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收了三五十磅
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1】的收猪站前，横七竖八的的停着农民们的大卡车。车里装的是出栏的新猪，把轮胎压低了。车周围被猪拉的排泄物和猪腥气息包围着，一阵一阵的，填满了这车和那车之间的空隙。收猪站进去是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赶猪通道。猪肉加工厂就在通道的那一边。朝晨的太阳光从破损的指示牌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站点外面晃动着的几顶旧牛仔帽上。
那些戴旧牛仔帽的大清早驾车出来，到了收猪站，气也不透一口，便来到前台前面祈祷他们的命运。“35美元一美担，【2】”收猪站里的经理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旧牛仔帽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在三月里，你们不是卖60美元么？“
“九十美元也卖过，不要说60美元。”
“哪里有跌的这样厉害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各处的生猪像潮水一般涌来，过几天还要跌呢！”
刚才起劲飙车犹如赛车似的一股劲儿，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天气温暖，通风良好，猪饲料价格也不来作梗，【3】每棚猪多收这么三五十磅，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
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祈祷，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结果！
“还是不要卖猪的好，我们运回去放在家里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经理冷笑着，“你们不卖，人家就饿死了么？各处地方多得是切斯特白猪，约克夏猪【4】，头几批还没吃完，得克萨斯州【5】又有几批运过来了。“
切斯特白猪，约克夏猪,得克萨斯州,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不管那已经送到收猪站来的猪，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卖呢？农机公司方面的租金是要交的，为了雇帮工，买饲料，吃饱肚皮，借下的贷款是要还的【6】。
“我们运到苏福尔斯工厂【7】去卖吧，”在苏福尔斯工厂，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有人这么想。
但是，经理又来了一个“嗤”，捻着稀微的八字胡说道：“不要说苏福尔斯工厂，就是摇到苏瀑市里去也一样。我们同行公议，这两天的价钱是生猪35美元一美担。“
“到苏福尔斯工厂去卖没有好处，”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这里到苏福尔斯工厂要过两百公里，知道要用我们多少汽油！就说现在这个行情，哪里来的现美元？“
“经理，能不能抬高一点？”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
“抬高一点，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我们这公司是拿本钱来开的，你们要知道，抬高一点，就是说替你们白当差，这样的傻事谁肯干？”
“这个价钱实在太低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收购价是35美元，又卖过60美元，不，你经理说的，九十美元也卖过；我们想，总该比60美元多一点吧。
哪里知道只有35美元！”
“经理，就是去年的老价钱，60美元吧。”
“先生，农民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少赚一点吧。”
另一位经理听得厌烦，把嘴里的雪茄屁股扔到站前，睁大了眼睛说：“你们嫌价钱低，不要卖好了。是你们自己来的，并没有请你们来。只管多啰嗦做什么！我们有的是美元，不买你们的，有别人的好买。你们看，那边又有两辆运猪车停在那里了。”
三四顶旧牛仔帽从台阶下升上来，旧牛仔帽下面是表现着希望的粗糙的脸和发红的脖子。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扛着稻草叉的肩背上。
“听听看，今年什么价钱。”
“比去年都不如，只有35美元！”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又迸裂了三四个。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载在运猪车里的生猪可总得卖出；而且命里注定，只有卖给这一家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公司里有的是美元，而破牛仔裤的空口袋里正需要美元。
在猪肉好和坏的辩论之中，在电子秤准与不准的争持之下，结果站前的运猪车真个空空荡荡了；轮胎鼓起了好些，。旧牛仔帽朋友把自己养大的猪送进了公司的屠宰间，换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一叠钞票。”
“经理，特朗普总统的补贴【8】，没有么？”白白的肥猪换不到足够的绿票子，好像又被他们打了个折扣，怪不舒服。
“乡下红脖子！”夹着一支钢笔的手按在键盘上，鄙夷不屑的眼光从从眼镜上边射出来，“一美元钞票就作一美元用，谁好少作你们一个美分【9】。我们这里没有现补贴，只有按价收购。“
“那末，换刚有的经济补贴吧。”从手感上辨认，知道手里的美元不是含经济补贴的。
“吓！”声音很严厉，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这是大总统规定的，你们乱提要求，可是想和美国之音一样，被指责通中？【10】“
要这补贴就被指责通中，这个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大家看了看钞票上的人像，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把钞票塞进发黄牛仔裤的空口袋或车上的保险箱里。“
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另一批人又运猪车上下来。同样地，在前台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赶走了入春以来望着肥硕的生猪所感到的快乐。同样地，把万分舍不得的白白的肥猪送进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的屠宰间，换到了并非含补贴的钞票。
小镇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旧牛仔帽朋友今天上镇来，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农作物种子用完了，须得从杜邦公司【11】买几十斤回去。汽油也要带几箱，汽油每次买少了，开着车来来回回走动没几天就又要加油，太吃亏了；如果一次多买一点，就便宜的多。听说因为疫情，镇里的辅导机构，兴趣班急需用钱，降价不少【12】，着急孩子教育的全职妈妈早已眼红了好久，今天卖猪就嚷着要一同出来，老大上什么班，老二上什么班，都有了预算。难得上帝照应，一棚猪多收了三五十磅，让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松一点，谁说不应该？缴房租，还贷款，补税，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对付过去之外，大概还有多余吧。【13】在这样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想买一辆Rebel皮卡【14】。这车实在是好，越野性强，看起来孔武有力，比起家里的破皮卡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他们咕噜着离开收猪站的时候，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这回又输了！输多少呢？他们不知道。总之，袋里的一叠钞票没有半张是自己的了。还要添补上不知在哪里的多少张钞票给人家，人家才会满意，这要等人家说了才知道。
输是输定了，马上开车回去未必就会好多少，镇上走一转，买点东西回去，也不过在输账上加上一笔，，况且有些东西实在等着要用。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拖着短短的身影，在破旧的街道上走。嘴里还是咕噜着，复算刚才得到的代价，咒骂那黑良心的公司。
“同乡”还买了一些酒，向快餐店点了些汉堡肉排，回到停靠在收猪站前的自家的车上，又从车厢拿出放着水果和橙汁之类【15】的储物箱来，便坐在车旁开始吃喝。女人在车里记账单。一会儿，这辆车也熄火，那辆车也熄火，个个人嚼出声音。小孩在车舱里打打闹闹，又踢着地上的猪粪球玩，惟有他们有说不出的快乐。
威士忌【16】到了肚里，话就多起来。相识的，不相识的，落在同一的命运里，又在同一的地界上喝酒，你抓起汉堡来说几句，我放下叉子来接几声，中听的，喊声“对”，不中听，骂一顿：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
“35美金一美担，真是碰见了鬼！”
“去年是贸易战，销路不好，亏本。今年算是好年时，收成好，还是亏本！”
“今年亏本比去年都厉害；去年还卖60美金呢。”
“又得把自己吃的猪卖出去了。唉，养猪人吃不到自己养出来的猪！”
“为什么要卖出去呢，你这死鬼！我一定要留在家里，给老婆吃，给儿子吃。我不缴贷款，宁可跑去吃官司，让他们关起来！”
“也只好不缴贷款【17】呀。缴贷款立刻借新债。贷了的债去缴贷款，贪图些什么，难道贪图明年背着更重的贷款！”
“猪真个养不得了！”
“卖了猪场流浪去吧。我看流浪【18】倒是满写意的。“
"流浪去，债也赖了，助学贷款【19】也不用还了，好打算，我们一块儿去！”
“谁出来当头脑？他们流浪的有几个头脑，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听头脑的话。”
“我看，到纽约去从事服务业【20】也不坏。我们镇里的汤姆，不是么？在纽约理发店里做工，听说一个月工钱有4000美元。4000美元，照今天的价钱，就是100美担带点呢！”
“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纽约疫情严重，好多的店关了门，尸体一车一车往外拉，汤姆在殡仪馆前烂掉了【21】，你还不知道？”
路路断绝。一时大家沉默了。红色的脖子受着太阳光又加上酒力，个个难看不过，好像就会有殷红的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似的。
“我们年年养猪，到底替谁养的？”一个人呷了一口威士忌，幽幽地提出疑问。
就有另一个人指着的半新不旧的史密斯菲尔德金字招牌说：“近在眼前，就是替他们养的。
我们吃辛吃苦，赔重利钱借债，养了出来，他们嘴唇皮一动，说‘35美元一美担！’就把我们的油水一古脑儿吞了去！”
“要是让我们自己定价钱，那就好了。凭良心说，60美元一美担，我也不想多要。”
“你这囚犯，在那里做什么梦！你不听见么？他们公司是拿本钱来开的，不肯替我们白当差。”
“那么，我们的猪也是拿本钱来养的，为什么要替他们白当差！为什么要替白左人妖【22】白当差！”
“我刚才在站里里这么想：现在让你们沾便宜，猪放在这里；往后没得吃，就来吃你们的！”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拿着改造的枪支【23】，网着红丝的眼睛向岸上斜溜。
“真个没得吃的时候，什么地方有吃的，拿点来吃是不违反宪法的的！”理直气壮的声口。
“上次新奥尔良大洪水，不是抢过么？”
“装甲车进了城，打死几个人。”
“今天在这里的，说不定也会吃枪，谁知道！”
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结论。酒喝干了，汉堡吃过了，大家开车回自己的乡村。
站前便冷清清地荡漾着难闻的猪臭。
第二天又有一批运猪车来到这里停泊。镇上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这种故事也正在各处市镇上表演着，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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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这次会不会崩溃？美疾控中心称至少 4893 名囚犯感染新冠肺炎，会为美国疫情带来哪些影响？美国人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开始游行要求复工？如何看待美国运送新冠尸体的卡车清洁消毒后可运送食品，美国食品药品监管局（FDA）称没必要征求公众意见？
[1]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_百度百科
[2]4月13日猪价：趋稳！美国生猪期货断崖式下跌，我国会随之暴跌吗_手机网易网
[3]天气寒冷，养猪一定要注意好这些工作，才能让猪更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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