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霸王别姬》究竟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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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的论坛用户   2021-1-6 07:09   27493   10
不要豆瓣上哪种婉转矫情的文字,表达你对电影最直接的感受,最直接的思考感悟。
关于时代、生活的部分,确实不错,谁都不容易;关于同性爱情,我是一点也体会不到,可能这就是我不太理解这部电影的原因吧,感觉有点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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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10:04
不需要把这部片子局限于“同性电影”。喜欢这部片子,不只因为张国荣,不只因为情感戏,还因为这是中国电影的巅峰之作,演员(没一个演得差的),导演(还没拍《无极》的陈凯歌)、剧本(没被删改的芦苇)、摄影(一贯高水准的顾长卫)、配乐(京剧调写出凄怆的赵季平),毫无短板——齐活儿了。

引一篇掰碎揉细的天涯影评。
叽叽歪歪读解《霸王别姬》作者:云风(转载)_影视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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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10:03
作者写东西经常喜欢省字说简单话哈,可能有的地方没有讲清楚自己的想法。关于“变态的炒作点”一句的解释:
我不是说哥哥用这个来炒作自己(当然没有)。我的意思是在隔了时光流长而哥哥的时代已经模糊的现在,很多媒体对哥哥的介绍抓的重点还是故意暧暧昧昧地放在性向和抑郁症上面,这是对哥哥的一种亵渎。
另外现在娱乐圈的很多无良明星无良媒体,的确是会把这类事情当作自己的炒作点的。
我们接受性向的不同,接受病症的无奈,但我们并不接受以此炒作,不是吗?
故说“变态的炒作点”。

——————————原文分隔线—————————

很多年前,在我还沉醉于郭敬明等人的青春疼痛伤感文学之中时,我的一个好朋友,以频率每天一次的念叨,将张国荣带入了我的视野。

但是,彼时互联网上群体交流的平台还限于百度和百度贴吧,如豆瓣社区一类的平台还不是很普及。这就导致了我对张国荣了解的局限。懂行一点的人都知道,在百度上查一个人,出来的除了标签化空洞的百度百科之外,巨大标红变蓝话题一定是这个人的各种猎奇重口八卦。就像你查伍迪艾伦看到的满眼是恋童癖、性侵丑闻一样,幼小的默默百度张国荣的我第一时间接收到的是同性恋、抑郁症、自杀。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打开方式不对」。

我花了很长时间抹掉罩在眼前的阴影,去慢慢了解到张国荣其他的方方面面。因为这个缘由,在往后的这些年里,我一直刻意地避免谈及张国荣的所有感情、取向,我希望从我这里了解到他的人,热衷的是他的艺术成就、可爱性格、清白品性,是那些真正让人喜爱的美好的闪光点,而不是同性恋抑郁症一类变态的炒作点。

《霸王别姬》也一样。

《霸王别姬》是同性题材电影吗? 不是。要说同性题材电影,《春光乍泄》才是。《春光乍泄》里张国荣扮演的何宝荣同样带有痴缠娇蛮的中性色彩,同样和另一个男人有感情上的纠葛牵挂,但《春》就是纯粹明白地讲了一个男同性恋人间的分分合合爱恨绵长的故事,整个故事都只关乎两人。而相比之下,《霸王别姬》的格局要大得多。

《霸王别姬》首先大在其背景。

从清末民国到抗战解放,再到文革直至结束。这一段历史本身就是近代史上格外纷繁复杂的一页,世事变幻人间百态,已是一台大戏。而被裹挟其中的普通人儿,在时代汹涌的洪流中又将去向何方呢?段小楼,程蝶衣,菊仙,三人本命运交织,却终赴了分道扬镳的命途。

其次,大在其人物。

程蝶衣无疑是最浓墨重彩的一角儿。

妓女艳红风骚之至的朝天一跪,印章一般死死地定了小豆子的一生。母亲离弃师傅毒打,在那风雨飘摇昏天暗地的日子里,小石头的一床暖被,一脚放水,一声断喝,一臂维护,构成了小豆子全部的支撑全部的依赖。裸身相拥而睡的那个夜晚,似乎已将心交了出去。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这句话本无错,错在命,错在身。经历了数次折磨仍坚持自我的小豆子,终敌不过最信赖的师兄的一棍刺醒。行家分析说,依了弗洛伊德的性理论,电影里小石头用烟杆捣伤小豆子的嘴致其吐出鲜血其实是一种性暗示。这一个烟杆下去见了红,小豆子也彻底醒了,或者说彻底睡了过去,沉进了一个隔世经年的梦里——「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我是虞姬,你是霸王。师傅说要「从一而终」,师傅说「人终敌不过天命」。

虞姬从此甘心情愿长伴霸王身侧,燕语莺声,袅袅婷婷,缠绵婉转,执手相随。眼里心底,只此一人。

后来张公公一事,更加强化了小豆子的性别错位,甚至激发了他的母性——废弃石墩上啼哭的婴儿,像极了幼时的自己,而他,或许能做一个好母亲。

小豆子的故事至此结束。画面顿转,几年后气候已成的程蝶衣登台了。此时的他,已是千般风韵万种风情,顾盼皆是神飞。

他活成了虞姬。

而此时的小石头,也长成了高大威武的段小楼。有着属于楚霸王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间仿佛天地都能撑起。程蝶衣,就袅袅婷婷地站在他身旁,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 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当他悲切恼怒地朝小楼喊出曾经的誓言的时候,看到的只是面前之人含糊不清的应付。而那句誓言,就一语成谶般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段小楼有了菊仙。纵他虞姬在戏里与楚霸王再恢弘壮烈至死不渝,那终归是戏里。下了台后,他仍是虞姬,他却不再是霸王,而只是一个混迹青满嘴油话的再俗气不过的男子。

虞姬恨菊仙。霸王是虞姬的,但小楼却是菊仙的。并且她名正言顺,理所应当。菊仙一日在旁,他与段小楼便只会背道相驰,愈走愈远。当菊仙拿着小楼写下的不再与程蝶衣唱戏的保证书给狱中的蝶衣时,他万念俱灰,但求一死。

虞姬为霸王而活,所谓从一而终。

讲到这里,程蝶衣仿佛只是一个错爱的戏子。但电影所塑造的程蝶衣,绝不仅限于此。他的另一个重要特点,是对艺术的执着和沉迷。

自虞姬气候练成之日起,观戏之人对程蝶衣的评价无一不是——「人戏不分、雌雄同在」。不疯魔不成活,他醉心于戏仿佛生而为戏,对京剧的发展和传承也是呕心沥血费尽心力。

在为了救师哥而给日本人唱戏被捕入狱,庭审之时,本应为自己申辩撇请关系的他,只淡淡说道,「青木若是还在,京剧早传到日本国去了。」

在文革改戏的讨论会上,那坤和段小楼都为了自保违心夸赞新戏时,只有他坚持,「穿这样的衣服,往这样的布景前一站,再好的戏也没有味道了。」

在文革批斗小楼背叛他之时,他悲愤至极喊出的却是,「楚霸王都给人下跪了!这京戏它能不亡吗!」

他是一代名角程蝶衣,京戏成就了他,他更成就了京戏。

《霸王别姬》还大在其内涵。

导演陈凯歌曾说,他想拍一部片子,表现人性的迷恋与背叛,所以他拍了《霸王别姬》。

而这人性的迷恋与背叛的焦灼点,是在段小楼身上了。

段小楼,一生中身边有两个人追随,一个蝶衣,一个菊仙。

对于蝶衣来说,他是气吞山河的楚霸王,对于菊仙来说,他是救她于红尘的男人。

虞姬寄托在楚霸王身上的,是全部的依赖和信仰,是一生的承诺,甚至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菊仙寄托在段小楼身上的,是乱世中的一个依靠,是安安稳稳的家,是落脚的唯一港湾。

但他段小楼当不起。

其实从幼年的小石头身上就能看出端倪。他是大师兄,是在师父的和师弟们之间周旋的人。挨打时小豆子会一声不吭,而小石头却会大声叫“打得好!”,他是委曲求全的,是见风使舵的。虽然他也有着楚霸王一般的仗义气势和傲气神情,但那终究是因为没有触及他的根本利益。

成年后的段小楼在性格上更加日趋就世,成为了一个极为现实的人,戏里戏外分的清清楚楚。他可以豪情万丈地在台上唱着楚霸王,也可以站在街边满头大汗地叫卖西瓜。他习惯在混乱世道里摸爬滚打,也懂得如何在社会潜规则中苟且生存。

自保,是他最大的信仰。而这根植于他性格深处的特点,也注定了最后的那一场背叛。

都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谁知道,在文革的血雨腥风中,敢以命来成全人的情义的,是戏子程蝶衣和妓女菊仙。而背叛最亲的人的,却是他楚霸王段小楼。

在文革形势渐渐严峻的过程里,他听从这菊仙的提醒,为了自保一次又一次背叛程蝶衣。反对蝶衣的话说现代戏也是京戏,让小四顶替蝶衣与他唱虞姬,他为了自保一点点退缩,而将蝶衣推了出去,推到那风口浪尖骇人地。

终于,还是到了最后那一步。在红卫兵的折磨威胁里,在焦烈灼人的火堆旁互相揭发的时候,段小楼一开始结结巴巴,含含糊糊地蝶衣就是一个戏迷,戏痴,戏疯子。可是旁边疯狂的"革命群众"的持续打骂里,他还是扛不住了,艰难的说出了第一句违心的话"蝶衣是汉奸"。背叛只需要迈出开头的那一步。于是——「程蝶衣做了袁四爷的相公」。这样刺入骨髓的话被段小楼说出来了,在菊仙的阻拦之下,被一个完完全全丧失人格的段小楼说出来了。什么楚霸王早已不存在了,此时跪在火堆旁的只是一个苟且而卑劣的人。

纵然如此,程蝶衣依然没有揭发他段小楼任何不是。程蝶衣依然固执地认为段小楼的背叛是源于菊仙的一点点诱拐和同化。于是他揭发菊仙是花满楼头牌妓女。而菊仙,将她全部的希望寄予段小楼身上——

但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地,段小楼说了「我不爱」。我不爱菊仙。她是妓女。

至此,人性的背叛展露无疑。

菊仙上吊自杀了。而十一年之后的末场戏,虞姬的自刎,也是早已注定。

此上三点,是我理解的《霸王别姬》的格局大之处。

《霸王别姬》在中国电影史上的地位无需赘述了,在世界电影史上,也占有“一百部经典电影之一”的地位。这么多年来对于《霸王别姬》的影评层出不穷,我也只是讲了一点自己的理解,或者更多是出于安利的目的。

我只想说,这是张国荣先生的代表作·之一。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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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10:02
这个问题关注了快两年,大多数答案都是从电影情节、编剧和张国荣的角度谈的,我个人都很认同这些回答。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遍《霸王别姬》之后,越来越觉得,程蝶衣这个角色的成功,在一定程度上不能不提另一个人——程蝶衣的配音——杨立新。

一直都知道张国荣为了这个角色,苦练了四个月的带着京味儿的普通话,毕竟程蝶衣角色设定是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但对于一个成长在南方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在短时间内练就一口地道的北京口音是很难的。很多媒体都在宣传张国荣的刻苦和认真,甚至拍戏时陈凯歌自己也觉得张国荣说得不错了,但片子剪出来之后,其他人听了觉得还是有港台口音,不行,决定用配音。

配音很难找。片子中有几段由于张国荣的声音和其他角色的声音摘不出来,只得保留了张国荣的原声,所以,配音的声音要保持和张国荣的声音一致,试了很多声音都没有合适的。最后是英达举荐了杨立新,“这个人的声音且不说,他能唱京剧,还能唱旦角,他跟京剧界好多人是朋友。”

在影片中,不论何时,程蝶衣都是柔声细气不急不慢,即便偶尔动了气,说话也是提着气,透着股傲气还带着些悲情。这种持续在高音区并且声情并茂的声音不是每个人都能发出来的,是要有些戏曲功底和台词功底的,如果观众闭上眼睛,只听声音,一个程蝶衣就会在你的脑海中幻化出人形,在戏台子上迈着步子郁郁寡欢。

我喜欢程蝶衣的声音。一开始我一直以为是张国荣的原声,后来看了字幕才知道是杨立新的配音,真的是以假乱真,丝毫没有觉察出来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杨立新接受采访时提到,他从来没有见过张国荣,准备配音之前,他看了电影带子。之前看过杨立新的一个采访,他提到了这段经历:
我说你必须得给我扒一个带子,我回家看去,因为配音有一个特别大麻烦的事儿,电影把荧幕一打上以后,那边就挂上一个录音的演示磁片,它没声音了,它不像电视还给你一个声道,你能听着呀。你不听张国荣的声音可以,你不听对手的声音,生活当中很多动物性的那种适应你都感觉不到了,咱俩人在这儿谈话和面对着两百人我的大声、你的大声讲话调不一样,人是经常根据客观环境调整自己的音量、音色、感染力。所以,我必须得知道对手的戏、对手的音量是多大。
也是通过这个采访,我终于知道杨立新为了这个配音动了多大的心思,为了能够达到和张国荣声音的相似,他琢磨发声的方式:
“我仰着脖说话”,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一个方法。因为你看京剧演员,花脸的声音特别明亮,他们有一种说法叫脑后摘筋儿,实际上用的是头腔共鸣。所以,我教过别人一个方法,如果你在卡拉OK上不去了,你把头低下来,声音就靠上靠前了,就把头腔共鸣用上了,因为声音是从这儿打出来的。我把这个道理反着用,我说,你把话筒升起来,我把脖子仰起来,声带直接出来的声音是没有经过头腔的,声音是暗哑的。
对于一个演员来讲,自己参演的电影不用自己的声音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张国荣下了大功夫苦练普通话,这种敬业的精神是值得很多后生学习的。但是,杨立新,对艺术表达的探索和这个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深厚话剧和戏曲功底,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部电影可能出现的不足,塑造了一个不完美但又十分完美的程蝶衣。

我个人十分喜欢杨立新,附上他的个人介绍杨立新(影视话剧演员)。同时,也附上他的凤凰网的采访杨立新谈给张国荣配音:用声音去塑造形象-20130319凤凰网·非常道
题外话,很激动地表示,四月份要去看杨立新和陈佩斯主演的话剧《戏台》,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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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10:01
要谈这么一部作品“哪里好”,有点太大了,无处落笔。不如先从几个人物谈起,或许就是从细微曲折的人物刻画里,作品的“好”渐渐浮现。
1.
程蝶衣
首先是程蝶衣。我觉得与其把他定性为同性恋,不如称之为,性别认知障碍。
小孩子建立性别意识的关键年龄是3-5岁,那这个阶段的小豆子在做什么呢?他跟他妈妈一起住在妓院里,他妈把他送去学戏的时候,说了句很关键的话:“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男孩儿大了留不住。”为什么留不住呢,因为妓院里需要的男性劳动力始终有限,而作为一个母亲,她的羞耻心不允许她在孩子的注视下“工作”,出于护犊之心,她也想给他找一个出路。在小豆子的童年时期,他周围接触到的全是女性,他看到的男女关系,是浑浊且庸俗的。
男孩子在一个全然女性的环境下成长起来,这样的例子,文艺作品里不少。最方便联想到的是《鹿鼎记》,同样作为妓院里长大的孩子,韦小宝的性格特质就是油滑、机灵、讲义气,对女性有天然的追逐,也有玩弄成分,他吸取的是“江湖”的生存规则,模仿的,实质是妓院里的嫖客。看《一代宗师》就知道,古代的妓院,其实是三教九流汇合之地,韦小宝最终,就是长成了小时候看到的那些嫖客。
但小豆子不太一样。他潜意识里,是把自己跟那些妓女等同化了。这里没什么不敬的意思。虽然李碧华在原著里反复强调“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但我们可以看到,同样是“戏子”,段小楼在面对很多抉择的时候,态度跟程蝶衣是不一样的。
比如在对袁四爷的态度上。程蝶衣全然是恭敬的,温顺的,但段小楼就是满不在乎的态度。袁四爷对着镜子凝视程蝶衣的脸,说“有那么一二刻,袁某也恍惚起来,疑是虞姬再现啦。”这时候程蝶衣的眼神,还是很有点惺惺相惜之感的。但打破这种“属灵”境界的人是谁呢,是段小楼,他很大力地拍了拍靴子,还打断了四爷的问话,去他身边捞了件衣服。



这里其实是强调了两人的不同属性。程蝶衣是一个女性化的依附的姿态,而段小楼,则是一个纯男性化的身份——我觉得没必要上升到“不畏强权”,这是种对权力的天然的挑衅,就像很多男孩子小时候热衷于跟班主任对着干。类似这样的场景还有,小楼结婚的时候,程蝶衣跟他说:“袁四爷今晚上请咱们过去,要栽培咱们。”
段小楼的回答是:“姓袁的他管得着姓段的吗?”
然后一语成谶:“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这个“真虞姬”包含两个概念,一是人戏不分,把戏看得比天大。第二个,就是程蝶衣始终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女性位置上的,他是习惯于被照顾、被重视的。他后来跟菊仙的种种不合,除了吃醋之外,也有女人是同行所带来的天然敌意。
我习惯于把女性身上的特质拆解为两部分,一是孩子气,二是母性。蝶衣主要具有的,就是这份孩子气。他在电影里的几处“叛逆“,都是带着孩子的天真跟残忍。
比如他为了救段小楼,去给日本人唱堂会,段得知后,啐了他一脸。程蝶衣对这个事情的解读是什么样的呢?他说里面有个叫青木的,很懂戏。由此看,程蝶衣对“家国””民族“这一类的概念,是很薄弱的,对他来说,世道如何无所谓,最重要的几样东西——京戏、师哥在就好了。
再比如他因为段小楼写给他字据,表明从此不再跟他一道唱戏,于是就绝望地在法庭上认罪,还说了句很“大逆不道”的话:“要是青木没死,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这传达的其实是“艺术无国界”和“艺术高于种族”的想法,侧面也反映了,这个人只精湛于艺术,在政治上一窍不通。
所以在结尾文革那一场戏里,段小楼揭发他,是为了自保,想苟且求生,但程蝶衣揭发菊仙的“历史”又是为何呢?他纯粹就是报复,非常孩子气的野蛮的报复(这里的孩子气没有任何为他开脱的意思),属于被背叛以后的应激性反应。在他心里,师哥一直是庇护他的存在,那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呢,他下意识地,归过于菊仙,讲道理,把一个男人的错迁怒于另一个女人,这本身,也是非常女性化的做法。
在这段揭发里,他说了句非常有意思话,他吼道:“我早就不是东西了,可你楚霸王也跪下来求饶了”。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程蝶衣作为一个男戏子,确实遭遇过不少男性的猥亵,直接点的是大太监张某,婉转点的是袁世卿。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法不感觉尊严受辱的。而从电影看,段小楼从来没有性取向上的疑惑,没有受到过男性的猥亵,甚至是以挑衅的姿态面对强权,所以程蝶衣对他的彻底投降感到震惊。第二,是这句话非常有“虞姬”心态,什么叫“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就是我本来也不尊贵,我的价值是因你而存在的,那你突然都跪倒了,我就不知道我还算什么。
你看从电影的设置看,程蝶衣唱得应该比段小楼好,但始终是他求着段小楼合演。这就是虞姬呀。在霸王眼里,虞姬和乌骓马一样,不过是上等玩物,有也可以,舍也无所谓,甚至你都说不清,他对虞姬的保护,是出于爱还是男性自尊作祟。但虞姬对霸王,就是非常简单的追随。
虽然程蝶衣死在十一年后,但其实段小楼揭发他的那一刻,他就死了。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京剧被拿来改成了四不像,最重要的人又亲手舍弃了他,他看到的,是四面八方的神像坍塌。
你怎么还能要求他,有血有肉地活着呢?
2.
段小楼
张丰毅的脸跟胡军一样,都非常讨女人喜欢。
这是一张看起来就很有安全感的脸,他所饰演的段小楼,乍看,也很让女性有托付终身的冲动。
有一点混不吝,有一点急智,也有一点气魄。前半段的段小楼,是非常讨喜的角色。
他跟程蝶衣不一样,他没把戏看那么重。袁四爷首次到访,他跟没事人一样,拍靴子,拿褂子,面对袁四爷提出的“楚霸王应该走七步,你为何只走了五步”这个问题,他是明面上奉承认错,暗暗以不屑的态度抵抗的。他说:“您还能有错吗,您要是错了,那我们兄弟俩这点玩意,还敢在北平戏园子里混吗?”
这段话仔细剖析来,可以看出他几个性格特点。
一是早年特别硬气,对袁四爷这类权贵人物,都隐隐的看不上,这话明面上说得客气,其实夹枪带棒的,谁都听出来了,蝶衣就使劲攥他袖子,然后解围说:“四爷,您得栽培咱们。”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一个是班里的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感觉总在老师背后偷偷地“切”一声,另一个,就是读书好又乖巧的女同学,殷切地看着老师说,恳请您多多指正。袁四爷一眼就看出了程蝶衣对段小楼的依恋,所以他是带着一点醋意在质问,但段小楼心底很坦然,他只是把蝶衣当兄弟,对袁四爷,也就是一种“老子有真本事,谁敢奈何得了我”的狂妄。
第二个特点,就是他真的没那么热爱京戏。对他来说,戏班子就是个工作场所,唱戏就是个行当,他真正享受的,应该是成名成角,成为人中龙凤的滋味。你看他去逛窑子,首先问的就是菊仙,为什么呢,因为她是头牌。他为菊仙出头,也不是真的想娶她,就是打抱不平,又爱逞英雄气,闹完了以后,他就回去唱戏,也没追问菊仙的下落。
应该说段小楼所代表的,也就是大多数男性的生长过程。引用《艋钾》里的台词,“年轻的时候我也以为我是风,直到最后我遍体鳞伤,老了以后才知道,其实,我们都只是草。”
段小楼走的,也是这条路。只是电影里把他的转变,展现得很具体。



比如段小楼一开始,还敢呛袁四爷,面对“楚霸王到底该走几步”这个问题,避重就轻地扯过去,等到要四爷设法营救蝶衣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说“七步”,但这时候的小楼,血性仍在,四爷要他走走看,他就愣住了,是菊仙来救的场。但若干年后的文革,面对曾经收养的孤儿四儿的无理要求——要他表演拍砖,他为了保命,一五一十地照做了。
再比如段小楼对“京戏”的态度,前半段,日本军官拿他的戏服试穿,他一发怒,就把茶壶磕在了其他军官头上,这里能看出来,他还是敬重艺术的。等到新中国成立后开会,讨论“现代戏”的时候,他先是踟蹰,然后终于说“只要是西皮二黄,它就是京戏”,这时他已经走到了坚守的蝶衣的反面。等到他一边把戏服扔进火里,一边怒斥“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时候,他等于是,在否认京戏的同时,把自己的前半生也否定了。
这个转变,程蝶衣把它归过于菊仙,认为是女人的短浅眼光,让师哥变成了只求苟活的乱世蝼蚁。
有人把它归过于时代,政治的力量太强大,容不下一点反对的、不和谐的声音。所以硬生生把一个“楚霸王”,变成了猥琐的小男人。这里有个很有趣的细节,全片只有一处提到刘邦,就是在国民党败退,解放军即将进城的时候,老那说了句“刘邦来了”。换个角度说,影片是从这里开始,设置段小楼彻底沉沦的。
我倒不尽然认同以上两种说法。段小楼的“英雄气概”,与其说是性格使然,不如说,是少年血性。什么是少年血性呢,片子里其实探讨过,成年后的段小楼和程蝶衣在拍照,被游行学生堵住,段小楼跟老那有一段又狠又毒的对话——
“一个个都他妈忠臣良将的摸样,那日本兵就在城外,打去呀,敢情欺负的还是中国人。”
“瞎哄呗,学生们不都没娶过媳妇儿不是?又没钱找姑娘。总得找个地方煞煞火。”
段小楼所批评的,恰好也是自己的命运。




他早先的那些事迹,半是正义感使然,一半,也是荷尔蒙反应。一个人对伴侣的态度,其实能够折射出很多东西的,段小楼早年的英雄救美,未必是真的有心怜惜菊仙,更多的,是想逞一时意气,后来师傅揍他,菊仙前来干涉,段小楼直接就扇了她一巴掌,怎么说来着:“老爷们的事儿,没你说话的份”。
讲到底,这不是一个尊重女性的问题,这是一个,把自个儿搁在哪的问题。
年少时那么铁骨铮铮,到底是因为心胸坦荡,还是因为,你那时是角儿,是腕儿,是被捧着的那个人。
后来一步步甘愿苟且,到底是女人在拖累你,是家庭在牵绊你,还是你终于意识到,你也不过是草,是可以被时代车轮轻易碾死的小兵。
勇敢是有知仍无畏。而少年心气,大多,是来自井底观天的自信。
没错,命运把他打趴下了。但我觉得,“趴下”的根本原因,是段小楼从没有什么,真正想守护的东西。一个人,如果只追逐于权力,那么最终也将匍匐于权力。段小楼的“骨气”,主要来源是男性荷尔蒙和年少成名,而这两件,慢慢的都被剥夺了。他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可怕的,所以他也如愿的,活得最长久。
这就是这个世界有趣的地方,你想守护的东西,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脊椎。而当你没什么真正想保护的时候,你会特别安全,也会趴得,特别低。
3.
菊仙
如果说程蝶衣代表的是女性特质里的孩子气那一面的话,菊仙,就是自始至终的“母性”担当。
她在整部片子里,只被“解救”过一次,但这一次解救,就成了她的原罪。老鸨在她赎身时,恶狠狠说了句,“那窑姐永远是窑姐”,这话也判定了她一生的命运。虽然菊仙当时轻飘飘地回击说,“回见了您嘞”,就光着脚去找段小楼了,但她心里,难道真的不存在一根刺吗?
恐怕不见得。
菊仙为什么会选择段小楼,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除了我们前面陈述的,张丰毅长了张讨女人喜欢的脸,以及他恰当地表现出了英雄气概外,我想更重要的,是他给她以“惺惺相惜”之感,他们俩讲到底,都是外强中干的人。
菊仙的出场就很强势,被妓院客人要求嘴对嘴灌酒喝,不从,但她的对策是什么呢,是硬着头皮往下跳,要不是底下有个段小楼,恐怕早就入了土。她表现得泼辣,甚至敢打客人巴掌,骂人家是“她妈丫头养的”,可是这些都不能真实改善她的处境,她连亲妈是谁,估计都不太清楚。
菊仙两次跟段小楼剖白过心迹,一次是赎了身以后去逼婚,台词是“菊仙命苦,你要是收留她,有人当牛做马伺候你”,一次是,跟你讨饭也不嫌弃。在这里必须说一句,巩俐牛逼,她大概是唯一一个,在屏幕上又美,说这种话又一点也不违和的女演员。她身上有一种叫义气的东西,那种义气可能短浅,可能胸襟不开阔,但是扎扎实实的义气,类似于“我跟了你,从此以后,你这个人就归我管,旁人想要动你,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爱得这么英勇,主要还是因为没有退路。或者说,她没把妓院当成自己的退路。



菊仙究竟有没有为自己的出身自卑,我以为是有的。她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她选择段小楼,有部分是出于“门当户对”的心理,他是戏子,她是娼妓,谁也没比谁高贵到哪去。但段小楼偏偏又桀骜不驯,这就给她一种很温暖的暗示:他们俩手拉手,或许能集体跳出命运这个火坑。
菊仙是非常不贪婪的一个人,她一辈子的目标,也就是过个“安稳日子”。程蝶衣对她的排斥,还有争风吃醋的成分,她对程蝶衣的厌恶,纯粹就是想排除一个不安定因素。
她跟段小楼和程蝶衣都不一样。小楼是有成为“人上人”的愿望的,蝶衣则是戏痴,她没有这么高远的目标,她就想跟心上人,生俩胖娃娃,过过小日子。她太知道自己是从怎么样的境地里爬出来的,所以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感恩,并且忠实捍卫。
片子里有个很好玩的设定。就是看戏。小楼跟蝶衣一起唱戏,镜头特写过看台上很多人,袁四爷、日本军官、国民党高官,还有菊仙。你发现没有,其他人,都是欣赏艺术的心态,都风度翩翩地鼓过掌,唯独菊仙,她每次都很紧张,她来盯这个场子,不是来感受行云流水的唱腔,而是以防出乱子。她真的欣赏过段小楼的表演吗?恐怕也没有,她觉得他玩蛐蛐也不是什么大事,爷们嘛,谁还没有个爱好,但他要跟程蝶衣同台,她就要从中作梗。
艺术对她来讲,太高深莫测了。她所祈求的,就是好好活着。
但也就是这样一个,实际得有点过分的菊仙,最后从火里捡出了那把剑,交还给了程蝶衣。
她也不是没有欣赏的天赋,从前太紧张了,像母鸡护着小鸡那样,护着那个男人,没心思再去想别的。而段小楼的一番揭发,让她的信仰摇摇欲坠,这个人——真的值吗?
中国有个很美的词,叫“良人”,对菊仙来说,她像信仰一尊神像一样,信仰了段小楼半辈子。到最后发现,他变成了一座泥菩萨,只求自己过河,不想再渡别人。
在很多中国人的眼里,女人是没有春秋大义可言的,她们不懂什么主义,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走。大部分时候的菊仙,也在印证这一句话,她不停地劝段小楼跟程蝶衣断交,不断地教他识时务,然后有天她发现,这个男人学得太好也太精了,可其实人,是有一点憨气的时候才可爱,就像他当年恁头恁脑,在楼底下接住了她。
菊仙上吊了。镜头扫过的物品,都是她出嫁时穿的,那时候她主动掀开喜帕,奔向段小楼,觉得一切可以重新来过。
但到底没有。
陈凯歌说电影的主题是“背叛”,我的理解,却是幻灭。
它告诉你,但凡有所求,就会受困,受苦。人世千重苦,而你是我自找的那一重,所以更苦。
我们凡人,不敢成为程蝶衣,也不甘心折堕为段小楼。我们夹在当中。
到底是“无知无觉”,还是“睁开两眼,看命运光临”,要选择哪一个,这是每个人无法躲开的的人生命题。

最后,欢迎关注个人公众号,明爱暗恋补习社(withniyining)。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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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10:00
多图深入。我大约用74张图,一万四千字说一说《霸王别姬》好在哪里。以电影工业的角度为主,电影艺术的角度为辅。大概会说:剧本、人物、故事背景、摄影、灯光、音响、声效、内核、细节。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只看过一遍《霸王别姬》,因为这部电影实在太好,不敢看第二遍。我给《霸王别姬》的评价是:华语电影最高峰。在此我从电影工业的角度来讲讲这部电影好在哪里。

粗略地看了一下其他人的回答,大多都可以答到一些点子上。这是《霸王别姬》的成功和出彩之处,即无论是怎么样的人,只要定下心来看完全片,总可以说出个一二。

但很不幸的是,我常常和人说:“电影的第一属性是工业。”当影评人写影评的时候,大家可以畅谈自己的观点,抒发自己的看法;但当我们在谈论“一部电影到底好在哪里”的时候,我更倾向于从工业的角度来说说一部电影好在哪里,而不局限于细节、人物、和电影本身所表达的内核。

因为篇幅的关系,每一个点我只说一场戏,或者几个镜头,这样就足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在此我先列个提纲:
1.《霸王别姬》的好在于超强的编剧和专心讲故事的导演(编剧和导演)
2.《霸王别姬》的好在于超长的时间跨度把人物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时间跨度中的个人情绪)
3.《霸王别姬》的好在于人物相互影响产生转变与做事动机成功地与时代结合在一起(人物起承转合与时代的联系)
4.《霸王别姬》的好在于顾长卫的摄影(灯光与摄影)
5.《霸王别姬》的好在于恰到好处的蒙太奇和剪辑(镜头之间的过度与画面剪辑)
6.《霸王别姬》的好在于诸多细节的刻画与精准的留白(细节与让观众自己思考留白)
7.《霸王别姬》的好在于被大量运用的混响(声响和音效)
8.《霸王别姬》的好在于内核(故事的主题与我个人的看法)

一、《霸王别姬》的好在于超强的编剧和专心讲故事的导演:
我常常和别人讲,所有的故事,撇去所有细节,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比如《东邪西毒》讲述了欧阳锋的人生经历以及他和其他七个人的爱恨纠葛;《伊利亚特》讲述了特洛伊战争结束前的几十天;《阿甘正传》讲述了在美国历史进程中阿甘的一生。而《阿甘正传》的故事和《霸王别姬》非常相似,也是在历史进程中人的一生。

而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的故事,被填充的非常宏大。《霸王别姬》的故事结构严谨,每条线索都做到了前后呼应。

中国电影一直有这么件有趣的事情,一部电影拍的好,大家都会说是导演的功劳,但一部电影拍得不好,大家立马会甩锅给编剧。我曾对别人讲,这个剧本给任何一个收过专业教育的导演拍,都不会是一部烂片。是的,《霸王别姬》的剧本太过硬了。

当然,看过原著的人可能都会有这样的一个感觉,即:原著比电影还要残酷。

编剧和导演的关系,就像是写故事的人和讲故事的人。编剧决定了故事本身什么样,而导演决定了这个故事应该如何告诉别人。所以当有人给我看他写的剧本,里面出现诸如:“他热情的眼神浇灭了冰冷而忧郁的月光”这种场景和剧情时,我通常都会说:“这位兄台,你能不能把这句话在剧本里删掉,或者你给我表现一个纯白到可以盖过太阳光芒的白眼。”

很多人都曾问过我:“为什么陈凯歌再没拍出这样好的电影来?”

这也是很多人的疑惑。不妨去搜一下陈凯歌近几部片子的编剧:
《无极》编剧:陈凯歌、张炭。
《赵氏孤儿》编剧:陈凯歌、赵宁宇。
《搜索》:陈凯歌、唐大年。
《道士下山》编剧:陈凯歌、张挺。

再来看看《霸王别姬》的编剧:李碧华,芦苇。大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我觉得影片的成功并不是导演的功劳,而在于编剧。观看《无极》、《道士下山》时我的感受是前半个小时还不错,后面就处于崩盘的节奏上,以至于我看完《道士下山》后发了一条状态:看了《道士下山》,陈凯歌编剧总给人烂片一种的感觉。根据我看电影多年的经验,一旦编剧里有陈凯歌,这部电影基本上就是烂片。《霸王别姬》的成功是因为李碧华让陈凯歌别管她们的事。老实说,我看《道士下山》的时候心理怕极了,觉得陈凯歌会从荧幕后面走出来,打我一记耳光,问我:“深刻不深刻?”我答:“不深刻。”他又打了我一耳光,一会儿我就被打死了。

《霸王别姬》的好,好就好在导演专心地讲了一个好故事。

二、《霸王别姬》的好在于超长的时间跨度把人物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电影本身是一个及其残酷的故事,但通过视听语言,观看电影的时候又并不觉得电影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这里要归功于顾长卫的摄影(我们一会儿讲摄影)。影片时间跨度极大,就片中明确出现的年份来说,电影故事中经过了1924年北洋政府时代,1932年,1937年七七事变前夕,1945年日本投降,1948年内战结束前,1949年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1966年文革前夕,直到11年过后文革结束平反,个人猜测应该是1978年左右,超过半个世纪的故事,清清楚楚地讲了许多人的一生、大半生。


大家可以看片中出现过的所有主要人物:程蝶衣(小豆子)、段小楼(小石头)、袁四爷(袁世卿)、菊仙、张太监、那坤、戏班师父、小四、小赖子,每一个人都具备代表性,每个人的故事都有头有尾,甚至是每个人做每件事的动机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是在人物设定中非常出彩的一个地方,通常我看完一部电影的时候会和身边的人交流:“两个没什么代表性人设又相似的角色,完全可以合并成一个有代表性的角色,这样可以让影片更为紧凑。”

在历史或者是一个大时代的面前,每个人物都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历史的履带碾过他们时不会有任何的犹豫。而通常,讲一群人物在一个大时代下的故事,通常就会表现出任何和时代的关系。



比方说在电影1:37:38这个镜头里,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原本应该非常令人喜悦,但段小楼(张丰毅 饰)和程蝶衣(张国荣 饰)就非常的难过,因为戏班子里的师父死了。这就表现出了在历史事件中的个人情绪,此处的人物情绪和他们在历史进程中应有的情绪就对立了。



再比如2:03:26这个镜头,解放军进入北平,作为程蝶衣的小徒弟,小四非常的高兴,在解放军的队伍前又蹦又跳。后面大家可以看出他为什么高兴,即他高兴的动机。因为共产党来了,他以为自己可以走捷径成为角儿,不再需要像师父那样流上三五车的汗了。但我认为,其实作为京戏演员,小四应该意识到,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对京戏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日本人是欣赏并且有人懂戏(青木是懂戏的);国民党是拿着手电筒在舞台上晃人;共产党是在京戏演员唱呲了之后还鼓掌。

这样拍,非常紧密地把人物和时代联系在了一起。为什么很多青春片受人诟病,就是因为青春片大多在不同年代干着同样的事情:八零后、八五后、九零后、九五后,都在堕胎、不学习、打群架,千篇一律,没有时代特征。

三、《霸王别姬》的好在于人物相互影响产生转变与做事动机成功地与时代结合在一起:
有人会说第二点和第三点重复了,其实没有。第二点我们说的是在时间的进程中人物与时代背景的联系,是一个整体与个人的对比;第三点我将说的是人物作为独立的个人,他们如何相互影响与时代的转变,是个人一生的总结。

我列了一张单子,讲一下片子里出现的除两个主角外其余所有人物他们都做了什么事,配角更加能够说明问题。(但因为篇幅有限并且没有全片分析的必要,所以我只讲几个细节):

艳红:妓女,送小豆子去喜福成戏班,剁了小豆子的第六指,最后不辞而别。
  • 妓女身份是路边嫖客道破,用一个不知名小人物补出人物设定
  • 对戏班子老板讲了一番话:“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这才投奔您来了。你老好歹得收下他。您只要收下他,怎么着都成。”
戏班子老板说:“别介,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
  • 最后不辞而别。



分析:艳红应该是片子里有过主要镜头的人物中,唯一最后没有准确交代下场的,而是通过程蝶衣烧信给他娘表明那时候艳红已经去世。艳红在片中有一个主要台词:“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这才投奔您来了。你老好歹得收下他。您只要收下他,怎么着都成。”很多人分析过这段话,最主要的一点是“女大不中留”到了她口中变成了“男孩大了留不住”,点明了小豆子他在妓院中长大的事实并且母亲不希望他以后就待在妓院里,从小豆子9岁时的扮相来看,他长大之后绝成不了韦小宝那样的人,性别认知障碍很早就开始萌芽。而且艳红她是一个习惯利用皮肉来解决问题的女人,比如因为六指,戏班师父不收小豆子,艳红暗示可以用皮肉来解决,被戏班师父用:“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回绝。最后狠心剁了小豆子的第六指。

这个角色对影片的影响:她作为程蝶衣的生母,在程蝶衣幼年埋下了一颗种子,剁指有阉割的暗示,导致程蝶衣日后的性别认知障碍。

戏班师父:戏子,旧时代的下九流,培育了小豆子和小石头,为人严厉,敬业,对待戏院老板那坤又时不时地谄媚。



  • 师父在片中的人生跨度非常明确,1924年到1945年,抗战胜利时师父正好去世,这点我们上面说过了。
  • 看师父这场戏的台词,他在罚小石头,说:“自打有唱戏这个行当起,哪朝哪代也没有咱们京戏这么红过。”所以师父他心里明白,他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为人非常严厉。懂得“成全”之道,讲过“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这也被理解为是霸王别姬索要表达的观点之一;以及在大徒弟落魄时,他要小徒弟成全一下大徒弟,拉他一把。

分析:师父明白事理,懂得人情世故,为人严厉,培育出了当时两个最吃香的角儿。死前还在传授自己唱戏的功夫,传承着老祖宗的东西。当他知道徒弟玩蛐蛐,吃喝嫖赌不唱戏时他非常angry,不浮躁。

那坤:戏院老板,后期类似于段小楼和程蝶衣的经纪人。为人比较势利,后期只求平安。在不同年代都能找到可以对自己有利的人:张公公、程蝶衣、红小兵。




面对爱国的学生,段小楼是非常不屑的:“感情到头来欺负的还是中国人。”





而面对爱国学生,那坤先是对着学生喊:“没错没错,正经八百的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都是一个老祖宗,老祖宗错的了吗?错不了!”学生还呼应:“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转头那坤陪着段小楼去戏院,段小楼对爱国学生发脾气,那坤又马上顺着段小楼的说往下说:“学生们不都没娶过媳妇吗?”

分析:那坤在片中的形象也多是:“不生事,当和事老。赚钱,求平安。”这种人最能够在动荡年代活下来,可以说他见风使舵,也可以说他两面三刀,但我觉得这是时代面前人如蝼蚁,没什么选择。

张大太监:张大太监是程蝶衣的人生中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前朝太监在民国时还有些势利,手上有大把银子,打了仗就不行了。电影里完整出现了张大太监得势时的趾高气扬和失势时的落魄不堪。

清朝太监要阉割干净,所以很多人讲张太监与小豆子鸡奸,我认为是不成立的,但性的事实不能更改。所以很多人认为张太监是给小豆子破处的人,我认为不是。我认为《霸王别姬》并不是一部同性恋电影,主角也不是同性恋,只是性别认知障碍,所以真正给小豆子破处(心理上)的是小石头。



小石头拿烟枪捣小豆子的嘴,烟枪暗示着男性的阳具,最后小豆子的嘴角流血,唱着:“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终于把之前一错再错的:“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改了过来,其实是他对自己模糊的身份有了一个准确的认知:“我本是女娇娥...”其他回答说到嘴角的血是精液,我认为不是,说是处女破处时候流出的血更为恰当(虽然生活中可能并没有那么多血)。

小石头的行为突破了小豆子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开始彻底认为自己是一个女娇娥,回看整部电影,小豆子其实有过一个挣扎的过程。比如说他在最开始到戏班的第一夜,他在众师兄面前烧母亲给他的大氅,因为大家羞辱他是“窑子里来的”,这是小豆子表现出了男子气概;以及后面他坚持不改口:“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这都是身为男孩子的一种骨气,被小石头拿烟枪(阳具)一捣,防御全都卸下了。

纵观张太监,他有一种太监心理,这种心理我在电影《剑雨》的解读中会更进一步的描写。这里引用李碧华的原著:
倪老公见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过,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每一个男子都拥有的东西。孩子叫它“鸡鸡”,“牛牛”。男人唤作“那话儿”,“棒槌”,“鸡巴”,粗俗或文雅的称呼。
他脸色一变。他忘记一切。他窥伺已久。他刻意避忌。艳慕惊叹百感交集,在一个不防备的平常时刻。
倪老公有点失控,下颏轻抖:“慢!”
小豆子一怔。
倪老公取过几上一个白玉碗,不知那年,皇上随手送他的小礼物。晶莹剔透,价值连城。他把它端到小豆子身下。
生怕惊扰,无限怜惜。轻语:“来,尿在碗里头吧。”
小豆子憋不住了,就尿尿。
淋漓,痛快,销魂。----倪老公凝神注视。最名贵的古玩,也比不上最平凡的生殖器。他眼中有凄迷老泪,一闪。自己也不发觉。或隐忍不发,化作一下唏嘘,近乎低吟:
“呀----多完美的身子!”
他用衣袖把它细意擦干净。
蓦地----
他失去理智,就把那话儿,放在颤抖的嘴里,衔着,衔着。
小豆子,目瞪,口呆,整个傻掉了。
电影很恰当地使用留白来避开具体的性行为,而是用了小豆子事后看到街上的弃婴坚持要捡回去,这是激发了母性的特征。即:小石头完成了小豆子从男性到女性的性别认知转变,而张公公则完成了一个从女性到母性这样一个身份认知的转变。



张公公的晚年很凄惨,穷了一辈子的人不可怜,但过了大半辈子的好日子(他在民国时已经年纪很大,在宫里又得宠,大半生应该都是好日子)晚年再落魄就很可怜。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分析:没什么好分析的。张太监一生就干了三件事:一是捧红了小石头和小豆子;二是通过生理上的接触使得程蝶衣的性别认知障碍越来越深;三是老来落魄得帮衬历史的进程,突显出一朝在天一朝在地,风水轮流转。很惭愧,他对电影剧情的进展也就起了一些微小的贡献。

小癞子:小癞子是《霸王别姬》里出现的第一个鲜活的人物,他的自杀成就了程蝶衣。

小癞子是想学戏的,逃跑后他带着小豆子去看《霸王别姬》,看着舞台上的两个角儿,他泪流满面,带着小豆子也泪流满面,就是这场逃跑,在小豆子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我要成角儿。日后程蝶衣的风光,小豆子的风光,其实多多少少有小癞子的影子,以至于程蝶衣在戏院门口听到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他还是迟疑了一下。

关于小癞子的死,很多人是有疑问的。我的看法是:小癞子肯定不是因为怕师父打才自杀,而是一种心理上极大的满足之后,他明白了现实和理想的距离,然后决定自杀。







回去之后,小癞子和小豆子看到众师兄弟因为自己的逃跑受罚。小豆子选择为自己的逃跑付出代价,不仅仅是因为他心中对小石头的感情,还有想要成角儿的渴望;而小癞子呢,他囫囵吞枣般地往嘴里塞冰糖葫芦。“天下最好吃的冰塔葫芦数第一,我要是成了角儿,天天得拿冰糖葫芦当饭吃!”小癞子一口气吃完了冰糖葫芦,仿佛他成角儿的事已经钦定了,他心满意足。现实里,他知道自己可能成不了角儿,唱戏这事本来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戏园子里那么多兄弟,只有小石头和小豆子成了角儿,可小癞子心气又高,他明白却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小癞子上吊的这个画面,最后被竖起来的木板(其实是舞台)从高处落到地上,“砰”的一声,小癞子有舞台了,所有人都在一旁看他(戏)。他的死充满绝望。

分析:小癞子在吃完糖葫芦,即完成了自己的人类补完计划之后选择上吊自杀。他的死使得原本可能要被师父打死的小豆子活了下来,并且最后成了角儿。小癞子不是怕吃苦,也不是怕挨打,而是他面对遥不可及的梦想以及成了角儿拿冰糖葫芦当饭吃这一心愿实现后的满足,选择了他自己的道路。不知道程蝶衣在戏院外听到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会不会想起当初在他心里埋下成角儿种子的小癞子。小癞子和小四的人生都是幻灭的,他们梦想的幻灭吻合了《霸王别姬》的主题之一。

小四:小四是小豆子在被张大太监侮辱之后捡来的孩子,想成角儿,可时代不一样了,他吃不起苦。解放后他通过巴结解放军和共产党,找到了成角儿的捷径,最后他以为顶掉了程蝶衣,他就是角儿了,投机失败,迎接他的早已不是他所想象的结局。

小四的身份是非常具代表性的,他不是纯粹的反派,也不完全是文革中跑出来侮辱程蝶衣、让主角们互相揭发的红小兵。这个人物设定之好在于他既是程蝶衣的徒弟,想成角儿,他和那些戏班里的孩子是一样的;而另一面,他为了挤掉程蝶衣,或者是一种报复,他选择挑拨段小楼、菊仙、那坤、程蝶衣这些人的关系,他是戏班没落后期的一个学徒的缩影,也是文革初期一个红小兵的缩影。

小四的结局是可预见的,当程蝶衣在解放军面前唱呲了,他就应该预见到这些人对待京戏,对待艺术的态度。当时那坤的反应是:“四儿,要什么给人家什么,可千万别动手。”角儿唱坏了戏,放古时候是大事,赔钱、退票,遇上不讲道理的砸场子都不稀奇,而解放军的态度是鼓掌,然后合唱了一首军歌。



是解放军战士们宽容吗?不是。我觉得是他们不懂艺术,可能连程蝶衣唱呲了都没有听出来。所以小四以为他把程蝶衣挤兑掉,借刀杀人之后他就可以成角儿,这是做梦。之后小四与段小楼联手唱《霸王别姬》,稍有常识的人就会察觉两个人的功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而小四之所以能演虞姬,也正是归功于观众的不懂戏。

分析:小四并不是一个坏人,他有着一个学戏者最简单而又直接的愿望。在他的身上,观众可以看到小癞子的另一面,小癞子吃得起苦、认得清现实;小四吃不起苦、认不清事实。大时代前人不过是蝼蚁,当所有人都在撒谎,而你以为你也撒谎就可以的时候,你恐怕想错了。小四自作聪明,最后亲手断送了自己的艺术生涯。



小四的结局,他把玩着袁四爷送给程蝶衣的首饰,唱着《霸王别姬》里的词,镜子里是向他走来的红卫兵(镜子的摄影方法之后会细说,这个镜头在此确立了人物与人物的对立关系)。小四的下场肯定不好,他所得一切都是偷来的,通过打压程蝶衣偷来扮演虞姬的机会,通过文革最后偷到袁四爷送给程蝶衣的首饰。这种人物的代表性就在于:红卫兵作为批斗人者,自己也会被其他红卫兵批斗。

袁四爷(袁世卿):世家出生的纨绔、懂戏、对程蝶衣有着过分于爱慕的情感,1949年后被打成反动戏霸。

之所以把袁四爷和菊仙两个人放到最后讲,是因为两人对影片的推动极大,袁四爷和菊仙某种程度上都是段小楼和程蝶衣感情里的第三者。

袁四爷初初登场,是在那坤的口中:“袁四爷专门来给您捧场,这面子天大的去了。”人未上场,旁人的描述先到,这是文学中的侧面描写,古龙写妙僧无花时运用了大量的侧面描写。袁四爷初初亮相,他看着红氍毹上的程蝶衣,紧接着是一份小小的见面礼。袁四爷出手阔绰,挥金如土,像极了现在许多有钱的追星族。段小楼和程蝶衣的关系中梗入异物,三个人都是不舒服的,段小楼不买袁四爷的账,袁四爷不骄、不馁、不怒。

某种程度上,他是段小楼的反面。段小楼是个清明的世俗人,唱戏不过是他仅有的技能;袁四爷追求的艺术和人生的境界。袁四爷爱慕程蝶衣,不因为袁四爷是同性恋,他的话里已经点明:“尘世中,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两者之精于一身。欢喜无量啊!”这句话的意思就像:“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的。”之后袁四爷评价程蝶衣的虞姬,用的是“雌雄莫辨,风华绝代。”袁四爷对程蝶衣的追求实际上是他被程蝶衣这种集两者之精于一身的境界吸引。

段小楼说袁四爷和程蝶衣鸡奸,已经说明了段小楼的水平。他的眼界低,只能看到这些。之前段、袁两人的关系中也早已埋下五步还是七步之争。



如是,段小楼说:“姓袁的他管得着姓段的吗?”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袁世凯与段祺瑞,后来深究。果不其然,袁四爷的原型是袁世凯的次子袁克文,也是一个票友、戏迷。之后五步、七步之争落定,倒是应了“姓段的就得听姓袁的。”

片中有一个重要线索:宝剑。并且不断以段小楼、袁四爷、菊仙三人对宝剑的态度形成,来进一步塑造人物形象。程蝶衣在袁四爷家中看到这把宝剑,爱不释手,终于让他碰上了。



袁四爷解释:“张家破败时,是废了大周折弄到手的。”如若是一把普通的宝剑,袁四爷肯定不会放在眼里,他大费周章,也许就是为了讨好程蝶衣,待程蝶衣登门时再予他一个惊喜。之后又说:“你我之间不言钱,那个字眼实在不雅。”袁四爷如此步步为营,最后与程蝶衣结合,他追求的绝不是单纯的性快感,而是肉与灵的结合。



之后程蝶衣与段小楼关系不好,又值日本侵华时期,戏院里时常混乱不堪,程蝶衣不顾一切专心演戏、而目不转睛的观众也只有袁四爷一人。程蝶衣的从一而终从袁四爷的身上体现出来了,两人对京戏如痴如醉,对艺术从一而终,袁四爷是最懂程蝶衣的人。

日本投降后,程蝶衣因为给日本人唱过戏而被告上法院。面对法官,段小楼与那坤都惊慌失色,袁四爷一人力挽狂澜,这场戏,将袁四爷的人格放大化,是人物角色的一个高潮。











想把这段话送给很多人。



袁四爷的结局,是被五花大绑之后枪决,人民把所有人情绪和仇恨都发泄在他身上。他真的干了什么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事吗?不见得,但他成为了一个牺牲品。正如当时,不杀几个地主老财不足以平民愤一样,袁四爷死了。在批斗大会上,他还不忘走一个台步。他对戏,真是如痴如醉。

片中,相同的镜头是有的:



程蝶衣在画押之后,把印泥涂在了嘴上,他见“红”就想要给自己的虞姬形象上妆。

分析:段小楼不过是戏里黄天霸,袁四爷才是戏里的戏霸。袁四爷死的冤枉,倒也不可惜,留到文革,恐怕就没那么体面了。他依旧是这红尘中,程蝶衣唯一的知己。

菊仙:菊仙原是花满楼的头牌妓女,后与段小楼成亲,最后在文革中自杀。

之所以把袁四爷和菊仙两个人放到最后讲,是因为两人对影片的推动极大,袁四爷和菊仙某种程度上都是段小楼和程蝶衣感情里的第三者。


菊仙原本是段小楼和程蝶衣中的第三者,从她的戏中不难看出,菊仙很聪明,为人处世,都有着一种在人情世故中跌打滚爬过后攒起的经验。她让程蝶衣去救段小楼,又让袁四爷去救程蝶衣,期间多多少少有智取的成分。段小楼不唱戏,赋闲在家玩蛐蛐,菊仙打发了卖蛐蛐的人,希望自己男人务正业,多方面都说出了这个人物的形象。

程蝶衣和菊仙的关系也从最开始的情敌,变成到后面有些相惜的伴侣。这其中一部原因是因为两个人都有共同要守护的对象——段小楼;一部分原因是程蝶衣在菊仙身上找到了母亲的影子;还有一部分原因源自菊仙为人的周全。



程蝶衣之后给母亲写信,心中也是报喜不报忧,很多都流于形式,他对母亲的需求是对生存最原始的需求。如同母亲在幼时提供奶水和食物的需求一样,是最本能额需求,几乎没有情感上的需求。



戒大烟这一幕,程蝶衣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他最本能地说:“娘,我好冷,水都冻冰了。”菊仙的反应是给他盖被子,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菊仙虽然流了产,但是这个桥段足以表现了她的母性。

剧中有一把宝剑,这把宝剑联系起了小石头、小豆子、张太监、袁四爷、小四、菊仙、程蝶衣、段小楼。六个人物都靠这把剑维系,他们各自对宝剑的态度也不一样,宝剑是一条线索。



小石头玩笑说有了这把剑,刘邦早被项羽杀了,当了皇上,小豆子(虞姬)就是正宫娘娘。这在小豆子心中是一种誓言:有了这把剑,你就是我的正宫娘娘。所以小豆子千方百计地要得到这柄剑,最后为了这把剑,不惜委身。



程蝶衣如重新做了一场儿时噩梦一般从袁四爷家中出来,紧紧地抱着剑。



当他把宝剑呈到“霸王”段小楼面前时,段小楼全然认不出这把宝剑,还说:“又不上台,要剑干什么?”当晚可以说是段小楼与菊仙确立关系,程蝶衣以一种抢亲的方式出现:你说过,有了这把剑,你楚霸王就能把刘邦宰了,当上皇帝,封我做正宫娘娘。段小楼是一个忘性很大的人,忘性大源于薄情,程蝶衣问他第一次登台演出唱《霸王别姬》是在哪,段小楼的回复是:“这驴年马月的事都让你记住了。”然而一旁的那坤(旁观者)还记得是在张公公府上的堂会。

文革,段小楼在红卫兵的挑唆下揭发程蝶衣,该说的不该说全都说了出来。程蝶衣当他是最亲的人,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程蝶衣揭发了个干干净净,程蝶衣赠予他的宝剑,也扔进火堆里。

与此同时,菊仙的态度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出来从火堆里把剑救出来,这把剑太珍贵了,她知道这把剑对程蝶衣的意义,而段小楼却选择了舍弃这段缘,这段情谊,自保。程蝶衣气急败坏,他跳出来揭发菊仙曾是妓女。但我并不认为是程蝶衣恨菊仙,他把这满腔怨气、段小楼与红卫兵的沆瀣一气撒了出来。面对师弟,他揭发鸡奸;面对妻子,他划清界限。两个都是他最爱的人,他却为了自保,统统放弃。

菊仙恨程蝶衣吗?我认为是不恨的,面对段小楼的背叛,菊仙万念俱灰,自杀前,她依然不忘去看程蝶衣,还把宝剑还给他。



段小楼回到家,发现妻子上吊自杀,与他认为造成妻子自杀的程蝶衣扭打在一块。殊不知,其实菊仙的死是段小楼一手造成的,他这个戏里的霸王、戏外的苟活者最平民的爱情理想幻灭。



菊仙死时(这句“英勇悲壮”其实在上一帧菊仙吊死的背影中就出现了,为避免很多人感到不适,我还是选择了这个画面),背景音乐的唱词是:“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同时镜头给过:菊仙上吊的背影、红烛、绣花鞋、结婚照(红烛在玻璃的反射画面中摇曳,暗示婚姻的破灭),菊仙的理想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她把段小楼当做一切,却是风里生来雨里长,无枝可依。

分析:李碧华原著的开头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菊仙是婊子,程蝶衣是戏子,到头来倒是婊子深情、戏子重义。很多年过去,当菊仙在上吊前面对段小楼在红卫兵前说:“不!不爱,不爱她。真的不爱!真的!我真的不爱她!我跟她划清界限。”时,依然会想起段小楼在花满楼为她拿头拍茶壶的那个夜晚。

四:《霸王别姬》的好在于顾长卫的摄影:
我说过好多遍,《霸王别姬》是一个非常残酷的故事,而顾长卫的摄影却又不乏朦胧和浪漫,很大程度上通过视听语言柔化了故事的残酷性。影片有很多在舞台上的戏,使得电影有很大的舞台感。以至于我久久不能忘怀开头的几个镜头:





开篇这两个镜头,把两个人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人只有在落寞时才会关注自己的影子。整个场景的光几乎都来自体育场的大门,这么强烈的打光给我一种时空隧道般的感觉,以至于倒叙一点点都不违和。



随即体育场内部的大灯一开,镜头随即往上,只留下那个看似通往天上的出口或是如同电影院里放映机一眼的一抹强光,我知道了,这出戏要开始了。电影中主角们的戏里戏外,在我们眼中不过都是一场戏。

因为本篇中人物经常出现歇斯底里的状态,一般使用快速的短焦距镜头可以更好的呈现这种状态,然而顾长卫并没有那么做。色调上,顾长卫也使用了大量暖色调与冷色调的转变,使得影片画面不单一。这一点上,我要提一下去年我认为最好的国产商业片《寻龙诀》,当时我在墨尔本的电影院里看完发出场长叹息:“我们国家终于也有故事那么完整,特效不输好莱坞的合格商业片了。”而《寻龙诀》的败笔之一就是在进入墓穴之后,画面的整体色调太过单一,使得观影途中有些疲劳。







这三个镜头是仆人背着小豆子去张太监的房内,而大家对于张太监即将对小豆子干什么事是心知肚明的。在长廊的这个镜头中,打光应该是自然光,光从亮到暗,一步一步,直至最后观众都看不清楚小豆子的脸,其实暗示着小豆子将要踏入黑暗。诸如此类的镜头影片中非常的多,不一一分析了。

五:《霸王别姬》的好在于恰到好处的蒙太奇和剪辑:
电影中有很多的蒙太奇,使得场景的转变一点都不突兀。包括剪辑也是恰到好处,纵观全片,出现了很多暖色调和冷色调交接的镜头。





比方说从少年小豆子到青年程蝶衣这个过渡,就是用了拍照片的手法,这在电影里很常见。喜福成戏班拍大合影,屏幕按下去,老式相机“啪”的一下,观众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黑白的老照片,其实已经过渡到了成了角儿的程蝶衣和段小楼。这两个镜头是有共性的,即:都是在记录影像。





程蝶衣去给日本人唱戏,为的是救出师兄段小楼,段小楼不领情,反而吐他口水。这里的场景过渡是由日本人枪决俘虏,直接到段小楼娶亲,画面的共性是枪鸣声和鞭炮声的相似性。画面的色调也是一冷一暖,衬托出主人公的内心变化。



新婚之夜时,婚房内菊仙和段小楼喝酒,画面的色调是暖色,右边用两豆烛火,明显暗于左边,光源来自头顶的灯,这里要注意,镜子本身也反射了一部分光,整个画面相对比较明亮。



文革前夕,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角度,画面虽然也是暖色,但光源来自头顶上的一盏灯,床头的台灯,地上焚烧“四旧”的火,右边则完全暗掉,段小楼的影子非常明显(在此强调,在人失落、情绪低落时,影子是一个非常好的体现方式,人会不由自主的关注影子),这两个镜头是形成对比的,并且都是暖色,然而屋外下着大雨。



通过屋外大雨,程蝶衣在屋外偷看段小楼和菊仙,以一个冷色调,与屋内的暖色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两个镜头切换,两种色调对比。使之有新婚与文革前夕对比,室内与室外对比,形成了一个画面、色调的多重对比。程蝶衣看着段小楼与菊仙亲热,他的心里是冷的,所以他的背景是冷色调;另两位是暖色。

六:《霸王别姬》的好在于诸多细节的刻画与精准的留白:
仔细看不难发现,影片中有很多细节,比如说镜子(在此我只讲镜子的运用)。教科书一般的镜子使用方法是这个镜头:



段小楼与程蝶衣在化妆,各自对着镜子,人物的关系是背对背,照理说一般这种镜头很多导演会使用正反打,但这场戏里使用了两面镜子,通过反射可以看到两个人物的形象和表情,还把对话也拍了出来。而且表现出了人物内心的感受,两个人是有距离感的。

这个画面饱满,不单调,而且有一个小细节,段小楼和程蝶衣两个人的镜子各自是一样的,这也是为了让画面更加的饱满。





段小楼与菊仙确定了关系,程蝶衣的爱情开始幻灭。袁四爷出现在镜子里,和程蝶衣说话,又是利用了反射,镜头没有动,通过反射,袁四爷又在镜子里消失,而镜子里原本出现的应该是段小楼,这里表现了主人公内心的空荡。



菊仙与段小楼在房间中出现的戏,有两场都是利用镜子反射,使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一次是菊仙爆出自己怀有身孕,另一次是菊仙流产。菊仙的愿望是和段小楼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最后因为段小楼的背叛,菊仙上吊自杀。片中是有暗示的,同一个镜头出现两次,一定有深意。最后菊仙自杀,说明了她的愿望和段小楼在镜子中的形象一样,是一场镜花水月。



这里说一下片中的对比镜头,菊仙与段小楼刚刚知道得子时的镜头与菊仙流产后的镜头,一红一白的色调是一个鲜明的对比,也暗示了局势与人物的命运发生转变。



包括菊仙与段小楼新婚时的这个镜头,菊仙穿着红衣,带着珍珠项链,红烛、花,人物的神态勾勒出一个非常喜庆的时候。这时候菊仙的愿望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后来出现了这个镜头,菊仙穿着白衣,蜡烛没有点(因为是早上),人物的神情也凝重了许多,面对频发的事件,菊仙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愿望落空。通过细节和布景,以及剧情的深入,导致菊仙的命运早早做好了铺垫,她的人生和这个家一样,每况愈下。

片中还有许多透过屏风拍人物的戏,大家有兴趣也可以留意一下。

关于留白,我想提一下张公公娈童那场戏。



张太监与小豆子一番追逐之后,画面定格在了一副春宫图上,并没有直接把性行为的场景拍摄出来,而是利用这方面的留白。让观众自己去理解,其实大家都知道张太监对小豆子干了什么。

七:《霸王别姬》的好在于被大量运用的混响:
因为社区没有办法感受音响和声效,所以我全都用文字描述,具体可以去重新观看影片。影片中出现了大量人物,充斥着大量的身影,比如说磨剪子的吆喝声,卖糖葫芦的叫卖声,这些都直接影响了影片的剧情,磨剪子影响了剁指,卖糖葫芦影响了小癞子的行为,包括师父打屁股,各种摔东西,打破杯子,尤其是在文革来之前,几场戏都出现了打破杯子的声音,这也暗示了文革来了之后,一切都毁了。



4分50秒这场戏,有人来砸场,画面的声响和音效非常的杂,且多。很丰富地通过声音来传递市井中围观的人很多、场面混乱,并且大家都在看热闹这一情景。



随着小石头一句:“我肏你们大爷。”声音静了下来,拍砖之后马上大家又喝彩叫好,这一声音的转变:闹、静、闹,使得画面富有表现力。也表现出小石头从小就有霸王的气质,尽管他最后连假霸王都不再是,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人。



7分08秒这场戏,师父正在解释为什么不收小豆子为徒。这时候画面声音不止是师父在说话,还有叫卖声:“磨剪子来,镪菜刀...”



为了更好的铺垫,还给了一个镜头,又吆喝了一声:“磨剪子来,镪菜刀!”路边有冻死的人,显示出乱世,其实是为了让画面更丰富。这一个镜头,主要是用声音来铺垫之后艳红给小豆子剁指的剧情,毕竟路边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一把菜刀,而是因为有人来磨刀,所以路边才有菜刀。非常合理的一个解释。比现在许多国产片,莫名其妙就出现了一个人,莫名其妙就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现场的道具要合理许多。



14分05面这个画面,大家看电影的时候把音量调大,会听到两个声音,一是打更的声音,二是风声,两个声音点名两个细节:夜很深了;外头风很大,很冷。之后通过小豆子从窗外看,又是一个冷色调和暖色调画面的切换。



19分58秒这个镜头与19分20秒这个镜头,外面先是在吆喝:“豌豆黄(对不起我听不懂那个人在吆喝什么,就听懂了“豌豆黄”三个字)。”引出别人问小癞子:“癞子,吃过豌豆黄吗?”小癞子马上回答:“豌豆黄?豌豆黄算个屁呀!”接着又有人问:“吃过驴打滚吗?盆儿糕呢?”小豆子摇着头说:“都是他妈狗屁,不好吃!”引出了小癞子的话:“天下最好吃的,冰糖葫芦数第一。我要是成了角儿,天天得拿冰糖葫芦当饭吃。”这时时间恰到好处,门外传来了:“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引出了小癞子的偷跑。

44分16秒成功与之前呼应,以成名前,成名后来了个对比。



说成了角儿之后天天拿冰糖葫芦当饭吃的小癞子死了,他把成角儿的事留给了小豆子。当小豆子成为程蝶衣之后,他依旧会对“冰糖葫芦”有一种印象。这是通过声音的呼应。

就连小癞子的死,都是利用了两个物体落地的声响:



大家可以看这张截图的左边,有一张桌子被前来的学徒们撞到在地,先是一桌子落地的声音,再是后面舞台倒下来的声音,声响有小到大,之后是大人们的惊呼,这个过程是人们内心看到这个画面时的感受。因为上面的截图截了舞台落下,大家可能没留意小癞子在右侧的影子,这个画面的构图也非常饱满,在提声音的时候顺带也说一下画面。

影片中诸如此类的声响和音效几乎随处可见,比如过场时,往往会以京剧的敲击乐做串场。电影的主题曲是李宗盛操刀的《当爱已成往事》,歌曲前面有一段戏(张国荣演唱版本),仔细听会发现,这曲经常被当做是人物的命运出现重大转折时的背景音乐,比如小豆子剁指后和戏班签订契约、小豆子和小癞子逃跑后在戏院门外看到角儿、程蝶衣和段小楼成了角儿在戏院门口、文革中,都出现了这段音乐。这里不一一赘述了。

八:《霸王别姬》的好在于内核:
个人理解,电影在表达着三层意思:

陈凯歌导演说影片的内核是谎言。而罗伯特·麦基的观点是类似,也是真实与谎言,即在一个大家的说谎的年代里,一个说真话的人很难过下去,这凸显了人性的可贵。整部影片在文革中达到了一个高潮,竟让我想起了《活着》,其实多少是相似的。

片中有很多剧情直指幻灭,比如小癞子的梦想、小四成角儿的执念、菊仙的爱情、袁四爷最后被枪毙、段小楼的平民生活、程蝶衣分不清戏里戏外。这些在片中都一一幻灭。京戏活过了北洋政府、抗战、内战,但最后还是没有挺过文革,因为前几个时代是本生的动荡,江山易主,权力更迭,最后是对信仰的直接摧毁,这本身就是一种幻灭。

片中还有这一层,是关于“成全”的看法,戏班关师傅常说:“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其实都是时势使然,有时候可以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有时候却要时势或是他人来成全你。正如影片本身,在多方平衡的情况下,又非常深入,片中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其实都是成全与不成全。程蝶衣最后选择假戏真做,自刎是他的成全;而段小楼的苟活是他的成全。

而许多观众看完影片之后,有自己的理解,这无疑是本片的成功之处。

好啦,到这里给自己打个小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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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的最后,我想提一下本片的主题曲《当爱已成往事》,当时我以为这首歌是专门写给林忆莲的,结果我发现不是。细看歌词,与这部电影非常贴切,希望大家看这篇解读时可以听一下这首歌。

谢谢阅读。
6#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09:59
分析一部影片,可以由很多角度去切入,我从影片主题的角度来解读一下《霸王别姬》这部电影,也就是主观地分析一下这部电影表达了什么。其实,要想更准确地理解本片的主题,需要有个前提,就是不能代入“LGBT电影”的预设立场来解读,理由如下:
一,假如这部电影讲的是“爱情”主题,则不论作为LGBT电影还是非LGBT电影,都是表达“爱情”主题,并不存在“LGBT爱情主题”这种特殊类型,取消预设立场不影响主题的理解。二,倘若影片表达的并非是爱情而是其他,那么在代入LGBT标签之后则会严重干扰观众对影片的观感,会让观众将故事主角的一系列行为逻辑和内心变化主观判断为是“为爱痴狂”,而忽视了他其他方面的心理动因,这样就无法更好的理解故事角色从而梳理出影片真正的主题。三,对影片世界观干扰,在影片摆出“人是被环境逼成LGBT人群”这样的态度后等于是承认“LGBT是人类悲剧”这样一种三观不正的立场,这就又错了。
当然,为了避免由此观点引发的一系列争议,几句话说在前面:对影片主题的理解是很主观的,我仅代表我自己,仅以个人立场来表达观点,既不代表其他观众,也代表不了导演和真理。因此愿意接受这个前提条件的看官们请随我来,不妨把“LGBT电影”的这个标签先拿掉,仅把主角程蝶衣作为一个“自然人”,将这个角色的成长轨迹和内心变化再梳理一次:
幼年蝶衣:渴望母爱——反抗命运——被迫接受命运——产生新的执念:渴望做男儿郎
少年蝶衣:渴望做“男儿郎”——反抗命运——被迫接受命运——产生新的执念:和师哥(霸王)唱一辈子戏
青年蝶衣:渴望和师哥(霸王)唱一辈子戏——反抗命运——难以接受命运——崩溃,迷失自己。
晚年蝶衣:和师哥重逢,同台唱戏——唤起“男儿郎”和“想好好唱戏”的执念—夺过霸王剑自刎

所以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个体对抗命运”的故事,核心讲的是“命运”,也就是影片中反复提及的“命”。既然是以影片主题为切入点,那么答主就片中主要角色内心变化的关键点做梳理,没有按照故事线索的时间线严格来走,下面进入具体分析:
幼年蝶衣:
幼年时期是他失去母爱阶段,台词“娘,我冷”,在后面戒大烟的段落当中和菊仙怀抱蝶衣的一场戏中再次出现
“娘,我冷”,菊仙和蝶衣的生母都是“窑姐”出身,菊仙在那场戏之后就化身成为程蝶衣现实中对“母亲”这一形象的投射,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和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在此段落相认。说明对母爱的渴望和寻找这种注定无法达成的残念始终是贯穿程蝶衣的一生的。
此段落中影片借戏班师父之口说:“各人有各人的命”(点题)

少年程蝶衣:
这是最重要的一个段落,《思凡》当中屡屡将“我本是女娇娥”错唱成“我本是男儿郎”,说明此时他内心一直是渴望的是成为“男儿郎”,正因为被不断打压和迫害才使他成为了“女娇娥,师父的毒打,张公公的残害,以及对成为“角儿”的那么一丝渴望(这一系列无法对抗的大环境,可以归纳为这就是所谓的“命”)。期间在他和小赖子逃跑后,也是看了霸王别姬中的霸王唱戏才折返回了梨园行的,说明当时他心中向往的是成为楚霸王,而非虞姬,小赖子的死,也代指这一理想的陨灭。后面几次三番闪过街边叫卖冰糖葫芦的时候,青年蝶衣都会深思恍惚,此时影片也会带领观众同样在思绪中闪过少年时期的小赖子,也就是自己少年时期的那个一生都无法达成的理想(成为霸王)。

青年程蝶衣:
要分析青年蝶衣,就要从一个关键道具入手,就是“霸王剑”这把剑对程蝶衣有多重要呢,青年程蝶衣成了“角儿”之后三番五次去张公公家里找这把剑,为什么,因为在本片中该道具代表的就是“真霸王”。
那么他在袁四爷家里找到这把剑之后给了谁呢?先给了段小楼,可当时段小楼却没认出来,只因为他不是真霸王,片中借袁四爷,程蝶衣之口都说过了,他只是“黄天霸”,段小楼也说过“我是假霸王,你才是真虞姬”。那真虞姬总要找一个真霸王,于是接下来程蝶衣又把袁四爷当成了“这把剑的主人”,被国民政府抓走之后,程蝶衣表示“剑的主人”可以救自己,这里指的是袁四爷,等于把剑又给了袁四爷,所以在程蝶衣心中此时的“真霸王”是袁四爷。而在解放前蝶衣却二度将剑赠与段小楼,他内心仍旧在苦苦寻找一个“真霸王”而不得。所以与其说说程蝶衣心中有对段小楼的感情执念,不如说是他对于“虞姬”这个身份的执念,以及和“真霸王”唱一辈子戏的这个理想的执念。
台词“就让我跟你唱一辈子戏不行吗?”里面包含了:对“你”(霸王)的执念,对“一辈子”(从一而终)的执念,对“唱戏”的执念,这三个执念,都被程蝶衣发挥到了极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霸王就得是真霸王!一辈子就只能是一辈子,少一分一秒都不可以!京戏就必须要原汁原味的京戏!当然在现实环境下,这个理想当然也是无法实现的,最后这一理想的幻灭,等于是压在程蝶衣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导致蝶衣痛苦不堪,精神崩溃。
有这样一种说法:“痛苦”这个东西就像触电,他会激活人曾经的所有痛苦体验。这个说法放在程蝶衣身上很合适,在经历了幼年和少年的一系列挫折之后,青年蝶衣再也无力承受,所以最终崩溃。

注意细节:蝶衣说出台词“就让我跟你好好唱一辈子戏不行吗”的时候,师哥的花脸只剩下半张了,接下来这张花脸就出现在了袁四爷的脸上,表明蝶衣心里的“霸王”换成了袁四爷。

晚年程蝶衣:

程蝶衣在和段小楼的最后一场《霸王别姬》三请宝剑而不得,接下来段小楼故意唱错《思凡》,让他的思绪回到了曾经的少年和幼年时期,那两个曾经逝去的执念:做男儿郎和楚霸王。此时的自刎,是他自己拔剑,并非是霸王赐予虞姬的,表明这时候蝶衣将自己当成了“真霸王”,他的青年时期一直在找“真霸王”,从段小楼到袁四爷,谁都做不了他的”真霸王”,而最终程蝶衣选择自己成为“真霸王”。也在最终暗合了袁四爷的那个比喻,即雌雄同体的观世音,也就是说”虞姬”就是“霸王”,“霸王”就是“虞姬”。
我们可以看到在程蝶衣的每一个人生阶段,都在和命运对抗,而且他的性格很轴,不会变通,不肯服输,不肯低头,不愿违逆心意,甚至连一句假话都不愿意说出口。当戏班师父说初 “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人”这句话的时候,程蝶衣听进去了。甚至以此为毕生的信条去恪守。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人应该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当然这是戏班师父的逻辑,后来也成了程蝶衣的逻辑,但却不是影片要传达的主题,相反,“想要成全自个儿”正是蝶衣悲剧故事的源头。他在每个成长阶段的“理想”或者说“执念”,都在现实环境打压之下始终无法“成全”,他的一生都在追逐自己的种种”执念”而不得,最终造就了程蝶衣这个悲情角色。
所以程蝶衣这个角色的一生可以概括为三个字——“不认命
这也就是该片的主题:就是“命”。

为了让程蝶衣这个角色更丰满立体,影片中对程蝶衣这一形象有几个比喻:虞姬,楚霸王,雌雄同体的观世音,林黛玉(焚稿),晴雯(撕扇)。前面三个比喻我们已经分析过了,说说黛玉和晴雯,这两个角色其实在《红楼梦》当中的特征就是,“倔”,“轴”,就是典型的最“不认命”的两个人,尤其是晴雯,其判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就提到了“命”。
“命”究竟是什么,是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和违逆的大环境,为人力所不能敌。

再说段小楼
这个角色和程蝶衣是完全相反的,如果说程蝶衣是“外柔内刚”,那段小楼就是“外强中干”,他在戏中戏里扮演的是“霸王”,而现实中反复提示他只是个“假霸王”。
段小楼的人生选择一直是很被动的,师父让唱戏,他就唱戏,菊仙不让唱,他就不唱了,可以说这个角色的一生没有所谓的"执念",只是在顺势而为。

段小楼对欺负师父的地痞,对毒打蝶衣的戏班师父,对看不起自己的袁四爷,对欺负菊仙的一众嫖客,乃至日本人,国民政府,红卫兵,段小楼都有过冲突,也就是说,他的内心也经常出现“不服”,“不满意”,“不接受”的态度。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每次都是是妥协,为了活命,所以不得不“认命”,这就是他和程蝶衣最大的不同。

在关于“现代戏”的会议中,菊仙为了打断段小楼的发言,丢给他一把伞,“剑”是程蝶衣的道具,那么“伞”就是段小楼的道具。伞所象征的就是躲避。在段小楼的一生中,从童年到中年,他已经可以更快更迅速地进入角色,越来越容易接受自己的命运,从对绝对权威的对抗,到后来甚至为了活命而不惜伤害蝶衣和菊仙。
段小楼这个角色的则可以概括为两个字——“认命


最后是菊仙
菊仙在花满楼为自己赎身的时候,老鸨台词“那窑姐永远是窑姐,这就是你的命”,再次提到命。菊仙也有自己的执念,那就是:嫁人,再生个大胖小子,一下得俩,过太太平平的日子,说实话这个要求不算高,只可惜她也没有摆脱掉属于自己的“命”。菊仙的道具是—鞋。在中国文化里鞋代表的是
“束缚”,“破鞋”。
影片中总共出现了三次,菊仙赎身的时候脱下鞋,丢在桌上,表示自己“摆脱"了窑姐的身份(破鞋的称谓)。当她去戏院找段小楼提出成亲的时候,程蝶衣又把鞋丢还给她了,等于这个身份又回来了,最后在上吊的时候,镜头落回了一双鞋,表示她到死,都不愿意穿着“鞋”。
菊仙这个角色,可以说一生都在追逐心里的那个“过太太平平日子”的执念而不得。
那菊仙和蝶衣两人是什么关系呢,前半段很好理解,二者是敌对的关系。但在失去肚子里的孩子以后,两人关系却变化了,她就把程蝶衣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蝶衣戒大烟的段落正是菊仙和蝶衣母子相认的段落,两人成了彼此对失去的母亲和儿子情感的投射。但在成年小四夺走程蝶衣“虞姬”这一身份的时候,就代表程蝶衣心里的“虞姬”死了,同时等于“程蝶衣”也死了,于是程蝶衣单方面和菊仙解除了这种母子关系,重新唤对方为”菊仙小姐”,而此时程蝶衣在菊仙心里依然是儿子。最终在纹阁批斗一场戏当中,面对段小楼和程蝶衣两人的背叛,这时候菊仙的“执念”彻底幻灭,因为理想中的丈夫和儿子都不复存在,所以她选择自杀。注意最后菊仙回头看程蝶衣的眼神当中,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眼神,巩皇表演精准到位。
因此菊仙这个角色同样是那三个字——“不认命




几个主要角色都梳理完了,重新阐述一下论点,也就是该片的主题:就是“命”。
那么片中反复提到的“命”,究竟是什么?我想每个人心里应该都有自己的理解,或许“命”是不可抗拒的外境,也是一种无法重复的人生轨道,是人所处的“阶层”,人所站的"位置“,人应该扮演的”角色",总之这一切是远非人力所能敌的种种因素的总和。命运的悖论在于不可预知又不可违逆,预知就会违逆,违逆就代表已经知道,所以这是悖论,谁也拿他没办法。人在“命”的捆绑之下是非常无力和脆弱的,越挣脱,就会越痛苦。
为什么说该片的主题是“命”,而非“接受命运”或者“对抗命运”?
我猜程蝶衣的内心应该会时常咆哮:我想当男儿郎的时候,你们非要要我当女娇娥,我当了女娇娥的时候,你们又不让我当女娇娥。你到底想要什么?
人生就是处处面临这样的困境,这也是“命",我们无从选择。现实就是这样,永远没有什么情况下能遂心满愿,也没有几次能顺心如意。
其实在我看来,“命”是由“心”造就的,“命运”的困局,实则是“心”的困局,只要想法”变化了,“处境”自然就变化了,而偏偏人就是钻在牛角尖里一叶障目,矛盾重重,他所处的位置和时间决定了他就是会钻进那个偏激的想法里去,人生就是这样吧,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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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回到LGBT电影的问题上了,关于程蝶衣究竟是“同性恋"还是"跨性别"的问题,以及他对段小楼的感情是来自于“小豆子"还是来自于“程蝶衣"还是仅仅来自于"虞姬"这个问题。我想一定会有人关注和质疑,但我个人认为“情”这个东西是很难给出结论的,没有人能真正说清楚,只要对主题不干扰,就怎么理解都合理。至于该片是不是LGBT电影,我认为是的。
5#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09:58
题主点名说了,这部戏的同性爱情他一点体会不到。为此我特别说一说,同性爱情在这戏里的体现。这个爱和情的表现十分微妙,无肉无欲。在乱世、谎言与背叛之中,它讲述的是一段"从一而终"的苦恋。

(***呵了去的剧透,还没看过的请慎入)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每一个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脐带,孩子依附娘亲,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离开了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一下台即又死去。

     一般的,面目模糊的个体,虽则生命相骗太多,含恨的不如意,糊涂一点,也就过去了。生命也是一本戏吧。

     折子戏又比演整整的一本戏要好多了。总是不耐烦等它唱完,中间有太多的烦恼转折。茫茫的威力。要唱完它,不外因为既已开幕,无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戏,只把最精华的,仔细唱一遍,该多美满呀。

     帝王将相,才人佳子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就这两张脸。

     他是虞姬,跟他演对手戏的,自是霸王了。霸王乃是虞姬所依附之物。君王义气尽,贱妾何聊生?当他穷途末路,她也活不下去了。但这不过是戏。到底他俩没有死。

     怎么说好呢?

     咳,他,可是他最爱的男人。真是难以细说从头。

     粉霞艳光还未登场,还是先来调弦索,拉胡琴。场面之中,坐下打单皮小鼓,左手司板的先生,仿佛准备好了。明知二人都不落实,仍不免带着陈旧的迷茫的欢喜,拍和着人家的故事。

     灯暗了。只一线流光,伴咿呀半声,大红的幔幕扯起----
                                                      -- 摘自李碧华同名原著《霸王别姬》


在程蝶衣和段小楼的少年戏里,大手笔都用在描写他们的性别认定和感情。

戏主角程蝶衣,被母亲送进戏园。师傅见其六指儿,不被收下。
母亲求告时这样说道:“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

这或是说男孩大了妓院里呆不下,可分明是话里有话。
自古“女大不中留”,怎么反倒说男孩大了留不住?
这是电影对程蝶衣性别的第一个着笔。
亮出他的男儿之身,却又故意说得含含糊糊,耐人品味。


母亲一气之下操刀剁了他的小尾指,这才给梨园收下,唤作 “小豆子”。
剁指,“闭割”,又一个暗喻。
为什么要剁他的六指儿,因为他那是个多余的 “东西” 。

当晚,小豆子遭成屋光头光屁股的男孩子们欺侮。
这一幕便早早暗示程蝶衣与这世俗里“阳刚倾向”的对立。


大师兄“小石头”,也就是后来的段小楼,进屋喝止,“解救”了豆子。
小石头灭灯前说道:“外面冷极啦!小爷儿我撒的尿,在牛牛眼上可就结成冰溜子了!差点没顶我一跟头!”

这一句,一来强调段小楼的男性性别,丝毫没有任何含糊,甚至略显跋扈。
二来也道出,在整部戏中,第一个出面保护程蝶衣的人,不是其生母,却是这位师哥。


小石头疼小豆子,替小豆子解难,被罚雪夜长跪。
事后他哆嗦着进屋,嘴皮子还在吹嘘自己的 “阳火”,就被小豆子上来用棉被一把抱住。
为其宽衣解带时,小豆子阴柔之气尽显。两人而后赤裸着相拥入睡。
这是定情的初笔。
但定得简单、纯粹、没有肉欲。
远不够爱情,略多于友情,非是亲人,胜过亲人。


到“戏园练班”那一出,师爷检查功课,再次强调小豆子性别认定的含糊。
师爷让石头背霸王戏文,石头背得一字不差。
让小豆子背唱《思凡》,他却一再将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唱反。
任凭怎么打骂,都唱作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师爷责问:“尼姑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豆子说:“是....是男儿郎。”
师爷阴阳怪气地嘲讽:“您倒是真入了化境,连雌雄都不分了!”



某个下午,戏园门口来了一群拿风筝的孩子们。
一时间园里园外,戏里戏外,恍若两个世界,两种人生(不好意思,忍不住文艺一下^^)。
小豆子和小癞子趁势逃了出去。

路上他们遇到一位“角儿”,便混进戏院看他唱演《霸王别姬》。
霸王一亮相,与早已泪湿满面的小豆子打了个对脸。
这便是小豆子,也就是未来的“虞姬”,有生第一次见到台上的霸王。

他想起了他自个儿的霸王....
不!他不要自由,他要做虞姬!
陪伴他的霸王左右,出生入死,从一而终。

他拉着小癞子回戏班,接受惩罚。
小癞子说他说的好:“我就知道,离了小石头,你就活不了!”


到 “那坤探戏” 那一出,已有一些花衫模样的小豆子又再把《思凡》唱错。惹恼了那坤。
见此状,身着霸王黑靠的小石头大怒,流着眼泪,亲手把铜烟杆子插进师弟嘴里。

这一幕定下阴阳乾坤,也是圆满了小豆子的性别认定。
只见他他口溢鲜血,缓缓起身,凄凄厉厉,再唱《思凡》:“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


这往后便是张公公府上堂会。
小虞姬唱 “摇板”,小霸王唱 “散板”。
那虞姬妩媚,项羽威仪。他们俨然一对,开腔即令众人喝彩叫好!
然而,作戏归作戏,豆子与石头现实里的感情,是否如戏?

恐怕未必。
堂会散后,小石头抄起张府一把宝剑,对小豆子说:“霸王要有这把剑,早就把刘邦给宰了,当上了皇上,那你就是正宫娘娘了!”
小豆子听言想也不想,即道:“师哥,我准送你这把剑。”

看官们要把这一段记好,千万要记得这一把宝剑。
此一幕浑然已见,小豆子戏里戏外不分,项羽已醒来,虞姬却仍在戏中。
于他而言,师哥就是霸王,他自己就是虞姬。
霸王要有这把宝剑,那他就是正宫娘娘........
他将戏作人生,以戏言当承诺,这似乎也是为其日后一生的苦恋埋下伏笔。

这还不够,紧跟着,他被独自送往张公公寝房以供玩弄。
去前师傅问了句:“俩孩子一块去吧?”
那坤接过话来:“您说这虞姬她再怎么演,她都有一死不是?”
师傅便明白了。
这一句话讲的是“命”,戏里虞姬的命,戏外蝶衣的命,两两相应,早已安排。


青年戏以及往后,主要讲因女子菊仙的到来而引发的“三角关系”,以及小楼对蝶衣三番五次的伤害和拒绝。

昔日的小豆子与小石头今已成“角儿”,化名程蝶衣、段小楼。
事业的高升伴随国家动荡展开。
虽时逢乱世,却见得蝶衣面沐春风,又与这世道格格不入。
他对小楼的感情与依恋,都体现在言神颦笑、举足之间。
看他为小楼拂衫勾眉,听他对小楼嘘寒问暖,俨然已一副贤妻模样。

正如那坤问袁四爷:“到没到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境界了?”
此时的蝶衣仿若虞姬再世,就连小楼在与他嬉闹时,见镜中“虞姬”,也恍惚了一阵。


可小楼毕竟不是活在戏中,他是活在俗世里的。
他到窑子去找乐子,这就有了菊仙的出现。
和蝶衣的母亲一样,菊仙也是青楼出身。
她的到来,可以说是将段小楼带出了蝶衣的戏中世界,一步接一步地“还俗”了这个霸王。
用后来批斗时蝶衣的话说:“自打你贴上这个女人,我就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在小楼为菊仙闹架一幕后,蝶衣醋意大发,提起师傅说戏时的 “从一而终”。
他明白道出自己的心意与愿望: “师哥,我要让你跟我.......不对,让我跟你,好好地唱一辈子戏,不成吗?”
这一幕是表白。
戏是什么?戏就是虞姬对霸王从一而终的爱情。
程蝶衣一生坎坷,但他只有在台上,在唱“虞姬”时,在为霸王斟酒舞剑时,是最圆满幸福的。

可悲的是,霸王早已不在戏中。
“这不小半辈子都唱过来了吗......”,小楼支吾。
“不行!” 虞姬咆哮了,“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明白了蝶衣的心意后,小楼叹息:“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唱戏得成魔,不假,可要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呦!”
这一幕便是小楼对蝶衣的拒绝。
他虽台上演的是霸王,但在台下,他不过还是个尊随俗世规矩过生活的普通男人而已。
如他在与蝶衣当众对峙时所说:“我是假霸王,你才是真虞姬......”


当晚小楼菊仙摆酒定亲,蝶衣独上袁府。
偏巧又见当年那把宝剑,爱不释手。
醉酒后,他与袁四爷在庭院中唱戏,唱的正是《霸王别姬》第七场尾,虞姬自刎前的一段: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唱罢他果真拔剑欲死,被袁喝止。


他回到戏园,正逢爱人订婚酒宴。
他将宝剑丢与小楼,说:“你认一认”。
可酒醉的小楼不认得宝剑,也再不记得当年的戏言,反问蝶衣:“又不上台,要剑干什么?”
这再一次刺痛蝶衣。说什么有了这把宝剑,我就是正宫娘娘。如今你却与他人成婚!
眼看心爱之人迎娶别人,心灰意冷,蝶衣说道:“从此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说罢拂袖而去。小楼欲追,又被菊仙拉回。


到为日军唱戏那一出,蝶衣唱的偏偏是《贵妃醉酒》(又名《百花亭》)。
这戏讲的是唐玄宗邀约杨贵妃同往百花亭饮酒赏花。然而贵妃等了又等,迟迟不见皇帝。得报方知,皇帝已临幸江妃宫。贵妃心生嫉妒,酒入愁肠,暗自开怀。

台上,蝶衣唱到忘我,如痴如醉,翩然起舞。
好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幕后,小楼勾脸,也有些思念起蝶衣。


得知小楼被日军抓去,蝶衣不顾自身安危,即刻动身解救。
偏巧菊仙来到。蝶衣借此机会逼得菊仙退出。
怎料救出小楼后,反被啐了一脸口水。
临末了还是剩下他一个人.....

到给国民党伤兵唱戏那一出,看得出小楼对师弟也不是无情。
一面是蝶衣被虏去,一面是妻儿性命不保.
他也像是被夹在戏梦与现实之间,不可两全。

受菊仙挑唆,小楼与蝶衣立字断绝往来。
蝶衣万念俱灰,法庭上放弃为自己辩护,大呼:“你们杀了我吧!”
霸王不要虞姬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蝶衣对小楼的爱,在“真假虞姬”一幕中体现无疑。
假虞姬小四儿前来代替蝶衣登台,小楼被逼动怒欲离场而去,真虞姬紧随霸王身边,总算等来这扬眉吐气的一天!
怎料偏巧这会,又是菊仙上前来阻挠。
又是她!又是她又是她又是她!
这边小四儿威胁小楼 “台下坐的可都是劳动人民”,说罢独自登台唱起虞姬。
那边小楼也犹豫起来..... 唱,就要辜负蝶衣,不唱,又自身难保。
时事紧迫,众人鼓传霸王盔。
传到菊仙也不忍心将它交与小楼。
反而是蝶衣接过,亲自为霸王戴上。如果这都不算爱......



但落花偏总被流水辜负。
小楼与蝶衣请罪时,蝶衣又问道:“虞姬为什么而死?” (正确答案是“从一而终” ^^)
小楼一听,段然表态:“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可那是戏!” 狠狠将蝶衣拒绝。
这一句,果真是砸碎了蝶衣的梦。
他便把戏服一把火全烧了。



到了批斗一幕,蝶衣又回到小楼身边。
可小楼为求自保,彻底背叛蝶衣,揭发其往日种种事迹。
这时蝶衣仿佛才恍然大悟,钟爱的霸王不过一凡夫俗子,连同这京戏也都是一场游园惊梦罢了。
他苦言道:“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站起来揭发,讲的又都是戏痴一般的话:“我早就不是东西了,可你这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那这京戏它能不亡吗!”
他揭发菊仙出身青楼,骂她:“臭婊子!淫妇!潘金莲!”

红卫兵便问小楼:“你爱她吗?”
“不爱。我不爱她。我和她划清界限!我从此跟她划清界限了!”
这一下,菊仙真真领略到,被爱人背叛的感觉。
可这难道不正是蝶衣多年来的遭受么?

人群散去后,她把宝剑还给独自跪在狼藉中的蝶衣。两度回眸,欲言又止,微微含笑,代表她对蝶衣的最终理解和告别,代表她对小楼的不放心,代表她将 “师哥”,还给蝶衣。

回家后,身披嫁衣,上吊自杀。红烛落泪。
背景放的是现代戏、样板戏之首,《红灯记》。

她也落得个 “从一而终”。


到收尾一幕,重逢后的蝶衣、小楼,再唱《霸王别姬》。
气力跟不上时,小楼感叹“老了”。蝶衣含情慈目相望。
忽然,小楼唱起《思凡》: “我本是男儿郎。”
蝶衣跟唱:“又不是女骄娥”。
小楼便笑说:“错了!又错了!”

可这明明不就是本来的样子吗?错在哪里呢?

蝶衣被这句惹得若有所思,重复着:“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骄娥.....”
他仿佛记起自己的男儿身。
某一天,闹市的天桥。
他想起另一个自己,却又是很久以前,难分辨是梦是真。

他即刻再回到自己的迷梦中来。
与霸王乌江告别,拔剑自刎,从一而终。


戏,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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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戏迷们,都快快去搜看李碧华的原著吧!
4#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09:57
对于这样一部经典佳作,我觉得没到一定的积累,是不太敢轻易去评价它的。但如果是创作者自己来谈,我会觉得很有价值:透过创作者自己的讲述,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创作者幕后的想法,也就能更好地理解电影,理解里头的人物和情感。
我想在这里分享陈凯歌导演自己谈《霸王别姬》的一篇演讲的文字,这是他在今年11月份回母校北京电影学院时做的一个分享。整篇演讲内容七千多字,很好地讲述了拍摄《霸王别姬》台前幕后的一些故事,尤其还细致地回忆了和张国荣、张丰毅等演员合作的往事。
当陈凯歌导演讲述张国荣的一些细节时,不禁泪目了。张国荣为了程蝶衣这个角色所展露的一些演员素养,真是令人动容啊。希望大家能耐心地看完这篇文字,去感受一下陈凯歌优秀的叙事能力,去感受一下张国荣与“程蝶衣”之间的故事,去感受一下电影《霸王别姬》银幕内外的魅力。
[h1]【陈凯歌再谈《霸王别姬》:扮演程蝶衣,是张国荣的宿命】[/h1]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大家好。再次回到学校,今天看到这么多老师同学们在场,感到非常的开心,虽然距离我入学已经四十年了,可是对这个学校,对这个地方,仍然有很深的个人情感,谢谢今天大家来。
光阴似箭,《霸王别姬》这部电影问世已经有二十五年时光了,当年参与拍摄的几百个工作人员,有些都已经不在了,还在的这些工作人员提起拍摄的那些事儿,都还和昨天一样,非常感慨。
我的两位非常亲密的合作者顾长卫老师、陶经老师,当年风华正茂,都是三十几岁的年龄,我的同校同届的同学,却创造出那样雄浑壮丽的声音和画面,很了不起。张丰毅是我们七八级表演系的佼佼者,他所演的段小楼丝丝入扣,非常精彩。还有赵季平老师,我们从《黄土地》就开始合作,他一直是我最尊重的作曲家。还有谁呢?还有很多,我的助手、合作者张进战、白玉,美术杨占家都对这个电影作出了很多的贡献。
我们这个戏基本是在隔壁北影的厂区里面拍摄的,也去了北京的很多其他的地方,我们在这个厂区所搭建的景地有些已经不在了,和那些人一样,有些还在,但是已经非常苍凉破旧了。我现在到了那个地方,自己对自己说:“真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但即令如此,我已生了很多关于无常的感慨,唯一留下来的,是这部电影,二十五年来,一直都在这。

(陈凯歌在北京电影学院)
[h1]《霸王别姬》的缘起[/h1]《霸王别姬》这件事情的缘起是从一位住在香港的女制片人徐枫女士开始的,徐枫女士原来是一名非常成功的女演员,和胡金铨导演合作拍摄过很多经典的影片,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侠女》。七十年代的时候徐枫跟随胡金铨导演去过戛纳电影节比赛(获奖),那是当时华语电影得到的唯一一个技术大奖,从此徐枫女士便对戛纳电影节情有独钟,在电影节的时候经常去。

(银幕上的徐枫)
我就是1988年在带着电影《孩子王》去参加比赛的时候遇到的她,那时候的两岸关系还没有后来那样的发展,我们见面之后说约个地方聊上几句时都挺紧张的,可见时间能把很多事情改变。
等到《孩子王》在戛纳的首映式这一天她也来了,影片放映完以后大家匆忙打了个招呼就散了,第二天她又找到我说:“你拍的挺好,但是我觉得你能拍的更好。”她说我这有本书,你看看,愿不愿意把它拍成电影。我当时真没当回事,因为一个制片人将一本书交与一位导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本书就是《霸王别姬》。我说:“感谢您的盛意,但是我还有别的片子要拍。”她说:“我可以等你。”
这一等就是两年的时间,直到《边走边唱》完成后我们又去了戛纳电影节参加比赛的时候她又来了,这件事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确定下来。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徐枫女士是《霸王别姬》这部电影的第一位开启者,是第一位功臣。她一直对我说在《侠女》之后她有一个愿望,她非常希望带着另外一部影片去戛纳,得到一个更大的奖。
这个金石为开的结果便是她的夙愿居然实现了,在两年以后的1993年,这部电影在戛纳获得了金棕榈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件事情。至今我都觉得徐枫女士是独具慧眼的一位制片人。

(徐枫女士)
我觉得这部电影的第二个大功臣是原小说的作者李碧华女士。我到香港见到她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才高八斗,异想奇思,非常有创作上的活力,是很有趣的一个人。不管是她的《胭脂扣》,还是其后拍的《青蛇》我都觉得非常好,好就好在她的故事是顺着人情走的,而不是顺着一个目的走的,她写的东西轻轻巧巧,没有意识形态方面的包袱,不教化人,而是让你随心去品味俗世人间的故事,所以她的东西写的非常非常顺畅,我们也聊得非常好,决定一起来合作这样一部戏。
所以说起来李碧华女士其实是《霸王别姬》的母亲,她为影片的拍摄提供了非常好的基础,她就是那个为影片打基础的人。
[h1]从小说到电影[/h1]其实我也听到过一些批评的声音,说《霸王别姬》说到底就是一个通俗故事。我宁愿把这样的评价看成是一种表扬。这让我想起沈从文先生在世的时候曾和他的同乡,写过《芙蓉镇》的古华说过这么一段话,他说倘若你自己的创作太过用力,从某种角度上看太深,你就无法去表现你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也会使读者感到吃力。
这段话我读到之后对我很有启发,电影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表现普普通通的人的感情,一部电影当中的情感应当被观众接受到,故事在于怎么讲而不在于故事本身,阳光之下无新事大家应该都清楚。我也想起唐朝诗人温庭筠的一句诗,曾让我琢磨过很长时间,他说“满宫明月梨花白”。我说这个“白”字是再通俗不过的一个字了,一般难以入诗,但是它好就好在,这一个字把月光给写绝了。所以我觉得是普通的字,普通的情感,不同的属于个人的表达方式,是一部电影非常重要的一些元素。

(编剧芦苇)
在这部电影里大家会看到有两位署名编剧,一位就是小说的作者李碧华女士,还有一位就是芦苇老师。我通常有一个习惯,就是我和编剧们一起工作的时间非常长。我通常会花最少两三个月甚至五六个月、一年的时间和编剧进行沟通,其实就是两三个人在一起坐禅,去琢磨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去做。
《霸王别姬》的这个过程大概是从一九九一年的六七月份从戛纳电影节回到北京之后开始的,影片本身是从一九九二年的二月中旬开拍的,换言之在这个过程中间我们用八九个月的时间才完成了这个剧本。很有趣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剧本的初稿写好以后,大概是一九九一年的年底,芦苇老师给了我一支笔,说如果哪个剧哪个场次你满意,就画一个圈,结果初稿只有几场戏是画了圈的。创作相当艰苦。

(陈凯歌导演)
(编剧)这个过程我感觉其实是挺复杂的一个过程,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在面对《霸王别姬》这么一个故事结构时——片中时间的延展大概有五十年左右——我们首先想确定的就是,这个故事是跟着事件走呢,还是跟着人物的性格走。我们大家都知道“情节是性格史”这句话,有什么样的人物性格才有什么样的故事,我们决定不走事件推动情节的路子,让性格成为这个故事发展的动力,从人物的性格入手。
这里首先要确定的就是程蝶衣的性格,因为他是整个故事的种子,当然还有段小楼和菊仙,这三个人构成了非常生动的人物关系,两男一女或者,两女一男,全看你观察的角度。故事就是围绕着这三个人展开的,而我们希望始终追随程蝶衣,因为他是影片的灵魂。
在这里想说一下程蝶衣这个人物在整个电影中的核心作用,在从原小说到电影的过程中这个人物经过了一些调整,他的性格十分强烈,电影中很多地方也都突出了他的这种性格,这也是从文字到电影戏剧化的一种转化。大家看完电影之后都记住了“不疯魔不成活”这句台词,电影中用了很多种方式把他的这种思想反复地强调并用电影化手段表达出来,这其中还是做了相当多的工作。

(张国荣在《霸王别姬》中饰演程蝶衣)
[h1]程蝶衣的人物创造[/h1]程蝶衣性格是由三个条件决定的:
第一,他是妓女的儿子,从小生长在勾栏青楼之中,见惯了风月之中的肮脏,他痛恨反感这样的男女关系。
第二,他的童年少年是在戏班中度过的,那时戏班的孩子不许和外界接触,(可以讲云和堂的故事)因此不谙世事,不懂世故,换言之,就是一派天真,这样的人进入社会,不死才怪。
第三,他有六根指头,这个设计原小说中没有,我提议加进去,有隐喻的含义。第六指,即生殖器官,对程蝶衣而言,不断此指成不了旦角,也无法在心理上进入女性的世界,不断指完成不了“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的转变,这一点是程蝶衣“雌雄同在”的基础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而前面两点:第一,他在青楼中对男女关系的痛恨,让他怀抱霸王和虞姬从一而终的梦想,可这是台上的事,理想化的;第二,戏班中的封闭世界让他不懂得随波逐流。
这两点加起来就成了“人戏不分”,在现实生活中他始终无法从他饰演的角色中剥离出来,成为现实的,油腻的程蝶衣,而只能台上是谁,台下还是谁。这就注定了他的悲剧命运,注定了他与世俗世界的对峙状态,注定了他要饱受磨难,也注定了他将保持一直抗争不肯屈服的本色。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叫污淖陷沟渠”,我觉得这两句曹雪芹形容林黛玉的诗在程蝶衣身上得到了最为充分的体现。在整个故事过程中,他的性格在情节发展中不断发酵,从忍受断指之痛后不断遭受毒打也不愿放弃自己的性别认同,到为了忠于霸王宁愿逃跑之后又回到戏班接受更为残酷的惩罚,再到为了救霸王可以为日本人唱戏然后在法庭上非常天真的说“青木不死,京剧就传到日本国去了”,不懂人事啊,只迷恋于自己的舞台。
我在《霸王别姬》拍完以后有一天就琢磨这故事到底说了什么呢,后来就觉得这是一个关于迷恋与背叛的故事,只迷恋于自己舞台的程蝶衣对一切世间的事情无感,不然段小楼也不会对他说“你也不看看这世上的戏都唱到哪一出了”,直到他最后黄钟尽毁,瓦釜齐鸣,烧了戏衣,别了舞台,把霸王留在心里头,舞台和人生的一元论在程蝶衣这个人物身上得到了最终的体现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程蝶衣是一个极端决绝、多情、纯真无畏的人,这样的人物人间哪得几回见呐,这样的人物跃然于银幕之上的时候,便是我们中国电影对人物刻画进步的时候
程蝶衣所有的性格都是从上述的三个条件里面出的,所以程蝶衣的人物形象是独特的,是从俄罗斯三杰所说的“这一个”的创作方法中创作的,以这种诉求为目的的创作是非常艰苦的,要经历无数次的肯定、否定、再肯定的一个过程,没有套路可寻,也无法归入某一类型,今天以“快”为目的的创作者是大都不愿意采取这种方式的,而是以类型化的人物去演绎类型化的故事,这种情况是在常理之中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是大工业出不了这么多“这一个”,大工业需要的是标准构件。但是在中国电影发展过程中总会在某个不可知的时间点,跳出一个反类型的人物或者故事让我们感到很欣喜,最近我就看过。
所以和两位编剧进行了这样长时间的讨论之后,我们在一九九一年底九二年初才有了剧本的初稿,我刚才提到一支笔画个圈表示对哪一场满意或者不满意,这个稿本至今对我来说非常珍贵,李碧华在这个过程中也来北京参与了我们的讨论,有一点关于剧本结尾的处理我想补充一下。
在原小说中写程蝶衣最终流落香港,改革开放后段小楼随团去香港演出,两人在浴室相遇,我想李碧华的原意是要写他们袒膊相见吧,但是我觉得不够有力量。性格要素一定会驱使程蝶衣追随虞姬的步伐最终成全自己,因此他的死是他的个性唯一合乎逻辑的结局,我认为这个戏的这个死亡在艺术上是成立的。因此我建议改成十一年后两人重新见面,以程蝶衣的自刎结束全局,李碧华同意了。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影片拍成后她再版的小说中也采取了如此的结局处理,程蝶衣这样一个人物才真正完备了。对两位编剧对影片做出的贡献我十分感谢,在剧本讨论的过程中我自己也觉得其中包含了我自己某种开悟的契机,有些东西在我的脑子中和身体内部成长起来,譬如人物、情节、时代、节奏、甚至于连北京的气息和气味都在我的脑子里活了起来,所以这是一个拨云见日的过程,在剧本讨论结束的时候其实我已经知道这个电影应该怎么拍了,可是我还没有程蝶衣呢。
[h1]“我就是程蝶衣”[/h1]其实我过去回忆过我第一次见到张国荣的情景,我是在剧本初稿还没有完成,只能以口头形式向他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去的香港,徐枫女士为我安排的见面地点在香港文华东方酒店,也就是他十多年后纵身而下的这家酒店。
张国荣非常的安静斯文,我讲的很急,生怕我们会有语言障碍,因为我讲的是普通话,而他是一位说粤语的演员,我怕我讲的打动不了他。我在其他场合讲过他抽烟,手指微微颤抖,在讲的过程中我有了一种排斥的心理,我暗问:我怎么知道他是扮演程蝶衣的合适人选?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好演员,我的故事可是发生在国内的,而他是个香港人,他能理解这样的角色吗?
而我在这里疯狂地讲着一个可能遭到他拒绝的故事,他一直没说话,一直静静地听着,有时候看看我,有时候不看,我就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当我全部讲完之后,我突然认定他就是程蝶衣,因为我觉得他就像一个坐在船头的,这个故事之船的船上的人,在船动起来以后的湖光山色,时时在变化,这些光影、水波都在他的脸上有所反应,我不愿意说他是在演,他是紧追着程蝶衣,用一种非常含蓄的方法接近他,表达他,爱他。然后他站起来和我握手说“谢谢你为我讲的故事,我就是程蝶衣”。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这是一个令人汗毛直立的瞬间,是我确定演员的漫长拍摄生涯中唯一一次,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一个演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用心地去体会一个人物的演员,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个角色最终是不是他,我挺感动,我的尴尬没了。其后的事情大家都耳熟能详,当时还有一个演员也想演这个角色,我们的制片有所动摇,但是又被很多事情所困扰,譬如说宠物何时能进关之类的事情。在有一次又发生了美国律师为宠物进关问题给我打电话的事的时候,我就有点不高兴了,可以说是发了脾气,其实我是真的希望这个谈判是谈不成的,我一直认为只有张国荣才能扮演这个角色
后来我就二次去了香港,跟张国荣再见面劝说他不要因为中间出现了波折而放弃这个角色,他一口就答应了,说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应该去北京学习,我说立即、马上,他就在几天之后就来了北京。选定张国荣的过程就是这样,可以说出现了波折,但最后非常圆满。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我们的戏是从童年开始拍的,整个拍摄大概延续了六个月的时间,他来的时候距离他的戏开拍还有六个月时间,所以他大部分时间是用来学戏的,非常感谢现在已经不在了的史燕生老师和张老师夫妻俩,当时他们负责国荣的京剧训练。
这事儿有点前缘命定的意味,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来看拍这些小孩子们的戏,尤其是在少年程蝶衣逃出戏班又返回来,听关师傅讲霸王别姬的故事然后打了自己十九个耳光这场戏,张国荣来了,这是一个很戏剧性的场景,他穿着一个军大衣,双臂抱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因为我知道那场戏要狠打就只能打一次,所以拍这个镜头的时候酝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个小演员叫尹治,其实打了自己十九个耳光之后牙床都已经出血了,可张国荣脸上纹丝不动,我一喊停他掉头就走,一秒钟都没停。我本以为他会去安慰一下这个小演员,可是他没有。
过了几天我在游园的抄手走廊里面看到他把尹治叫过去说:“我和你拍张照片吧”,他就搂着尹治坐在坐凳上拍了一张照片。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他是拿尹治当他的前世看的。他就是要看到他自己在少年的时候遭了什么样的罪,我觉得这个人是一个有心人,这个场景真是让我挺难忘的。

(张国荣与小演员尹治)
看了这个以后他大概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演了,记得第一天拍摄,他和丰毅在影楼里拍照片,他还替丰毅抚平衣服,接着就是走到外面之后遇到学生抗日游行,学生们激情四溢的责骂了他们,而他却躲在了丰毅身后,我当时就感到说真不像是第一天拍。这是他的第一场戏,而他已经入戏很深。
接着让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就是他在拍戏过程中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说话。有一次拍他在恭王府里头穿着一身洗旧了的中山服,带着一副塑料边的眼镜,提着一个人造革的皮包,穿着一双凉鞋,他这时候提出说要换一双白袜子。穿上开机以后他要走过一个地上全是煤渣的走廊,他停住,提起他的脚抖了抖。这个镜头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泪目了,像他扮演的程蝶衣这样一个有精神洁癖的人,不死才怪。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人有洁癖世同嫌,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但他就用这样一个动作把这个人物表现出来了,当时我就想这么一个破旧的小院,铺满煤渣的走廊,怎么也掩不住这么一个演员的绝代风华,这个景是没得看的,但是我们的注意力都在这个人物身上。
[h1]关于张丰毅[/h1]我还想说说张丰毅,张丰毅是一个出名的硬汉呐,他本身性格就是这样的。他说别的戏我都行,就是哭费劲,然后到了菊仙流产要抓张国荣这场戏的时候,警察都到了门口了,我说你这时候不掉泪什么时候掉泪呢,他说你给我说点儿能让我掉泪的话行吗?我说行,于是把旁边的人都支开,只剩下我们俩,当时他所站的位置就离要拍的机位一步之遥,我就说了一点儿关于我们父母的事儿,他听我说完掉头就站那儿,热泪盈眶。
还有一场打通堂的那戏,饰演关师傅的吕齐老师下手挺重的,我想着丰毅这么大腕儿,要真打恐怕不合适,还想着怎么做护具呢,丰毅就过来了,张丰毅说:“不仅要打,而且要真打,不仅要真打,还得露肉。”他自己往板凳上一趴,裤子一褪,连徐枫女士在旁边都看得不忍。
戏拍完十年之后,有一次丰毅见到我,就和我说《霸王别姬》里面他和程蝶衣说改天去逛逛窑子的时候,有一个搓手的动作是我告诉他的,他说有人告诉他这个动作不好,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我当时并不在意说这个动作是好还是不好,而是十年过去了,他还在琢磨着这件事儿,他还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这种人也是戏痴了。所以可以说《霸王别姬》是张丰毅老师的代表作。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巩俐饰演的菊仙和张丰毅饰演的段小楼)
[h1]关于导演的个人情感[/h1]说到我和张丰毅说了什么呢,我是提起我们的父母来了,提起老辈儿的事儿,提起我们四十多年前的不堪,说到丰毅父亲,丰毅掉眼泪了,其实当时就是说他们的境遇,包括我父亲的境遇。
从《霸王别姬》开始拍,我就处于一种极度的惴惴不安之中,因为我父亲是在开机前一个月确诊是肺癌,在这紧张拍摄的六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一直就没有机会去看望他,都是我的制片主任白玉和我的妹妹陈凯燕去照应我的父亲的,我的内心当时是极度不安的状态。我父亲这辈人真是经历了大沧桑,但是他也教给了我很多很多的东西,我觉得我个人的悲情的情愫可能也糅杂到了这个电影中间。
我当时也想办法安慰我自己,我说“素衣莫起轻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我父亲也许到了清明的时候就能好了,就能回来了,但最终他的病还是越来越重,两年以后还是走了,所以《霸王别姬》这部电影永远和我的亲情融合在了一起。我到戛纳得奖之后拿着奖杯回到家,那个时候距离他离开其实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他说我拿着拍张照,拍的时候那笑容真像个小孩儿。

(陈凯歌导演做分享)
我也有机会通过拍摄《霸王别姬》在生于斯长于斯的北京城内四处乱走,王府、故宫、公园、道观、寺庙,各种各样的地方,其实也有一种很深的感叹在,就是这个老北京已经消失了而《霸王别姬》这样的故事,《霸王别姬》中间的人物都是依附于这座城市的,当这座城市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的时候,那样的人就再也不会出现了,这是很强烈的一种感觉。
我在电影停机不久,杀青宴吃过,虞姬自刎之后堕入梦乡,突然就梦见张国荣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走进来笑容满面地对我说:“从此告别了。”我就醒了,不知何故就掉眼泪,后来泪眼朦胧之际回想,此时距离他离世还有十年,但似乎这个梦就预示了他最后的结局。
我总觉得张国荣这个人就是现实生活中的程蝶衣,扮演程蝶衣就是他的宿命,他到底还是用人戏不分,自行了断的方式为程蝶衣画上了句号。每次想到这个地方我都强烈的感觉到命运是真实存在的,所以说到底《霸王别姬》不是关于社会的,不是关于时代的,也不是关于集体的,而是关于一个人的。从我自己的体会讲,艺术永远是关于个人。

(张国荣(左起)、徐枫、陈凯歌在戛纳)
[h1]《霸王别姬》之后[/h1]有一位已经不在的作家汪曾祺,他爸爸是画画的,他自己是写小说的,他说他从他爸爸那儿就学到了一个东西,我看之后觉得挺棒的。他说他爸爸画画之前站在桌子前面半天,说先有一团情致出来,然后再说怎么样落笔,怎么样构思。
其实无论《霸王别姬》也好还是《黄土地》也好,都是先有了这团情致才有的,可你说这情致是什么,很难说的清楚,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算,我自己就觉得既然想做电影导演了,跟着自己的念头做就好。所以我才会特别想到电影节这件事儿,大家都知道1993年这部片子拿到了戛纳的奖,然后到次年又拿了奥斯卡的两个提名,后来又得了金球奖等等,应该说这个电影给了我很多。

(陈凯歌导演)
戛纳这样的电影节之所以充满了魅力,成为很多不同年龄段的电影人们所向往的电影殿堂,就因为它的不可知,你不知道哪部电影会成功,会获奖,你也不知道一个什么样的新潮流会以什么样的新的方式突然跳出来。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这样的瞬间,就是1995年北欧有一个叫“道格玛”的电影流派出现了,我看了三四部他们拍的电影,真的觉得它确实是在改变着电影的方向的。有时候你可能失败了,但是你仍然想往前走,我们知道戛纳它不仅仅是一个电影的应许之地,更是代表着年轻和希望的励志之地
我曾经在得知某个年轻导演为了自己的电影自杀身亡的消息的时候,难过得不得了,我曾向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建议:中国导演协会的目光应当放到那些为电影而欢欣、而迷茫、而痛苦、而舍弃一切的年轻人身上,正视那些为自己的朦胧梦想,微弱的生命而决绝远去的年轻人,正视那些因失败被人耻笑而不肯低头的年轻人,让他们站到中国导演协会的领奖台上去吧!我希望这样的事情在日后能成为中国电影的新常态。谢谢各位。
PS:陈凯歌演讲内容由“新浪电影”梳理,图片源于网络。
3#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09:56
我觉得这片的演员挑的牛逼。


    我们拿几个大家都熟悉的演员来说,张国荣,张丰毅,巩俐,英达,葛优,蒋雯丽,这几个演员的表演方式其实可以划分为两个类型,一种是自然流畅型,表演朴素自然大方,符合大众想象,另一种是看起来好像跟影片风格不搭,一看上去会觉得突兀,有人说葛优阴阳怪气,有人说张国荣用力过度话剧感强烈,其实细致分析,简直是搭配得不得了,导演挑演员的功力是很厉害的。


第一种类型的:

    巩俐,英达,张丰毅,这三个人,观众不会第一眼觉得好吸引眼球,却也不是观众第一眼就觉得怪异的类型,因为他们用的就是最普通自然的演技方法去展现人物,但是这绝对不表示演得不好,张丰毅演出了段小楼性格里的“虚硬”,看起来是大男人,其实一辈子大部分时间被两“女人”挟持着,程蝶衣和菊仙,他整个人是没什么大主义的,只是面子上装得像“大爷”,其实柔韧度远不如他身边那两个人厉害,我以为段小楼这个人物其实是中国很多男性的“代表性格”,看起来像个爷们,一捏就软了,更谈不上去依靠他。

巩俐也把菊仙演得非常合理,菊仙这个人跟程蝶衣可以对应来看,菊仙跟程蝶衣两个人简直是硬币的正反面,一样能演,只是程蝶衣演是“虚”演,追求很虚,而菊仙是实演,看她在窑子里遭到调戏,跳到段小楼怀里那段戏,她是多么懂得去迎合段小楼“虚张声势”的虚荣,最后从良,抓着段小楼,扮可怜,她这是算准了段小楼这种性格的人会钻她的套子,菊仙“演”是“实演”,就是要缠着段小楼,估摸自己也吃得住段小楼,平平安安过普通老百姓日子,比呆妓院强,她对程蝶衣那套“虚”的可没兴趣。
    英达是个什么情况呢?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商人,为的就是挣钱,就这么简单粗暴。


片中的这三个人物,他们采取的朴素自然演法来自于人物设置,他们就是“实实在在”的人,所以他们“实演”,本本分分,初看不惊艳,但是细分析,几乎人物全部到位,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二种类型的:


张国荣,葛优,蒋雯丽,这三个人的表演风格是现实里“漾"出来的那一笔,粗看不对劲,细想韵味悠长。


    有人说在张国荣塑造的程蝶衣身上看不到岁月的痕迹,这是失败之笔,不,这只是他选取的表演方式的问题。
    从剧情来说,小蝶衣,青年蝶衣已经帮张完成了蝶衣人格的转型,所以当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人戏不分”的程蝶衣了,在他这里,没有政治,没有时代,只有舞台和一生一世的“虞姬守着霸王”这样的“空幻”的内容,如果这个时候,张还刻意去展示“时间在程蝶衣身上的延展性”,那么角色塑造就失误了,因为这是把程蝶衣往菊仙的路上在演了,把“虚”演成“实”了,跟菊仙不好区分了。
    他的舞台话剧腔以及被批的表演用力也是为了跟影片角色对称起来的,程蝶衣就那么一个人,台下对他来说,跟台上没什么分别,他天天在演戏,既然是“戏”,总是脱离生活的,有高潮的,于是,台下的蝶衣也常常歇斯底里,动不动就开始进入角色了。最典型的一幕,在被日本人审判那场戏,蝶衣怒吼“你们杀了我吧”,那一幕,你以为只有咱们在看电影吗?不,坐在审判席下面看的段小楼菊仙也感觉像在看电影。


这样的例子顺手拈来很多很多,段小楼常常看程蝶衣跟看电影似的。
    程蝶衣跟他说要跟他演一辈子戏,段小楼怎么回答的,他说“这小半辈子不这么唱过来了吗?”,然后蝶衣又开始进入角色了“不,哪怕差一分钟都不叫一辈子”,你看段小楼那表情,他一点都不尴尬,不因为男人喜欢他而尴尬,这是正常直男都有的反应,他也不感动,他纯粹是不理解,怎么都下了台还跟演戏似的。

类似的例子还有段小楼结婚那晚,他根本想象不到蝶衣的伤心,他当他是一出戏看,蝶衣的哀恸跟段小楼的戏谑形成明显的对比,其实这就是“虚”与“实”的对比。


同样,程蝶衣与段小楼这条戏的“虚”与“实”安排的非常好,蝶衣对段小楼的情感并无大变化,直到结尾自刎才结束,哪怕文革后两个人老了重演《霸王别姬》,段小楼记错了年份,蝶衣还在一边跟他内人一样轻言细语提醒他记错了,而段小楼对程蝶衣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从最开始的“完全不理解”到后来“渐渐理解”,所以小四跟蝶衣同时扮演虞姬,段小楼看到程蝶衣黯然的样子,他也不肯演霸王了,到这一刻,他能体会到蝶衣的心路轨迹了,这个就是“实”写,因为真实生活中的人随着岁月发生变化,心境也在变,看得到时间在他们身上的痕迹,而不像程蝶衣一样一成不变。


也因为此,我以为段小楼对程蝶衣并无男性之间的“爱情”,他不疏远他,因为他是他从小一起学戏的师弟,也因为一个他根本不能理解程蝶衣内心“爱”的炙热程度,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不了解,所以也不畏惧。


张国荣处理程蝶衣这个角色的手法,正是让程蝶衣区别于段小楼与菊仙的演法,非常精彩。


全片最像程蝶衣的是谁?袁四爷。

    程蝶衣不是真爱段小楼,虽然有小豆子对小石头的眷念,但是本质上他是爱霸王,戏里的霸王——同样,袁四爷也不爱程蝶衣,他只爱戏里的虞姬,整个《霸王别姬》里最悲凉的一出戏甚至不是文革中所有人互相揭发,露出丑恶嘴脸,而是——袁四爷上妆扮成霸王,蝶衣舞剑舞到差点真跟虞姬一样抹了脖子,这是多么惨的场景啊,两个痴狂的人彼此借个空壳子上演一幕独角戏。


袁四爷对蝶衣的感情只有在他像虞姬的时候,程蝶衣抽大烟,要死要活,袁四爷在乎吗?程蝶衣被日本抓了,不是段小楼到处求救,袁四爷主动上门救程蝶衣了?没有,他压根爱的是虞姬,而不是那个戏子程蝶衣。

程蝶衣文革被整到那副模样,依然歇斯底里“你霸王都这样了,京剧还能不亡吗?”,袁四爷被斩首,走的还是台步。

袁四爷跟程蝶衣从本质上是最接近的,都是活在自己“虚空”想象里的人,所以演这个角色,肯定不会是自然朴素的演法,因为他也不是个“实”的人物。

那为什么是葛优呢?为什么不是别人呢?

依然是对照性,形成“互文”。
程蝶衣的“外像”是什么?是一代名伶,风华绝代,是舞台上的虞姬,杨贵妃这样的倾城美人,而“内在”是什么?是一个笑话啊,一个现实生活中的笑话啊,滑稽,又悲凉,怪模怪样,跟生活本身格格不入。

张国荣的“蝶衣”是给的正面镜头,而袁四爷却是侧写,这两者合成了一个真正的“程蝶衣”,在那些了解他的人眼里,其实这些人特指观众,我们从蝶衣小时候一直看到大,看到老,我们看到了前因后果,我们理解他,所以我们眼中的“蝶衣”是张那样的,漂亮,高贵,孤独,脆弱,而不了解的人看蝶衣,不过是看到的袁四爷罢了。


如果你还要问我,为什么表现“滑稽与悲凉”要找葛优?那我建议你去看看葛优脱离冯小刚的那些电影,他是国内表现“黑色幽默”最厉害的演员,他能让你在“滑稽”中感到彻骨的“冰凉”。


    蒋雯丽的戏份用来对照巩俐,“妓女与母性”的命题,同样是妓女,其实巩俐的戏份多数展现在“母性”上,包括对程蝶衣的照顾,对段小楼日常生活的打理,所以巩俐在片中“妖娆”的成分并不太多,而抛弃蝶衣的蒋雯丽却基本是以“妖娆”姿态出现的,更偏向于“妓女”这一面,对着老师傅的那别扭的一“跪”即是明例,蝶衣抽大烟,菊仙把她抱在怀里,情绪上倒有“母性”的怜悯,而蒋雯丽演的亲生母亲,切除蝶衣的手指却姿势冰冷。

蒋雯丽出场两三分钟,却意外的吸引眼球,这几分钟精彩极了。
兵荒马乱,一个女人抱着年幼的儿子,但是不同于一般人的理解——短短两三分钟,她做了三件事,一是抛弃儿子,不要了,二是暗示戏班师傅性交换,三是粗暴的剁了儿子的手指,在表演上,蒋雯丽的方法是突出人物的“情欲”面,那几分钟的“不正经的风情”让人大吃一惊,一贯贤妻良母气质的蒋雯丽也拿得出这样的表演,甚至在她日后的表演生涯中,我都再也没见过“漾”得这样令人惊艳漂亮的大手笔了。



《霸王别姬》是一部常看常新的电影,有人说它贪婪,就像他们也说《一代宗师》贪婪那样,但是——可能随着岁月增长,我慢慢的懂得看“一句话后面藏着的东西”。


侯孝贤说审美,看多了自然就有啦,我补充一句,不要忤逆自己的生理感受,如果你生理不喜欢它,它让你觉得非常不舒服,那么旁人分析再好也是虚无的,如果你觉得《霸王别姬》就是让你感觉不适,那么对你来说,它就不是部好电影,仅此而已。
2#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6 07:09:55
基本上同意高票答案们的所有意见,只除了最后的思凡的理解外。

最后程蝶衣终于在唱出“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时,眼睛突然一亮,然后茫然地看师哥。


他哪里是恨小楼骗他,哪里是还心心念念着从一而终了?


要恨,恨“你们都骗我”,在文革那段就已经恨过了。


为什么他选择在多年后才突然拔剑自刎?为了死在师兄面前?


不是的。


他是突然“明白了”,他从那个台上的虞姬,因这一出“思凡”,而终于搞懂了凡间的事,又成了当年那个男儿身的小豆子。


一梦,梦过了大半辈子。


可是醒来不一定是好事。


当年他把自己想象成女的,本来就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想和妈妈在一起,为了不挨打,为了师哥不伤心。后来,进一步地,还有“虞姬怎么演,也得有一死吧”……若不是把自己想成女的,他怎么活?


现在,他醒了,他怎么看从前的自己?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你们都骗我。


我也在骗自己。


现实太冰冷,太荒谬,太复杂,太可怕。


干脆一了百了,去另一个梦中。

————————

在我的理解中,与其说程蝶衣是同性恋,不如说是性别认同障碍,看起来更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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