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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烟,有一种超越日常的意义,每一口,都在向死亡逼近一步。这是对时间的藐视,这是对自由的向往。
不愿戒烟的人,就像不肯去江东的项羽,他无视世俗的看法,无视亲人的阻碍,执拗的把自己包裹在死亡升腾的烟雾里。这个形象,极大的体现了在这平庸无事的时代里的英雄主义情怀。
大体上,这是一个美国教授理查德克莱恩某本书里的说法,他在书的后记里说,为了保住这个不错的工作,他写了这本关于香烟的文化研究的书。感谢大学制度里无聊的这一部分,这书意外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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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有一种不祥的美丽,人们喜欢看黑帮电影,参加或者向往或者号称向往各种极限运动。
在最流行的网络小说里,主角必须不分时间地点对象一怒杀人,不然会被追更的读者鄙视摒弃,这几乎已经成了中国网络小说里的政治正确。
抗日神剧和网络小说一起,把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统统聚拢在一起,因为阻塞而变形的冲动,在这里得到了最爆烈的渲泄。
文可识素人、武能自撸管的宅男,可能是个狂热的军迷,对每款杀人武器如数家珍。
各种文件和宣传里,频频用战争来比喻某项工作的急迫和重要。
在今天中午,我走过的小区里,树着两块足够大的牌子,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箭头标识出小区里各处楼顶上的违章建筑,大号的红色字体写着:全力打好折违这场硬仗。
有意思的是,在这种比喻里,从来读不出胜负难料的味道,在这种运动式工作的逻辑和经验里,只要敢说这是一场艰难的战争,那么胜局已定。
可以想象小区折违总指挥面对这块泛军事化的牌子,挥手告诉他的居委会主任,要让城管们回家过圣诞。
3
1988年,欧阳江河写了首诗,叫一夜肖邦,在一种轻巧精致充满贵族气的文字里,他写道:可以把肖邦弹奏得好象没有在弹。这个账面上的悖论就像音乐主题一样反复回响在这首诗里,这诗写的很美,虽然当年读这首诗的时候,我没有听过肖邦,那不妨碍它很美。
就像面对一场纸质的战争,折违总指挥把烟抽的如同不抽一样。
理查德克莱恩在这个写香烟的书里,提到了卡门,那个梅里美和比才的卡门,他把卡门写的如同我没读过卡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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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中一次很繁琐的多层引用里,被引用者多到足够打一场麻将。
我引用克莱恩教授在他的书里的原文,而克莱恩教授无疑是在引用梅里美的小说,这个小说里,梅里美假装他也在引用别人,他设置了另外一个叙述者——很多足够好的小说家热爱这么干,从茨威格到博尔赫斯——来讲述这个故事。
在直接引用原文之前,克莱恩教授简单的交代了一下故事,复杂的揣测了梅里美的意图,就算这样不解风情,他也把这个故事复述的如此美丽:
与卡门第一次偶遇时,叙述者正坐在瓜达维基亚河边的一个台阶上面——那条穿过卡巴多省的神秘莫测的河。故事里说,城市中的女人,无论老幼,都习惯于在黄昏时去那儿沐浴。当晚祷钟敲响,正式宣告了夜晚的降临,女人们脱下衣服进入水中。
因为克莱恩教授的复述,我重读了一遍卡门,这地方教授没有引用原文的一个细节:因为天色太暗,男人们只能看到暗蓝色的水面上的白色的模糊的身影,城里的流氓们某一天凑钱贿赂了敲钟人,让他提前两个小时敲钟。而女人们只相信钟声不相信太阳,她们立刻下水洗澡。
流氓们的创意充满乐趣,夸奖流氓让人兴奋,我点了一根烟,无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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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者坐在那个名字神秘好听的河流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暗蓝水面上的模糊影子,梅里美说,叙述者是为解决一个困扰整个欧洲的考古学问题而来,当然,叙述者现在点了一根雪茄,想起了希腊(罗马?)神话里偷窥戴安娜女神洗澡的猎人阿克特翁,女神施法把猎人变成被阉割的雄鹿,然后他被自己的狗群撕碎了。
在这里,克莱恩教授想起了半个世纪后萨特总结的阿克特翁情节,一种性变态心理,也是一切调查和研究的原始动机。
我们也不缺偷窥女人洗澡的男人,董永甚至因此找到了媳妇,然后被作为爱情典范传诵千年。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我觉得那些凑钱的流氓,比不上董永流氓,但比董永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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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这根烟,不是我抽的这根,是梅里美的叙述者递给卡门的那根,克莱恩教授正式宣称,这是在文学史上,女人第一次接过了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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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有着马车夫一样的想象力,和马车夫一样的吹牛技巧,然后把这些精巧的包装起来,作为二十世纪最博学的人类,最伟大的作家和学者,他无比迷恋街头黑帮报仇凶手海盗老虎这些危险的东西。
就阅读的快乐而言,他比加西亚马尔克思无耻的多,马尔克思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羞涩,为自己的疯狂矜持,而他却是因为矜持而疯狂。他甚至背叛自己的阅读信仰,帮一本不存在的书写了书评,然后又把书评作为小说发表。这种彻头彻尾的骗局,在每篇杰出的作品里反复出现。
在不可知的虚构里,博尔赫斯看见了同样暗蓝色河流上的模糊的身影,博尔赫斯,就是那个花钱买通敲钟人的流氓。
他同样写过到抽烟的女人,明朝的女海盗,黄昏的时候,海战停止,大风吹过被击败的帝国海军船上残破的龙旗,那个危险的女海盗,叼着烟袋,接受招安。
当然,不存在这个女海盗,也不存在这场战争,这些都是假的,要么博尔赫赫斯写了个假故事,要么是我假装他写了个假故事。
我必须提到博尔赫斯,他的故事里同样烟火缭绕:
他们来到一片针茅地边;克里斯蒂安扔掉烟蒂,不紧不慢地说:
"干活吧,兄弟。过一会儿长脚鹰会来帮我们忙的。我今天把她杀了。让她和她的衣物都待在这里吧。她再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了。"
兄弟两人几乎痛哭失声,紧紧拥抱。如今又有一条纽带把他们捆绑在一起:惨遭杀害的女人和把她从记忆中抹去的义务。
(第三者),一个能和卡门媲美的爱情故事。
8
卡门——这个邪恶的女巫、罪恶的娼妇接过了烟,克莱恩教授写道:她的野蛮,她的男人气使她有着不祥的美丽。
叙述者为卡门点着了烟,克莱恩教授而不是梅里美继续描述:卡门的脸突然被花一个便士从一个孩子那儿买来的燃火索末端的奇异火光照亮了,为叙述者照亮了一张他在梦中也不曾见到过,也只有在梦中才看到的脸庞。
梅里美这样描写了这张脸和这个人:
她来到我身边,我的沐浴者将披在头上的纱巾从肩上滑落,带着朦胧的从星星上降下来的光芒。我看见她纤小、稚嫩、窈窕,有一双非常大的眼睛。
卡门是个惟利是图、背信弃义、凶狠残忍的人,用钱可以从她那儿买到一切,除了她的爱。
总之,在瓜达维基亚河边(多么好听的名字)的一个台阶上,梅里美的叙述者点着了一根雪茄,深沉的思考着希腊神话和前面大群体型模糊的裸女,女巫卡门就这样走到了他身边,接过了文学史上第一只递给女人的香烟。
克莱恩教授说,这个西班牙女巫的每一种特征都是双重的:她的美丽与她的丑陋密不可分。对瓜达维基亚河边的叙述者来说,她有多么迷人,就有多么令人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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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才的歌剧卡门是尼采最喜欢的音乐之一,他夸赞它:灾难在快乐的上方飞翔,它的快乐是短暂、突然和无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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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来到了我最喜欢的段落:
她穿着短短的红色衬裙,里面的白色丝袜露了出来,满是破洞的红色摩洛哥皮鞋上系着火红的丝带,她的头纱滑落下来,露出肩头,一束红色的花朵从上衣里露出来。她的嘴角含着另一朵红花,走起来像一匹科多巴马厩放出来的小母马一样摇晃着臀部。在我们国家,一个女人这样打扮是会让人惊讶万分的。
这是卡门的男人唐何塞第一次看到卡门,他们蜜月那天她离开他时,她告诉她的男人:亲爱的,你开始不值钱了,你遇到了魔鬼,我披着羊皮,但我并不是羊。
惟利是图、背信弃义、凶狠残忍的卡门,淑女、妓女和巫女卡门深知,这个男人给她的爱情,要以自由为代价,卡门深知,爱情如同抽烟,她在大口吮吸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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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教授,每个小说人物都超情越性的梅里美,瓜达维基亚河边的叙述者都在赞叹:她顽强的坚持对绝对自由的要求,也顽强的坚持她不渝的忠贞,直至小说的矛盾修饰法完成它短暂、突然、无情的结局。
卡门在死亡的残酷中也夹杂着某种叛逆的快乐,这快感来自于她与生俱来的预言力量,因为她预见了自己死后的情景,那是一种脱离现世专制的自由,这预见在死亡的屈辱出现之前就给她提供了一个复仇的幻象。
卡门,就像晚祷的钟声响过之后的傍晚,她在瓜达维基亚暗蓝色的河水边上,在那个不务正业的考古学家手上接过,并用价值一便士的燃火索点燃的香烟——那如同闪电般照亮她不祥的美丽的脸庞的火光——一样,如烟灰一样黝黑,如火焰一般热烈,在她眼眸中盘旋起伏的烟雾里,隐藏着对必死命运的预知,隐藏着残酷而欢快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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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诗人的诗,写在很多年以后:
当年他喜欢三件世事:
晚祷的歌声,白翎的孔雀,磨破了的美国地图。
他不喜欢带马林果味的茶,
也不喜欢孩子们的啼哭,
还有女人的歇斯底里。
同样是俄罗斯人,拉赫玛尼诺夫写过一首极美的人声作品,彻夜晚祷。他说这是灵魂深处的声音:不管我的心里是悲伤、苦涩、充满爱,还是归于信仰。
在乐曲里,拉赫玛尼诺夫让人发出了像教堂钟声一样的声音。这要是瓜达维基亚河边的流氓们学会了这一招,他们就可以省下贿赂敲钟人的钱了,他们会排成一排,在河边的台阶上,在能见度最好的中午就开始吟唱。
卡门的男人、以及杀掉卡门的男人——唐何塞第一次看到卡门,他看到了卡门做了一个动作,这是文学史上最动人心魄的时刻之一:
接着,她将嘴边的花拿掉并向我扔来,拇指在双眼之间做了个动作。天哪,这就像一棵子弹一样击中了我。
理查德克莱恩 《香烟:一个人类痼习的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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