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一起上天堂,让我们一起下地狱
![]()
1. 肉感还是美感?
渡边淳一的书,比较难界定,既不算通俗文学,也不算纯文学,属于‘中间’文学。
渡边写东西,一直有量产的嫌疑,基本上都是围绕着两个命题打转,一曰生死,二曰性爱。
情节更是大同小异,最喜欢写的是婚外恋加自杀,不是一个人去死,就是两个人都死,只不过书越出越多,主角的年龄越来越大,性爱部分的渲染也越来越夸张。
可就是男男女女之间的这点破事吧,被渡边放到各种情境下反反复复絮叨了这么多年,还是能长年畅销,多少说明他把住了现代人的命脉——对情感和婚姻的困惑。
很多人都对渡边书中过度的性爱描写颇有微词。
他自己是这样回应的,“我一直认为这是小说中最难写的部分,写得不好就成了猥琐、下流的黄色小说,只有对此有深刻理解,同时具备写作能力的作家,才能把此情此景的美写出来。事实上,这部分内容常耗去我巨大精力,但我还要写,做爱是男女情感的最高境界,若两人的性爱融洽,它可以融化一切,这很重要,我也有能力写好它。”
![]()
渡边并没有夸大其词。他把这档子事写出了美感,而不是肉感。
用道德来衡量文学,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意义。时代的变迁,会导致伦理观念的变化,但人性是永恒的,也是复杂的。文艺作品,必须是自由的,才能刻画出永恒复杂的人性来。
渡边的小说,或者说日本小说总体的吸引力,不在于深度,而在于美感。不是浓墨重彩的油画, 而是轻描淡写的浮世绘, 虚虚实实, 一笔一画,都充满了美感。通过精巧细腻的心理风景性爱描写,渲染出一种既美又哀,虚无轻盈的气氛来,暗合日本文化特有的仪式感和杀伐之气,有一种独特的审美情趣。
2. 用做爱来抵抗虚无,只会越做越虚无
问题的关键在于, 渡边为什么不厌其烦地致力于描写这档子事?
说穿了,就是为了对抗虚无。
对抗虚无有两个好办法, 一是写作, 二是性爱, 都是特能召唤出存在感的行为。
作家自己的写作过程,就是对抗虚无的一大法门。只有不断地重新赋予意义,才能对抗意义本身的缺失。
性爱和写作不一样,无法赋予意义,但可以获取体验。和吸毒、酗酒一样 ,性爱能获得关于存在的高峰体验。
渡边的性爱描写,细腻绵长,他喜欢一次又一次地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描写攀登高峰的过程和快感。高潮过后,是低潮,是挥之不去的空虚轻盈。于是,只能不断地要求更高峰的快感。欲望,不断攀升,变成了吞噬万物的黑洞。软弱的人啊,总有一天会不堪重负,被自己的欲望所压垮,灰飞,烟灭。
![]()
这种‘弱者’的虚无主义,是令人同情的。 在平淡乏味的日子里,因为发现爱欲欢喜的莫大刺激,而对当下的生活无比厌弃,但是又无力改变,所以选择在感官刺激的最高峰中拥抱死亡。
生与死的一线之隔,被爱欲所填满。
此地已如此荒芜。
让我们一起上天堂,让我们一起下地狱。
性虚无的背后,是现代人和后现代人的生存困境,是全方位的迷失与绝望,对婚姻,对情感,对社会,对自我,既无法救赎,亦无法解脱。性爱只能带给他们片刻的欢愉与放纵,真正的幸福,其实从未降临过。
用做爱来抵抗虚无,只会越做越虚无。
3. 最后
对日本人来说,死亡是一种归宿,但并不是悲剧,而是正剧。只有死,而不是生,才是真正的艺术。
在人生的绚烂高峰处,结束自己的生命,宛若樱花的盛放即凋,是他们独崇的物哀美学。日本人将对虚无的抵抗, 幻化为独特的美学意蕴,沉湎其中,长醉不醒。
他们的这种文化调性,和中国人正好背道而驰。
对中国人来说,好死,永远不如赖活着。
中国人自有一套全方位的消解机制 : 出世拼搏时遵儒家治国齐家平天下,人生受挫时与道家处和解逍遥,若行路难至绝壁,还可以寂然看空,向佛家投降。这套机制弹性十足,无论面临何种绝境,也总是有一条生路可循。
硬币两面,一方选死,一方择生。谁输谁赢,全看运气。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 : 晃膀子小姐Soph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