉摇摇头,模样十分可怜,“差一点就伤着了。”
又没伤着,你矫情什么呢。
我向前走了两步就停下,宽声道:“无事就好,琴弦可断,美人不可折。”
芙蓉面上一红,羞答答的说了声是。
顾朝云撇了我一眼,再次拉着我坐在榻上,转头冲芙蓉嬉笑道:“芙蓉,弹琴太危险了,过来坐坐。”
“那芙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芙蓉捏着帕子,轻移莲步走到我们面前,没有坐下来,拈起高嘴壶,兰花指颤了下,弯腰往桌上的琉璃杯倒酒。
纱衣微垂,白晃晃的胸口隐约可见。
我撇开视线。
还不如顾朝云的好看。
“这是一点果酒,不会醉人,二位公子慢用。”说着,她轻笑着起身,捏着兰花指将酒壶放在桌上。
“姑娘客气了。”我拿起酒杯,放在鼻下轻嗅,敛去唇边笑容。
竟然敢放麻拂散。
要是我与顾朝云喝下了酒,岂不是一睡不醒,任她作为?
顾朝云咧唇一笑,豪气的对着空气一干,“芙蓉的酒,在下自然要尝尝。”
见她把酒往唇边递,我笑着端起酒杯,跟她的酒杯碰了一下,顺便用另一只手把她的酒杯接过来,“你的风寒还没治好,还是不饮酒的好。”
我笑看芙蓉,“姑娘,在下替云兄干了。”
不等她同意,我仰头,用袖子掩住,把酒倒进另一只袖袍里,浸湿了内袖的布料。
两杯酒都被我用这样的方法倒了。
顾朝云微微一愣,点头,“还是你的周到,那我就不喝了。”
“味道不错。”我微微一笑,看了看芙蓉娇媚的脸,将两个酒杯放在桌上。
蛇蝎美人,居心不良,这芙蓉显然有问题。
芙蓉无辜的看着我,突然眉头一蹙,下一秒就泪眼盈盈,“宋公子是不是嫌弃芙蓉了?芙蓉没有二心,只想……”
说着,她轻声向我走来,带来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并抬起纤白的手指,摸向我的腰侧。
顾朝云坐正了身子,紧紧盯着她。
我看着芙蓉不作声。
她似乎认为得到了我的默许,面上一喜,胸口微挺着凑近我,微勾着嘴道,“芙蓉只想侍奉二位公子……”
这是想勾引本相?
我偏头看向旁边的顾朝云。
顾朝云眼底闪过一抹厌恶,见她就要摸到我的腰,腾地起身,站在我身前,挡开芙蓉的手,“芙蓉姑娘,宋兄他……”
芙蓉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云公子会突然阻止她,伸出一半的手直接摁在了顾朝云的腰上。
顾朝云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失去平衡,往后栽了几步。
“小心——”我下意识抬手一扶。
她跌坐在我的腿上。
我扶着顾朝云的腰,对芙蓉笑道:“让姑娘见笑了。”
腿上的触感隔了一层布料,反倒是更加让人不自在。我稍微用了力气,示意顾朝云起来,但她感受不到似的,坐得怡然自得。
我凑在她耳垂边低声道:“阿云,你坐得挺舒服?”
怀里的女孩耳垂泛着毛茸茸的白,我落音一落,就看到这耳垂迅速变红。
从粉红到红得滴血。
当初连身子被看光都不害羞的人,如今怎么这般敏感了?
心头产生一股恶趣味,我淡笑着将顾朝云往怀里拉了拉,抬眸看向芙蓉道:“刚云兄说他脚崴了,两个男子如此模样是在失态,真是抱歉。”
芙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善解人意的笑笑,“没关系,那云公子坐着就好。”
怀里的顾朝云不安的动了动,我顺从地松开手,把挣扎的厉害的顾朝云放了,云兄,注意脚踝,别再崴到了。”
顾朝云瞪我一眼,眼神颇有些含羞带怒,“宋……宋飞翼!下次我定要找回面子!”
她一甩袖,撇过脸去,故作生气的捶了下不远处那个平凡无比的花瓶。
芙蓉的面色陡然一变。
顾朝云眼疾手快的转了下花瓶把手,眼里闪过一抹喜色。
芙蓉一改方才柔弱娇媚的模样,眉眼蓦的狠厉起来,身体灵敏的扑向顾朝云。
我侧身挡在顾朝云身前,看着面前一脸狠辣的蛇蝎美人,淡淡道道:“芙蓉姑娘,别挣扎了,没用的,乖乖束手就擒,招供出来有用的消息,或许还能有个不那么惨的下场。”
芙蓉急切的探头看向那花瓶,愤怒的盯着我,“让开!”
“找到了!”背后传来顾朝云惊喜的声音。
芙蓉面色骤然苍白。
她突然不管不顾的向我身后扑去,我抬臂挡住她的手,她灵活的躲了一下,我上前一步,双手用力将她牵掣住。
“你们是什么人!”芙蓉气喘吁吁道。
顾朝云打开花瓶机关,从里面拿出一个册子和几封书信,看着芙蓉扭曲的脸,扬了扬手笑道:“芙蓉呀,留着证据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聪明反被聪明误,以后长个教训吧。说吧,你上头的人是谁?”
芙蓉被我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瞪着顾朝云,凶狠道:“贪国库的银子,被逮到我认了,至于查不查得出其他人是你们的事。反正我不过一介青楼女子,贱命一条,死了也是赚的!”
我轻叹一声,不认同她的自我贬低,却也没多说。
人不能自己看轻自己,所以这芙蓉一开始就注定要输了。
顾朝云拖长了音“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麻绳将芙蓉的双手捆起来,“想知道我是谁,对吗?”
见芙蓉被绑住,我来到门口,将门从里面插上门栓。外面已经响起了老鸨的叫问声,不过已经没大影响了。
芙蓉轻哼一声,顾朝云笑了笑贴上去,在她耳畔低声道:“朕亲自来抓你,谢恩吧。”
芙蓉猝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顾朝云。顾朝云劈手给她一记手刀,芙蓉软软地晕了过去。
她轻松的扛起芙蓉往门外走,“派人暗地里控制住秀月楼,别被发现了。另外告诉老鸨,芙蓉姑娘要去我府上做客,我就先将她请走了。”
“是。”


5
顾朝云对朝廷进行了一番大清洗。
贪污党羽在青楼和芙蓉接头,我顺着证据,将其他藏污纳垢的官员都给送给了大理寺卿,并交代他,皇上口谕:公正执法。
最终国库的银子悉数找了回来,顾朝云高兴得上朝都哼着曲。
眼下大梁没有内忧外患,国库丰盈,百姓安康,大臣们无所事事。
这人呢,一旦闲着,就肯定要找事。
朝堂。
顾朝云坐在金銮坐上,浑身散发低气压,上前请谏的老头哆哆嗦嗦,就是不肯晕倒。
整个乾清宫寂静一片。
沉寂中,顾朝云压抑着怒气道:“刘尚书,你再说一遍?”
刘老头颤了颤,低着头抖着声音道:“臣请皇上全国选妃,充盈后宫!后宫多年无人,皇上三思啊!”
空气陡然一静。
几秒后,顾朝云砰的一声,拿玉玺狠砸了下地面,震得整个朝廷抖三抖。
刘尚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老臣该死,皇上息怒!”
玉玺咕噜咕噜滚在我脚边,我默了一瞬,弯腰捡起。
“息怒息怒,朕一心操持江山社稷,无心后宫儿女情长,你这般劝谏朕,叫朕怎么息怒!”她砰的一声捶了下扶手,脸色铁青。
刘尚书哆嗦着说不出来话,下面又有个老头站了出来,躬身道:“为绵延子嗣着想,臣请皇上三思!”
下一秒,下面一片老臣呼呼啦啦跪了下去,磕着头,“臣等请皇上三思!”
顾朝云猛吸了口气,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保持沉默。
我用余光看了下周围,感觉一个人站着颇为突兀,想了想,走上前几步,对她道:“皇上,请听微臣一言。”
顾朝云一静,沉声道:“宋丞相,连你也要朕广纳后宫?”
“非也。”我摇头笑了下,“皇上目前忙于国事不得空闲,此时纳妃反倒不是好时候。”
话毕,我就感觉压着头顶的空气骤然一松。
“丞相说的是。”顾朝云的声音里带着点点笑意,“众爱卿起身吧,都跟丞相学学,以后纳妃的事就不要提了。若无事就退朝吧,朕忙得很!”
“这……”跪着的大臣皆错愕无比,他们不敢瞪皇上,便一个个瞪着我。
我淡定自如地承受着四面八方的目光。
太监尖细声音响起,“散朝——”
大臣们踌躇着离开,一个个走时不忘瞥我一眼。
顾朝云意味深长看着我:“宋爱卿,你留下。”
我颔首:“是。”
待大臣都走光后,顾朝云把我带到养心殿,把所有太监公公都撵出去,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没形象的瘫在榻上,眉宇间染上淡淡的疲态。
我把手里的玉玺放在桌上,轻声问:“皇上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眼里的疲惫中隐藏着惆怅,我又不是没看出来。
顾朝云闻言微愣了下,黑眸盯了我片刻,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她默了一秒,开始叹气,“宋琛。”
我等了一会,却没听见下文,心里泛起深深的疑惑。
顾朝云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
“皇上是不是……”我低头斟酌了下词句,缓缓道:“葵水将至?”
都说女子每月都有一个礼拜的情绪失常,顾朝云大抵是那什么水来了吧?
养心殿一静。
我抬眸看向顾朝云。她黑眸深深的,又带着些许难过的看着我,勉强扯扯唇一笑,“才不是,我就是……”
她盯了我一会,低下头去,抱紧自己的双膝,“有点累。”
这句话着实让人心疼。
一个姑娘家,做了那么久的皇上,如今还要被催着纳妃,这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迟早是要解决的,也是为难顾朝云了。
我叹口气,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下意识想要过去摸一摸,刚抬手,我一顿,又停住了。
……她是君,我是臣。
顾朝云估计也没期待我能给她什么安慰,几分钟后脸上就不见忧色,抬起眸,苦恼道:“宋琛,这妃子的事怎么办啊,我哪有本事宠幸女人!要是你是女子就好了,还能进宫配合我一下……”
我额心一跳,开口打断她,“皇上还是想点靠谱的主意吧。”
顾朝云幽幽看了我一眼,突然不耐烦的摆手,“行了,看见你就烦,快走吧。”
……女人的情绪就是如此多变吗。
我看着她懒洋洋窝在榻上的模样,抿了下唇,行了一礼,离开。
顾朝云有什么心事呢。
走到养心殿门口,顾朝云突然从背后叫住我,“宋琛,你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一顿,脑海里在瞬间思索起来,几秒后,我不得不无奈的回答道:“微臣不知。”
顾朝云的黑眸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展颜一笑,“逗你玩的,钦天监观天象,说过几天夜里有一场特大雷阵雨,你记得关好门窗,莫要出门。”
虽不知她提醒我这个做什么,我还是点头微笑道:“微臣记住了,多谢皇上关心。”
大半夜的,我不睡觉出门干嘛。
顾朝云点点头,冲我直摆手,像是撵苍蝇一般让我出去。
我缓步回了自己府。
谨记皇上提醒,从养心殿回来后的几天,我不光夜里不出门,白天上朝后我也不出门了。除了照例给她做点吃食,处理公务外,我就没有别的事,乐得悠闲自在。
大臣们没有放弃劝说皇上纳妃的想法,每天换着花样劝谏,整日里闹得鸡犬不宁。
我思索着这几天同僚们对于后宫无妃的谏言,靠在窗边,无意识的抬眸看了看天空。
今天是休沐日,天气阴沉沉的,果真是要下雨的模样。
钦天监观察得挺准确。
我瞥了眼皇宫的方向,看见那个高高耸立的屋顶,片刻后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内屋,吩咐小厮:“把门窗关好,晚上大抵会有雨。”
“是。”
空气一天都很沉闷,到晚上简直让人透不过来气。
看着外边天色擦黑,我倚靠在床上,闭眸回忆顾朝云前几天的话。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才让那张清丽的脸充满忧伤……
“轰隆——”一声惊雷让我清醒,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在深沉夜色里如洪水猛兽,带来阵阵凉意。
我没有让小厮守夜的习惯,所以现在下人都已去休息。感受了下温度,我翻身下床,去橱柜又取了一张被褥搭在床上。
闭上眸,听着不绝的雷声,加上心里有事,我辗转数次才渐渐有了困意。
大雨愈演愈烈,好像要浇灭这京城的气运。
不知睡了多久,又或者是半睡半醒间,我迷糊的伸展了下手臂,摸到身旁细腻的肌肤。
……什么东西?
我又摸了摸,触感滑腻,是一个女子的手臂。
还有点抖。
我登时清醒过来,霍然起身看向此人。
眼睛一下子没适应黑暗,我按捺下细微的紧张,辨认了一会,才看清女子的脸。
她闭着眼睛,紧咬着唇,身子蜷缩在我身旁,双臂紧紧将自己抱在一起,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像个失去父母的小兽。
我心一颤。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婆娑的泪眼一下子与我的视线对上。
“……顾朝云?”
顾朝云迷茫的看了看我,然后眨巴了下眼睛,豆大的泪珠滚落。
我着实懵住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哭了?
看着她发着抖的身子,我来不及震惊和疑惑,扭过身子打算把被褥给她盖上。下一秒,一只冰凉的小手就抓住了我的胳膊。
还没反应过来,温温凉凉的身躯就靠过来,抱住我,“别走。”
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羽毛,轻轻柔柔的挠在人心田上。
深呼一口气,我轻叹道:“我不走,阿云别哭。”
“宋琛,我怕打雷……”顾朝云低着头呜呜咽咽,我感觉心疼,把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背道:“睡吧,我在呢,有什么事我替你挡着,别害怕。”
她闷闷地嗯了声。
我看着胸口的脑袋,试探性道:“阿云,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朝云小声道:“今天是我父皇的忌日。”
我一愣。
先皇忌日?
记忆慢慢流淌回去,我依稀想起,当年的今日,先皇病逝,他唯一一个年幼的孩子坐上了皇位。
这个孩子就是男子身份的顾朝云。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那么难过。
“抱歉,我这些天没有想起来。”我歉疚的将她搂紧了些,“阿云不哭,我陪着你。”
颈间的小脑袋耸动了下,“好。”
我一直以为,顾朝云是由于先皇无男嗣,所以被迫扮成男儿身继位的。但如今看来,先皇和顾朝云感情深厚,是顾朝云主动揽下这江山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她才一直默默努力,守护这大梁锦绣河山。
我将怀里的可怜人抱紧些,揉着她的头发,叹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顾朝云听见了我的话,探出脑袋看着我,眨了眨眼:“宋琛,你对我还挺好的,该不会喜欢我吧?”
我揉头发的动作戛然顿住。
……宋琛身体孱弱,顾朝云武艺高超。
……宋琛是臣子,顾朝云是尊贵的天子。
……我,宋琛,一无所有。
理智重回脑子,我收回手,避开她灼灼的视线,缓了几口气,压下嗓中的涩然。
暗沉的夜晚,空气稀薄的让人身体发冷。
顾朝云还在盯着我看。
我勾起一抹浅笑,直视着她平静道:“皇上多虑了,微臣从未心悦你。”
顾朝云黑沉沉的眼睛像是藏了无数的心思,四周一时沉寂无声。
长久的沉默后,她嬉笑了下,钻出了我的怀抱,走下床榻,“开玩笑啦,宋琛你怎么还当真了?朕日理万机,才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呢。”
我淡笑,“皇上注意身体,别太过操劳。”
“记住啦,你罗里吧嗦的。”她抬脚往窗户走去,双手攀上窗户时顿了下,回头道:“接下来几天我会在皇宫偷偷悼念一下父皇,就不上朝了。等明早那群多事的大臣们来了我再通知他们,你就别白跑一趟了。”
“好。”我点点头,听着窗外不绝的雷雨声,对她道:“皇上要不留宿一晚,外面雷雨有点大。”
顾朝云不耐的摆摆手,“不了不了,刚才我怕打雷,现在突然不怕了,还是回去吧。”
停了片刻,她背对着我,轻声道:“毕竟,宫里才是朕该呆的地方。”
我缓声道:“恭送皇上。”
“轰隆——”又是一道惊雷炸响,天色陡然一亮又暗下去。
顾朝云翻窗而出,消失在磅礴大雨中。
我在窗前停了许久,衣裳被打湿都浑然未觉。
站的腿麻了,我才重新躺回床上。
彻夜难眠,直到天亮。
思索了一夜,我清楚的知道,好像有些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宋琛,一直是彬彬有礼、谦逊斯文的假君子;是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薄情人。
而顾朝云,是在山珍海味中长大的,有着最真诚的感情。
野草中长大的骑士,最怎能对高贵的公主动心呢。
外面雨声渐小。
我扭头,看到外面的天色泛起鱼肚白,干脆也不睡了,披上外衣起身,翻找出一个包袱。
展开包袱,我深吸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悬崖勒马,要逃离京城。
收好东西,我唤来小厮,低声嘱咐道:“皇上允了我的假期,我可能有段时间不会回来。要是我久不归来,会派人来递消息,到时候你收拾一下府里,将所有下人遣散就好。另外,莫要声张,懂了吗?”
小厮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缓了好一会才道:“您要离开?”
我没有答话,“记住我的话就好,这几天谢绝一切来客,皇上若是派人来要吃食,就说我回家祭祖了,暂时做不了吃食。”
等我离开京城,皇上发现不对劲,也很难找到我了。
小厮点了下头,离开了。
我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从府邸侧门离开,独自一人,悄无声息上路。
京城无人走的小路多得是,我一路平安来到出城处。
出城的地方熙熙攘攘的,有拉马车的、扛担子的、还有抱着俩孩子的……
我排在了出城的队伍后。
看着前面里城门口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心头的压抑也越来越浓。
……但凡我不是白身出生,但凡我的家庭不那么门不当户不对,我也不至于逃跑。
转眼就到我了,城门口的人照例检查了下身上携带的用具,见无异常就放了行。
我彻底踏出城门后,抬眸看了看远方,正要思索下一步往哪走,旁边草丛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心头闪过不好的预感,偏头看去。
“宋兄,你这是要去哪?”
熟悉的声音先响起,紧接着一个女孩子就从草丛后站出来,悠然踏步而来。
我无奈:“顾朝云。”
顾朝云双眸熠熠的走向我。
感受到她戏谑的视线,我莫名有点狼狈,把头更偏了些。
她声音微扬,幸灾乐祸中带着一丝嗔怒和失落,“问你话呢,宋琛,好生交代吧,你要逃跑?你怂了?”
我默了一瞬,扭过头,对上她灼烫的目光。
这双黑眸里,有难过,有质问。
我轻吐口气,淡淡一笑,“皇上说笑了,微臣是想出城转转,马上就回。”
顾朝云一挑眉,点头,“行,如此甚好,那么宋兄,你逛也逛完了,跟我回去吧?”
我沉默不答话。
就这么回去,不甘心啊。
顾朝云等了一会,啧了一声,倾身过来,小声道:“宋琛,朝廷重臣私自出逃,这可是要杀头的。”
“……”我把到嘴的话吞了回去,“所以,皇上想要微臣做什么?”
顾朝云眸光一闪,给我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嘴巴往我耳畔凑了更近了些,启唇说了句话。
我听到她的话,大脑瞬间一懵。
难掩内心惊诧,我偏头,盯着她离的很近的脸,“顾朝云,你说什么?”
“我说……”
顾朝云在我耳畔轻吐热气,把我吹得麻酥酥的。
“朕的后宫缺个女人,不如宋爱卿收拾一番,入主后宫,就当将功抵过吧?”


6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重复一遍,“你要我当你妃子?!”
皇上,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宋爱卿不愿意?”顾朝云笑吟吟的看着我。
这不废话么。
我克制着掉头就走的冲动,微笑着凝视她。
顾朝云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突然纵身扑来,纤细的手猛然贴在我脖颈上。
“……”
宋琛,你竟然又一次被顾朝云捏住了脖子。
“皇上,这绝对不可能,您再考虑一下?”我坚决抗议。
一个男人去给女人当妃子,这是什么离奇的故事?
“朕考虑很久了。”顾朝云笑嘻嘻,可爱的眨巴了下眼睛,手指却越收越紧。
脖颈传来阵阵的窒息感。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方才确定,她原来没有开玩笑。
我默了一瞬,“这太荒唐了。”
顾朝云看了我片刻,笑容一淡,“宋琛,我没有在说笑。帮我这个忙,等我处理好继位的事,以后,天高海阔,你想去哪我都不拦着了。”
“你想找谁当储君?”
顾朝云勾了勾唇,“你这么着急想管我?”
“……”
想到朝堂上被大臣们逼得动了真怒的顾朝云,我一遍遍深呼吸后,无奈的松了口:“我答应你。”
顾朝云一愣,瞪大了眼睛,握在我脖颈的手微微松开。
我一只手覆住她的小手,从我脖子上拿下,包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向前探向她的腰,环住,用力一带,圈在怀里。
她趴在我胸前,怔怔的没反应。
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叹口气,软语道:“阿云,既然你想,那我愿意。”
“你……”她有点愧疚道:“你要是反悔还来得及。”
我叹道:“何时进宫?”
“明日。”
次日,朝堂。
“皇上纳妃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是哪家的千金啊?”
大臣们被这个消息弄得猝不及防,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满脸的不可置信。
“安静!”
金銮座上的顾朝云猛一拍桌子,“是朕偶然在民间遇到的女子,唤作沉雁,已于今早进宫。”
我已经换好了女装,躲在乾清宫无人的侧殿,静静听她在前头跟大臣交锋。
——沉雁
我若有所思的抹了一把涂脂抹粉的脸。
犹记得今早顾朝云看到我的女装时,一脸的啧啧赞叹。
所以,这是夸我有沉鱼落雁之貌?
“那……”大臣们左右看看,为难道:“臣等还未见过沉雁姑娘的容貌,不知……”
“拿上来。”顾朝云对太监招了招手。
太监呈上去一个画像,是我换好女装后,顾朝云找来心腹给我画的。
顾朝云让太监把画像递给臣子们瞧瞧。
朝堂陡然一静,随即传来彼此起伏的吸气声。
偏殿,我慢慢走到铜镜前,坐下,欣赏。
这是一张清新隽永的脸。
铜镜上的脸,有着微坚毅的面颊轮廓,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畔生辉。头上的飞仙髻珠翠环绕,身上是一袭月白宫装,精致秀美。
看起来甚是惊艳。
“没想到,我宋琛扮上女装也这么出色。”看着这张出色的容貌,我心里的别扭微微散了一些。
外面响起大臣们喜极而泣的跪地声,“皇上英明!”
顾朝云满意点头,“朕是个专情的人,后宫只许有她一人。行了,散朝吧。”
“这——”大臣们又开始为难。
不过一想到皇上已经让步了,他们不能再得寸进尺,遂纷纷伏地跪谢,老老实实散了朝。
刘尚书走到一半,突然转身,“皇上,不知宋丞相今日怎么没来上朝?”
顾朝云面无表情,“宋爱卿今日身子不适,请了长假,闭门谢客,在家养病。”
“原来如此。”刘尚书不疑有他,转身离开。
解决了一桩大心事,顾朝云心情好的不行,哼着小曲来到偏殿。
“沉雁姑娘。”她踢着悠闲的步伐向我走来,看到我坐在铜镜前,眼里划过幸灾乐祸,“你终于也栽到我手里了。”
我闭上眸,不想搭理她。
顾朝云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托腮,上下扫了我几眼,“沉雁,你穿裙子真好看。”
“谢谢夸奖。”
她笑眯眯的伸出手,在我没防备的时候突然摸了几把我的脸,“爱妃,走吧,朕带你去后宫,看看你住的地方,顺便认识认识后宫的太监们。”
按规矩,我是要从后宫的门进去的,不过身为大梁天子难得纳进宫的“女人”,我有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幸,直接从乾清宫出来,往后宫走。
跟着顾朝云走在通往后宫的道上,我扯了不知几下身上的裙裳,走路都很拘谨,极为不自在。
扮成女子,我真是疯了。
路边,几个小太监停下来,想看我又不敢乱看,低头给走在前面的顾朝云行礼,“皇上。”
顾朝云摆摆手,继续领着我穿过几个大殿,穿过几个宽阔的殿前广场,穿过几个拱门,终于来到后宫的位置。
“在那!”她停下脚步,回头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抬眸看去。
眼前的宫殿恢宏瑰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看就是精心打造的。再往里看,隐约还能看到殿中央摆放了各种名贵的玉器古董,每一个都价值千金。
我掀了下眼皮,看了看牌匾。
——韵秀宫。
牌匾下还有一行字,写着主殿的名字:
——慕和殿。
顾朝云指着正殿道:“反正这么大的地方都是你的,这韵秀宫里,不管是慕和殿还是旁边的偏殿,你想住哪住哪,住腻歪了就换,整个韵秀宫都是我专门腾出来给你的。”
我面无表情道:“微臣多谢皇上宠爱。”
顾朝云嗔怒瞪我,“你现在要自称嫔妾!”
“……”我举步走进这个豪华的殿里,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这样的小女孩一般计较。”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顾朝云笑道:“待会我要带你见见这后宫的太监们,顺便逛一逛,现在我得去处理一下你入宫的事情,你等我哦。”
我淡道:“皇上走好,不送。”
顾朝云欢快地离开了。
我在桌边久久不语。
现在,我是皇上后宫唯一的宫妃——沉雁。也就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得住在这。
一想到还要一直面对顾朝云,我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疼。
对着天花板出了会神,我又沾了沾茶水,在纤尘不染的桌面上写下一个字。
“归。”
对着这个字看了会,我拿帕子,将水渍擦干。
没多久,顾朝云就来找我了,说要带我去御花园逛逛。
我淡定跟她往外走。
逛就逛。
就算换成女装我也比她高了一个半头,走在去御花园的路上,看着身旁穿着龙袍男子模样的顾朝云,我挑眉笑道:“皇上,微臣……嫔妾这是比你高了不少,也不知别人会怎么想皇上的爱好。”
太监们都远远的跟在我们身上,不敢抬头也不敢上前,更无从听见我的话。
顾朝云撇我一眼,“别人只会觉得我魅力非凡,连这样高挑的美人都甘愿为妃。”
“……”
行,你的后宫,你说了算。
“皇上,大事不好了!”没走多远,常常跟在顾朝云身后的太监总管就跑了过来,“外头的大臣都在商量送女儿入宫的事,不知皇上……”
他抬眸看到我,说到一半的话一下子卡在嗓子眼。
闻言,顾朝云挑了下眉,“没事,不用管,朕坚持不再收人,他们又能怎样?”
“这位是……”他指着我,惊疑不定。
这太监总管是顾朝云心腹,虽不知她的女儿身,但一直都忠心耿耿,所以顾朝云对他多了几分包容,耐心解释道:“这是朕新纳的妃子,唤作沉雁。”
总管太监忙低下头,恭敬道:“见过沉雁娘娘。”
顿了顿,他疑惑看着我:“不知沉雁娘娘为何入宫?”
我是被你们皇上威胁来的。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我就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生活所迫。”
顾朝云却半晌没出声,我扭头去看她,就见她眼底划过莫名的失落。
我还没来得及狐疑,她就把太监撵走,拉着我回了韵秀宫。
我犹豫了下,问:“你怎么了?”
顾朝云偏头看着我,眼眸里漾出波纹般的浅笑,还带着某种小心翼翼:“你能不能对别人说,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入宫的?”
我垂下眼帘,“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开玩笑的好。”
顾朝云愣了一下,唇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期盼的声音微带着失望,“你不愿意?”
我撇过头去。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行了,婆婆妈妈的,不愿意就不愿意呗。”她撇了下嘴,起身往外走,“朕日理万机,要去处理奏折了,爱妃回去歇着吧,想吃什么告诉下人一声,他们会帮你替御膳房传话的。”
她大步走开了。
我一直等到晚上,她都没来找我,慢慢的心慌起来。
我总感觉,她在我身上,放弃了什么东西。
顾朝云开始忙碌了。
不少大臣嘀咕丞相身子骨不行,这一病没了踪影,对此我只是笑笑,不放在心上。
让我更关心的,是顾朝云为什么躲着我。
我已经入宫好些天了,但自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最多收到她派人送来的补品。
坐在慕和殿里,我深深吐口气。
殿外,两个小太监边走过来边小声议论。
“沉雁娘娘已经入宫大半个月了,据说皇上一次都没碰过她……”
“但今日是这月休沐日,皇上定是要来宠幸娘娘的,不然不合规矩……”
我心思一动。
太监到了殿门口,有志一同的住了嘴,其中一个站出来对我道:“沉雁娘娘,皇上说今日他来这里用午膳。”
顾朝云居然要来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
传完话,两个太监转身离去。我召来一个在殿外随时等我吩咐的小太监,道:“皇上会来用午膳,让御膳房多备些西兰花和糕点。”
小太监领了命离去。
不久,满桌子的佳肴摆上了慕和殿的餐桌。
我往门口看了看,瞥见总管太监走进来,尖声道:“皇上驾到——”
顾朝云穿着一身龙袍走进来,对身后的几个随从道:“你们都回去吧,朕要单独与爱妃用膳。”
总管公公为难道:“可是皇上,奴才还没有给您试菜。”
“没事,朕的沉雁舍不得放毒的。”顾朝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把众人全都撵了出去。
殿里一下子之剩我们二人。
我给她摆好银箸,看着她平静的脸,沉默了会,轻声道:“阿云,你生我气了?”
顾朝云拿筷子的动作一顿,扭过头来看着我,似笑非笑,“爱妃想多了,朕不会生你的气。”
这话听着虽平静,实则带着隐晦的赌气。
我却微松口气,拿起银筷给她加了点西兰花,放到她餐盘上,放软语气,“怎么样才肯理我?”
顾朝云看着眼前的西兰花,冷哼一声,没有去碰,“没生气,我哪敢生你气。”
这是真生气了。
我叹了口气,看着那孤零零的西兰花,突然倾身,夹住它,放进嘴里,咬住。
顾朝云一愣,错愕的抬眸看向我。
我看了看她水灵灵的眼睛,按捺住有点紊乱的心跳,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嘴唇贴了上去。
触感柔软,像是孩子吃的蜜糖,让我心尖震颤。
“唔……”顾朝云在一瞬间瞪大眼睛。
趁她还没防备时,我用力将西兰花送进她口中,轻吮了一下,恋恋不舍地移开唇。
顾朝云呆呆楞楞的嚼了下西兰花,反应过来后,脸上闪过一丝羞恼。
我抿了下唇,“再生气,我就继续亲你了。”
她耳朵染上一抹红,又羞又气的瞪着我,把西兰花嚼下去后,撇开眼睛,鼓着小嘴道:“我很生气!但你不许亲我!”
回味了下唇齿间的少女香甜,我凑近了她细滑的脸,勾起唇,“皇上,今晚不是该……侍寝了吗?”
顾朝云又是一愣,脸颊迅速红了一下,她紧抿着唇,片刻后,这抹红又渐渐淡去。
她看着我,仿佛压抑着某种情绪,“宋琛,你是自愿的?”
我沉默了。
是不是自愿的……好像我还不甚清楚。
“我吃饱了。”她突然放下筷子,大步往门外走,“沉雁娘娘多吃些吧,不必送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要起身,却一步都走不了。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的厉害。
看着满桌珍肴,我一点胃口都没了。
顾朝云,大抵是很失望吧。
枯坐了一会,我让下人把饭菜收了下去。
一下午的时光格外的漫长,直到夜色降临,我一直沉寂的心才开始重新跳跃。
顾朝云,会来吗。
门口寂静,好像落叶有声。
不知发呆了多久,殿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身量很小,披着龙袍显得格外不协调。但久居上位的气势还是让她的面庞染上一抹肃穆。在夜色的映衬下,这纤瘦和严肃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有种矛盾至极的吸引力。
顾朝云关上殿门,径直向我走来。
我这才看到她怀里抱了一坛酒。
她没说什么,只把酒放在桌上,倒了一杯就饮下去。干完,再喝,再倒。
我摁住她的手,蹙眉,“你怎么了?”
顾朝云不理我,自顾自地喝,等她一坛酒快喝完了,才醉醺醺地抹了把嘴巴,迷蒙地看着我,“我想让你喜欢我。”
我一愣,心里溢满了各种情绪,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盯了我半晌,面上的期待一点点破碎,脆弱地低下头。
“我知道了。”她起身往外走。
“不是的,阿云,你听我说——”我慌张的伸出手想要去拉她,却被她狠狠地甩开。
“顾朝云!”我心慌地去扯前方的明黄龙炮。
她突然扭头,对我吼:“够了!我累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顾朝云抹了把眼睛,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我拔腿就去追赶她。
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甚至动用轻功向外跑,把我和我的呼喊都抛在脑后。
顾朝云,终是远远离开了韵秀宫,离开了慕和殿,离开了沉雁。
我颓然跌坐在大殿外。
宋琛,你就是个懦夫。


7
朝堂开始流传这样一句话。
“这个不知哪来的民间女子,竟如此受宠,把皇上的魂儿都勾去了!”
对此我只是扯了下嘴角。
放屁吧,从那以后,至今一个月,我都求见她不下十次了,她都没再踏入后宫一步。
本来我以为,这件传言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一直对外界流言不理不睬的顾朝云,破天荒的采取了一系列行动。
“既然朕这些日子沉迷后宫,作为补偿,朕要做点对大梁好的事情。就这样吧,朕举办一次例外的全国举贤比试,从文从武都可参与。”
整个大梁,一片哗然。
说白了,就是皇上要广纳贤臣。
一开始这件事传到我耳中时,我是没当回事的。谁知道浩浩荡荡的两个月选贤之后,还真被顾朝云选出来几个有能力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是刚及冠的少年。
他叫傅琢,长得剑眉星目,身姿俊朗,被当今天子破格授予“武状元”称号,并提拔在身边当亲卫。
听到这个消息,我彻底不能淡定了。
顾朝云,竟然把别的男子放在身边,放在这么亲近的位置?她什么意思?
我坐在慕和殿的桌子边,第一次如此焦灼。
就好像……这傅琢是突然冒出来,与我争顾朝云的。
啪的一声,我有点失态的摔了手里的瓷杯,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占满我的大脑。
我猛的起身,顾不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径直往前边的养心殿走。
几个太监想要拦我,被我直接无视掉了。最终我走到了养心殿门外,看到了微掩着的大门,外面有太监看守。
刚上前一步,门口的人就拦住我,面无表情,“沉雁娘娘,皇上与傅侍卫在里面议事,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娘娘还是尽快回后宫吧,不然不合规矩。”
“傅侍卫?傅琢?”我心里的不痛快开始扩大,“他在里面做什么?”
她一个女子,怎能单独与另一名男子待在一个大殿里?也不怕对方意图不轨吗?
太监瞄我一眼,不屑道,“娘娘您到底是受宠还是失宠,这外人不知事实,咱宫里的可都清楚得紧。傅侍卫最近正得盛宠,皇上日日都让他护在身边,沉雁娘娘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这话说的十足阴阳怪气,我握了下拳,最终没有吭声,乖乖站在门外等着。
太监又瞄我几眼,任由我等着,没说什么。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养心殿的大门才打开,我抬起眸,看见一个俊郎的及冠少年从里面走出来。
对上我的目光,他愣了下,微微行了一礼,露出阳刚爽朗的笑容,“见过沉雁娘娘。”
“傅侍卫客气了。”我垂下眸,挡住眼底的不善。
傅琢站在这也不走了,好奇地打量我。
这时顾朝云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站在外侧的傅琢,笑了一下,“傅侍卫怎么还没回去?说对方才朕与你说的事,有别的想法吗?”
傅琢反应了过来,摇摇头,“皇上说的事,微臣都听皇上的,只是方才出来遇见沉雁娘娘,所以才多看了一眼,这就回去。”
顾朝云一愣,偏头看向我,声音冷淡,“沉雁怎么在这?”
我抬起眸,看到我朝思暮想、连做梦都充斥的一张脸。
我看着她的眼睛,捕捉到其中的排斥、淡漠和疏离。
内心的占有欲开始疯狂发酵。
看了一眼旁边瞧热闹的傅琢,我低声道:“我想你了。”
顾朝云一愣,忽然偏过头,冷硬的往前走去,“沉雁还是看清本分的好。后宫才是你该呆的地方,请沉雁快些回去吧。”
傅琢挑了下眉,饶有趣味的看了我一眼,跟着顾朝云离开。
我有点着急的想要去追,太监伸手就将我死死拦住,尖声道:“皇上说的话,沉雁娘娘没听见吗?来人,送娘娘回慕和殿——”
我不甘心的想要挣脱,却被人按住,强行带了回去。
走远的顾朝云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直到进了慕和殿,我才如梦初醒,怔怔的意识到,她真的不理我了。
顾朝云身边可以拥有无数比我优秀的男子,以各种方式陪伴她,逗她开心,保护她。
就像他们刚才明显是在商讨事情,我却是被排除在外的。
我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允许傅琢瞒着我,对她做更亲密的事。
我不允许别人抢走顾朝云。
我在桌边枯坐了许久。
晚上,彻夜无眠。
次日。
皇上突然宣布要微服私访的消息,像一道惊雷把众人炸的原地开花。
各个重臣在金銮殿上哭诉:“皇上,这太危险了,使不得呀——”
但是皇上心意已决,执意要独自微服私访,只是带上了傅侍卫,来保护自己的安危。
听到下人在那绘声绘色的描述上朝的情形,我站起身,刚要再跑一趟养心殿,想了想昨天她的态度,又泄气的坐了回去。
她不肯理我,我再过去只会让她更讨厌。
外头的下人还在绘声绘色的聊着天,一边说皇上多么坚决,一边说傅琢风头多么盛大,多么受皇上倚重。
我捂了下耳朵,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苦笑一声。
真想把这些嚼舌根的下人发卖了。
想了想,我叫来其中一个下人,“刚刚你们说皇上要独自出宫,有没有说是什么时候?”
下人回道:“皇上只说了偷偷跟踪者打入大牢,没说具体时间。皇上说之所以提前告知微服私访,是怕臣子们哪天看不到他了,也不要慌张。”
我摆摆手让他退下。
看来她是要办大事,用装病的借口兜不住,所以不得不把出宫的事给臣子们说一声。
我揉了揉额心。
她要去哪,非得带一个武功高强的男子?
脑海里忽然想起,刚封文状元时,我进深山采药,遇到了受伤昏迷的顾朝云的情景。
仿佛一道光打开了思绪,我一下子从桌边站起,彻底明悟。
她又要进深山,去办她的上次未完成的事。这件有危险,所以她在全国筛选了武功高强的人,作为同行的帮手。
原来如此。
我在慕和殿慢慢踱步,用一分钟想清楚后,拿出一个小包袱收拾东西。
如果我是顾朝云,这件事我不会拖,今晚就会去办。
所以顾朝云和傅琢,最大的可能性是今晚出宫。
今晚我要溜出去,偷偷在后面跟着她。
“对外报一声,沉雁娘娘身子不适,在慕和殿闭门养病。”对下人嘱咐几句,我将所有人撵出去,关上了慕和殿的大门。
皇上要私服微访的事,从早到晚,从沸沸扬扬到不再新鲜,在这一整天里,顾朝云都没有对我表示什么。
大概是对我死心了。
看着天色渐黑,夜幕降临,我换上了宋琛的男装,偷偷溜出了韵秀宫。
后宫没太多太监,更没有妃子,在夜晚静悄悄的,万物都开始入眠。
沿着宫墙走了一段路,我避开所有人,来到一个杂草丛生的落魄宫殿旁,找到一个被杂草遮掩住的小豁口。
从洞口钻了出来,我避开巡视的禁卫军,沿着朱红的墙往另外一个漆黑的方向走。
躲在树后面,我开始等待。
果然,不过一盏茶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了两道身影。
由于半夜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所以顾朝云和傅琢没有动用轻功,而是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并肩走向城外的山的方向。
肩并肩,格外亲密。
我提步跟了上去。
将近半个时辰后,城外。
前方的顾朝云和傅琢开始登山。
这深山上到处都是古树,枝杈繁茂,山路更是不好走。我看到傅琢尝试了几下,无奈的放弃了用武功,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
山中寂静,顾朝云显然知道目的地,一路上目标明确。傅琢很贴心地帮她砍掉身旁的树杈,视线除了看前路就是停在顾朝云脸上,目光中带了点钦佩,带了点探究。
这个傅琢,好像看出来了顾朝云的女儿身,并隐约有心悦她的迹象。
我猛的掰断了手里的小树枝。
现在已是半山腰,傅琢正在大刀阔斧的劈干净前路的障碍,突然动作一停,开始回头望去。
我深呼吸几下,往灌木丛里藏了藏。
顾朝云很自然的把手放在他肩上,问:“傅琢,怎么了?”
分明是两个少年模样,我却硬生生看出一丝夫妻相来。
傅琢眼睛扫过我的灌木丛,停了一瞬,微勾起唇角,撇开视线,对身旁的顾朝云笑道:“没什么,我听岔了,我们继续走吧。”
刚才被若有若无的嘲讽了半秒,我感觉整个人都被火燎过,无法克制不断冒起的酸味和怒气。
他明明发现我了,又说没什么,这不明摆着是讥讽么。
顾朝云不解的哦了一声,视线往我在的灌木丛扫了几下,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顾朝云的路线开始变得有点不明确,专挑难走的路走,包括充满荆棘的上坡路、蚊虫肆虐的山洞、坑坑洼洼的泥潭,只要深山里有的,她都走了一遍。
偏偏傅琢还很贴心地护着她,躲在暗处的我看来,这简直是偷奸。
我一边藏住身子,一边以防自己跟丢,一路走下来,快到山顶的时候,已经狼狈不堪。
山顶处,傅琢率先爬了上去,然后趴在上面往下伸出手,对顾朝云弯唇一笑,“皇上,你伸手,我拉你上来。”
顾朝云默了一瞬,伸出了手,与上面男子的手相握。
恍惚间,我好像还看到了傅琢侧了下头,对我轻蔑一笑。
嫉妒,占有欲,在这一刻将我铺天盖地的淹没。
“顾朝云,我生气了。”我一个健步爬上去。
山顶,傅琢刚把怀里的顾朝云松开,闻言怔了一下,玩味地看向我。
顾朝云整个人一震,转过头与我对视,几秒后,她没什么表情地往前走,“朕今晚有正事,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我抬起眸,这才看到正前方矗立着的是一个有点像陵墓的小小宫殿。在影影绰绰的夜晚,这宫殿显得格外神秘。
“这是……”我厚着脸皮走上前,站在他们二人中间,隔开了傅琢拉着顾朝云胳膊的手。
顾朝云淡淡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是大梁开国皇帝在死前,为后人准备的能帮助他们的东西。这个宫殿是他生前修葺的,不是陵墓,是用来放那个宝贝的。”
开国皇帝为后人准备的宝贝?
“那你今晚来找的宝贝是什么?”
顾朝云脚步一顿,看了傅琢一眼。
傅琢识趣的走开了。
顾朝云面无表情的看向我,“父皇怕我当女帝路途坎坷,所以告知我开国皇帝在这里设置了有机关的宫殿,让我有机会就来取宫殿里放置的……空白圣旨,上面盖着开国皇帝的专用印玺。”
原来如此。
“所以我当初遇见你,你就是来找这个东西的吗?”我蹙了下眉,一把扯住她道手腕,“当时你就受伤了,说明进去取圣旨有危险,你不要去。”
见她眉头紧蹙,眼神又开始变冷,我叹了口气,温声道:“阿云,我不希望你再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顾朝错愕的看着我,怔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猛的把我的手甩开,后退了几步,眼眸恢复了不带感情的冷漠,“宋丞相,朕的安危与你何干?请你不要再干涉朕的决定,也莫要胡言乱语。”
我无力的垂下手,口中溢满苦涩。
顾朝云大步往前方富丽堂皇的宫殿走,半途中回了下头,冷道:“宋丞相,傅琢武艺高超,他能助我破开宫殿里的机关,你身子孱弱,又无武艺在身,就请你留在外面吧。”
说罢,她打开大门,对傅琢招了招手,一起走进去。
我握了下拳,直接跟了上去,“阿云,我没有武功但我有脑子,不会拖你们后腿。我不允许你和他单独待在里面。”
没有犹豫,我一头没进黑暗里。
两个时辰后。
顾朝云拿着一个陈旧的盒子,率先走了出来。我和傅琢跟在她后面走出来,都是松了一口气。
里面机关被顾朝云上次来的时候破开了大半,这一次有惊无险的拿到了开国皇帝放置在宫殿中央的圣旨,可以说是非常顺利。
离宫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等上山顶都过了半夜,现在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微亮了。
我来到他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回去吗?”
顾朝云不动声色的远离我的手,抱着盛放圣旨的盒子,看了看天空,舒了口气,“等会吧,我再去找个东西。”
我心思一动,又凑近过去,“你要找什么?”
她淡淡瞥了我一眼,对身后笑吟吟的傅琢招招手,“傅琢,走,再陪朕找个东西,就在这山顶附近。”
傅琢笑着跟顾朝云往一个方向走。
翻天覆地的醋味又开始蔓延。
我攥了攥拳头,默默跟上。
顾朝云这次走的很小心,大概是不太记得路,每到一个岔路口就要想一会,最后走走停停,来到一株参天古木前。
她仰头轻叹,“竟然这么高了。”
我看着这枝繁叶茂的古树,有点感慨。
这树我曾经似乎是见过的,如今看着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
顾朝云若有若无的瞥了我一眼,低头寻了根粗木棍,认准了个方向,开始在古树根旁边几米远刨土。
傅琢愣了下,疑惑的看了看顾朝云,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也跟着拿棍刨土。
我心里迅速划过了一抹情绪,也寻了棍开始一起刨。
看顾朝云这般执着的模样,土壤下肯定是有什么东西。
……也许也是我认得的东西。
顾朝云专心致志的刨出了个大坑,半晌后,她触碰到一个东西,脸上闪过喜色。
“找到了!”
她欢喜的把土壤中卖得东西翻了出来,丝毫不嫌弃的拿衣摆擦干净,然后举起来,对着微微有亮光的天空,抬眸细细端详。
是一个小酒壶。
一个埋了大概有十年的酒壶。
我看着这酒壶,思变得悠远起来。幼时一些遥远而隐秘的记忆,随着这酒壶的挖出,也一同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顾朝云淡淡一笑,解开酒壶盖子上的红绳。一股馥郁而清冽的酒香,在熹微晨光里飘散开来。
“这是朕幼时在这山上埋下的酒,没想到今日还能找到。”她摘了几枚树叶,折成小酒杯状,分给我们一人一个,豪气的举杯道:“今儿个我开心,就不讲究君臣了,挖出这坛酒,敬岁月,敬现在,敬未来,咱们干了!”
“皇上您要喝酒?”傅琢挑了下眉,走远了些,在远处的石头上坐下,背过身去,“皇上喝吧,微臣还要保护皇上安危。”
顾朝云一愣,看向了我。
被她乌溜溜的眼眸一注视,我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盘坐在地,叹气道:“我陪你喝。”
她垂下眸,坐在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壶递给我。
摩挲了下熟悉又陌生的酒壶手感,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把酒壶放在地上,叶子杯与她的一碰,放在唇边。
顾朝云仰头就全部干了。
她砸吧了下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全部干了。
再倒酒,仰头再干。
再倒,再干。
我慢慢品吟着口中的酒,清冽又带了点甜,一开始喝不觉得什么,甚至与饮料的口感无甚差别,但等一会,巨大的后劲就开始上头。
看着顾朝云豪气云干,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开口阻止。
她想喝酒了。
很快,一壶酒见了底。
顾朝云的脸颊上慢慢升起两坨嫣红,像是傍晚绚丽的烟霞,熏红了她白皙的脸。她的眼睛也开始变得迷离,对着我努力眨了眨,然后醉醺醺的笑了。
看起来像个糖吃多的女娃娃,满眼里都是醉熏的甜丝,让我沉浸于中不愿醒。
我喉咙口微动,把叶子杯中最后一口饮完,将酒杯放下,看着她红艳欲滴的脸,压住心头生起的隐秘的想法,哑声道:“阿云,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纵你喝酒。”
顾朝云眨了下眼睛,往我的方向挪坐过来,直到坐在我身旁,咧开唇笑了:“宋琛、琛,你长得真好看。”
说着,她抬手就摸向我的脸,微凉的小手想用力捏,最后使出来的力气却软软的,“你那么好看,难怪不愿意多看我几眼。你是不是嫌我丑!”
我身子一僵,往傅琢瞥了一眼,见他依然背对着我们,没有听见,也没有转头,微松口气,将顾朝云的小手拿下来,“没有嫌你丑,阿云最好看了,宋琛最喜欢阿云这样的了。”
“你骗人!”顾朝云委屈的瘪嘴,两只手都摸上我的脸,赌气一般捏了捏,眼眶瞬间就溢满泪水,“你个大骗子!你明明就不喜欢我!”
我喉咙又开始发涩。
眼前的小姑娘眼眸泪汪汪的,明明是愤怒的控诉,但因为喝了酒而看起来毫无攻击力,软绵绵的一团,像一只等人哄的小猫儿。
……一只正撩拨人还不自知的野猫。
我深吸口气,猛的将她拉过来,抱在我腿上  坐着,双手将她搂在怀里,胸膛紧紧贴住她的后背,“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宋琛喜欢你很久了。”
她扭过头来,眼泪慢慢收了回去,双目亮晶晶的看着我,嚅嗫着道:“真的吗?”
我直视她的眼睛,“真的。”
这些最隐秘的心事,如今都坦荡荡的展露在你面前。顾朝云,我对你的喜欢,对你的心动,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也早得多。
可惜小姑娘喝醉了,清醒后估计忘得一干二净。
顾朝云定定的看着我,明显有些不太信,身子一转,双腿正面跨坐过来,双臂环住我的脖颈,光滑小脸往我脸上贴过来。
她蹭了蹭,失落的声音里,带了些微的埋怨和失望:“我才不信,你都不肯碰我,你肯定不喜欢我。”
整个身子,在这一瞬间差点被点起火来,还是扑不灭的那种。
我又深深吸了口气,狠狠磨了下牙,凑在她耳垂处,哑着嗓:“阿云,你不要把我当玩具,我忍得够久了。”
顾朝云把头往后仰了仰,伸出粉嫩得小舌头舔了下唇。
冲动瞬间上了头,我差点没把持住,动了动唇想要贴上去。
她忽然凑近我的下巴,狠狠咬了一口。
柔软的唇,锋利的牙齿,还混着湿润的小舌头。
我又深吸口气,长长吐出。
顾朝云突然起身。
身上瞬间空了,我一个怔愣看向她,就见她眯着眼睛,有点委屈又有点满足的笑着,“疼吧?我咬的!你疼我就高兴!”
不太情愿的站起身,我无奈的拍了下身上的尘土,把空了的酒壶抱在怀里,对她宠溺的勾唇笑笑,“疼,你想让我疼我就疼。”
顾朝云撇嘴哼了两声,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傅琢,走……走啦!”
我忙伸手扶住她,却被她一巴掌拍开。
傅琢转过身,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站到顾朝云身边,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我的心情又开始变得糟糕。拿着空酒壶和放圣旨的盒子,我冷着脸,离傅琢远远的。
下山途中,一路气氛沉默而尴尬。
顾朝云喝多了,走到一半就醉在路边,拉都拉不动。
傅琢叹口气,蹲下身子准备把她背起来。我走过去,直接把他推开,扶着顾朝云起来,自己蹲下身子,将她背起。
傅琢挑了下眉,“你能行吗?”
我冷冷看他一眼,“不用你管。”
他啧了一声,看着我走远,悠闲的跟在后面下了山。
我直接把顾朝云背回了皇宫。
此时天已大亮,众臣对于早朝时,皇上的突然消失已经心有准备,等了一会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我以宋琛的身份将她背进养心殿,除了几个重臣和心腹太监,根本没人注意到。
把熟睡的顾朝云放在养心殿内侧的床榻上,我放好酒壶和圣旨,给她擦了脸擦了手,喂了醒酒茶,脱掉外裳和鞋子,最后给她盖上被褥,方才走出去。
门外,傅琢见我出来,指了指墙角,转身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来到无人的角落里。
他站定后,懒洋洋的上下打量我几眼,才悠悠开口:“宋琛,或者说……沉雁,你竟然对皇上意图不轨?或者说,你想得到这个小姑娘,心心念念挺久了吧?”
我猝然瞪向他,寒声道:“傅侍卫还是不要开玩笑的好。”
傅琢嗤笑一声,“得了吧,是个人都能看出你对皇上不一样。皇上是个女子,这是我在上山路上观察出来的,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因为对她意图不轨的不止你一个。但是,敢喜欢不敢承认,宋琛,你还能再怂一点吗?”
我握紧了拳,“有什么不敢的,我宋琛喜欢顾朝云,人尽皆知我都不怕。”
傅琢撇了撇嘴,眸中嘲讽之色更甚,“你敢在她清醒时候的面前这么说吗?”
我呵了一声,“敢。”
傅琢怀疑的看着我,好一会后,突然一笑,大步走近我,低声道:“宋琛,顾朝云现在好像不喜欢你了。她,青睐的是我,是傅琢……”
我伸手将他推开,一直翻腾的醋味全然爆发,“你离顾朝云远一点!我不想看见一只烦人的苍蝇在她身边晃!她只能是我……”
啪的一声,是琉璃杯打碎的声音。
我身子一僵,偏头看去。
顾朝云正站在不远处的花坛旁,神色震惊的看着我,微微张大了嘴巴,显然此时已然醒酒。
地上的琉璃杯碎片,在晨曦下微闪着光。
我直接僵硬在原地,看着她震惊的双眸,张了张唇,“阿云,你都听到了?”
顾朝云从怔愣中回神,神情迅速变得疏离又冷淡,“宋琛,你刚刚什么意思?”
我的心剧烈的一痛。
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我闭了闭眼,无力道:“我说,我喜欢你,我吃醋了。”
她一怔,手抖了一下。
我涩然重复道:“宋琛喜欢你,宋琛吃醋了。”
顾朝云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旁边的傅琢嘲弄一笑,“早干嘛呢?”
我吐出一口气,感觉一直埋起来的心思都剖开了,顿时轻松很多。
“顾朝云,我是认真的。”
顾朝云面无表情的走向养心殿,“傅侍卫上山有功,朕允你休一个长假。宋丞相,你还是不要再开玩笑了,朕很忙,还希望宋丞相少打扰朕。”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抓她的手,结果她走得很快,几乎要把我甩在身后,头也不回的关上了养心殿的门。
傅琢愉悦的应了声是,看了我一眼才走开。
“皇上。”我深吸口气,敲了敲门。
不应我。
“阿云。”
沉默。
“阿云,阿云,阿云。”
养心殿如同死水一般,无半分回应。
我感到铺天盖地的恐慌。
明明我与她只是一墙之隔,明明方才在山上她喝醉时对我还是友好的,现在我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她的躯壳里。
冰冻起来,悄无声息。
“阿云,开开门好不好,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
还是不回应我。
我颓然叹口气,想了想,走去御膳房。
半个时辰后,我端来刚做出来的酸酸甜甜的糕点,又敲响了养心殿的门。
“阿云,给你做了点甜食,开开门好吗,送给你我就走。”
养心殿内传来脚步声。
我心里一喜,松了口气。好歹还是贪吃的,能让我进去就行。
大门打开,顾朝云眼眶微红,出现在门后,扫了我一眼就冷冷淡淡的走了进去,“放下糕点你就走吧。”
我走进去,没有理会她撵人的语气,走到她面前,叉起一块送到她嘴边,柔声道:“我喂你吃。”
顾朝云蹙了下眉,撇开头,声音更冷,“宋丞相还是赶紧找准自己的位置比较好!”
我送糕点的手僵在她唇边,片刻后我把手收了回来,把糕点放在桌上。
“你记得赶紧吃,凉了会伤你的胃。”
她垂下眸,“知道,多谢宋丞相。”
这是在撵我的意思。
我喉咙口开始发涩,看着她低眉敛目却冰冷不近人情的模样,心头又开始一阵一阵的发慌。
“阿云你是不是还在生……”
“宋丞相听不懂朕的话吗!”她突然抬起眸,厉声对我呵斥道。
我心尖一颤。
身体里的恐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蔓延四肢百骸,瞬间充满我的脑海。
瞥见她有点苍白的唇,我没有任何思索的上前一步,左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右手揽在腰后,猛的把唇贴上去。
柔软,还带着微凉的少女气息。
顾朝云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闭上眼睛。
恐慌在胸膛内起起伏伏,我顾不得太多,喘着气伸出舌头,去撬开她的贝齿。
顾朝云估计是惊呆了,任由我轻松我攻城略地,长驱直入,卷着她的小舌头一起,唇齿交融。
我用牙齿轻轻咬了她一下。
顾朝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猛的把我推开,在我还品味的时候,一巴掌就落在我脸颊上。
一声脆响。
后知后觉的疼痛火辣辣的在脸颊上燃起。
我捂住脸,看着她克制着怒火,却还气得发抖的模样,哑声道:“对不起,我没忍住,你别生气。”
顾朝云哆嗦着指向大门,“滚。”
我心里尖锐的一疼,不甘心道:“那个傅琢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她压抑着怒气吼道:“滚!”
我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沉默了许久,我垂下眸走出养心殿。
关上养心殿的门之前,我脚步微停,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问我能不能喜欢她的姑娘,慢慢的在殿里弯下身子,埋头啜泣起来。
我心一痛,立马转身就要去安慰她。
她猛的起身,在我进去之前一把推开我,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怔怔的站在门外,眼眶突然就开始发酸。
弯下身子,我坐在养心殿外,一直等到天色渐黑,我才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双腿,回了韵秀宫。
她是对我失望了吗。
其实说实话,是我先招惹她的。
但直到我住进后宫,我才发现,天道有轮回,苍天不饶我。
我慢慢思索着,脑海里有个东西一闪而过。
韵秀宫、慕和殿、沉雁。
韵、慕、沉。
云、慕、琛。
……顾朝云 恋慕 宋琛。
原来如此。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遥遥明月高悬,一夜无眠。
(ps:宋琛的琛,念chen,第一声。)

8
沉雁失宠了。
现在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被多年不肯近女色的皇上亲自接进宫的沉雁娘娘,彻底失宠了。
这下子,已经老实的大臣们又开始蠢蠢欲动,纷纷暗地里使劲想把自己闺女送进宫里。
我待在慕和殿里,盯着伏在地上的太监,冷道:“你说什么?”
太监哆嗦着道:“皇皇皇皇上说说说他要送您出出出宫……”
“出宫?!”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太监的头更低了些,整个人都在打颤,“小的也是听听听别人流传的……”
我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对他摆摆手,他立刻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她竟然要送我出宫?
她怎么可以送我离开呢?
因为不敢再贸然打扰她,我前几天一直催促太监,去请皇上过来看看我,现在看来,就算被她厌恶我也不能再等了。
无论如何我得立马去养心殿,去哄好她。
我立刻起身,路上不敢停下一会,很快就走到养心殿外。
顾朝云还没下朝,养心殿没有她的人影。
我站在养心殿外,双目有点放空。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道明黄的身影。
见了我,那身影一顿。
顾朝云不再往前走,冷道:“沉雁娘娘待在这里不合规矩,请回吧。”
我跪在地上行礼,“皇上,嫔妾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朕不想听。”
她拒绝的太干脆,让我一时哑口无言。
“皇上。”我又磕了个头,“最后一次,拜托你了。”
顾朝云默了一瞬,转头对身边的太监道:“你们都下去。”
所有人都离开了。
顾朝云缓步走到养心殿外,居高临下看着我,“宋丞相有事就赶快说吧,朕日理万机,无心儿女情长。”
我喉咙口发涩,抬起眸,看着她沉默的脸,道:“阿云,你要赶我走?”
“是又如何。”
她承认的很平静,平静到差点让我以为,这些日子不小心动了真心的,只有我一人。
我闭了下眼睛,挡住眼底差点涌出的酸涩后,才慢慢睁开,“为什么。”
顾朝云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宋琛,一直以来拒绝我的不都是你吗?”
我突然站起身,上前一步,将她堵在墙壁上,抓住她的手腕上举,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韵慕沉,云慕琛,顾朝云恋慕宋琛。阿云,你是喜欢我的,对吗?你其实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顾朝云一怔,眼底闪过一抹羞窘,拼命挣扎起来,“胡言乱语,你快放开我!”
“我不!”
我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滑向她的腰,“我不许你推开我!喜欢我了还想跑,顾朝云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她怒瞪着我,瞪了一会,眼睛里慢慢溢出泪水来,“我生气了 我失望了 我害怕了 我不想喜欢了 我想走了!不行吗?”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下,让我的手一个哆嗦抽了出来。
她满脸泪水的看着我,眼底是破碎开来的难过,“你那么冷淡那么薄情,我不想喜欢了。”
我的心一抽,左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她的手腕,看着她哭的伤心,我竟然感受到一股此生都没有过的失措,“阿云,你不要哭了,我害怕你哭,我会心疼的!你要是生气你咬我,你来咬我发泄好不好?”
我慌乱的抓住她的肩膀,想去抱她又不敢上前。
她低着头流着眼泪。
我伸出手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阿云,我最喜欢你了,我对谁薄情都不会对你薄情,我对谁冷淡都不会对你冷淡,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顾朝云避开了我的手指,自己狠狠抹了下眼睛,转身走进养心殿。
“没机会了。”
她狠狠关上门。
我一个踉跄停在大门外,使劲拍了拍,又拍了拍,最后无力的滑坐下来。
顾朝云真的生气了。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茫然的抬眸看了看天空,慢慢撑起身子,一步步来到养心殿前正中央广场上,正对养心殿朱红的门。
深呼吸,弯膝,跪下。
“阿云,看到我的诚意你再生气,好不好。”
我对正前方紧闭的门说道:“阿云,你有武功,我知道你听得到,甚至看得到。”
无人回应。
“阿云,宋琛心悦顾朝云,你一定要记住它。”
还是无人回应。
我低下头叹了口气,正要打算一跪到天黑,就见朱红的门被打开。
顾朝云怒气冲冲的大步走过来,“宋琛,你不要这样!我不会心软的!没用的!你快起来行吗?”
“不要。”
“宋琛!”
“不要,除非你跟我和好。”
她气的跺了下脚,“你!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我对她微笑:“阿云,你不用担心我,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顾朝云瞪着我,片刻后一扭头跑了回去,再次关上门。
我端端正正的跪在养心殿前,不管她是否听得见,自言自语道:“阿云,我伤了你两次。第一次伤你,我说的你多虑了,我从未心悦你。第二次伤你,是你逼我表态,而我退缩了。”
“从今天起,我就在这殿前跪两个时辰,每一日都来,直到你不生气为止。”
不管她听没听到,我都会来的。
这样,不知道小祖宗能不能消气。
第一天,我跪了两个时辰,她没有表示。养心殿设备齐全,她好像跟我赌气一般,她宫人给她送饭进去,再也不踏出来一步。
第二天,我也跪了两个时辰。
第三天,开始有宫人窃窃私语。
第四天,开始有下人偷偷跑来看热闹。
第五天,宫里皆知皇上生了沉雁的气,沉雁自愿在养心殿外跪着。
第六天,宫外的臣子都知道,沉雁为了皇上,日日跪两个时辰。
第七天,我开始彻底害怕起来。
第八天,我的膝盖开始肿起。
第九天,天气阴沉沉的。
第十天。
我紧抓着衣角,看着依旧紧闭的朱门,苦笑一声。
我已经来跪了十天了。
虽然每天回去都会揉腿泡浴,但膝盖还是肿了起来,此刻还隐隐作疼。
抬头看了看天色,比昨日的阴沉更甚几分,似乎是有大雨。
我无奈的垂下头,没等多久,就听见天空传来轰隆一声。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她怕打雷。
“阿云,如果你害怕,你就喊一声,我在外面。”我对着朱门大声喊。
雨点急促起来,伴随着轰隆的雷声,震得人耳膜疼。一阵阵的雨把我的衣裳淋得湿透,雨滴顺着发丝流在地上,最终淌进地上的水坑里。
我任由雨点落在我身上。
顾朝云该消气了吧。
刚这么一想,紧闭了十日的门突然被打开,顾朝云拿着蓑衣跑了出来。
“阿云,你不生我气了?”
她不说话,抿着唇把蓑衣盖在我身上,然后固执的把我往上扯。
“你快起来啊。”
我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她的肩膀慢慢站直。
顾朝云僵硬着脸,拉着我往慕和殿走,“傻子,回去换身衣裳,都湿了。”
我低下头,任由她拉着,心里却落回了一半的大石头。
天色擦黑,雨声不绝。
慕和殿里,我洗浴完,穿好衣裳走出来,见顾朝云正坐在桌边,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阿云,你不生气我了。”我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道。
“不气了,但我也依然不喜欢你。”她抿了下唇,撇开我的注视,别扭道:“现在是你出宫,回复丞相身份的好机会,你就不要待在后宫了。你其实不欠我什么,我们两清吧。”
我心头一跳。
“我不要跟你两清。”我伸出手,慢慢去握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宋琛,非卿不娶。”
她长长翘翘的睫毛眨了几下,怔愣了片刻,意识到我在牵她的手,下意识就要抽出来,“你不要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我双手将她的肩膀环住,把她整个人搂紧怀里,“阿云,是我太懦弱,是我让你伤心了,以后都不会了,相信我,好不好?”
她眼底闪过挣扎,不吭声。
我把她搂紧了些,低低的道:“我好喜欢你的,真的。”
她的耳垂迅速泛起了粉红色。
“回来,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回来好不好。”
“好不好……”
我把头埋在她颈上,一遍遍的轻声哄着。
顾朝云张了张唇,没说话。
许久后,我闷声道:“算我求你了。”
顾朝云顿了一下,歪头看着我,勾了勾唇,“那你求啊。”
我深吸口气,感受到一股酸涩涌上了眼眶。
用力把她抱紧,我微微抬了下头,还是没忍住,眼角流出热热的液体。
“顾朝云,求你了,回到我身边,我离不开你。”
她身子一僵,伸手摸向我的脸颊,强行掰正我的脸。
我有点难堪的撇了下头,却还是被她看了个正着。
顾朝云怔怔的张大嘴巴,半天才出了声:“宋琛,你哭了?”
她伸出细细白白的手指,轻轻抹了下我的眼睛,叹了口气,眼底流露出心疼和笑意,“别哭了。”
我用力抱着她,几乎要把这个人嵌进我的血骨里,“顾朝云,我比我喜欢我自己,还要喜欢你。”
顾朝云弯了弯唇,忽然贴上来,亲了下我的脸,蜻蜓点水碰了下就躲了开。
“我原谅你了。”
这回换我愣住。
我有点怔愣的摸了下脸,似乎还能感受到她嘴唇的余温。
顾朝云主动亲我了?
我猛的盯着她看,她却微微歪头,红着脸颊避开我的视线。
“看什么看嘛。”她撅了下嘴,声音娇娇软软的。
我深吸了口气。
好不容易哄回来了,我是不是得赶紧下手?
思索了半秒,我倾身过去,嘴唇蹭了下她的耳垂,哑着嗓,轻轻吐出一句话。
“前阵子,我做了个梦,身下的女子,长着你的脸。”
眼前小姑娘的脸颊腾地红了,慢慢往脖子蔓延。
我牵住她的手,往某个地方按去。
“摸到了吗,硬的。”
她触摸了一瞬,便被烫着一般松开手。
我轻笑一声,舔了舔唇,看着她左右乱瞟的视线,嗓音低哑:“美人在怀,好难忍。”
她猛的瞪向我,撒娇似的嗔怪:“宋琛,你这个流氓!你,你不要脸!”
我沉默。
媳妇都快没了,要什么脸。
“阿云……”我扶住她的腰,猛的把她抱起,放在旁边的床上,翻身压下,逼着她直视我。
她心虚的想避开我的目光,却因为软绵无力,避无可避。
我凑近她,缓缓问道:“可以吗?”
顾朝云眨了下眼睛,勾起唇角,极低极低的嗯了一声。
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全然崩断。
我低头堵住她的唇瓣,用手挑开她的衣襟,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她一边伸出小舌头回应,一边双腿勾住我的腰,小手开始解我的衣扣。
我动手扯下了床边帷帐。
外边已然天黑,雨声仍然不绝。
温香软玉,我喟叹一声,倾身而上。
我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9
清晨醒来,我意识渐渐回神,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顾朝云。
她还没醒,睡颜安详的像个孩子。
想起昨日的翻云覆雨,我不禁心神一荡,倾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她睫毛颤了几下,懵懂的睁开眼睛。
“宋琛……”顾朝云迷茫的唤了一声,眼眸慢慢清醒,耳尖染上粉红色。
我轻笑,“还疼吗。”
她眨了眨眼,先是点了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你昨晚挺照顾我的,就是动作感觉生疏了点……”
大概是脑子不太清醒,她说完这句话就急忙住了嘴,尴尬的瞟我。
我额头青筋一跳。
“走吧,先去给你沐浴。”我弯身把她从床上抱在怀里,用锦被裹住,走向浴堂。
顾朝云乖顺的趴在我怀里,伸出白皙细腻的胳膊缠住我的脖子,小脸在我胸膛上慢慢蹭着,“宋琛,要了我第一次,你就不能离开我了哦。”
我走进浴堂,一只手放好热水,一只手把她放在浴桶里面,抽走锦被,等她全身都被温水覆盖住,才低声道:“要了我的第一次,你也不能跑了。”
闻言,顾朝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真的假的?你们男子不都要先和婢女试一试……”
我额头又是一跳,打断她:“阿云,没有那回事。”
“哦……”她扬气眉,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眼底闪烁着坏笑。
我深吸口气,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以后我会好好学一学床上功夫,伺候好你的。”
“你!”她脸一红,撇过去不肯理我了。
真是个不经逗的丫头。
等我给她擦洗好身体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换好干净的床单被子,我把顾朝云抱回去,正在给她擦头发时,她突然呀了一声。
“宋琛,我忘了上朝了……”
“我让傅琢替你给大臣说过了,不用担心。”
顾朝云点点头,温顺的窝在我怀里,不说话了。
我本能的感觉她心情有些低落。
“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下,闷声道:“宋琛,你知道我一个女子,为什么成了皇上吗。”
“为什么?”
她叹气:“我父皇……他身体不好,上了年纪才得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我。但他野心勃勃,不甘心过继侄子,就做了个决定,先把我当男孩养,立为太子。本来他心怀侥幸,以为还能得一个皇嗣的,但无奈大限将至也没能等到妃子怀孕。他临走前,把我叫到床边,问我愿不愿意以一个男子的身份,继承大梁皇位。”
我默了一瞬,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女帝呢。”
“当时各王野心勃勃,如果说我暴露女儿身,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我。”
“所以,你答应了先皇?”
“是的。”顾朝云垂下眸,点点头,“老实说,虽然从小被当男孩养,但父皇对我特别好,我就答应他了。父皇说,等大梁安稳下来,我找到开国皇帝留给后人的圣旨,就能退位去过我想过的生活了。”
顾朝云的头发被我擦得快干了,我丢掉干帕,把她抱在怀里,思索了良久,低声道:“阿云,给我生个儿子吧。”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身子一颤,许久后点了下头。
“好。”
大概是把心事说了出来,再加上昨晚着实累,她没过一会就又睡着了。
我扶着她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后,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拧眉思索。
沾了沾茶水,我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宋。”
这是第三个字,也是我计划里的最后一个字。
连起来就是:云归宋。
我把桌上的水渍抹掉,站起身来。
这张从年少惊鸿一面起,就开始编织的网,终于能开始收了。
皇位不能给外人。
顾朝云也只能归宋琛。
我关上门,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来后,换上宋琛的男装溜出了皇宫。
两刻钟后,我来到了一栋府邸大门前。
抬起眸,我看到牌匾上写着的“傅府”,走了过去。
小厮见了我,疑惑:“宋丞相?您没有递拜帖……”
我勾唇,“帮本相通报一声,就说宋丞相前来拜访傅侍卫,你们主子一定会见的。”
小厮进去通报,出来后恭恭敬敬的给我打开门,“我家主子说请您进来。”
我走到正厅,看到傅琢坐在桌边,已经沏好了茶等我。
他让房中的下人都退下,然后指了指桌子,“坐。”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不开口。
傅琢先是喝了几口茶,然后打量我几眼,才慢悠悠道:“宋琛,你是瞒着顾朝云来找我的吧?怎么,她把你撵出来了?”
“没有。”我勾起唇,“阿云已经是我的了。”
他一愣,握着茶杯的手指甲泛白,笑道:“是吗,原来她竟这么喜欢你,倒是我出手晚了。”
我不想与他扯皮,盯着他的眼睛,直接进入正题,“傅琢,你是皇上一手提拔上来的,我希望你能知恩图报。”
傅琢一愣,随即不可思议的瞪着我,“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我盯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碧色茶叶,平静道:“我会说服她,把京城禁卫军交给你接管。”
傅琢沉默。
许久,他漫不经心道:“偌大的京城都给我,宋琛你这是打算办大事啊。”
“未雨绸缪罢了。”
“你敢吗?”
看着他扬起的眉,我轻笑一声。
“敢。”
告辞了傅琢,我回到后宫,就见顾朝云已经醒来了。
见了我,她从床上坐起,双眼一亮,然后撅起嘴巴,“宋琛,你去哪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她抱在怀里,“去见了见傅琢,我想让他成为禁卫军统领。”
顾朝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既然你想,那就提拔吧。我马上把原来的老统领调离其他位置,把统领给傅琢腾出来。 ”
我亲了亲她的发顶。
顾朝云从我怀里抬起头,“宋琛,我从这天下请明医来给你治病吧。”
我一愣,“我的孱弱之症非一般大夫能治好。”
她弯了弯唇,“这天下都是我说了算,我想让他们治好你,他们就能治好你。”
我挣扎片刻,叹息一声,再次把她搂紧怀里,“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只有快点治好这副身子,到时候风起云涌之时,我才能不拖她后腿。
她满不在乎,“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阿云,从明天起,让沉雁出宫,我去上朝吧。”
顾朝云一愣,“为什么?”
“京城要变天了,我得上朝去护着你。”
她沉默了一会,“……好。”
次日。
皇上上朝,宣布了三件事。
一、沉雁出宫了,去了安排妥当的地方。
二、久病不起的宋丞相虽然来上朝了,但是身子仍虚得很,所以皇上要寻天下明医,来给丞相治病。能治好孱弱之症者,赏金万两。
三、禁卫军原总统领调离职务,新总统领由傅琢担任。
本来丞相就跟皇上玩的好,皇上给爱臣治个病也不是啥大事。傅琢本来就是皇上刚提拔的心腹,担任个禁卫军统领也能理解。
所以虽然一下子有三个事,但都在众臣的接受范围内,并未引起轩然大波。
但是沉雁出宫了,后宫又开始空缺,一年N度的皇上与臣子关于选妃的拉锯战,又开始了。
皇上给我找来的名医也开始给我看病。这个名医确实有点本事,开了几种药,让我每晚泡药浴,说坚持一周就可以看到效果,坚持一个月就能初步好转。
我开始了每日白天跑去找顾朝云运动,晚上泡药浴的生活。
就在皇上与臣子的后宫拉锯战持续了一个半月后,爱找事的刘尚书突然劝谏皇上召御医诊脉。
没错,就在朝堂上,御医当众诊脉。
听他这么劝谏,我一下子蹙起眉,看向一脸正义的刘尚书。
刘尚书像个二愣子,铁着头皮道:“皇上迟迟不愿选妃,虽有沉雁入宫的例子,但那并不是在经过合理步骤筛选入宫的。所以为了大梁千秋帝业的传承着想,皇上应当在此让御医诊脉,来给老臣证明皇上身体确实康健。”
这话说白了,就是他怀疑皇上不愿意充盈后宫的原因是身体不行了,要是想证明身子行,就赶紧让御医给个准话。
金銮座上的顾朝云沉下脸,“刘尚书慎言。”
我站了出来,盯着刘尚书道:“刘尚书,皇上身体一直康健,你这般口出狂言,难道心怀不轨吗?”
刘尚书,谁让你这么刚正不阿,我只能这么给你扣罪名了。
上奏的刘老头一脸慷慨就义的模样,“请皇上拿出证明来!老臣食天子俸禄,就算一头血溅金銮柱上,也不枉为臣了!”
我脸上的虚假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这么老头怎的这般迂腐!
顾朝云刚要说点什么,突然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刘尚书勃然变色,“皇上,您身子不行了吗!”
我一个箭步上去,不管什么君臣之礼,直接扶住她,挡开周围的太监和其他大臣,冷声道:“刘尚书慎言!皇上乃真龙天子,方才不过是气急攻心,你难道要咒皇上短命?”
刘尚书面色一变,砰砰磕头,哆嗦道:“老臣不敢。”
顾朝云坐直身子,“召御医诊脉之事太荒唐了,刘尚书还是不要再提了。若没事就散朝吧,朕烦得很。”
说完,她也不理会众臣的反应,直接走出金銮殿。
太监尖声道:“散朝——”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一摆脱众人的视线,我就把她抱了起来,直接走向养心殿。
她疑惑的瞪大眼睛:“宋琛,你干什么?”
我心乱如麻,没有回答她,到了养心殿后,关上门,把她放在榻上,轻轻握住她的手,探向脉搏。
我的心开始砰砰的跳。
她咬了下唇,乖乖任我把脉。
我的手指覆在她手腕上,闭上眼仔细诊断。
脉如走珠,是——
“喜脉。”
我吐出这句话,睁开眼睛。
顾朝云愣愣的看着我,无意识道:“你说什么?我,我真怀了?”
我又诊断了下,脉象平稳,我绝不可能诊错,而且与普通的脉象相比……
“阿云,我不敢确定是不是男嗣。”
她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咬了下唇道:“那怎么办,我听你的。”
我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真听我的?”
“听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那我宋琛赌了。”
赌一个男胎。
顾朝云握住我的手,不安道:“你准备好迎接以后的事了吗?你有底气吗?”
我吻了下她绵软的唇,盯着她乌黑的眸,勾唇笑道:“傻啊,你就是我的底气。”
我这辈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但既然喜欢了你,那么从此只要你还在,我的底气就永远在。
我宋琛,居然也有朝一日,甘愿沦为爱情的囚徒。
顾朝云伸手抱住我的腰,久久不语。
一月后。
皇上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的一个消息,把整个大梁炸的轰然一响。
当今天子竟然是个女的!
还是一个已经有两个月身孕的女帝!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众臣被这消息震惊的东倒西歪,一个个缓不过来气,难以接受这一事实。
刘尚书脑子难得灵光,在散朝前多问了一句,孩子他爸是谁?
已经换了女式龙袍的顾朝云微微一笑:“就是之前出宫的沉雁,也是你们最熟悉的丞相大人,宋琛。”
好么,知道女帝怀了宋丞相的孩子,整个大梁都不能淡定了。
皇上是女的就算了,还怀上了宋丞相的种,大梁这是要乱了!
女帝祸乱朝纲,简直不能接受!
我来到养心殿,推开门,看到等着我的傅琢和顾朝云,微微一笑。
“起风了。”


10(大结局)
傅琢微微一笑,“宋琛,果然如你所说,西北方向出现了打着爱国反女帝名义的乱臣贼子,以起义军的名义,正集合人手打向京城,声势……颇为浩大。”
我坐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指着西北道:“从这里开始,得地势,现在又得了民心,是个不错的起义地点。”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早知一定会有今天。
顾朝云拿出一枚调军令,在手上把玩,“我大梁军队也不是孬种。还有那些重臣和武将,养了不少年,花了我不少银子,如今是时候为国奉献了。”
她向傅琢抛出调军令,“交给你了。”
傅琢站起身,然后单膝跪地,低头虔诚道:“微臣定不辱使命。”
“我大梁武将还是不少的,你拿着这枚令牌,他们随你安排。”
“是。”傅琢领命而去。
殿里只剩我和顾朝云。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还是平坦的,看不出起伏,幽幽叹口气,“突然就有点后悔,要了这么个拖油瓶。”
顾朝云懒懒的窝在榻上,啧了一声,嗔怪道:“现在这个小宝贝才是我的心头肉。”
好么,家庭地位直线下降。
我磨了下牙,决定不跟怀孕的女人一般计较。
“今晚我会搬进来养心殿住,以后你跟我睡一起,我得看好了你。”我站起身来,走过去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我去帮傅琢部署一下兵马,你乖乖在这里等我,知道了吗?”
顾朝云听话的点点头,“我会好好养胎的。”
我又亲了下她的唇才推门而出。
出宫,我去了傅府的书房。
傅琢已经在等我了。
他没有多客套,直接坐在桌边指着地图,“虽然他们声势浩大,但终究是民间起义,西北指派十万大军应该足够了。但我怕东边和南边也会趁乱骚动,我还要看着京城,所以这两个方向我无暇顾及。”
我想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是国库的钥匙。正好用上次在青楼查出的贪污银子,用来招兵买马,去镇守东南,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但是……”
我看着傅琢,认真道:“这场起义我想尽快解决它。傅琢,我给你最多一年时间,至少我的孩子在满三个月之前,必须把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做得到吗?”
傅琢一愣,不可思议道:“宋琛,你急着当爹吗?有必要这么赶吗?”
“又不是打仗,让你降服一下叛民而已,你还要多久?”
“一年就一年,你还不信我的能力?”傅琢撇嘴,“现在你总得给我一个原因吧。”
我默了一瞬,慢吞吞道:“不吉利。”
“什么?!”
“孩子出生还在打仗,不吉利。”
傅琢瞪了我半晌,哆嗦着无言。
次日,朝廷对于乱臣贼子的争斗就正式打响了。
有了我的恐吓在先,傅琢一上来就加满兵力,直捣叛民的大本营而去。
第二个月,东边和南边果然也开始内乱,自发结成起义军分队,也声势不小的沿途打向京城。
我把大梁还堪用武将都扒拉了一遍,派往东南。
同时,这是顾朝云怀孕的第四个月,肚子开始显怀。我给她诊断,脉象平稳,胎儿康健,极有可能是个男嗣。
第三个月,京城开始有文臣动乱。我想了半晌,最后把刘尚书拉了出来,委以重任,派给了他顶住众多文臣的怒火的任务,让他带头平息文人对于女帝祸乱朝纲的唾骂。
刘尚书涕泗横流的接下了这个任务,发誓为大梁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四个月,傅琢对于西北起义军的剿灭有了初步成效。
第五个月,起义军又开始吸收人手,势头一下子猛烈起来。
第六个月,东北方向的人起义军慢慢被消灭。西北都情况却不容乐观。
第七个月,顾朝云怀孕长达九个月,即将临盆。傅琢想法子从中掐断了起义军的队伍。一部分被困死在西北,一部分被招降,但还有一部分集结成了新的力量,不怕死一般攻来了京城。
第八个月,顾朝云分娩。
看着殿门被缓缓关上,我没有理会京城外正在苦苦坚守的傅琢,执着守在养心殿外。
里面的顾朝云开始分娩。
旁边的的刘尚书还在碎碎念的祈祷,几个支持顾朝云的重臣跪在外面,低声祈求母子平安。
我攥着拳头,不知什么时候,鬓发已经被冷汗浸湿。
一定不会难产的,不会产后大出血的,不会胎盘滞留胎儿窒息的,这些都不会发生的。
婢女开始一趟趟的端出来血水。
我有点失控的想闯进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从烈日当空到落日余晖,我等了足足一下午,终于听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
我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产婆抱出了一个孩子,放在我眼前,笑着道:“恭喜宋丞相,皇上诞下一个男嗣,母子均安……”
我长长的松了口气,略过孩子匆匆往里走,来到产床旁。
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顾朝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模样,看到我,她眼睛一亮,虚弱道:“孩子呢?”
我回过头去,见产婆抱着孩子走过来,手足无措的不知该给谁。
“阿云,是个男孩。”我接过孩子,抱着给顾朝云看了看。
“太好了……”她疲惫的闭上眼睛,“我要睡会,你不用陪着我,先去看看城外的情况……”
没多久,床上的人就睡熟过去。
我把孩子交给产婆,轻轻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没走。
“我今晚陪着你。对于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顾朝云这一觉睡得挺久。等她醒来时,外面天色都已经擦黑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时,先是迷茫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睡熟的婴儿,又看了看我,“你没走?”
我摇摇头,“没有。”
顾朝云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城外怎么样了?我想亲自看看。”
“你别乱动!”我吓得心都提起来,赶紧扶着她,“不要担心,傅琢亲自守着京城,起义军虽然直逼京城,但他们打不进来的。”
“我要看看。”顾朝云瞪着我,出乎意料的倔强。
我默然片刻,吩咐几个心腹驾来一个轿子。
不一会,几个下人驾着轿子等在门外。我先把顾朝云十万小心的抱了上去,坐好,然后抱起来依旧在熟睡的婴儿,叫上奶娘,喊上护驾侍卫。
出了皇宫,我把顾朝云抱到马车上,然后抱上婴儿,吩咐车夫驶去城外。
到了城外,夜空已经有繁星点缀。
此时的城外正在收拾战场。把孩子交给奶娘,我给顾朝云披上大氅,把她扶上城墙,陪着她向远处眺望。
迷幻的夜色下,远处的平原上,血肉荒芜,横尸遍野。
到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大梁男儿,此刻已经了无生息,冰冷的躺在城外,流干了血,染红了土地。
光是此情此景,我都能想象到,真正的战斗是何止的势吞天日,气挽山河。
顾朝云沉默的看着后勤士兵收拾尸体。
我给她擞紧了大氅,低头轻声道:“一切都快结束了。夜风凉,回去吧。”
顾朝云点点头,走下了城楼后,突然对我道:“死去的战士们,给他们家人翻倍的体恤银。若无亲朋,就给乡邻。然后选个好位置,刻上他们的名字。”
我搂住她的肩膀,“好。”
第九个月,西北起义军开始溃不成军。
第十个月,内乱结束。
共计300天。
战火结束的那天,顾朝云把开国皇帝的空白圣旨拿了出来,填上了下一代皇帝——顾知翼的名字。
这个圣旨太有分量,整个大梁,不管有意见的还是没意见的,都闭了嘴。
她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叫顾知翼。
顾朝云的顾,知悉的知,宋飞翼的翼。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翼。
站在养心殿外,听着殿里顾朝云逗孩子的笑声,我抬起眸,看着天边烽烟渐熄,傅琢凯旋归来,轻勾起唇角。
接下来,一定是百姓安康,社稷繁荣的局面了。
顾朝云有了继承人,我有了她。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我缓步走到中央广场上,对着皇宫中心的方向,虔诚的作了三次揖。
“千秋帝业,盛世长歌,愿顾氏皇朝世代永传。”
我轻声道。


11 后续
“大梁内乱结束后,其夫君宋琛十里红妆迎娶女帝,羡煞旁人。”
“女帝当政15年,将皇位传给了太子顾知翼,将其十三岁女宋倾犀,和定国大将军傅琢之子——傅韦,订下婚约。在这之后,女帝隐退,与其夫君宋琛携手游览四海,归期不定。”
“太子顾知翼登基后,选举贤臣,减轻赋税,重修律法,人民安居乐业,帝业流传千古,迎来大梁盛世。”
——节选自《顾氏大梁皇朝注记》
(小彩蛋:宋倾犀的意思是,宋琛倾心于云灵犀。顾知翼也是一个道理。)


12 番外(顾朝云篇)
我叫顾朝云。
我是个女孩。
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
父皇治国英明,鸿鹄壮志,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儿子。
所以我就从小被当成男孩培养,被人恭恭敬敬的叫太子。
我虽然愿意为父皇分忧,但我其实是不高兴的。
我每日被锁在皇宫的笼子里,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穿着太子的衣裳,心想着,我什么时候才能穿一回裙子,戴上女子的发簪,跑到皇宫外面的世界看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终于受够了枯燥的生活,找到了机会,脱下龙袍,拿了根女孩子的发簪,溜出了宫人的视线。
凭着身子小,也可能是因为出去的心情太迫切,我竟然神奇的溜出了皇宫。
站在皇宫外,我呼吸着不属于宫里的空气,心情胆怯而激动。
我终于出来了,我终于能跑出来看看了。
我太新鲜了,竟然一口气跑到了城门口,跟着出城的人流混了出去。
戴上发簪,我看着路上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突然有点害怕起来。
不会有人抓走我吧?
正这么想着,旁边一道男孩子的惊呼声将我拉回神。
我扭头看去。
这是个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男孩子。
他长着乌黑的眼,白皙的皮肤,还有不太红的嘴唇。他身上穿的也不怎么样,普通的百姓家布料,怀里抱了一小坛酒。
只是他整个人站在这,就有种说不出的清隽气息。
他恢复了冷静,打量了我一下,声音清清润润的:“太子殿下?”
我瞬间惊悚,盯着他道:“你喊谁呢,我才不是!”
他又上下打量我几眼,微微一笑,“原来太子竟然是个女孩子。”
我愣了好一会才讷讷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指了指我的袖口,“你没穿好中衣,袖口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小金龙。”
我目瞪口呆的看了看袖子,半晌后,红着脸把袖口塞进去。
这人的眼神也太好了吧!
我泄气的承认道:“我确实是太子。我叫顾朝云,你叫什么?为什么抱着酒站在这?”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叫宋琛。我爹娘来京城投奔一个远房亲戚,不过他们肯定不会见的。所以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走了。这坛酒是我爹的,他用不着这酒了,让我抱着酒在这等着他们。”
我心想,这个人看着书卷气十足,没想到家里似乎很贫困。
我任性的抬了抬下巴,“既然你都知道我是太子了,那本宫今天不高兴,我要你带我去玩!”
他怔了下,点点头,“好啊。”
他指着不远处的山,说道:“你不是从来没有出来玩过吗?我也是第一次到京城。既然如此,我们就别走远了,爬这个山看看吧。”
“爬山?”我高兴道:“好啊,我从来没爬过山。”
跟他招了招手,我兴冲冲的往山上爬去。
我从来没有出来玩过,这山上的景色对我来说非常新鲜。我一边爬,一边四处张望,不知不觉竟快了山顶。
爬上山顶需要攀一块巨大的岩石,我扭头看了看宋琛,就见他扶着膝盖,面色发白,气喘吁吁。
我脚步一停,疑惑:“你怎么了?”
他垂下眼帘,浑然不在意道:“我生来便体弱,休息一会就好,不碍事。”
我没敢多问,只是再继续走时默默放慢了脚步。
到了山顶,我攀过岩石,回头看到他抿着唇,有点疲惫的模样,想了想,我对他伸出手,笑道:“宋琛,来,我拉你上来。”
他一怔,犹豫了片刻,有点不太确定的伸出手。
我一把拽住他,使劲往上拉。
他借着力气怕了上来,站定后,看到我们牵着的手,耳垂微红,却没有松开手。
我有点尴尬的松开他。
他抱着酒看着我,“我与太子相识一场,如今就去埋了这坛酒,当一个见证吧。”
我点点头,寻了棵地理位置和模样都比较有特色的树,跑过去对他说:“就这个吧。”
“依你就是了。”他轻笑一声,走过来,捡了根粗木棍,开始撅土。
我和他一起动手,把酒埋了下去。
掩上土,我拍拍手站起身,“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一起把它挖出来。”
他没有回答,看了下天色,“走吧,不早了。”
我跟着他走下了山。
来到山脚,他看了看远处走来的一对中年夫妇,把我往外推了推,“你快回去吧,我爹娘来了。”
我恋恋不舍,边走边回头。
他抿了下唇,突然转过头来,用清凌的眸子盯着我,“若十年后,我再来京城,与你一同挖出那坛酒,那请你记住,我是来带你离开皇宫的。”
男孩子的眉眼已经隐约有年少的青涩和风韵,我隔着一段距离与他相望,心头的小鹿突然就撞了起来,愈发急促。
我捂住发烫的脸,轻轻应了声。
“好。”


13 尾声(宋琛篇)
顾朝云:
我不爱国,不爱民,不爱他人,只爱自己,生来淡漠,心无波澜。但因为心里住了你,我开始期待春秋冬夏,国泰民安,期待大梁的山河壮丽,帝业绵延。我开始心有归属,身有归依。从前,我要的是官运亨通,前程锦绣。如今,我不仅要仕途和前程,我还要我们相濡以沫,岁岁平安,来世仍相见。
——宋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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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1-5-31 19:39:39
1.我在深山捡到了一个少年,竟是皇上。
或许应该说,捡到了一个小孩,竟是皇上。
“噗。”我笑得眉眼弯弯,看向趴在泥坑里的小人,好不狼狈,“你是皇上?你可知道我是谁?”
死命拉着我衣裙的泥巴团抬起头,脏的根本看不清面容,只抿着唇不说话。
我蹲下扶他站起来,故作严肃道:“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是你的皇后啊小皇帝。”
“.....”
话音未落,就听脆生生的童音吼得我耳膜一震。
“大胆!”
诶嘛,好凶。


2.我拖着他一路回到木屋。
说是木屋,其实早已破落得连屋顶的茅草都没几根了,顶多给点儿心里安慰罢了。
虽说我不常来,但好歹不能在小孩面前跌份。
他局促地站在栅栏边,见我收拾的热火朝天,纠结半晌终于开口:“这是...你家?”
我挑着眉哼哼:“嫌弃阿?是哪个小屁孩硬是抱着姐姐不撒手的?”
他气呼呼地跑过来抢走我手里的鸡毛掸子,做起了活,奶凶奶凶的又开始吼我:“朕九岁的生辰已经过了,你休要无礼!”
行,刚好是我年岁的零头。
我没有再去逗他,开始惊叹他干活可比我麻利多了。焕然一新不至于,但表面上是没了尘土,角落的蜘蛛网也全被他搅了个干净。
嘿,捡到宝了。


3.月凉如水。
我捂着脸在地铺上打滚,想了一百多种弄死他的方法。
最终我也只是幽怨的盯着塌上睡熟的小屁孩,把自己的薄毯盖在他的身上,任由半夜漏进屋里的风冻的我哆嗦。
我就是太善良。
先前打扫完后,我躲着他弄来了个木桶和几件粗布衣裳,又很贴心地放好热水。
很可惜,这小子非但不领情还警惕的抓紧了身上的泥巴衣裳。
“怎么着,想当泥鳅?”我拽了拽他被泥巴沾满的头发,嫌弃地在他身上蹭了蹭,结果越蹭越多,“你再臭点就能去街上要饭了,小屁孩。”
他终于松开了自己的小手,颇为扭捏的一点一点往下脱。
好半天后,我耐心已经被他磨到透支,直接伸手替他扒衣服。
“...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姐姐我帮你呢。”
“无耻!你出...”
“行了行了马上马上...”
啪——
响亮的巴掌出现在我的脸蛋上。
突如其来的尴尬。
始作俑者的小手还不敢相信的捏捏我的脸,下一秒迅速抽走,低头委屈得小声叫唤着:“对不起...但如果你不...总之你快出去!”
好小子,手劲是真不小。
我鼓鼓腮帮子,默默记下一笔。
不是说皇帝吗?等着赔钱吧。


4.带孩子确实不容易。
尤其是城里来的。
几个月的相处,我算是彻底摸清了小南弟弟的事儿妈本质。
南知意,他的全名。
该夸还是得夸的,在我这种张口只会报菜名的文盲身边,南知意小朋友还能保持每日练字背写算数的好习惯,实属难得。
但他管的忒多,粘的像块麦芽糖。
买个菜讨价稍稍回的晚一刻,第二天他就要死要活非得跟着一起去。
我个妙龄少女领着小屁孩买菜算怎么回事?童养夫吗?
想曾经我一年半载不着家也是常事,现在却被个小崽子天天栓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连只野狗都见不着。
为了让南知意小朋友学会独立,我深思熟虑后,准备给他留下几天的干粮,拍拍屁股开溜。
也顺道看看是哪个欠揍的随地扔小孩。


5.好家伙,不看不知道。
深山岁月静好,都城阴晴难料。
我也没想到一走就是十几天。
好在我托山脚旁村里的大妈没事儿去看看南知意喘不喘气。
因为我开始同情这小屁孩了。
老爹纵欲过度双腿一蹬,朝中结党营私佞臣当道,老娘外戚干政昏庸无能,边疆夷哧,月碑虎视眈眈。
我不禁感叹:
真会玩...啊不是,真能整。
这都不亡?
怪不得赖那儿不走了,搁我谁叫我回去我捅死谁。
扶南知意收拾烂摊子的大爷倒是个人才。
他爹的兄长,他的亲大爷。
弟弟撒手嚯嚯完的破烂,在大爷手里不仅强行续命,还颇有苟延残喘向天再借五百年的趋势。三岁的南知意颤颤巍巍就这么当了六年便宜皇帝。
然后大爷起兵造反了。
所以...南知意是个亡国皇帝。
嘶,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6.再见已是月上梢头。
料想南知意早睡了,我轻手轻脚推开门,发出贼刺耳的呲呀声。
眨眼间一个身影将我直接扑倒在地。
料想个屁。
这一跤怕是要给我蝴蝶骨拍回去,可没等我骂骂咧咧他倒是先开口了。
“为什么回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第一次真正像一个小孩。
有点心酸有点好笑。
他爬起来点亮烛火,就算哭得不停抽噎都不肯发出丁点儿声音。
“为什么回来?”他又问一遍。
“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刚说完我暗暗抽自己一巴掌,真是忒欠。
南知意像是被我的话哽住了,瘦小的肩膀背对着我颤抖了很久,我才听到他说
“对,是你家。我没有家,早就没有了。”
好在身体反应远比脑子快得多,我一把拽过他摁在怀里,任由泪水浸湿衣衫,感受这个男孩心底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悲戚。
汹涌激烈,无法平静。
我揉着南知意的头顶,望向天际思绪走远,柔声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为什么?”他抬起脑袋,鼻音浓重压得小奶音闷闷的。
我凝视那双眸的主人微微失神,含笑回答:“因为我见过你爷爷,你和你爷爷很像。”
你会比他还要厉害。
幕布似的夜空终于散去了薄雾,微弱的星光簇拥着明月熠熠生辉。
所以呀,现在又算得了什么。


7.南知意瘪着嘴不情不愿的站在墙边,眼尾微微下垂像是受了欺负。
男孩精致的五官渐渐长开,未脱稚气的脸庞已隐隐透出俊逸风流。
他总是很反感我记录他的身高。
“少来。”我在他身后的墙上刻下一笔,没好气道,“美人计不好使,我是最美的。”
“......”
墙上的三道刻痕,加起来有一尺多,再长些就要超过我了。
一年一道,如今,是第三年。
王寄像往常一样叩门走个过场,自顾自的进来。
他大概算南知意半个先生,前年死皮赖脸找到南知意,风雨无阻几乎日日拉着南知意在屋里嘀咕。
但他跟我无话可说,半截入土的年纪天天摆上死鱼脸给我看也是不容易。
只不过王寄来得不巧,又赶上了南知意的生辰。
去年他这时来,是被南知意拿锄头撵出去的。
我寻了个好处坐着,咔吱咔吱开始嗑瓜子。
王寄径直走到南知意面前,撩起衣摆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沉默许久,他喑哑的声音一字一字砸在我的心头。
“罪臣王寄,恭迎皇上回宫。”


8.闻言,南知意放下了锄头,看向王寄的表情变得空洞又迷茫。
“死了?”
“...同先帝葬在一处。”
南知意不语,突然发疯似的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自己,扇得自己嘴边挂血,扇得自己脸肿不成人样。
我脑子轴,才转过弯,明白后死命拉住他。但我哪有他的劲儿,没几下就被晃得要数羊。
王寄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眼晕之际,好像看见他鬓边一片花白。
“皇上!”
应是带了些苍凉。
王寄这一嗓子,不仅把我吓得肝颤,南知意更是身形不稳干脆瘫坐在地。
“切忌妇人之仁。”
“那是朕的母后!”南知意目眦欲裂,咬牙恶狠狠地低吼。
“可她不该操弄权术,最不该与皇上抢天下!”
南知意红着眼扑簌扑簌地掉泪,张口欲说什么,却也只能怔愣着闭嘴。
末了,南知意蜷缩在角落埋首痛哭,直到流尽所有绝望,依然呜咽着
“那是朕的母后啊...”
“我没有亲人了。”
他死死盯着我,如此说道。


9.我同意和南知意走,但又不是因为善良。
该是那湿漉漉的水眸在作祟。
傍晚离开时,天边一缕缕丝绸般的云雾顶端,混着夕阳倾泻出七彩的霞光,刹那间点亮整个山头犹如白昼。耀眼夺目,短暂而绚丽,仿佛昙花乍现,归于平静。
王寄眸色深深,感慨系之:“自武帝去后,再没有过这天象。祥瑞之兆,乃我朝大兴。”
我实在没忍住呵呵嘲笑:“兴那一下,现在还差点没了。”
“......”
嗯,他静音了。
铁骑长驱直入,蹋破皇城仅余的残兵。南知意路上揪着我的袖子一言不发,走时还抢了侍从的剑。
我觉得小孩不应该干这么血腥的事儿。
王寄也觉得。
但我们都拦不住。
“她一年前就下不了地了,身上全是死人才有的青斑。”
“神智早就不甚清醒,还总叫喊你的乳名...”
“筹划这么久,我侄儿真是青出于蓝。”
南初被捅时还在笑,笑得颤抖。他每说一句,南知意就多捅一窟窿。血沫不断从南初的嘴里溢出,本就沙哑的声音更口齿不清。
“没人比你适合...”
噗呲一声,南知意用剑穿透他的喉咙。
喷涌射出的血染透南知意的长衫,模糊了大半个脸。
南知意回眸时,我都以为他也要给我来一下。
还好,长衫是黑色。


10.行宫很宽敞,但里面加起来就俩人。
我,还有个又聋又哑的丫头。
大概是我得罪他了。
南知意极少找我,甚至有时就与我对视几分钟,话都来不及说。
即使这样,他每回也要仔细瞧着我,巴不得看出朵花儿。
我便也瞧着他,只是少年眉宇间逼人的戾气让我寻不见曾经那个小哭包的影子。
从前我陪着他,如今我盼着他陪我。
当皇帝果然很累。
我出不去,我也累。
好在我老是犯困,昏昏沉沉一觉又一觉,不至于憋死在这儿。
梦里见到南知意竟有时分不清是真是假。
反倒是王寄老匹夫隔两三个月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
来给我画像,影响我会周公。
前前后后有十多次,最近一次感觉他险些把愁字裱脸上。
不过庭中的梨花开了,我无暇顾及老匹夫愁什么,怎么愁。
因为伴随这时节的还有南知意的生辰。


11.好丢人,睡得忒死,给睡过了。
在恍惚中醒来,我发现自己被箍得不能动弹,用力挣了挣居然更勒了。我愤怒的回头时嘴唇不知擦过谁的脸颊。
我:?
难不成是我没睡醒?
少年轻浅的呼吸扑在我的脖颈处,酒气浓重。他垂下的睫毛颤了颤,迷蒙的双眸蕴着泪望向我。
“你醒了?”
我:??
他先是怅然又是庆幸,还挺丰富。
“我认为你该吃药,醒酒药。”
南知意敛眉坐起来,脸庞因微醺泛着粉红,神色晦暗,压抑地说:“我以为你要永远这么睡下去...”
清醒后我反应过来拍拍南知意的肩,示意他少瞎想。
“我还给你备了礼物呢,哪能啊。”
他眼神蓦地亮起了星星,应是欢喜极了。
好嘛,刚说完我就看见枕边只剩个空壳子。
估计是跑了。
“是...这个么?”
南知意屏气小心地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此时,他的指尖上落着振翅欲飞的蝴蝶。
铁锈般的鳞翅边缘镀上金黄的明亮,只是片刻停驻便呼啦啦毫不留恋地翩翩离去。
他微微合拢掌心,一扫阴郁笑道:“你名胡蝶,所以就送我蝴蝶么?”
我也笑了:“对啊,和我一样。”
南知意竟有些激动,紧紧搂住我不愿放开。
许久,近乎恳求道:“你愿意去缚鸾宫么?你一定会喜欢的,那里是宫中顶顶华丽舒适的地方,我可以日日见到你,你....”
雕窗狠狠一震,把我要打的哈欠吓了回去。
“...啊....行,别让我在这儿闷着就行。”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满足地缩了缩身子。


12.三天,整整三天。
我怀疑南知意就是不想上朝。
“红颜祸水都是你这种昏君的借口。”我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愤愤道。
他也不恼,翻身又埋在我腰间沉溺地笑:“红颜薄命,你做祸水就好。”
薄命吗?那算了,我挺怕死的。
王寄今日难得把画像留了下来。
画中的少女娇俏明艳动人心魄,与另一个爽朗清举的少年依偎在榻,好不亲昵。
开玩笑。
这能是我吗?这是个妖精吧。
南知意忽略众人惊惧的表情,开开心心的收起来说要每天欣赏。
他拉着我将这些年的画像看了个遍,回忆我当时在干什么。
最后捧起我的脸微微摩挲。
“不变很好,一直不变就好。”
他眼里的我隐隐约约,瞧不真切。
怎么骗人呢?你分明不喜欢。


13.她用刀刺向我的心口,十成十得狠绝。
南知意抓住刀锋,衣袖逐渐变得殷红,悠悠道。
“来人,有刺客。”
当她被压着趴在地面,我才知道小哑巴原来会说话,但舌头被割了,所以只能嘶哑着咿咿呀呀。
舌根都没了,咿咿呀呀什么呢?
我在他怀里冷汗涔涔,却不是因为小哑巴。
他勾着唇该是在笑吧,在笑什么呢?
南知意同我过去安抚他一般揉揉我的头顶,抱着我轻言轻语地说:“蝶儿不怕,我定会查出是谁指使。以后在缚鸾宫,无人再敢伤你。”
我环着他的腰,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也不会打瞌睡了。是不是?”
他霎时间僵住身子没了动作,末了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不会了。永远不会。”
我后悔送你蝴蝶了,小骗子。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学坏的?


14.新来的铃儿说:“皇上对您真好,您遇刺受惊,皇上把那些坏人都处置了。”
城门上那颗头颅斑白的须发还在摇晃。
据我所知,兵权随着王家满门抄斩,归回南知意。
和老王一起排排坐吃果果的涉及百余人,官场迎来一次大换血。
南初说的对,没人比南知意适合。
我丢不下记忆里的小屁孩,虽然很害怕。
扪心自问怪他吗?到底是舍不得。
“呸。”我吐掉葡萄籽剥开手边的橘子,心累道,“祝你以后也碰着个这么好的。”
“哎呀!您真是...”
“碰着个怎么好的?”
碰着个狼心狗肺的。
铃儿稚气的脸孔在看到南知意后,立马烧成熟柿子,行完礼就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碰着个我这般好的。”我将一瓣橘子塞他嘴里,不想听他说话。
南知意眯起眼睛,碎了眸里的星辰:“蝶儿当然好,别人定是碰不到的。”
“喔。”
扯淡。


15.三更半夜,我把王寄的头埋在了深山,五年来第一次离开那四四方方的宫墙。
半生修为算是毁了,剩下的连翻墙都费劲。
不怨任何人,大家都是心甘情愿的刀罢了。
人们说,王寄老贼刺杀不成,阴差阳错除了掏心的妖怪。
看来我不仅掏心,而且还死了。
早起铃儿见我话少,很是贴心的开始叨叨。
事实证明她是个缺心眼。
“月碑国前些日子大败,赔钱割地还不够,死皮赖脸硬贴....”
“...喔。”
“可巧下月的国宴,他们和亲的队伍就该到了...”
“...行。”
“巴巴上赶着送来的公主还吹嘘什么最纯洁的朝阳,谁看得上...”
“...嗯。”
铃儿第六次蓄满茶杯,恨不得提溜起我的耳朵,嚷嚷道:“您怎么都不急啊!”
急啊!怎么不急?
急死我了!急得想如厕!


16.“真是长本事,皇宫守卫森严你却出入自由。”
“有朝一日你不声不响的消失,我是不是得将这天下翻个底朝天?”
我不想搭腔吵架,随便他冷嘲热讽。
“怎么,连再见都不愿说?你以为你走了还能去哪?”南知意用力掐了掐眉心,怒极反笑。一拂袖猛地摔碎茶杯,仍冒着热气的茶水飞溅。
他想摔的怕不是茶杯。
南知意终是疲惫地闭上眼,缓缓叹道:“只有画本子中的精怪是自由的。”
“蝶儿,你听话。”
这句话直直插到我心口上,又生生哽在我喉头里,斩断我们之间最后的平静。
他在说笑吗?
我气得发冷,说:“我听话,然后丢了半条命。”
“我听话,然后等来月碑的公主。”
“我听话,然后你这次想给我什么惊喜?”
“南知意,你可歇会儿吧。”


17.我期待着他说是误会。
我期待着小哑巴的咿咿呀呀不是对他表达。
我期待着铃儿口中和亲的公主回到月碑大漠。
然而我听到他说对不起。
我试图把四分五裂的茶杯复原,可失去术法控制后它再一次破碎,最后只余尘滓彻底在掌心消散。
在这一瞬里我终于知晓,无论是自己,或是南知意,我从未放下过。
但是由不得任何人。
“你和她何时完婚?我想见见你第一个明媒正娶的女子是什么模样。”
我的问题,直至南知意要离开时他也不曾回答,仅留下一句:“我的妻不会是任何一个公主,你明白么?”
若是在今日前他同我讲,我定会喜不自胜。
现在也正是因为明白了,才万念俱灰。
你的妻怎么会是一个死人,一个妖怪呢?
我看着南知意如松挺拔的背影想到,过些日子立冬可不能穿得这么单薄。
我走后,也管不着你冷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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