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很好的写小说的题目!放着我来!
特修斯号
文/看风景的蜗牛君
楔子
房间的灯光慢慢亮起,闹钟声音由弱变强,悠扬的曲子渐渐变成如雷般的轰鸣。林夕深深地将头埋进被子里,但是床底的共鸣腔依然将低音转化为剧烈的震动,传递给身体,让他无处可逃。没办法,他只好钻出被子,按照墙上显示屏的提示按顺序输入了一连串的字符,这才将闹钟关闭。
睡意一扫而空,他只得去盥洗室洗漱。面前的镜子检测到他的到来,开始显示室外的天气和今天的日程。又是一个好天气。这倒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自从2080年空气自清洁技术出现之后,北京的天空中就几乎再也没有过雾霾了。
洗漱完毕,厨房的餐饮机正好为他准备好了早餐,一杯温度刚好适合饮用的豆浆,两个芹菜馅的肉包和一碟小菜。这是林夕最喜欢的早餐,虽然他完全分辨不出来食物的原材料是天然的还是人工合成的。
吃完早餐,林夕慵懒地穿衣,准备上班。透过窗子,他看到马路上的各个传输机前早已排起了长队,人们通过这些大胶囊状的机器瞬间将自己传输到需要到达的地方,充当着之前地铁站和公交站的作用。每次胶囊外壁的蓝光向上不断闪过,林夕就愉悦地会心一笑,因为这意味着一个乘客已经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作为参与制作这个“大胶囊”的工程师之一,林夕自然不必去街上排队,因为公司为他专门配备了一个机器。这个传输机器的专业名字叫做“超高能时空定向扭曲瞬时传输器”,意思其实就是指这是一个稳定的虫洞。而商业名字则好记多了,“任意门”。
林夕换好上班的衣服和鞋子,走到了客厅中的大胶囊前。门打开,林夕走进去,站立在正中央。光束从上到下扫过身体,悦耳的机器充能的声音响起,前方屏幕的倒计时提示传输五秒后正式开始。
林夕像往常一样清了清嗓子,选择了一个舒适的站姿,早已不像第一次实验时那么紧张。他还清晰地记着,当时自己紧张到极点,结果在成功走出接收端时都没注意到裤子已经湿了。开着香槟红酒正准备为他庆祝的同事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则浑然不觉地挤出一丝笑容走进人群像英雄一样挨个给人拥抱,直到看到大家不自然的笑容他才注意到发生了什么……那个场面,别提有多尴尬了。
林夕不禁再次苦笑起来,自嘲地对着光洁的显示屏撇撇嘴,然后闭上了眼睛。
3,2,1……
林夕默数着,然后睁开眼,缓步走出机器。他刚准备向同事打招呼,却发现面前一个人都没有。准确地说,他面前还是进去之前的样子,他的客厅,他的家。
一 逃亡
传输竟然失败了。林夕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想走进去,再次传输一遍。结果突然机器外壁蓝光向下方快速闪动起来,有人要传输过来了?几秒种后,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陌生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带着耳机和墨镜。林夕刚要问他是谁,怎么会未经同意就传输到私人线路中来,可是没等他开口,男人已经用右手从口袋里拔出一把枪,瞄向了林夕。
林夕呆住了,他仔细回忆自己是否曾经得罪过什么人,会让人雇凶杀人。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男人肯定搞错了。他颤颤微微地问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肯定搞错了……”
男人顿了顿,甩了甩左手腕的手表,瞬间空气中投射出了一个人像和人物信息。林夕清晰地看到,显示出的那个人正是自己。林夕吓得腿都软了,大口急促地喘着,颤抖着对男人说:“我是左旋时空公司的工程师,我有很多钱,我可以付给你钱,无论谁让你来杀我的,我都可以付给你双份。”
男人听了,轻蔑地笑了笑,扬起右手准备开枪。林夕瘫软在地上,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沉闷的枪声传来,林夕眼泪鼻涕全都流了出来。他挣扎着睁开眼,摸索着身体想知道自己被击中了什么部位。但他却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反而是那个男人消失了。
林夕爬了起来,转过身,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手中拿着一把枪。林夕紧紧地盯着女人,女人走过来一把把他拉起来,然后向门外走去。林夕惶恐地用力挣脱开,问道:“你是谁?刚才的男人呢?”
女人再次过来拉着他向外走,边走边说:“我把他气化了。再不走,还会有更多的杀手从里面出来,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林夕越来越感觉莫名其妙了,再次挣脱开,刚要争辩几句,机器再次启动起来。蓝色的光向下闪动着,越动越快,几秒钟之后,从机器中又走出了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男人。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举枪,女人就用击中了他,男人瞬间像股烟一般消失了。
林夕来不及再问太多,只好跟着女人快步走了出去。从救生梯飞奔到楼下,正在输送人们的任意门在完成前一个传输任务后,门并未打开,蓝光全都向下闪动着。一排任意门纷纷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个穿着相同的男人,其中为首的就是刚才在楼上被干掉两次的那个家伙。女人把林夕护在身后,双手持枪向那一列男人射击。不得不说,女人的枪法和射速都非常准,林夕半蹲在地上,只看到任意门前不断闪过一道道烟雾,男人们还未反应过来,女人已经将他们都干掉了。
街上顿时乱作一团。但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任意门仍关闭着,等待充能准备下次传输,而蓝光又开始向下方闪动。女人迅速把林夕带上一辆飞行汽车,在下一批杀手到达之前,两人仓皇逃离了这里。
二 堡垒
很久没坐过车的林夕很不适应加速度的感觉。他在车上强忍着不适,女人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终于落地了。林夕从车里爬了出来,发现这是在一片森林之中。他顾不了那么多,跑到旁边扶着一棵大树就开始呕吐起来。森林的地面上缓缓裂开,露出一条五米多宽的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有一排灯光,倾斜向下像是进入了一条隧道。从通道中走出来一排持枪的保卫人员,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微笑着走向林夕,给林夕抚着后背,让他更舒服一些。
女人皱着眉头对老人说:“刘总,这个废物真的能帮到我们?”
被称作刘总的老人微笑着抬起头,对女人说:“这里没有人是废物,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独特价值。你是骁勇善战的斗士,我们需要;他是技术高超的黑客,我们同样也需要。”
林夕听到了老人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然后呆立在原地。
“刘总?你怎么会在这里?您不应该在公司吗?”林夕震惊极了,因为面前的老人正是自己的老板,左旋时空公司的总裁,刘乾坤。
“这件事很复杂,我需要慢慢向你解释清楚。先进来我们坐下慢慢聊吧。”刘总转身进了汽车,林夕和女人也走进汽车,向通道内驶去。
经过了长长的隧道,电梯和几道被严格把守的防护门后,林夕终于来到了这个地下堡垒。说这是堡垒一点都不夸张,到处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从里到外布满了监视系统和防卫武器,并且拥有完善的空气和水循环系统。
林夕呆住了,他实在想象不到森林中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军事设施。
刘总看到了他的震惊,站在栏杆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个地方从无到有建立起来,我花了整整十五年。现在终于建设的差不多了。”
林夕跟随刘总来到了一个偌大的房间,中央是一个全息投影台,现在投射出的是堡垒上方整片森林的实时动态立体影像。看来为了保卫这座堡垒,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刘总把林夕带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拖过一把椅子,让林夕坐下,然后招呼旁边的人端来两杯水。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请先听我说完,然后你就会了解事情的概貌。如果再有问题,我会详细回答你的。”刘总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望了望林夕说。
林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半晌才点了点头。
“要是我没记错,任意门你是参与设计的,对吧?”看林夕并没有异议,于是刘总开始慢慢讲述事情的原委。
“是的。不过我只是参与了信息传输部分,具体物理学上的东西,我并不是专业的,所以不是很懂。”林夕答道。
“那就说说你理解的物理学部分的原理吧。”刘总像面试一样,不紧不慢地问着。
“呃……据我所知,任意门的原理就是,用高能扭曲了部分时空,使得平坦时空中相隔很远的两点可以重合到一起去,建立了一个稳定的虫洞,于是实现了物体的超距传输。”林夕仔细回忆着自己所学过的关于虫洞的相关知识,反复确认应该没什么表述错误后,郑重的抬起头看了看刘总,以示自己说完了。
刘总起身踱起步来,一言不发。
三 真相
“难道我理解错了吗?”林夕轻声问道。
“你没理解错,但是也没对。”刘总转身站立在林夕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虫洞原理的确是设计制作任意门时最先考虑的方案,我们也在实验室实现了物体的传输。但是后来我们发现,要维持一个稳定的虫洞的存在,耗能是非常巨大的,要将其作为普适性的传输装置,将目前所有的能源都用上也不够,因此绝对不可能。”
林夕疑惑地转身看看刘总,问道:“那我们任意门里不是虫洞,是什么实现了传输呢?”
“其实那是扫描和重构。”刘总走到林夕对面,坐下端起了那杯水。“在任意门项目实施的同时,公司里还有另外一个项目,叫做3D原子打印机。他们的目标是在原子层面上瞬时扫描一个三维物体的构造,同时快速操作原子将物体打印重现出来。项目的本来目的是掀起一场制造业的革命,让任意物品都可以迅速复制。”
“后来用到了任意门上?”林夕惊诧地问道。
“是的。”刘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虫洞计划遇到了能源瓶颈,当时我很苦恼。有一天我走到原子打印机项目组,他们正在做一个复制实验,当时用到的原始物品是一个苹果。他们兴奋地演示给我看,对苹果扫描之后,从打印机里很快取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苹果。真的是一模一样,外表一样,口味一样,甚至连苹果核里那条虫子都一模一样。”
“于是我当时意识到,其实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是唯一的,在原子层面上可以完全复制出一个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刘总叹道。
“我让工程师用狗进行了动物复制实验,一次又一次,进行了一千多次,无一失败,实验室里迅速有了一千多条一模一样的狗。甚至在存储了扫描数据之后,我们不需要一条真的狗,仅靠数据信息就可以得到无数条一模一样的活蹦乱跳的狗。”刘总看着目瞪口呆的林夕微笑着说。
“这项技术不久之后秘密用在了制造技术上,掀起了一场革命,为我们公司带来了滚滚财源。与此同时,我也命令任意门项目组的负责人考虑使用扫描重构技术实现我们的目标。”刘总继续说。“最终成型的技术,其实基本与原子打印机一致,可以分为四个步骤,分别是扫描、信息传输、重构、离散化。”
“等等,前三个步骤我都懂,第四个步骤,离散化是指什么?”虽然林夕已经隐隐猜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头皮发麻,需要重新确认一遍。
刘总显然看出了林夕的紧张,于是用尽量轻松的口吻说:“走进任意门之后,人体被瞬间扫描,原子排布信息被传送到要去的装置,打印机将其打印出来。而原始的人并不会消失,这样世界上就会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怎么能行呢?所以必须得让前一个人消失,原子回收利用。这个过程就是离散化。”
“这是杀人!”林夕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这的确是杀人,但是在所有人眼里,又不是杀人。因为这个人仍旧存在。被打印出来的新的人拥有与原始人体一模一样的构造,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的胎记和纹身,甚至他们的记忆和情感都是一模一样的。从结果上来看,就是这个人被远距离传输过去了,没人在乎到底是怎么实现的。”刘总镇静地说道。
“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林夕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你是说我也已经死过了是吗?我每天从任意门上下班,我每天都会死很多次是吗?”
“是的。每次你使用任意门,留下的那个你都是全新的你,每次旧的那个你就在任意门中被离散化了,速度快到没有痛苦。”刘总平静地说。
“特修斯之船……这是特修斯之船的诅咒!” 林夕瘫软在椅子上,不敢相信这一切。“你也同样被杀死无数次了吗?”
四 修正者
“当然。我和你一样,从来没有理会过身后的那个死去的自己。直到发生了意外。”刘总点了点头。
“意外?什么意外?”林夕问道。
“与你今天遇到的一样的意外。传送过程的最后一步,躯体离散化出了故障。”刘总缓缓地坐下。“设备投入使用前,公司进行了几万次实验,从来没发现问题。直到真正投入使用后,我们的统计结果表明,离散化过程故障率在千万分之一左右。目前任意门每天会传输二十亿人次,也就是说,每天大约有两百个人离散化失败,世界上会出现两百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包括我,还有你。”
“你是说……现在世界上,还有一个我?”林夕颤抖着问。
“你自己来看吧。”刘总将林夕带到房间另一侧的一个小型投影台上,上面正显示着公司内部办公室的情景。林夕看到自己正坐在办公桌前悠闲地喝着咖啡,与身边的同事开着玩笑,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是今天早晨刚被打印出来的新个体。
“出问题之后,市场部的人立马告诉我,这个问题已经完美解决了。我本来以为他们是说已经通过技术手段解决了,于是没有再过问。谁知道这帮混蛋——哼,应该说是这帮天才——竟然想出了这种丧心病狂的解决方式!”刘总愤怒地用手砸向了桌子。
“他们收买了几百名顶级杀手,告诉他们会通过任意门将他们传送到一个目标位置,然后腕表上会显示出要杀死的目标的具体信息。于是最初所谓的故障品就这样被清除了。杀手第一次执行完任务后,回到公司领取了极其高昂的奖金,这些都让他们记忆深刻。然后第二次执行任务时,他们扫描并且记录了此刻正兴致高昂的杀手的信息,然后直接将其离散化了。从此之后,他们建立了一个自动化的计算机系统,需要让杀手清除目标时,电脑会自动将这些数据传输到目标位置,新打印出来的杀手对此浑然不觉,还幻想着执行完任务回去领高昂赏金呢!实际上他们再次回去的时候,会直接被离散化。市场部就这样不再需要花费一分钱,却有了这样一堆为他们卖命的亡命之徒!他们美其名曰,称他们为‘修正者’!”刘总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捶在桌子上。
“今天上午来杀我的那些人,就是这帮新打印出来的亡命徒?”林夕一下子恍然大悟。
“没错。当初我与你今天类似,当传输失败,我走出任意门发现还停留在自己家,正当我大惑不解,身后任意门却走出了一个修正者。他的腕表上投射出的是我的资料,显然他也茫然了,因为我的富有,所以这个国家几乎没有人不认识我,他没敢立刻动手,而是要和我做一笔交易。于是他告诉我市场部的人让他来杀我,我可以出更高的价格买这条命。钱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所以我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从此他成为了我出意外之后的第一个助手。只可惜后来他去救汪琳的时候死掉了。汪琳你认识的,就是今天去救你的那个女人。”刘总用手指了指走在房间另一端的汪琳。
“你是说,这里的这么多人,全都是……”林夕欲言又止。
“没错,我们都是本应该被离散化的,但我派人把大家救了出来。当年我侥幸逃出来之后,立刻意识到必须做好准备,因此我趁那个新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将大量的资金转移到了秘密账户。这也是建立这个基地的基础。十五年的时间,从无到有,最终到今天的局面。”刘总用深沉而自豪的语气说道。
五 反击者
“这个地方建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林夕并不太配合刘总的深情回忆,还是打断了他的话。
“目的?目的很简单,首先,是可以让你们活下去。第二,是让你们未来可以正常地活下去。”刘总说完深深地靠在椅子上,微笑着看了看林夕。
“让我们活下去我明白,第二个原因是什么意思?”林夕不解地问。
“世界上只能有一个你,被社会承认的那个你,现在正在享受着美妙的生活,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
“我可以让你夺回你自己的生活。”
“怎么做?”
“杀死他。”
“杀死谁?”
“杀死你自己,那个新的你。”刘总点燃了一根烟,对林夕说。
“还是要杀人?”林夕皱眉问道。
“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
“为何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呢?”林夕继续问。
“公之于众,你会成为一时的公众人物,但是之后呢?你和新的你永远无法共存,但你却无法再合法地杀死他,你必须改变身份生活。但是从此你的家庭你的朋友都不再属于你,你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
“但我不能杀死我自己。”林夕摇着头回答。
“每个人最初都这么说。”刘总也摇着头叹了口气。
“你呢?十几年的时间,凭着对自己的了解,想杀那个新的你应该不难才对。”林夕疑惑地问到。
“如果那个我依旧不了解这一切,我早就回到原来的位置了。当时市场部的人几个小时之后才从计算机系统反馈的信息获知了机器故障发生在了我的身上,并且修正失败了。所以他们马上将一切秘密报告给了新的我。从此之后,在我忙着逃命防止被修正者追杀的时候,他也在防备着我的反击。但是我们相互之间太了解,以至于完全想不到弱点,尤其是他的防备,简直无懈可击。”刘总深深地叹了口气。
“整整八年,难道没有进展吗?”林夕问。
“进展怎么会没有呢?你看看我救下的这么多的人,这里每个人都是一个反击者,除此之外,成功夺回自己生活的每个人也是反击者。这些都是对抗修正者的力量。”刘总紧紧地握了握拳头。
“反击者?你还给我们取了一个名字?”林夕听了不禁笑了,以前对公司总裁的敬畏之情反而渐渐地消失了,因为林夕发现以前并不熟悉的这位领导其实还是挺好相处的,甚至会像电影一样为他们取“反击者”这样的名字。
“你说你会为我们夺回自己正常的生活,那么我们需要为你做些什么?”林夕又问。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个地方的建立是为了我们每个人,包括我自己。但是恐怕最难回去的就是我了,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但这件事还没有纳入正规,需要从长计议。平时你们更多是在为了我们这各群体的生存而战,为了每一位反击者而战。”刘总又向半空吐了个烟圈,缓缓地说。
“那么我能做些什么?”林夕叹了口气,似乎开始接受这一切。
“你是公司的计算机专家,据我所知,也是一名技术高超的黑客。正巧,我们的计算机专家前几天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幸负伤身亡,你可以接替他的工作。”刘总悲痛地说。
“好……”林夕微微点点头。
“今天你先熟悉一下我们这个基地吧,汪琳会带着你转转,其实主要是熟悉一下自动武器和陷阱的位置,以防误伤。中午来和我一起吃午餐吧,我还要给你说一说近期的一些任务。我有一个私人厨师,被我救下之前,身份是社会上非常有名的西餐师。”刘总起身,拍一拍林夕的肩膀。
林夕起身,跟随汪琳走了出去。汪琳是个不苟言笑的女人,而且自从看到林夕的窝囊样子之后,更是打心底看不上他。一路紧随,很快转遍了基地内部。基地并不大,但是宿舍、餐厅、训练场、武器库等一应俱全,简直就是一个正规军营。
林夕好奇地问道:“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事呢?”
汪琳斜着瞟了他一眼,“做该做的事,杀该杀的人。”
“该杀的人?谁该杀?”林夕问。
“所有反击者的新身体,所有修正者,以及所有威胁我们生存的人。”汪琳冷冷地说。
林夕沉默半晌,又问到:“任意门出故障既然是随机的,千万分之一的可不是什么高概率,你们是怎么知道位置的?”
“这是你要做的事。入侵左旋时空公司的服务器,在他们知道的同时,我们也能知道。”汪琳说道。
“但他们可以通过任意门传送修正者,速度极快。但是反击者是通过飞行汽车,如何才能及时赶到现场呢?”林夕依然疑惑不解。
“看运气。这座城市中任意门每天输送一千五百万次,所以每天大概会有一两个人被修正者追杀。大概有五十名执行外勤的反击者也随时在城市中游荡。我们收到位置信息之后,最近的反击者会想方设法尽快赶到现场的。”汪琳回答说。
“这才能救几个人?”林夕惊讶地问。
“的确救不了几个人,五十个反击者对这座巨型城市就如同几粒沙子撒进了大海。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一共也才救下几百个人。但至少,救一个算一个,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汪琳回答的很镇静,但林夕可以感受到汪琳言语间的无奈和无力感。
六 任务
与林夕一同住的人叫谭海森,以前是一名军官,来到这个堡垒已经两年了。他的床头贴着妻子和女儿的照片,每天都要看很久。谭海森与汪琳一样,也是外勤反击者,经常要在外执行任务。
林夕从他这里得知,汪琳被修正者追杀时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现在主流社会中的那个汪琳已经是一名出色的律师,而这里的汪琳则被培养成了一个冷若冰霜的反击者。大多数被救下的反击者在三四年之后都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回到正常社会继续生活,当然也意味着主流社会中的那些“他们”被反击者清除掉了。其实反击者回到主流社会后,往往依然在暗地里为基地工作。
但是汪琳却是少数不想回到主流社会中的人。汪琳已经离开太久,她从小学到的技能完全无法让她在正常社会中生存,而且她也不想把那个优秀的做律师的“自己”杀死。而谭海森则承受着每日对妻子女儿的思念,想要早日回家。也正是因为他了解这种思念痛苦,所以他才会非常卖命地为基地工作,为了能让其他反击者早日回去而废寝忘食。
“老刘是个好人。用老话说,他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就像是再生父母。”谭海森说,“没有他,就没有我们。”
“所以老刘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林夕问。
“没错。任何事,我都会去做。我的命都是他给的,还有什么不能做呢?”谭海森挤出一丝笑容。
“哪怕他让你做不对的事?哪怕去杀人?”林夕追问。
“不对的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什么对与不对,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罢了。如果按照主流社会的看法,我们的存在就是不对的事。我也知道,为了让大家能回去,杀死的许多人都是无辜的。但是难道我们反击者不是无辜的吗?就连我们的死敌,那些修正者,他们甚至只能算是一串代码的肉身,也是被利用和欺骗的,不一样是无辜的吗?你啊,还是来基地的时间太短了。”谭海森轻轻拍了拍林夕的肩膀,缓缓说道。
林夕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林夕对左旋时空公司的信息传输架构和密钥了如指掌,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就编写了一套自动化响应程序出来,可以在截获故障信息后,迅速确定被追杀者的信息和位置,并传送给位置最近的几位反击者。他同时改进了基地自动武器的识别算法,从此再也没有发生过误伤事件。大家对这套系统赞不绝口,就连一直对林夕嗤之以鼻的汪琳态度也转变了很多。甚至有一天早餐后,汪琳主动约林夕一起出外勤。
“我?我连枪都不会用,怎么能执行外勤任务呢?”林夕惊讶地问。
“其实,大多数时候出外勤,都是在浪费时间。这座城市这么大,我们很少能够按时赶到。所以,我们今天出去逛街吧。”汪琳笑着说。
林夕微红着脸,点点头说:“这么久没出去了,正好出去看看。”
两人乘坐飞行汽车穿梭在城市中间,耸入云霄的高楼如同森林中的参天大树。自从有了任意门,使用传统交通工具的人越来越少,城市交通就不再拥堵了,飞行器等甚至变成了许多人观光旅游的工具。
两人将汽车停在一座高楼的楼顶,下车来喝咖啡。巨大的广告牌上正播放左旋时空公司的最新广告。一艘飞船正缓缓着陆,停留在火星表面,机器人将一座任意门运载入火星基地内,精密地安装在早已准备好的基座上。通电之后,蓝光向下迅速闪动,几秒种后门开了,一位宇航员走了出来,轻轻地摘掉了头盔,试探性的呼吸了一口气,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然后传送门再次打开,一个接一个的人走了出来,有医生,有工程师,有艺术家……大家脱掉头盔,相互拥抱。最后,一群小孩子也相继走了进来,整个火星基地内灯火辉煌,热闹极了,大家欢声笑语,开始舞蹈。最后,出现了几个大字:任意门,与你一起开启星际生活新时代。
林夕呆呆地看着这则广告,久久没有讲话。汪琳笑着说:“怎么了?想念以前在公司的生活了?”
“那倒没有。你看,我们马上就要进入星际文明了,但是大家却都不知道,任意门竟然是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实现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知道这个真相,该有多好。”林夕说。
“一辈子蒙在鼓里吗?”汪琳问。
“是啊,又有什么不能的呢?”林夕反问。
汪琳刚要反驳,突然手表显示有新消息。于是她笑着不再理林夕,而是查看起信息的内容来。
七 变故
“有任务了。”汪琳把林夕拉了起来。
“有人被修正者追杀?”林夕紧张地问道。
“那倒不是。是刘总告诉我有个人对我们基地很危险,让我去把他清理掉。”汪琳平淡地说。
“你都不问刘总要清理的到底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林夕疑惑地问。
“你刚才不是还说,有些真相不知道该有多好,最好一辈子蒙在鼓里嘛?”汪琳笑着说。
“你就这么相信刘总?”
“无条件相信。他就像是我的父亲。”汪琳说道。
两人乘车很快抵达了地点,这是一座高耸的住宅楼,要杀的人住在四十七层。汪琳果然是老手,熟练地避开着监测器,无法避开的位置就开启干扰装置。到达了目标房间,汪琳用万能房卡打开了房门,准备好了武器。林夕一直缩在汪琳身后,早已出了一身的冷汗。巡视了一番,却并未发现有人在。于是两人放松下来,汪琳开始与基地联系,报告情况。
几分钟之后,汪琳对林夕说:“他不会再回来了。这个目标已经被别人清理掉了。”
林夕正在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并没有答话。
“你在干嘛呢?”汪琳问。
“我在破解他的加密文件。”林夕说。
“我们并没有这个任务啊!”汪琳把枪收了回去。
“哈哈哈,职业习惯而已。不过这个加密文件倒是真的很难破解,我已经花了五分钟了,还是一无所获。”林夕摇着头说道。
“快走吧,我们该回基地了。”汪琳拉了林夕一把。
“走吧。”林夕起身跟在汪琳身后,下楼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夕就紧张地把汪琳拉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紧了门。谭海森也在房间里,面如死灰。汪琳看此情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抓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这个吧。”林夕将全息投影仪递给了汪琳。
“这是哪里来的文件?”汪琳翻了几页文件后,问道。
“这就是昨天下午我没能破解的那份文件。回来之后,一直心痒,于是花了一整晚终于破解了,我发现这个人是一个深度新闻的调查记者,这是他的一份调查报告,内容出乎我的意料。”林夕说。
“这上面说,左旋时空公司利用3D原子打印机打印出的人体进行活体器官采集,为许多富豪和高官续命。这你相信吗?左旋时空已经富可敌国,何必做这种事?”汪琳显然不相信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原本我也不信,可是接下来的信息让我不得不信。”林夕说。
汪琳于是坐下来,继续读着,面色也越来越凝重。
“他调查发现,打印所用的人体扫描信息来自于这些人健康时期的任意门扫描数据。”汪琳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错。器官买卖只是个引子,他已经调查到了任意门根本不是虫洞,而是一个可以传输信息的巨大3D原子打印机。”久久未讲话的谭海森说道。
“而且,报告中还说,左旋时空一直有一支黑暗中的小型军队,专门为政府高官和富豪做正当途径不便出面做的事。”林夕说。
“是修正者吗?”汪琳问。
“我觉得更像是反击者,是我们。”谭海森说,“文件中里面提到的第二项暗杀行动,死去的那个老人,是我杀的。只是我当时不知道杀的人到底是谁。”
汪琳快速翻动着文件,在找着什么。最后停留在一页文件前,呆立在原地。
“这个人,是我杀的……我现在还能回忆起动手之前,她的恐惧的眼神……”汪琳颤抖着声音说。
“昨晚我想了很多,发现了许许多多的疑点。”林夕在狭小的房间内来回踱着步。“刘总说,出故障的概率大概是千万分之一,我们凭借这样少的人手能够救下这几百人,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更蹊跷的是,我们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个基地紧缺的,军人,工程师,医生,一应俱全。就连我这个电脑黑客,也是之前的计算机专家意外死掉之后,就这么巧合地进来了。甚至刘总喜欢吃西餐,就凑巧来了个顶级的西餐师。我们每个人都不像是随机进来的,而更像是被挑选的,为了这个基地存在而精心挑选的。”
“那我呢?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十三岁,我又能做什么?”汪琳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什么都能做。你没有孩子你不知道,每一个孩子都是未定型的天才,可以随意培养成想要的样子。”谭海森说。
“我不相信!他就像是我的父亲!”汪琳哭着夺门而出,向控制室跑去。
林夕担心汪琳有危险,立刻对谭海森说:“把这份文件传送给所有反击者!”然后就追了出去。
收到文件的反击者们已经涌到了控制室,纷纷要求刘总给出解释。刘总一页一页的翻动着文件,竟然笑了:“大家都去餐厅吧,我来给大家一个解释。”
八 真相中的真相
“很久没有这样对大家讲过话了。”刘总站在餐厅一侧的高台上,俯瞰着所有人。
“每个人都收到了这份文件,都已经看过了,我就不再介绍了。真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让你们看到,看来百密必有一疏啊。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文件里的事情,都是真的。”刘总说。
“为什么要我们去做那些事?你已经足够富有了!”林夕问道。
“这与钱并没有多大的关系。职位越高,有些事越是得用非正常的手段去做。明面上当然不行,雇凶杀人,偷窃,抢劫都有暴露的危险。还有什么比一支绝对听从于我的小型军队更加让他们信任呢?”刘总笑着说,
“这其实就是交易。我为他们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做的事,他们使用手里的权利为我保驾护航。这叫做双赢。”刘总继续说道。
“还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并非任意门随机的故障,的确是我精心挑选的,为的就是组建一支心甘情愿为我卖命的军队。所有的这一切,包括修正者,也是我一手设计出来的。这个局用了十五年,值了。反正我可以再次用同样的手段组建一支同样的军队。”刘总笑道。
“再次?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吗?“谭海森愤怒地吼道。
“离开?哈哈哈,我从来就没有想要离开。在你们心里,特修斯之船只有一艘,但在我心里,特修斯之船可以有无数艘,每一艘都是特修斯之船,世间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也没有人是独一无二的。即便我死在这里又何妨?还有一个我正坐在左旋时空的办公室呢。你们不知道的是,我们俩经常对调,但是你们却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哈哈哈哈哈哈!”刘总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我却把你当成父亲!”汪琳哭着说。
“你在我眼里,却只是工具。你们所有人,都是工具!”刘总冷冷地说,同时拨动了手腕上的一个开关。
汪琳颤抖着拔出枪瞄准了刘总,重重地扣下了扳机。她的枪法极准,刘总应声倒下。同时,爆炸声响起,早已埋藏好的炸药响了,要将这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墓。
汪琳呆立在原地,无助地哭泣着,浑然不觉自己周围正在土崩瓦解。林夕冲向了她,把她拖到一个角落,压在身下。突然上一层崩塌下来,林夕绝望地压低身子,把汪琳护在身下。
刹那间,谭海森也冲了过来,弯腰罩住了林夕和汪琳,硬生生挡住了砸下来的碎石。
山崩地裂终于过去了,林夕睁开眼睛,身下的汪琳受了轻伤,但没有生命危险,仍旧在抽泣着。他刚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身上是谭海森,为了护住他俩,已经被砸的奄奄一息。
“快走,很快就会有人清理,你们得快点离开……”谭海森颤抖着说。
“你为何这样做?”林夕哽咽着问道。
“我做过这么多坏事,就让我最后做一件好事吧……就算是给我妻女积德了……你说得对,世间总有人是无辜的……你们快走……”谭海森的气息渐渐弱了。
汪琳和林夕挣扎着爬了出来,想把谭海森也救出来。可是没过几分钟,谭海森就彻底没了气息。
林夕嚎啕大哭起来。汪琳环顾四周,反而擦干了眼泪,冷冷地说:“哭什么!反击者只剩咱们两人了!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清理,咱们如果再死在这里,可就什么复仇的希望都没了!”
于是林夕放下谭海森的尸体,擦干眼泪,与汪琳从通风管道艰难地爬了出去。
九 复仇
一个愉悦的夏日午后,刚开始上班的中央新闻社内突然喧闹了起来。原来大家都收到了一封邮件,叫做《特修斯的战争》,直指富可敌国的左旋时空公司,而且内容详实,揭露的桩桩件件的事件都附上了坚实的证据。
不仅是中央新闻社,各个媒体的各个记者、编辑几乎都在同一时刻收到了这封邮件,顿时舆论哗然。警方迅速控制了左旋时空公司总裁刘乾坤,并查封了所有的任意门。其实就算警方不查封,也没人再敢走进任意门了。一时间,传统的飞行汽车等交通工具再次风靡世界。
经过长达两年的调查,检察机关终于对刘乾坤等左旋时空的高管和许多政府要员提起公诉。其中对刘乾坤的公诉罪名是故意杀人罪、行贿罪、反人类罪等十五项罪名,愤怒的民众要求恢复古老的死刑,将刘乾坤处死。官方反复重申立法的严肃性,但是民众并不买账,不断向官方施压。
经过长达一年多的拉锯胶着后,刘乾坤却突然在狱中自杀,这件事渐渐平息。
汪琳和林夕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从田地返回简陋的村舍中。汪琳笑着把毛巾递给林夕,问道:“看把你累的。谁能想到以前你是个厉害的计算机专家啊!大材小用委屈吗?”
林夕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也笑了:“我哪里会委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前我虽然生活的舒服,但可不会有你这样美的姑娘陪在身边啊!”
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
月下的笑声格外清脆,两只鸟飞过。
尾声
月光下,一艘中型轮船正在航行,船体侧面隐约显露出“特修斯号”几个大字。一个男人走入了偌大的船舱,船舱中央中央竖立着胶囊状的机器,悠悠的闪着蓝光。旁边一位技术人员对男人说:“找了这么久的配件,任意门终于又重现世间了。第一个要打印的是什么?”
男人掏出了一个存储盒,交给了技术人员,轻声说道:
“刘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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