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的缝隙 的回答 真理的缝隙:地主阶级是怎样阻碍生产力发展的? 珠玉在前,想补充几点。
(一)政治与市场
Robert Brenner这一派的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前资本主义财产关系是自我维系的,不会自发产生资本主义(鲁克俭、郑吉伟:布伦纳的政治马克思主义评析)。他们的逻辑之一是:农业地主以及前近代国家通过向作为直接生产者的农民收取贡赋获利,必须采用基于暴力的“超经济强制”。Brenner认为,在前资本主义社会,剥削者无法通过积累和增加农业投资扩大收入,只能通过政治“积累”尽可能多地从生产者那里榨取更多劳动剩余。Brenner的路径强调了前近代地主作为政治土豪压榨依附农民的重要一面,对于很多案例有很好的借鉴意义。例如传统中国官绅地主通过科举做官获取政治势力、拉美庄园主的政治影响、英属印度包税地主柴明达尔对印度长期发展的阻碍等(Banerjee and Iyer (2005))。
(Banerjee, Abhijit, and Lakshmi Iyer, "History, Institutions,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The Legacy of Colonial Land Tenure Systems in India."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5.4(2005), 1190-1213.)
Robert Brenner的论证很有启发性,但我认为有些地方仍然过于ad hoc,比如他认为前近代农民远离市场,无经济理性,追求自给自足,这完全可以解释为风险规避下的理性行为。他认为地主只有通过“政治积累”才能扩大超经济强制下的贡赋收取,这也很难排除是由于前近代农业投资本身的低回报率。另外,很难说所有的地主都能归为Brenner意义上的“超经济强制”的政治土豪。中国历史学家早有注意官绅地主与庶民地主的差别;张五常也有强调对分成租佃的分析不宜与分成税收混淆;近来不少论著也注意到传统中国土地租佃关系高度市场化、合约复杂而有效的一面,例如传统中国地权结构及其演变 (豆瓣)对押租银的分析, 民国时期的土地典当 (豆瓣) 对土地典当的分析等。
然而,在很多情况下,分析地主经济效应的“政治”性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Acemoglu这一派的经济学家强调经济制度的自我延续性,以及在长期经济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前述Banerjee and Iyer (2005)认为柴明达尔地主制的破坏有长期延续性,Dell(2010)则发现秘鲁大地产通过保护农民免受国家权力直接榨取,反而促进了长期经济发展。
(Dell, Melissa, “The Persistent Effects of Peru's Mining Mita.”Econometrica, 78.6(2010):1863–1903.)
从地主延伸到资产流动性、民主、收入不平等和长期经济增长,是另一支茁壮的文献。例如民主与再分配 (豆瓣) 认为地主拥有的是难以流动的资产,一国精英以地主为主导致精英惧怕民主之后的再分配,从而阻碍民主化进程,影响长期发展。
(二)农业与工业
给定工业化能够实现持续技术进步,扩大生产力。农业地主阻碍生产力发展这一命题其实更多与“阻碍工业化”有关。工业和农业是不同的行业,农业地主与工业资本家之间的冲突也带有常见的行业间冲突的色彩。双方的冲突遍及各方面。
1)劳动力控制的冲突。例如,英国1834年前持续几十年的济贫制度speenhamland system, 侧重对农村贫困人口无条件直接救济,这实际减轻了农业地主的雇佣成本(降低了最低工资),却导致劳动力壅塞于农村,不利于新兴工业资本家。1834年后,济贫与城市济贫院的强制劳役挂钩,一方面将劳动力导向工业化的城市,另一方面通过济贫院的恶劣环境吓阻穷人接受济贫,从而防止济贫院与工厂争抢劳动力。
2)国际贸易政策的冲突。农业产品和工业产品在产业链的位置是不同的,因此会有行业利益的冲突。例如,英国农业地主坚持《谷物法》阻止外国廉价粮食入境,工业资本家则希望废除《谷物法》廉价粮食进口能降低劳动力成本;德意志帝国的农业关税壁垒也影响了工业发展;南北战争前美国南北的贸易政策冲突也是著名的例子。
3)人力资本政策的冲突。按照Galor and Moav(2006)的描述,随着工业发展,工业资本家迫切希望国家出面完善公共教育,从而提升劳动力素质。而农业地主对于劳动力素质没有太高要求,反而反感国家为了发展教育从自己土地征税。Joerg and Hippe(2018)使用欧洲数据证明一地的地理因素(是否崎岖、是否适合牧业)通过影响土地集中程度,直接影响当地1900年前后的人力资本水平。土地集中程度越高则人力资本水平越低。
(Oded Galor, Omer Moav, 2006, "Das Human-Kapital: A Theory of the Demise of the Class Structure",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2006, 73(1):85-117.
Baten, Joerg, and Ralph Hippe. "Geography, land inequality and regional numeracy in Europe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Journal of Economic Growth 23.1 (2018): 79-109.)
但是需要注意,农业地主和工业资本家基于这些政策领域的冲突,是基于一个前提,即行业间的要素流动性不足。如果行业间要素流动性充分,农业地主和工业资本家可以自如转换,那么两者利益将彻底合流,无所谓冲突了。例如,Hiscox的国际贸易与政治冲突 (豆瓣)就辩称,如果行业间要素流动性不足,那么贸易政策冲突将以行业利益集团为主;如果行业间要素流动性充分,那么贸易政策冲突以跨行业的阶级联盟为主。
(Hiscox将土地与资本分列为两种要素,因此工业资本家与农业地主的冲突不属于行业利益集团冲突。若将土地视为一种特殊资本,可将资本家与地主的冲突纳入行业冲突的视角。)
然而,农业地主与工业资本家之间的要素流动是很成问题的。考虑到各行各业都有自身的专业技能壁垒,这本不足为奇。然而农业地主与工业资本家之间的流动性还有两个额外的因素。
1)文化上,很多社会农业地主长期以来对工商业资本家的鄙视。例如,德国容克以贵族后裔自居,鄙视工商业者和普通市民阶级。富裕容克坚持要求国家保护农业,贫穷容克谋取官职军职等“体面”职业。投资或投身工商业非正常选择。
2)金融上,从农业转向工业投资的渠道不顺畅。前现代社会普遍金融体制不发达,缺乏超越本地的信任关系,投资骗局层出不穷(见 视点 | 杜恂诚:近代中国金融业发展模式与社会转型)。农业地主缺乏将地租投资工业的可靠渠道。反过来,由于金融体制的不发达,导致农业土地反而成为整个社会在流动性、收益稳定性、产权安全性方面比较优秀的投资标的。白手起家的劳动者选择购买土地以逐步积累财富,以土地发家的农业地主选择继续买地,工商业资本家选择“末起本守”购买土地,甚至宗族社团等准法人机构将土地作为长期信托基金。这都导致社会上的资本过度集中于农业土地,从农业转向工业投资的渠道不顺畅,农业地主也难以与工业资本家利益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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