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贾樟柯电影《江湖儿女》(Ash is Purest 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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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的论坛用户   2021-1-7 02:29   17677   10
2001年,山西塞外城市。模特巧巧与出租车公司老板斌哥是一对恋人。斌哥每天在外面呼朋唤友,巧巧希望能够尽快进入婚姻。斌哥在街头遭到竞争对手的袭击,巧巧慌乱中发现斌哥的公文包中有自制火枪,她朝天鸣枪。巧巧被判刑五年。出狱以后,巧巧开始寻找斌哥以便重新开始,然而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贾樟柯新作《江湖儿女》入围了本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江湖儿女》用多种角度展现了这段漫长的17年跨度,比如人在变老、三峡大坝的修建让绵延数理的乡村葬身水底,还有中国城市日新月异的发展。导演贾樟柯用这些元素强调了影片主题:世界的冷漠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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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04
       上一次来社区聊《山河故人》是三年前了,很高兴又跟大家在社区上见面,前几天参加了盐沙龙·大家谈,也聊到了《江湖儿女》的一些创作背景。
       《山河故人》差不多发行快结束的时候,我就特别想拍一个关于江湖的电影。一个直接的原因是我有一个好朋友那时候中风了。他以前是个大哥,早年间,我见过他在江湖特别能打的场景,但是那一年他突然中风。我忙完《山河故人》去看他,他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走了,但是他穿的衣服比我们提早一个季节,比如说我们穿T恤、衬衫,他已经要穿毛背心了,一下跟我们拉开距离,物是人非,让我非常感慨。
       很早就想拍江湖,因为我是山西汾阳出生,县城里面长大的孩子,特别是70年代末,还有很多街头生活,大哥也非常多。完全是很简单的情感,一条街可以变成一帮人,一座县城可以变成一个江湖。既有青春时候荷尔蒙飞扬的记忆,更有若干年后,当我读书再回故乡,发现每个人最后命运的轨迹不一样,很多人是进入到生活的正轨,有的人当了公务员,有的人开始衰老。前一阵子我写了一篇文章讲那时候就想拍一个江湖片,江湖既是我浪漫的想象世界,更是我真实体验过的生活。
         对我来说,江湖一定有一个动荡的变化剧烈的时代,就像看的那些电影里面的年代,胡金铨《龙门客栈》、《侠女》等大部分放在动荡的背景里面,都是社会积聚转型,非常不平静,人的生活有非常多危机的背景,充满危机的生活环境,是江湖必要的元素。另外,这其中的人际关系,江湖那些有魅力的人,除了身强力壮特别能打之外,更主要的,他们非常会处理人际关系,非常懂得人情世故,有很多做人的智慧。
        在《江湖儿女》这个电影里面有一个关键词叫情义。我学过一阵形意拳,教我形意拳的师傅问我们:关羽对曹操和关羽对刘备都是如何?我们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说关羽对刘备是有情、有义,关羽对曹操是有义、无情。那时候我才知道这种情义是可以掰开的,这就是江湖的原则。这个义更多的可能是一种做人的底线,情没有,但作为人,还有要互相遵守的一些原则、承诺,一诺千金,所谓义薄云天。最终不一定都是爱情关系、朋友亲情关系,而是一种公义、正义,这些在我成长过程中影响都非常大。所以我觉得江湖首先是一种剧变、危机时候的社会,还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其次是儿女,儿女就是有情、有义的这些人。我一直想拍这样的影片,而且我不想把它放在一个时间点,我想拍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怎么被改变,江湖道义、江湖情义怎么改变。
我拍完《山河故人》,那个突发事件让我决心坐下来,开始写这个电影。
       片名《江湖儿女》四个字,我是在2009年的时候最早听说的,那时候我拍纪录片《海上传奇》,这个纪录片是要在上海、香港、台湾采访很多老上海人,他们讲很多老上海的故事。我就找到《小城之春》的女主演韦伟女士,她的话题里面有一部分谈自己,一部分谈背后的导演。她说费穆导演晚年筹备的最后一部影片叫《江湖儿女》,我一听这个名字就特别有感觉,这一次写剧本就借用了他的这样一部片名,来写当代的故事。
        这个剧本开始写作之后,制片、投资方听说我在写《江湖儿女》,都以为是写古装片,后来知道我写当下的故事,都建议是不是起别的名字。我后来坚持用《江湖儿女》,因为我觉得江湖情义在当下社会会是什么样子,这是我用这个电影想探讨的,所以保留了《江湖儿女》的中文名字。英文名字有过变化,一开始叫《Money & Love》。当时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也跟故事有关。有时候我失眠会听广播,广播里面有很多情感节目,都在诉说,听来听去不是缺钱就是缺爱情。我就写一个金钱与爱情的故事,这17年一对男女也是缺钱且缺爱情。后来,我写到廖凡和赵涛的一场戏。因为大同有十几个火山组成的火山群,我写剧本的时候常去那里散步,我就把一个场景放在那个火山。赵涛有一句对白跟廖凡说:经过高温燃烧,火山灰是最干净的。我写完这句就想用“火山灰是最洁白的”,因为我觉得人这一生经过很多的情感、生活的历练,就好像高温燃烧一样,最后烟飞云散,挺悲哀,但同时也非常珍贵,因为人再有多少的毛病、缺点,最终还是非常珍贵,这样就改成了英文片名《Ash is Purest White》。
        剧本写的过程就开始琢磨谁来演,一开始我挺悲观,因为电影时间跨度非常大,从2001年到2018年。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跨度?我觉得人到了这个年龄。过去我写剧本,不会把人物放在长时间里面考虑,因为没有时间经验,那时候生活才刚开始,很新鲜,谁会去想十几年间遇到的一些事情,也不会想时间对人的改变。到40多岁,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就有点像装软件,最终是装上软件。软件是什么?就是时间感,是看人看事情,不看一时一地,而是看一个比较长的时间。这样的电影,演员怎么办?因为他们是从二十五六岁,演到四十多岁,这么长的时间跨度,难度很大。特别是故事起点,人的形象已经定型了,所以形象的塑造很难办的一件事情。
       当时就在想谁能演,后来我想赵涛可以,因为她在《山河故人》里面也演过时间跨度比较长的角色。但需要强调,整个剧本写的时候,我没有跟她沟通。大家老误解,觉得我写出片名来就找好了女主角,其实没有,每次我们写完都要郑重地讨论,确实她比较合适。我大部分写的角色都是北方女性,我自己是山西人,喜欢方言写作,特别不会用普通话写对白,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比如山西话有很多词,普通话里面是不用的,但山西话可以非常精确地表现那个人的状态,所以赵涛演我的角色也跟我用山西的语言写剧本有关,再加上她是一个非常好的演员,就觉得她还可以。
         那另外一个男的就想到廖凡,我是他的影迷。廖凡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形象,怎么从二十多岁演到四十多岁,另外是怎么克服山西对白。后来我觉得,只要他是好演员,他就能解决方言这个问题。廖凡看了剧本很喜欢,他在造型上想了很多方法,我也没见过他留大胡子,他说到中年的时候就留胡子,然后说胡子还要有点灰白,年龄感还是挺大的,我觉得一下解决了很多问题。我们也请了很好的化妆师给廖凡和赵涛化妆,是法国专门化年轻妆的,确实技术非常好。方言的问题则找了山西省话剧院的老师,给他把对白录出来,他用三个月时间来学,等他进组跟我们拍剧的时候,我非常激动,我觉得他的山西话到了六级水平,比我的英文水平高很多。
        赵涛还面临一个问题,女性皮肤会是更敏感,怎么呈现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皮肤?我们开玩笑说组成“《江湖儿女》皮肤工作组”,由赵涛、摄影师、化妆师、灯光指导组成的,他们在现场做很多沟通,用灯光、摄影的技巧来弥补化妆的不足。另一方面,她在表演的时候找声音的位置,找得很好,做了三个声音位置区别。年轻的时候,声音位置有点干脆,有点尖,逐渐把声音放下来,一直演中年的时候就是比较厚、比较宽的声音。这都仰仗演员高超的技术。演员要爱这个角色,也要有这个技术。技术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演不同年龄段的经验和技术,很难想象这个电影怎么完成。
         另外是时代的再现,怎么重现17年前的街道、车站、麻将室、disco厅等等。我拍戏特别喜欢拍公共空间,人物的剧情发展都会放在公共空间,剧情的发展也会放在公共空间里。17年过去了,社会环境的变化非常大,猛一看跟今天非常像,但那个模糊感拿不准。这时候,美术的压力就非常大,我们用考证的方法来呈现,这里面最难的实际上是人。有一场戏是在一个茶楼,那上面在那个年代一会儿唱京剧、一会儿变魔术,各种年龄层的人都有,属于一种演出模式。我们在拍这些场景的时候,准备拍2001年,副导演说明天需要300个演员,带回来,有一半不能用,十几年前的脸跟现在的脸不一样,国人长得真的变了,皮肤、骨骼跟17年前是完全不一样,你仔细看,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我觉得是不是汉堡包吃多了,一看就是长期出入麦当劳、肯德基的面孔。我们在剧组就说,明天过滤一下,不要有汉堡包脸进来,每一个人都要挑适合那个年代的。
       我正好从2001年开始有了第一台DV摄影机,那时候还叫掌中宝,但是还没有到高级,只是家用的,我用那个拍了很多记录素材。这个工作习惯一直到后来才减少了,从来没有整理过,也没有剪辑过,我就跟美术指导一起看过去拍的记录。记录里面就有那个年代的公共汽车是什么样的,通讯器材是什么样的。我记得美术指导跟我讨论一个问题,我们俩就在那儿傻掉了。他问我,贾导2001年,你记得染不染头发?我一下愣住了,我觉得好像是染,他说不染。他说不染,我觉得好像是,太早,没有染。我一说染,美术指导糊涂了,说可能是染。我说看素材,翻来一看,那时候已经开始染发了。
       看这些素材过程中让我特别兴奋,突然发现这十几年我一直用不同的摄影机拍不同的素材,有家用的掌中宝,有后面的HD DV,有16毫米,有35毫米,有一款数码摄影机,他原理是每秒拍24张照片的摄影机,一直到现在的6K、8K高像素的摄影机都有。回看这十几年中的影像,确实这十几年电影处在一个活跃期,特别是数码技术崛起之后,电影技术进入到数码时代之后变化是非常快的,有很多影像现在拍不出来了,我们最早用掌中宝的DV,那时候拍方形的,现在已经都可变了,那时候只能拍4:3。像素也有低的,但有一种美感。2001年拍的,今天的目光看虚的,但就那种时代感,那种数码记录人的社会形态,特别有意思。我跟摄影指导说,我们可不可以用多种摄影机来这个电影影像的拍摄?摄影指导是我第一次合作,是法国的一个摄影师,他拍过很多著名的电影,他看了我的素材之后非常喜欢,他对技术要求非常严格,但是他看后非常喜欢,之后他就跟我说,有两种拍法,一种拍法是让影像有强烈的对比,一种是缓慢的过渡,我说我喜欢缓慢的过渡。因为这17年处在一个剧变里面,我们身处其中是不自知的,不自觉的,突然回头看,发现绿皮火车换高铁了,摩托罗拉换苹果手机了。
        人在其中,每一个变化到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会给人带来什么,我一直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学英语,主要是教大家计算机的词汇,讲互联网可以做什么,完全是当科幻片来看,但这几年全实现了,我觉得我见证了科幻小说实现的那一天。我想做出这种不自知。我们就从最低象素的摄影机用起,做那种渐变,做了大概三个多月,在不同地区,不同光线下。所以《江湖儿女》这个影片引用六种摄影机呈现17年的变化,于是现场就很搞笑。我们在大同拍的时候,三百多人的摄制组,浩浩荡荡,一堆人围着一台摄影机,旁边围观的都觉得我们是骗子。
        还有音乐,有一些场景比如用了disco,因为那时候年轻人就没啥地方去,打台球、disco,没事干才会打架。可去的地方太少了,disco里面用了《YMCA》这首歌,卡拉OK用了《浅醉一生》,是《喋血双雄》的主题音乐。除此之外,还有电子乐,我觉得林强的电子乐抽象感跟电影背后时间流逝很贴切,就做了这样的贴合。
        整个电影最新鲜的还是拍江湖。其实我过去很多电影也是有江湖味,有江湖感的,比如说《站台》是一个文工团流浪演出,10年里面走乡串户演出,也算江湖生涯,但直接拍这种江湖人士,拍大哥的故事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我就想一定要拍出生活环境中的江湖,不是香港电影里面的江湖,也不是意大利电影中的江湖,他就是江湖儿女。在不自知中,大家已经是江湖中人,那些处理人的关系、方法也都是中国式的。我觉得这是最难的。
说到底写江湖就是写人情,写江湖就是写人和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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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05
电影第一组镜头,还是能把我镇住,在4:3的画幅里,可以把一个长途车上的人群拍得这么有历史的记录感,这种真实性超出一般纪录片影像的力量,因为你知道你看的是故事片。。。

这组镜头,法国摄影师视角与导演的配合下,建立了一种新的对“中国人”这个形象的审美。。。
有一句国外评论,大概意思是说,看贾樟柯的电影就像用google地图看中国——历史得看,宏观得看,但同时有可以无限放大,让你看到最后像素模糊,亦真亦幻,那就是时间的褶皱吧。。。

这第一组镜头像极了安东尼奥尼第一次来中国,自己镜头下的中国人,所以有了那样一部《中国》。。。
所以《江湖儿女》的确讲的是男女情义,但同时,第一场戏,与观众试图建立的联系非常明确直接指向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谁?

其中那个小胖子的长镜头,非常生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时空穿越感。。。
对于这部电影的所有的好感,第一场戏我觉得完全建立起来了。。。
直到赵涛在画面中出现,你会突然醒来,提醒这是一部贾樟柯电影,有时候赵涛已经与贾樟柯电影形成一种共生关系。。。
反正我是想不出这个山西方言电影女主角到底谁能比赵涛更合适。。。




从蛋塔的社区上看到一封信。。。
1993 年 Scorsese 在读了一篇 NYT 上批评 Fellini 的文章后,给编辑的信。。。

振聋发聩的诘问:
Ultimately, who will decide who "we" are? - Martin Scorsese

如果文化层面丢掉了开放性和多元化,我们给未来留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25年前的这封信,应该是对贾樟柯导演回应胡锡进评论《江湖儿女》最有力的补充。。。

我在中秋晚上买票去看的《江湖儿女》,依然触动。。。
贾老师是历来欧洲论文战斗檄文式电影的杰出代表,你在平静的影像下,贾老师有着充分的世界观认知和强大的美学体系,20多年来还是一路沿袭下来,无论时代变迁,斗转星移,贾老师在创作上从未“背叛过自己”。。。
从这个标准上,可能他是过去30年中国电影史上仅有的一位可以被称为“电影大师”级别的电影作者(结合他获得的荣誉与他在电影艺术创作层面的统一性和完整性,及延续性)

胡锡进的话,本不值得一驳,对于不了解的领域,其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不然也不会自己删了微博,还追加了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解释。。。
但我刚看到斯科塞斯如此振聋发聩的一封信,还是有所触动。。。

当然推荐《江湖儿女》,懂的就懂,如果解释给娱乐片观众,我会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说:这是一部贾老师版本的《纵横四海》,这一句话总梦让更多人明白咋回事吧

《江湖儿女》是一部真正的女性主义电影,一切角色都是为了赵涛这个女性形象服务,这个没的说。。。
欧洲人怎么会不爱贾樟柯,满足了他们一切对于电影文化和历史的想象。。。

如果因为《江湖儿女》题材故事的通俗性,能反过去看贾樟柯之前作品,那这将是个很好的开始。。。
特别是《天注定》这种贾樟柯少有超强情节性的作品之外,其他复杂叙事的作品,可能也会同样可以找到被吸引观看的理由了。。。

在这个层面上,《江湖儿女》是贾樟柯真正第一次进去中国大众观众视野,迈出的真正第一步。。。

最后是几句“感慨”吧:

感觉好久没有一部国产电影能刺激到我想去写两句了。。。
不知是我变了,还是国产电影变了,不过贾老师20多年,骨子里,创作上,一直在坚持,没有变。。。

我当然喜欢这部电影,从第一个镜头,从第一场戏开始,我认为第一场戏是相当杰出的。。。

我中秋晚上买票看完,想了很多,我本以为这样通俗男女情义故事下的杰出文艺作品,如此世界性和现代性创作意识,能够看到很多精彩让人击节叫好的评论。。。
可是并没有,朋友圈没有,微博没有,社区也没有。。。

宣传营销业务层面,甚至你要感谢胡锡进,他用昧众无知的文字博了一轮眼球,贾老师奋笔回应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所以在看到斯科塞斯1993年写给纽约时报编辑的回信时,过于这位大导演心里也是黯然——影评最好的时代过去了。。。

眼下中国也是,曾经对电影评论和影评人诸多苛刻的各位,现在几乎可以定论——你们曾瞧不上的影评百花齐放(包括垃圾和糟粕)的年代,就是过去三十年影评最好的年代,现在的电影评论文字,连糟粕都算不上,只剩干扰观众审美判断的工业噪音。。。

这时候我反而跟庆幸,一帮跟我同龄的电影人和电影爱好者,写过大量电影文字的青年们,应该对得起自己过去的时光。。。
好影评难再,那剩下的时光,就一起把电影先尽力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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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06
刚看了《江湖儿女》,有人说不爱看赵涛演年轻姑娘。我爱看,她就像一匹骄傲的小洋马,走路的时候胸脯挺挺的,往上抽拔。那时候,岁月没有挤压过她的自尊,我爱看她熟门熟路走进场子,往自己男人身边一坐,拿下他嘴里的烟,就往嘴里嘬。两人蹦迪,男人的枪掉了,她噌的跳出来,宛如一头母豹子目露凶光,灼灼逼视着众人,护住她男人。我爱看她落魄时无处安放的手,枯涩的嘴唇,莹润的眼,秀丽的骨,往外看的眼神儿。

赵涛演得有多好!在渡轮上,有人进来,那五年牢狱生涯早已写进了她的身体,她下意识端坐停直。那一秒钟的身体记忆是珍宝。年少轻狂都没了,她被苦难夯得很实,很稳,像一株倔强的芦苇。
费里尼写故乡,贾樟柯写故乡,赵涛就是故人,就是故乡,就是你会离开然而她不会,你如果归来她一定在,她是天涯浪子的信仰。

廖凡演得也好。你看一个男人如意的时候,活得多自在。稳稳的都是底气,松散的打打牌,主持一把公义。那不是公义,是规则,他是权威,他的世界他说了算。各种场子他玩得转,场面话会说,场面事会办,碰见场面上的女人会调情,对自己的女人会哄,也会敷衍。打架那一场,他不紧不慢毛巾缠手上,不紧不慢走进腥风血雨。不躲,也不急。

刚落魄那段,演得多好,架子还在,心里虚了,外强中干。一个男人气散了,就是要完了。巴山夜雨小旅馆,决绝的话没说,女人先说了,他眼角一印泪光,拉起女人的手,“你这只手救过我啊。”
落魄到底了,不装了,戾气全出来了,虎落平阳就是他瘫在厨子的床上,要搬着自己的残废腿,要滚出去。就一场戏,他深夜脱衣服,使了牛劲,跟毛衣较劲。一代狠人,斗不过一件毛衣。

廖凡为什么要走?因为女人不爱他了。接待他,在厨子的床上。没名分,没说什么关系。女人住大屋,他住小屋。女人开车,他握住她的手,女人挪开了。女人服侍他,给他治病,替他出头。他问她,你还恨我吗?这就是给台阶下,她说还恨,那就还有救,还能续上,女人说不恨了,无情了,这就是道义。
他没有办法再留下来了。他还要点脸,还要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伤鹰也要飞走,只要能扑腾就要飞走,他毕竟不是瞎家雀儿,不能圈养啊。

《江湖儿女》的英文名字是:火山灰是最纯净的灰。朋友说:火山灰为啥最纯净?因为高温历练过。但是电影给巧巧的高温不够,历练不够,导演不舍得真的让这个女人在俗世落魄,一连串戏剧性极强的滑稽片段,取代了她真实挣扎的分量。没有这个淬炼的过程,这个人物掉下来了。
整体来看,《江湖儿女》不是不好,我觉得就是给得少了。比起《三峡好人》,比起《山河故人》,《天注定》,东西少。毕竟贾樟柯是跟是枝裕和并列的亚洲电影之光,比起《小偷家族》的丰厚老辣,人性的复杂,对现实的切入能力,这部电影简单了,余味不够。

导演对江湖儿女有点太迷恋了,太动感情了,跳出来一点,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一点警惕,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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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07
1.
《江湖儿女》前半段,讲的是执念。
你看斌斌,皇冠美人,黑白通吃,谈笑间化解恩怨,醉生梦死之余还不忘记藏好一把手枪。
在他眼里,是这金钱地位,是这把手枪,维持着他的灯红酒绿,给他想要的一切。
只要这枪还在腰里,他就有自信说出“拆迁工程全是我的”这种豪言。
可惜,前脚刚说完,他就被打了一棍子。

再看巧巧,她要的不是纸醉金迷,不是江湖大嫂,不是百万工程。她只要斌斌这个男人。
斌斌打麻将,她就坐在一边看。
斌斌混社会,她便做个贤内助。
斌斌教她开枪,她就认定了今后自己也是跑江湖的儿女。
风光时,她要斌斌烽火戏诸侯博她一笑,
危难时,她劝斌斌金盆洗手跟她去新疆。
从头到尾,她要的都是爱情的滋味。
可惜,这男人不想做她的家属。

表面上两个人很幸福,但从一开始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不一样。而执念的种子,早就种在彼此的心里。

电影有一个原则,如果开头出现一把枪,那么这枪肯定会响。
跳舞时,斌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打断了二人的灯红酒绿,打断了他们的舞蹈。这就是二人矛盾的暗示。
后来,果然又是这枪声,终结了二人的时代。灯红酒绿的色彩,变成了弥漫着死寂让人发狂的苍白。

五年牢狱,各自抱着各自的执念,前缘再难续。
可巧巧一定要试一试。她的执念,就像是火山灰,高温,炙热,不容杂念。
可她的执念和追寻,也像奉节破旧的楼房一样苍白无力。
她不知道,越是绚烂的东西,越是短暂。

2.
《江湖儿女》后半段,讲的是释怀。
越是求而不得,越是渴求。过分的渴求,就会让人顾不上生活里的方方面面,就会状态百出,总是陷入窘境。越是陷入窘境,越是边缘,就会有越多的经历。循环往复,极度空虚孤独。
陷在爱里,不理朝夕,痴迷烛火,自和自唱,不肯散去。
不光是电影如此,之前给大家讲的书里,着魔入迷的角色里,包括我自己的经历,也都是如此。
所以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写这句话,以后自然也还会再写。
巧巧遇到那个要和她“耍一耍”的司机,遇到小偷,遇到一首歌扎进她的心窝,最终遇到飞碟,这些经历表面上看,很另类,略奇谭。
但其实每一个求而不得,只为一念便奔走千里,每一个颠沛流离苦苦追寻的人,都会有过这种“边缘”化的体验和经历。
甚至不用去陌生的地方,你只消在黑夜里,沿着自个儿城市的街道走一个通宵,就能看见在路边痛哭到让人看着就心碎的姑娘,喝醉后真情流露于表的中年汉,流离失所的乞丐盯着路灯发呆,茫然的老人凌晨三点牵着没睡醒的狗,吵架的情侣相互威胁叫骂,衣冠整洁的母亲带着儿子向你讨一口饭。。。
以上这些不是编出来的,而是我一个人整夜整夜压马路时,遇到的几个典型的印象。
所以如果你要是半夜出来,说不定也会遇到我。
巧巧一直想去新疆,过普通又充实着爱情的日子。在告别了火车上的吹牛客徐峥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新疆只是她的一个想象。是她理想中的生活,是美化的爱情,是不存在的乌托邦,是她的执念。
下了火车,看到飞碟和星空,她终于释然了。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自己执念和妄想的囚徒。
巧巧放下了。回到了大同,过上了以前的生活。除了爱情,她全都有了。
释怀,接受了现实,让往昔成为回忆。

3.
世上的年轻人,大多都隐隐有个执念,觉得只要得到了某样东西,单一样,生命就有了支撑和勇气,一切都会幸福起来。
这样东西,对一部分人来说,是钱,一部分人是家庭,还有一部分是爱情。
越是执念,就越着魔。越是患得患失,越是焦虑或者逃避。
越是边缘化的人,越不容易得到。
着魔到一定的程度,即便得到了,也很可能不会幸福。因为得到时才发现,无论是金钱还是爱情,都不能帮你解决所有烦恼。
大部分暴发户的报复心理,炫富烧包心理,也正是来源于此。
追求,渴望,理想中的美化,反而会让你不懂得珍惜。
一个渴求爱情的人,在得到那种互相尊重,徐徐而进的爱情时,是不会满足的。
出于补偿心理,ta会加倍的压榨爱情的甜蜜和浪漫,激情和幸福感。最终入不熬出。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其实幸福是多元的满足,是一种矛盾的状态。也是一种不急不躁,不忮不求的稳妥。是在时间的变化里,去感受细腻恒常的温润和美满。

可大多求而不得的年轻人永远不知进退,也学不会妥协和放下。没办法控制管理自己的情绪。
这种失控,若是没有开窍的契机,就会伴随终身。
多年后,斌斌中风了,落魄了,他抛弃巧巧时,追寻的金钱地位,再也没力去追了。
他甚至连滚都滚不了。
巧巧接回他,告诉他,江湖儿女,情没了,义还在。
可他还是没有释怀,骨子里还是渴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是怀念自己当大哥的日子,呼风唤雨。他说一生执念所求,皆成空。
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里,陈年老曲,和衣睡去。看不穿,心不甘,只能继续做囚徒。
所以,短暂的相聚后,斌斌还是离开了巧巧。他选择继续逃避,继续边缘,继续贪嗔痴傻,颠沛流离。
而镜头中,再一次丢了斌斌的巧巧,形象也变得模糊起来。

4.
太偏执情义的人,对爱情的渴望太浓烈,便注定孤独。
可经过高温,炙热考验的真心,却是最洁白最干净的。
巧巧嘴上说不爱了,可谁敢说她又不怀念那个灯红酒绿之下,洁白无暇的爱情呢?
谁敢说她不和斌斌一样,依然是执念的囚徒,只不过假装学会妥协而已。
谁又敢说所有那些为爱着魔的人,不是痛苦又快乐的呢?
万千传奇经历,诸般色相皆空。
也许只有经历过,或是正在追求的人,那些心里始终都有着极强的执念的人,才最能感同身受吧。
人生到底应该是温润的妥协,还是痴狂的追求,到底如何才能不留遗憾,没人能给答案。
林夕为《天龙八部》填过一首词,叫《难念的经》,用来诠释这部《江湖儿女》想表达的主题,我觉得更贴切。
吞风吻雨欺山赶海也未曾彷徨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轻狂
悲欢哀怨妒偏教儿女情长埋葬
这部电影里,我没有看到愤懑,不平,遗憾,迷茫或是绝望,而只看到了悲怜。
悲怜世人,枉花心机,人生不完美,眼前困难重重,细数悲伤满满,却又必须砥砺前行。
也只能祝愿各位一生追求,一生被爱,想要的都拥有,得不到的都释怀吧。
觉得写得好别忘记点赞和关注一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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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08
有点土的黑道大哥故事,不像港片大哥那么风光,也不像好莱坞黑道那么优雅。灰暗但却真实,这样的故事三四线小城很常见,很多人都会认识或者听说个类似斌哥的混混。
1.学校里个性张扬的小混混,走出校门后,哪里会像浩南山鸡那么风光,大部分去了广东打工,成了厂哥厂妹,几年后再会,之前的尖锐和青春都不在,只剩下眼神的麻木和发福的身材。
2.留在本地的一部分人,有的进了大狱,出来后卖烤串或者开黑车。为了养妻儿老小,每天五点起,忙到深夜才收工。在翻转烤串时,不时露出忠字纹身。
3.只有极少数,聪明绝顶哥,混江湖捞到的第一桶金,洗白后转行做了房地产、夜店、夜总会或者洗浴城生意。成了X总,别人嘴里的都市传说。天天喝酒应酬,流转在各种局中间,肝和血管都被酒精摧毁。若干年后,某个社会新闻里,出现他被抓的镜头。

浪子们的感情不外如此,无论男女,哪有那么多接盘侠。男女之间互相伤害到后来,已经没有爱情了,所谓的义气和忠诚撑着走到最后。运气好的,有个巧巧在等你,运气不好的,可能就是孤独老死。
7#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09
出了电影院,莫先生说斌哥太渣了,巧巧这样还愿意收留他,也太有胸襟了。

我说如果是十年前我也这么想,但十年后我突然有点理解巧巧,也许斌哥找到我的门上来,我也会腾出一个小房间来安置他。

好像男人和女人非常不一样。男人认为江湖是义气兄弟,大家一起哼着《友情岁月》排成一行,玩着打火机压马路,女朋友是牌桌边见证自己“主持公道”的点缀,重点不是“公道”,是“主持”,那是权威、是规矩。把关二爷请来,自己还是懒懒散散打着牌。

认真给关二爷上过香的反而只有巧巧,坐着长途车昏昏欲睡而来找斌斌的也是巧巧,最害怕枪却也唯一开了枪的也是巧巧。她替斌哥顶罪,被他抛弃了也要千里相寻求一句当面话,钱没了、人没了、万念俱灰,也没有倒在路边哭,坑蒙拐骗赚路费回家。路上差点被人骗到新疆去,心知肚明,略施手段就走掉了。回到家乡面对蜚语流言,多年后自己也有了店面,活得体体面面的。

如果江湖是指有情有义,那么斌哥也许从来就没做过真正的江湖人,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当风雨来临,他只能关注到自己的一点点感受,无暇顾及任何人。

巧巧反而一直在江湖里,无论是想和斌哥两个人去新疆过小日子,还是开枪救他顶罪,还是巴山夜雨话别离,还是再相逢的收留之举。她考虑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爱的人、亲近的人的感受。当年她对他有情,如今她对他有义,身陷囹圄、跌入低谷,也从没有怨天尤人。

可能男人们过得太累了!如果角色调换,巧巧跟了别人之后,拖着残缺的身躯回到斌哥身边,大家一定会嘲笑斌哥是接盘侠,绿成一片草原。但巧巧接纳斌哥,观众感受到的却是女性的慈悲容忍。

认真说,这是挺怪的,也难怪看到一些公众号,说这部电影贬低女性,渣男横行。

但我又觉得这似乎太浅了。为什么十年后的我可能也会接纳斌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江湖根本就是巧巧自己的没斌哥什么事?可能因为那对一个女人来讲太普通了,不需要这么腥风血雨,也不需要这么一波三折。仅仅是爱情、婚姻、生育、独立……这些话题,就已经是一个女人的史诗了。

斌哥最后的不辞而别,让我突然对这个角色产生了一丝敬意。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最后的时刻,他还是做了一个“江湖人”。

那点子微末的情与义,是大时代变革动荡之后,那代人还在坚持的底线吧。也是火山爆发燃烧之后,留下来的最干净的灰烬。无用,但美。
8#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10
想要更商业化的贾樟柯,还是没能逃出文艺片的宿命。在发布会上跳舞,与杨超越互动,上了两档综艺节目,但还是没能吸引到除文艺青年外的普通观众。

然而贾樟柯仍然在为《江湖儿女》努力着。25日下午,火箭少女101成员杨超越出现在了《江湖儿女》的路演活动现场,和导演贾樟柯现场互动。见此画面,不少网友调侃道:为了票房成绩,贾导也忍不住要“转发锦鲤”了。







尽管如此5066万的首周票房已经创下了贾樟柯电影在国内的最高纪录,甚至超过了他此前所有电影的内地票房总和。看似可喜,但相比该片高达8000万的成本和前期积极的宣发动作,这样的成绩似乎也很难符合贾樟柯和背后12家出品方、9家发行方的预期。




更“商业化”的贾樟柯,仍旧没有挣脱“文艺片的宿命”。
电影上映四天后仍在联合流量明星做路演,贾樟柯的拼命背后,是“不甘心”的。
9次获得三大国际电影节的各类奖项、其他海内外大小奖项拿到手软,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声名在外的贾樟柯是一个看淡商业利益的人,而他在国内外电影界的声望、海外艺术片市场上搭建的发行商业网,也使其通过海外版权销售就能赚到不少钱。





但看淡商业和票房,并不等于他不在意影片的市场表现。相反,近年来他不止一次对媒体说过,希望电影被更多人看到:“不在意结果吧,但是可以为这个事情(票房)去努力,这是一个创作者怎么与资本和市场相处的问题,在足够强大的资本面前,保证自我创作的纯粹,但不能反(商业化)这个事。”
“电影行业变化得也很快,现在需要做这些配合的工作,我自己也有很积极地配合。选择用电影来表达自我,就选择了一个大众媒介。”秉持着这样一种理念,除了积极筹备《在清朝》等商业属性较强的片子,从《山河故人》开始,贾樟柯也积极配合起了各种商业宣传、跑起了路演,甚至在发布会上跳起了舞。




贾樟柯2002年第一次提名戛纳的金棕榈奖时,国内总票房才9亿元;到了去年,这个数字已经达到了560亿。同期的第六代导演中,宁浩等人已经成为了票房的有力保障,市场上多位新人导演都有了10亿+的代表作。面对越来越大的国内电影市场,贾樟柯似乎也想在票房上证明自己。
但事与愿违,当年被认为贾樟柯开始尝试商业化的《山河故人》,投资成本3800万,但在国内只拿下了3224万票房,并不算理想,为此贾樟柯还发出过一些抱怨:“(有些大片)补贴动辄两三千万元,都够我再拍一部片子了,市场的不够规范都造成中小成本影片在竞争起点就不够公平。”





或许是当年吃了太多商业运作上的亏,此次到了《江湖儿女》,贾樟柯不仅在制作上投入更高的成本、邀请大众熟知的演员加盟,戏中跑龙套的都是徐峥、张译、董子健等明星,就连宣发力度和投入也达到了“历史之最”——
  • 猫眼专业版显示,电影上映前,该片物料总数达10条,为同档期影片中物料数量最多的影片;
  • 影片上映前296天,各种营销动作就已经正式启动,上映一个月前就有超过20项营销活动。相比之下,《山河故人》最早的营销事件只能追溯到上映前64天;
  • 为了能给影片造势,贾樟柯甚至罕见地参加了《朗读者2》《我就是演员》两档综艺节目,并在《我就是演员》中亲自上场演出;





  • 《山河故人》在国内上映时,发行方只有上影及四海发行,而此次参与《江湖儿女》发行的内地公司则有9家之多,连华谊和万达都为此“冰释前嫌”,难得一起合作了一次;
  • 此外,影片还效仿《捉妖记2》等影片,在农村地区玩起了刷墙营销,整个宣传工作可谓十分接地气……





一系列的宣发动作之后,的确对前期排片和影片热度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从最初的排片和影片热度来看,上映首日,该片的微信文章阅读总量达到了34万+,微信指数达到了205万,两项数据均为当日第一,分别是排名第二的《悲伤逆流成河》相应数据的6倍和2倍。

而影片首日的排片量也达到了16.6%(55000场,当日第二),是贾樟柯电影单日放映规模最大的一次。
北方某三线城市影城甚至给到了《江湖儿女》20%的排片,该影城经理向毒眸(微信ID:youhaoxifilm)解释:“一方面是因为对于贾樟柯作品质量和影响力的信赖,今年影片还入围了戛纳主竞赛单元;另一方面,这一次的宣发工作的确做得很不错。
然而,更加商业化的贾樟柯,还是没有让文艺青年外的普通电影观众为其买单。
从豆瓣口碑来看,文艺青年们仍然喜爱这部电影,为其打出了7.8分的高分,是同档期影片中的最高分。在热度靠前的短评里,有多位影迷不吝赞美之词:“贾樟柯致敬了自己过往的作品,完成了自己宇宙观的塑造”、“《江湖儿女》勾连起之前除《世界》之外(贾樟柯)的几乎所有作品”,著名影评人桃姐也给到了4星:“这部片子试图串起贾樟柯之前的几部电影,野心大了。”



《任逍遥》中的巧巧和江湖儿女中的巧巧


可豆瓣的高口碑并没有成为助推票房持续增长的动力。上映首日,《江湖儿女》只收获了1320万票房、票房占比13%,排名当日第二;从上映第三日开始,便出现下滑。在中秋节当天,影片日票房降至千万以下——基本很难看到票房反弹了。
从票房走势可以看出,虽然总票房为贾樟柯的历史最高,但《江湖儿女》仍在走《山河故人》的老路:在第一批影迷观众贡献完票房后,后续票房增长就逐渐乏力,没有打通除文艺青年之外的增量观众。

毒眸对比《江湖儿女》和同期的《黄金兄弟》票房分布后发现:前者的票房集中在一二线城市密集的省份,和中西部省份之间的票房占比差距明显;而后者各地区间的票房占比分布相对平均,两极分化没有那么明显,票房在三四线地区相对下沉。


数据来源:拓普电影智库


早在《山河故人》时,贾樟柯就曾质疑道:“为什么我们打不进三四线城市?为什么影片上映一周口碑发酵后,我们就丧失了找到增量观众的机会?
当时,贾樟柯认为是票补不足等宣发层面的原因挤占了影片的市场空间,因此在《江湖儿女》的宣发上花了大力气,跑到农村地区刷墙、发布弹幕版海报等,足见他对于受众下沉的渴望。但现在看来,阻碍认知和观影兴趣提升的,或许并非宣发力度,而在于普通观众中口碑的扩散。




江湖儿女的弹幕版海报
截至目前,《江湖儿女》在淘票票和猫眼上的评分分别为7.9和7.7,均为同档期电影中的最低分;相比之下,豆瓣评分仅有5.8《悲伤逆流成河》,在猫眼上的评分则高达9.1分。在《江湖儿女》猫眼的最新评论里,很多观众都在抱怨影片“形式大于内容”、“故事太过于简单”或是“不知道电影想表达什么”。






类似的口碑反差,近年来在《小偷家族》(豆瓣8.8,猫眼8)等艺术片气息比较浓厚上也曾出现,虽然这些影片采用了商业化的运作模式,但内容上却不够大众化。有影院经理告诉毒眸:“看到宣发阵势,大家都以为贾樟柯会呈现一部类似于《让子弹飞》的电影,预期摆得很高,所以最初的排片和热度都不错。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科长还是更注重自己的风格和模式,没能满足观众的预期,口碑和排片便也随之下滑。
换言之,《江湖儿女》宣发手段,让该片在一线城市取得了不错的口碑,为打入三四线城市也做了不少努力。但在内容上,本质上还是更注重导演的个人表达,无法打破文艺青年的圈层限制,使得口碑和热度没能充分下沉到三四线地区,也无法获得更多的市场。





不过,这不是贾樟柯一个人的苦恼。和他同代的第六代导演中,同样有不少人曾因种种原因和主流电影市场失之交臂,近年来则都在做着商业化的尝试,而由于影片风格和内容问题,包括王小帅的《闯入者》、娄烨的《推拿》等都只卖到1000万。张杨的《冈仁波齐》虽然大卖了1亿,可这更像是一个现象级事件,其随后的《皮绳上的魂》就只卖了330万。
有影院经理向毒眸感慨,生存压力前,影院也没法“总为情怀买单”。2013年《小时代2》上映时,曾被指责“垄断排片”,对此郭敬明感到十分无奈:“我能去跟院线说什么呢?这个社会喜不喜欢贾樟柯,公众选不选择贾樟柯,它绝不是我一个人能够改变的。我郭敬明今天就算不拍电影,所有人都看贾樟柯了吗?”
话糙理不糙。虽说《小时代》放在今天再想大卖已经不再容易,可从不看《小时代》到看懂“贾樟柯们”,这中间的路绝对不是去乡下刷几次墙,就能够轻易走完的。但若是对票房抱有期待,商业化的运作仍是一条求变的路,特别是对于“希望不再和观众错过彼此”的贾樟柯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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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11
二刷江湖儿女时,我跟同伴说,也许你会觉得这部电影很无聊,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是一部不像电影的电影。
票房上的惨淡和骂声一片都是可以预期的,贾樟柯是一个喜欢伪装低级趣味的高级人,却又无法做到雅俗共赏,只有俗不可耐的那一小撮人最能欣赏。
我的朋友圈封面一直是《小武》的截图,男女主角分坐在床的两端,灰暗的色调却温暖得不像话,我的微信签名一直是:俗人太多,我算其一。可见我爱贾樟柯简直爱到发狂。
电影开场是一组对准客车乘客的摇晃镜头,让我产生了轻微晕眩的不适感,这正是贾樟柯的高明之处,余华说,中国近几十年来历史的动荡,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外国人无法理解的。确实,建国以来的中国可算是日新月异,处在时代洪流中的人正如车上的乘客一般,迷惘,不安。这种微妙的情绪,贾樟柯通过一组镜头便让观众感同身受。
在这组镜头中,车上的乘客的视线无处安放,有望向远方的,低头沉思的,疲惫看向窗外的。有趣的是,那个熟睡的娃娃睁开眼后始终望向镜头,他是镜头中唯一洞察到旁观者存在的人。
贾樟柯从未放弃探讨电影和观众的关系,在《江湖儿女》中,他的意图格外清晰,从开场类似纪录片般的镜头,到在医院上空一闪而逝的UFO,直至影片结束时,监控画面中茫然无措的巧巧。贾樟柯似乎在努力撇清与电影中人物的关系,反常理地剥夺观众的代入感,时刻提醒着观众,你我皆是旁观者。
我在第一遍看完《江湖儿女》后,看着片尾字幕许久,才缓过神来,没有悲伤,但心里堵得慌。环球时报的总编辑胡锡进前几天在微博批评这部电影,其中有一句便是,看完觉得心里堵。
贾樟柯的回应里说,堵就对了,堵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说明胡编辑还未麻木。
喜剧片力争让观众笑中带泪,悲剧片力争让观众泪流满面,贾樟柯却不让你哭和笑,只让你无悲无喜,就像老僧入定,云淡风轻。
贾樟柯的电影一直让人缺乏代入感,从贾导选择的人物视角便知,无论是《小武》里的惯偷,还是《天注定》里的杀手,注定是离普罗大众十万八千里的人物。因为代入感从不是贾导电影的目的,认清自己旁观者的身份,才是。
言下之意,你我都没有资格对那个时代的人评判对错,因为你我不曾经历过这些。
看贾樟柯的电影,往往让人摸不着头脑。譬如《江湖儿女》,有人一开始以为斌哥是主角,看了会儿,不对劲,巧巧才是主角,等静下心来回想,都错了,故事中出现的人物没有一个是主角,真正贯穿整部电影的主角,名为“时代”。
《编剧的艺术》中讲到人物之间的关系。主角,也就是主使人物,是在“运动或起因中居于主导地位的人”。主使人物推动剧情发展,在实现目标的同时会摧毁什么乃至于摧毁自身。
为什么贾樟柯的电影往往看上去不像电影?因为电影中通常没有正派反派,只有人,一群人,或者一类人。复仇者联盟3中,灭霸是主使人物,显而易见,复仇者联盟的一众英雄是“对立人物”这也显而易见,几乎不必分辨。而贾樟柯的电影中始终缺少那个“灭霸”的角色,因为那个“灭霸”在贾导电影中并非实体,而是“时代”。
了解这一点,这很容易去看懂贾樟柯的电影。《小武》中,主使人物是时代,小武是对立人物,他没有屈从时代,他依然信奉心中那一套对爱情对友情对道德的过时标准,于是最后被时代摧毁。同理,《江湖儿女》中,一开始斌哥充当着对立人物的角色,后来这个身份转移给了巧巧。
我去影院看了两场江湖儿女,第一场,偌大的放映厅只有连我三个人,第二场好些,连我有七人。这是可预见的结果,对于多数无法欣赏贾樟柯电影的人而言,贾导的电影色调阴暗,故事沉闷,“穿帮”频繁(穿帮有双引号,接下来说。),三观不正,可以算是“粗制滥造”。
贾樟柯的高级被藏在他故作低俗的外表下了,不论恰到好处的配乐和独树一帜的灯光,单单是镜头语言的运用,贾导必然是顶尖的那一拨人。麻将馆那场戏,镜头随着巧巧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幅画卷徐徐展开,烙着时代印记的细节低调地蛰伏在角落,一如贾导不去刻意张扬的才华。
打着麻将的斌哥随意扭过头,因为债务纠纷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等待着斌哥主持公道,随着老贾从裤腰带里掏出一把枪,简单的一个镜头迎来了小高潮。手枪拉开保险,观众都在猜测这把枪,会不会响。有一点其他答主已经提过,如果开头出现一把枪,那这把枪最终必然会响,这里不再赘述。这种一言不合就要开枪的气氛被斌哥轻描淡写地化解,即便是摆明“老赖”的老贾,面对请出的关二爷依然不得不低头认错还钱。
因为在当时,约束这些涉黑分子的并非法律,而是虚无缥缈的道义二字。老贾一开始气焰嚣张地说:“人证物证借条,拿出来嘛。”这是因为法律无法约束他的行为,最后对着关二爷却怂了,说明了对于他们而言,道义是大于法律的。
《江湖儿女》从01年到18年,时间跨越了17年。江湖人经历了三个阶段:斌哥(道义)时代——大学生(金钱)时代——巧巧(道义)时代。看似形成了一个循环,但其实斌哥的道义和巧巧的道义已经不是同一样事物。就像本片的英文片名:Ash is Purest White(灰烬是最洁白的),被时代冲刷下,复杂黑暗的道义二字,最后返璞归真变得纯粹。
道义从江湖人用以标榜自身约束他人乃至于敛财的幌子,成为了人内心深处坚定的原则。
常有人说贾樟柯悲天悯人,由此可见一斑,他镜头对准的,一直都是那些“时代的弃儿”,没有顺应时代前进的蠢人,斌哥是,巧巧也是,他们有时候会干坏事,但仍然拥有原则。
原则,这是贾樟柯用以对抗“时代”的武器。
斌哥拒绝了出狱的大学生送来的一箱子钱,拒绝了在大学生企业中任职而是选择自己打拼,拒绝了回到山西大同,都是因为原则,他本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只要他放下原则。
但他没有,所以他能成为贾樟柯电影中的人物。虽然最后他的结局是惨败收场,这毫不意外,在贾樟柯电影中,对抗时代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
我认为贾樟柯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借由徐峥扮演的“吹牛大王”之口,舒舒服服地说了出来。
“这个时代太快了,坐慢火车可以看清楚一些。”
“我们都是宇宙的囚徒。”
满嘴跑火车的人反而道出了在电影中最有道理的一段话,讽刺不讽刺。映照现实,多少守旧正直的人被冠以“愚蠢”的头衔,多少理想主义者,沦为现实主义者的笑柄。
影片中第一处明显的“穿帮”便在徐峥这段话中,一段话他不仅说错了几个字,而且前言不搭后语,贾导突兀地用了这个在其他电影里要被喊NG的镜头,恰好凸显了贾导的特别之处,电影的真实感。
这其实很好笑。电影作为虚构作品,却强调真实感,可这正是我爱贾樟柯爱到发狂的原因。
旁观者视角+细节真实感+捕捉底层色彩=贾樟柯的电影艺术。
另一处“穿帮”更具有喜剧效果,至少五个人的放映厅里传出来两道笑声,便是在失魂落魄的巧巧跟着唱“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还有什么勇气去爱。”时,明显唱错了歌词。类似这种消解严肃和代入感的方式在贾樟柯电影中随处可见,包括二勇哥葬礼上的那段拉丁舞坟头蹦迪。
贾樟柯太过于洞察人性了,对于“尴尬”的理解更是无出其右。巧巧失恋被欺骗伤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唱歌竟然唱错了歌词,真让人苦笑不得。被栓在电线杆上,被人群指指点点围观,小武的处境该有多窘迫。
这才是生活,快乐不能畅爽淋漓,就连悲伤都不能尽兴。不上不下,最是尴尬。
爱情是贾樟柯电影中第二重要的命题。
巧巧和斌哥的爱情,许多人无法理解,我在第一遍看时,也不理解,在第二遍看后,稍微理解了一些。
斌哥爱巧巧吗?答案是肯定的。那他为什么不去接顶罪的巧巧出狱呢?这是与我同行的女生最无法理解之处。我也只能猜测,那时因为入狱前斌哥拥有地位和金钱,出狱后重头再来,可惜没能重回当年的荣光,便无脸见爱的人了。
大男人总是如此可笑的。他理所当然地定义爱情,从不在乎女方的感受。
而女人呢,女人就像巧巧,对爱情忠诚且不顾一切,遍体鳞伤后,学会了保护自己,变得口是心非。在车上斌哥握住巧巧手时,巧巧本能是反握住斌哥的手,但很快清醒过来挣脱。对于巧巧而言,爱是本能,不爱是理智。
片名是江湖儿女,剧中人物对待感情却十分拖泥带水。多少男人因为自以为是,错过了心爱的女人,多少女人又因为反复试探,错过了深爱的男人。
感情一笔糊涂账,没人能算清。
想到哪写到哪,这篇评价不像电影的电影的不像影评的影评看起来有些混乱,主要是贾导要表达的东西太多,我实在难以全部囊括。
就到此为止吧。
贾樟柯的魅力在于,他如果不去拍这些电影,那这些不被聚光灯捕捉的故事就真的埋在黄土之中,被人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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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12
1.
如果说贾樟柯以前的作品,说的都是变化,那么这次说的是不变。

因为隐现着《小武》、《任逍遥》、《三峡好人》等片的痕迹,《江湖儿女》又被称为开启了贾樟柯电影宇宙,这当然是一个惯性思维下的冷笑话。

但很明显的是,《江湖儿女》已经很不一样了。

无论是贾樟柯第一部长片《小武》还是让他夺得金狮奖的《三峡好人》,抑或是刚刚上映的这部《江湖儿女》,贾樟柯电影里,时代才是屹立不倒的主角。

他电影里那些经典镜头,如小武蹲在电线杆下、崔明亮在房间里睡觉、老年沈涛在山顶跳舞,都因为时代的介入而隽永。

时代介入贾樟柯电影的方式是,一群同样麻木的眼神对拷在电影杆上的小武的围观。崔明亮睡觉时,旁边壶水沸腾、发出尖叫。沈涛在Go West的音乐声中跳舞,不远处是热闹而冰冷的城镇灯火。

更确切地说,贾樟柯电影里的时代,是一个推倒、重建的时代。他镜头里的那些人物,因为穿行在这个时代又拒绝这个时代,而载入中国电影史。

贾樟柯用一种平静、沉稳的语调,去描述这种裂度巨大的疼痛感,为我们揭开如常生活表象下的反常,一切合理下的某种可疑性。

《江湖儿女》不同,如果说贾樟柯以前的作品,说的都是变化,那么这次说的是不变。

《江湖儿女》里仍然出现了面目全非的时代和支零破碎的人心,如打闷棍的江湖中人,如躲在另一房间里不敢现身的大哥,如煤矿不好找活儿了,去不去内蒙古的挣扎。

但贾樟柯终于确认了一直笃信、但会偶尔怀疑的那个理想国。

他发现了自然万物粗犷里的精细,裂变中的恒常。降服躁动的,是一种日常的安静。 抚平褶皱的力量,来自于褶皱自身的纹理。每一个麻木的庸众,都可能盘踞着一个自己的江湖。

影片用一个不易察觉的变化,勾勒出这种不易察觉的力量。

开始时,巧巧坐在斌哥右手边,看斌哥和他的兄弟们一边打麻将一边解决江湖恩怨。影片结尾时,巧巧和兄弟们打麻将,右手边坐着曾经的大哥斌哥。

曾经以为时间改变了一切,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在《江湖儿女》里,时代,不再是一个隐晦的比喻,不再是一个虚实相间的象征。他发现了时间一呼一吸的频率,时代,只不过是时间呼吸的一个瞬间。

云聚云散,人来人往。万物有灵,万物都有定时。


2.
相应的,贾樟柯电影中的主人公悄然更换为女性。

大概每一个越过一定阅历弧度的男人,都会发现女性的伟大。

江湖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但终究还是女人的。 她们因为更开阔而更包容,因为更隐忍而更悲悯 ,因为更柔软而更强大。

在《江湖儿女》里,仍然出现了贾樟柯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种盛大而凄惶的悲壮。

即便是在关键时刻,拔枪怒射的巧巧,也在出狱后,一定找到斌哥,要他自己亲口说出分手两个字。

贾樟柯电影里的人物都是被动的,他的人物坚硬的底色是怯懦,进攻的姿势是躲避。他的电影是这些人物转圜无处的苍凉,进退失据的悲鸣。

他的电影主旋律是愤怒,愤怒是对这个不知所谓的时代,也是被这个时代抛弃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在《江湖儿女》里,贾樟柯不再注目于易折的男人,而转向于柔韧的女人。不再注目于钢铁碰撞时迸溅的火花,而开始凝视风中此起彼伏的蒲苇。

闪现于他电影里不知道哪里才是靶心的愤怒 ,不知道何处才可以安放的决绝,找到了去处。

如果说以前贾樟柯的电影是一种固态物质的话,这部《江湖儿女》呈现出某种液态性质,以前是滴水穿石之石,现在是水滴石穿之水。


3.
他的电影不再愤懑,而呈现出更为确切的悲悯。

在中国近代电影史里,贾樟柯和周星驰有着近似的起点,他们都代表了来自于底层的力量。

只不过周星驰用更为癫狂的嬉笑怒骂,去消解来自于上层的权威。这种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破坏欲,本质来说,是一种孩童的方式。

所以,包龙星在公堂上,骂太监总管,“阴阳人、烂屁股”。所以,周星星的脑袋在被火云邪神打进地板里,仍然用小木棍打一下。

周星驰的电影,弥漫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卡通感。它的力量,是一种脏话骂人后的痛快。

贾樟柯是用一次次地回望,一次次地叹惋,试图保卫和留住那些确实出现但正在消逝的美好记忆。这是一种少年老成的方式,它的本质是苦涩的。

贾樟柯的电影,总有一种精准的符号性。它的力量,来自于某种不可以言说但一切尽在交换眼神里的默契。

就像《三峡好人》开头,渡轮甲板上那个苍茫的横移镜头,镜头里是一尊尊时间雕刻的群像。就像《天注定》结尾,一个个面无表情的听戏人,站在古今的交界处,看同一出戏。

两人的电影都无法提供答案,因为他们天生就是标准答案的怀疑者和破坏者。

在最近两部电影,尤其是《美人鱼》和《西游降魔篇》里,周星驰越来越趋向于宗教,他寄希望于某种神秘力量。

贾樟柯不同,《江湖儿女》里,虽然也有对毁坏的叹息,对流逝的流连,但因为有了更为笃定的对规律的了解,他的电影不再愤懑,而呈现出更为确切的悲悯。

他知道了那些时代巨变不可避免,也知道了再多的人工的部分里,也有野生的部分,蔓延着、荡漾着。

那,才是真正的力量所在。【本文源自公众号 阿郎看电影】

11#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2:29:13
影片有两场戏用到了歌曲《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第一场是在女主人公巧巧初到奉节时,还未见到自己寻找的斌斌,路过一个广场时,一位青年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演唱《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巧巧站在稀疏的人群中,听了很久。
第二场是在见完斌斌之后,巧巧在一个剧院里,再一次聆听那位青年演唱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舞台上,那位青年深情地演唱着这样的词句:

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
常常后悔没有把你留下来
为什么明明相爱
到最后还是要分开
镜头反打给坐在观众席上的巧巧,表情平静,内心却五味杂陈。在此之前,她和斌斌在旅馆展开了一次漫长而伤感的谈话。
她的双腿跨过了一个炙热燃烧的、具有重生意味的火盆,心里却迎来了一盆凉意十足的冷水。她为之付出牢狱时光、付出艰苦寻找的男人,已经有了别人,不愿跟她回去。

舞台上的表演声嘶力竭,观众席上的巧巧安静如迷。
这一场戏的镜头组接,源于两段素材:舞台上的歌唱画面,源于贾樟柯拍摄于2006年的一部纪录片;观众席的巧巧画面,源于去年拍摄《江湖儿女》时,贾樟柯找了一个差不多的剧场,用了当年相同型号的摄影机,通过后期剪辑,将两段跨越十二年的素材组合到了一起。
他说这有点像魔术。而在我看完《江湖儿女》之后,发现这个“魔术”刚好包含了这部贾樟柯新作所要表达的核心。

那是什么呢?
即使过去快半个月了,对《江湖儿女》最后的一个镜头仍然记忆犹新。
发现斌斌已经离去的巧巧,跑到门口找寻斌斌。影片镜头切到一格格方块形状的监控画面,斌斌已经离开,巧巧独自靠在墙边。贾樟柯导演这时候没有给巧巧一个特写镜头,而是在焦距的慢慢调整中,镜头越来越近地逼向那一格监控画面。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整个大银幕呈现出一片灰白,颗粒状的影像布满画面,影片到此结束,故事嘎然而止。

我觉得这是一个了不起的镜头。
监控画面交代了斌斌离去后站在那里的巧巧,也交代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到处布满监控摄像头)。慢慢逼近的镜头,有一种“死死盯着”的感觉,但逐渐灰白的画面,却更有一种心如死灰的悲凉感。
多年以前,巧巧看着死火山时,对斌斌说:“火山灰是最干净的”。那时候,他们的情感是炙热的,也是纯粹的,所以火山灰最重要的特点是“干净”。
多年以后,巧巧推着斌斌又去看了一遍死火山,两个人的交谈已然变得平静。这时候,他们的情感已经变凉,火山灰最重要的特点变成了“灰”。

于是最后那一个慢慢放大的灰白的监控画面,也有了很强的情感表现力:它意味着两个“江湖儿女”曾经五彩斑斓的江湖世界已经失了颜色,也意味着两个曾经相爱的男女已经不再有情感的色彩。
贾樟柯导演在社区盐沙龙·大家谈作交流的时候,就特别讲到影片名字的由来。从他对江湖大哥的某种情结,到他接触到“江湖儿女”这个中文片名,再到他拍完电影之后对电影英文名的修改(将《Money & Love》改为《Ash is Purest White》),字字句句,诚诚恳恳,让人看到了一位优质导演对作品所抱持的真诚态度,也看到了贾导对影片所赋予的真情实感。
因为刚好在参加社区盐沙龙之前,我看了科长的这部新作,所以在听他讲述自己的作品时,我会带着对电影的观感去体会他的创作分享。贾导记忆中的大哥,记忆中的故乡,对江湖的理解,对儿女的理解,都融入到了《江湖儿女》的成片里。
有人从这部电影里看到了江湖,看到了儿女,或者看到了女性的独立成长(调侃称影片应该叫《江湖女儿》,看到了一代大哥的没落,凡此种种,各有各的理解。
但在我看来,贾导的《江湖儿女》继续了他对故乡的表达,继续了他对时代环境的探讨,继续了他对时间的感悟,继续了他对社会现实的关注。但更多的,《江湖儿女》核心要表达的,其实还是对人、人与环境、人与时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观察与思考。
而所有这些思考与表达的基础,都建立在一个关键字之上,那便是“情”。

尽管贾樟柯导演自己也曾强调,《江湖儿女》想要表达的是“情与义”。并且片中也的确呈现了不少关于江湖道义的元素。只是,整个影片看下来,“义”虽然看起来贯穿了故事的始末,但它的作用更像是一种点缀,真正起支撑作用的,仍然是人与人之间、人与环境之间、人与时间之间的“情”。
巧巧在奉节旅馆跨越的那个火盆,是《江湖儿女》情感表达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巧巧对斌斌的情感是热烈又纯粹的。她会直接从他嘴中拔下烟来抽,会和他在舞池中恣意舞蹈,会陪伴在他身旁宛若小鸟,会在他遇险时挺身而出,会为他心甘情愿地承受五年的牢狱惩罚,也会为他不远千里地展开寻找。
两人坐在旅馆的床沿交谈,没有好久不见的欣喜,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烈,但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巧巧的内心仍怀揣着情感上的期望。她希望斌斌能把他的变化说出来,她期望斌斌还能如以前那般待她,但他没有说。这彻底伤透了巧巧的心。

他让她跨越一个带有重生意味的火盆,火是炙热的,心却是冰冷的。跨过去之后,她对他便不再有爱了。她坐在台下听《有多少爱可以重来》,眼泪婆娑,脸庞坚毅,内心的决定开始促使她变得独立而强大。
麻将馆、歌厅、茶室、街道等各种场所,丁嘉丽、张一白、张译、董子健、徐峥等演员客串的各色人物,大同、三峡、新疆等各个地方,2001、2006、2018这三个时间点,是围绕在巧巧身边的江湖。
当斌斌身处江湖大哥位置时,巧巧更像是游离在江湖之外;当斌斌说出他不再是江湖中人时,巧巧才真正扎入江湖。

旅馆之夜过后,巧巧对斌斌的情感不再有爱,但却仍然有情。这种情让她愿意接斌斌回家,招待他,照顾他,但却只是让他住在厨师住的小屋里,言谈举止也都带着克制的距离,不像以往那般带着情感。所有这些安排、照顾,都没有爱的成分在了,更多只是一种道义上的情感——这种情,便是义。
可斌斌曾经是叱咤一时的江湖大哥,是能够镇住场子、协调纠纷、威震四方的男人。这种江湖大哥的经历,曾令他享受了巨大的尊重与荣耀。而当他再次回到大同,历经变故的他早已没了以往的威风,甚至自己要穿个衣服都格外费劲。
他不再是大哥,众人对他也不再有畏惧甚至尊重。虎落平阳一般的境遇,他其实也还能忍。旁人的冷嘲热讽他也都还能接受。但巧巧对他的无爱的情,让他不能承受。越是百般照顾,越是扎得他疼,因为他还是一个重视尊严的男人。

巧巧对他的情里头不再有爱,尽管她给了他吃、住、散步甚至治疗,但他感受不到爱,自尊心受到打击,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其实到了最后,巧巧和斌斌彼此心里都成了一座灰白的死火山。没有了爱的情感色彩,如同慢慢放大的灰色监控画面。
这是贾樟柯导演的残忍之处,也是他的精妙之处。
PS:文字为作者原创,图片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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