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小刀：打马北上（完整版）

几个月前写了篇《打马北上》的流水帐，当时只写了上篇，后来一直没填坑，昨天有朋友提起这事，好吧，趁周末，把坑填上。

上篇看过的朋友，直接从第9节开始。当然，也可以重温一遍。

流水帐是比较个人化的文字，但是真实。

主要写2015年，一人一车，从深圳开往北京的经历。

1、

人们都说车是男人的小老婆，原本准备把小老婆托运去北京，但耗时较长，且无保障，把小老婆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遂决定开去北京。

顺便也可提前体验一下退休后的生活。近几年努力挣钱，就是为了早日退休。但实际上也没挣几个钱，屁股上还写着两字“欠债”。

但一点也不妨碍我向往退休后的生活，比如开着小老婆，带着大老婆，带着两娃儿，四处遛达，走走停停，看看风景，写写见闻。

这是多么理想的生活方式啊！

想到这里，我立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很多事情，蓄谋越久顾虑越多越容易流产，所以很多临时起意，需要趁热打铁。

大约六七年前，我在群里跟另三个结拜兄弟提议一起去杭州创业，刚开始他们在群里摩拳擦掌，结果一夜之后，仿佛经历寒冬，他们的热情全被冻结。

我孝感的同学们也是如此，他们有公务员、有教师，也有个体户，每次提前一个月就在群里吆喝去什么黄山、张家界自驾游，大家热情而踊跃地报名，还有的开始在网上找攻略，结果约定的时间一天天临近，他们的热情却一点点消散，最终大家心照不宣，这事就当没发生好了。

多年以前，我还是无业游民的时候，身上一有钱，就琢磨着去哪走走，钱多走远点，钱少走近点。那时孑然一身，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每次都是说走就走。去雁荡山、去华山、去张家界、去丽江等等，每次这种念头一生根便成参天大树，立马买票前往！

人生在世，就像牵线木偶，命运提着线，把每个渺小的人儿玩弄于股掌。

如果不想被命运摆布，就需要一些临时起意，给命运一个措手不及。

当我驶上了沿江高速，心想，难道让命运就这么把我像木偶一样提到北京吗？

不。我又临时起意，给小表弟敲了个电话，让他接驾。

去北京路途遥远，我不能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高速公路上，我得找点调料，让这段生命更有味道。

小表弟就是调料。

2、

小表弟是我大学的学弟，笔名王小二。因为他是江西老表，又比我小一届，所以我叫他小表弟，他叫我大表哥。

我的大学是一座三流的师范学院，念的是中文系。我的同学多数是调剂过来的，他们的志愿多数填的是经济系、政法系、英语系之类，相比文科，这些是热门专业，毕业出来好找工作，工资也高，分数低一点的就调剂到没什么人气的中文系，毕业出来当语文教师。

正因为如此，像我和小表弟之流，会写点三脚猫小说和三脚猫诗词的人，都能被称之为才子，这才子的门槛也太特么低了。

不过，我喜欢。

小表弟毕业后当了几年语文老师，因为文笔好，被整去当公务员，每天写公文。

3、

从深圳开车到小表弟所在的兴国县，百度地图显示要7小时，我下午3点多出发，本以为晚上10点可以抵达，结果因为堵车，直到凌晨1点，才跟小表弟胜利会师。

远远地，我就看见小表弟，当年清瘦如柴，如今肥得像头猪，这令我很欣慰，这说明岁月是公平的。

我把车开到他面前，又开大灯又按喇叭，他还在四处张望。

嗯，大表哥发迹了，大表哥不再是当年那个又黑又瘦又穷又挫的臭保安了。大表哥还有车呢。

我下车，很亲热地喊小表弟。我们像毛主席和朱德在井冈山会师一样，亲切地握手。

小表弟盯着我看，我以为他会说“大表哥发迹了”，结果他说“大表哥发福了”。这让我又尴尬又失望。

小表弟抢过车钥匙，说带我去吃宵夜。

其实路边就有一摊，我心想，小表弟八成是带我去什么豪华的地方吃大餐，我装出很客气地样子说，不用那么破费，就这路边摊吃吃烧烤挺好的。

小表弟二话不说，开着我车在兴国县城东游西转，十几分钟后，他停车，把钥匙丢给我，说，这车开着就是带劲。

我跟着小表弟下车，这才赫然发现，那家夜宵摊特么就是刚才那家。

敢情小表弟就是为了试我车来着？

好吧，叫了些烤串，二人边喝白酒，边扯陈年糗事。

4、

小表弟依然对那个姓龙的女子念念不忘。

也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明明也知道，假如他跟姓龙的女子修成正果，恐怕也经不起柴米油盐侵蚀，心里念念不忘的可能又会是另一位神仙姐姐了。

小表弟08年照片

这是诗人顾城

当年，小表弟长得跟诗人顾城有七分像，在他们班很受女生欢迎，可惜他情窦未开，每月生活费也只够填饱肚子，连请女同学看场电影的钱都没有。后来生活费多点了，可惜女孩子们都已名花有主了。多年后，每每念及，便悔不当初。

小表弟在大一读了半年，我就退学了，当时我们彼此闻名，但并未深交。后来小表弟念大三的时候，我的同学即将毕业，约我回来吃个散伙饭。

那时我在天津搭脚手架，每天像蜘蛛一样爬在30多层高的楼房上，用长短不一的钢管来织网，我并不介意失去这份工作，便回了孝感。

由于我185的身高，再加上一脸凶相，最容易应聘保安工作。于是便成为孝感人家酒店的保安，我每天的工作是协助客人停车，偶尔在酒店大堂门口装点门面。

我喜欢当保安，不仅容易应聘，还包吃包住，最重要的是，保安每天工作八小时，多余的时间我可以看书上网写东西。

那时很多同学在周边的中学实习，宿舍有很多空床铺，我住进了小表弟的宿舍，开始鬼混在一起。

一起喝酒一起打麻将一起玩泡泡堂。

姓龙的女子和她妹妹龙小妹在酒店足浴部上班。有次我和小表弟在网吧玩泡泡堂的时候，碰到姓龙的女子，她们姐妹二人听说小表弟是大学生，立马就高看一眼，于是也就没我什么事了。

他们互留了QQ号码，小表弟在QQ里面口吐莲花，他们背着我关系发展得很快。有一天，在我下午休息的时候，大家一起去逛街，我和龙小妹走在前面，突然有什么事我要回头问小表弟，却发现他们二人悄悄地手牵着手了。

姓龙的女子瞬间羞红了双颊，小表弟的手也不好意思躲进裤兜里。我对他们勾搭在一起，表示强烈支持，因为我又可以讹几顿酒喝了。

姓龙的女子长得很漂亮，有点像年轻时的蔡少芬。二人走在一起，也算郎才女貌。后来他们约会，我和龙小妹都是电灯泡，那时有位大款在追龙小妹，所以我觉得我们两个电灯泡在一起很尴尬。后来同学们毕业星散全国，我便也去了泉州。

听说小表弟和姓龙的女子之间还发生了很多凄凄惨惨的故事，可惜我并未见证。

如今，我跟小表弟在路边摊喝酒的时候，他还是一副遗憾未了的样子。我很想八卦一下他们后来的故事，以便成为我笔下的素材，只可惜他每每在这时，就端着酒杯，恍然若失，只知道一个劲地跟我碰杯。

我飘零江湖，那些情情爱爱，早已看穿看淡。其实每个人都有遗憾，没有遗憾，就没有想念。因为有遗憾，所以我们要学会珍惜。现在的珍惜，就是为了将来的不遗憾。可惜人们总觉得遗憾的是最美的，对拥有的不够珍惜，于是又变成遗憾，就这样恶性循环，直到白骨埋南山。

其实早在十年前，作为过来人，我就曾教导过小表弟。那时候，小表弟在他的小说里这样写道：

大表哥曾经语重心长地教导我，当你辜负了一个女子的时候，一定会有另外一个女子等着辜负你；而如若一个女子辜负了你，那么按照大表哥的哲学也必将有一个女子等着被你辜负。

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5、

多年未见，我们本应该在酒桌上一决雌雄。但因为我开了10小时车，比较累，小表弟说此时喝倒我胜之不武，所以每人只喝了半斤白酒就鸣金收兵，约定来日再战。

第二天端午节，在小表弟家吃午饭，吃了粽子，还吃了一道兴国县著名的菜肴——四星望月。这名字是毛主席取的，解放后郭沫若品尝四星望月时，称赞其为“天下第一菜”。

作为著名的毛吹，郭老这马屁拍得极有水平。

午饭我们并未喝酒，趁小表弟端午放假，我们商量着去井冈山，瞻仰一下革命先烈，届时再好好喝一场。

下午2点钟我们出发了。小表弟自告奋勇地说，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不劳大表哥出马，便坐进了驾驶室。小表弟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回忆那位姓龙的女子。

我离开孝感后，小表弟在孝感某高中教书，他和姓龙的女子的恋爱不咸不淡地谈着。

我好奇地问他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小表弟说到亲嘴环节就戛然而止了。

我说不相信，小表弟悠悠地说不相信就算了，接着他开始快马加鞭，路上一辆辆车和一处处风景，被他狠狠地甩在身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时速，别超过120码。

到井冈山脚下，已近黄昏，我们饥肠辘辘，找了家宾馆草草放下背包，便找了家饭店，拼酒。

我和小表弟喝了两瓶白酒，两瓶啤酒，当然都醉了，都不记得怎么回酒店的，第二天起床，房间里吐得到处都是，是谁吐的，我们也分不清楚。

但我记得，昨晚小表弟酒后真言，讲了他和姓龙的女子之间的爱情。

6、

小表弟毕业后在孝感某高中教语文，租住在棉纺厂小区里。如果不是因为姓龙的女子，小表弟早就回老家教书去了，他妈妈也是人民教师，那时候，这还是一个光荣的职业。

小表弟想带姓龙的女子去江西，可是她并未同意。因为她姐妹俩并无兄弟，父母不希望女儿远嫁，甚至还希望招个上门女婿，而小表弟虽然有个弟弟，但弟弟初中没毕业就南下打工去了，大学毕业的他，必须得回去孝敬双亲。

姓龙的女子是喜欢小表弟的，她情商很高，但只有初中文化，她可能觉得配不上小表弟。

在小表弟离开孝感的前夜，还跟姓龙的女子的父亲一起喝了顿酒，龙父人到中年，身体不太好，喜好喝酒，在孝感租房居住，两女儿再打一年工，差不多就可以在孝感买套房子了。

小表弟并没有打算说服准岳父带他女儿去江西，二人仅仅只喝了顿酒，问了各自家事。其余心照不宣。

姓龙的女子坐在饭桌旁，一言不发，寥寥夹了几次菜，静静地听这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家事，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表弟还记得那个尴尬的夏夜，有几只飞蛾，不停地撞击着电灯泡。

小表弟离开的时候，姓龙的女子跟父亲说，晚上住宿舍，不回来了。然后送小表弟回棉纺厂。龙父也没说什么，他女儿懂事，不需要他嘱咐什么。

小表弟说先送姓龙的女子回酒店宿舍，她摇了摇头。她要为小表弟送行。

以前小表弟死磨硬泡软硬兼施，多次想留她在棉纺厂的住处过夜，甚至早早地把同租的同学都支走了，但每次都被拒绝。

这天晚上，她却主动要留下来，小表弟自然懂她的意思。住处没有热水器，她烧了几壶，让小表弟冲凉，小表弟在夏天懒得烧热水，直接洗冷水就行了，况且，他还想用冷水清醒清醒自己。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回想往事，不觉悲从心来，突然灯光熄灭，黑暗中，一条白花花的身体，并排躺在他身边。

小表弟闭上了眼睛。

……

小表弟醒来时，姓龙的女子已离开了，她在烟盒纸上，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想把最好的自己，留给最爱的人，我要永远记得他，我也希望他不要忘了我。你不要，我懂，

纸条上没有落款，但结尾的“逗号”却意味深长，显然她还有好多话想写，但却没有写下去。

小表弟呆了半晌，有想过留下来，哪怕只留下一晚，正想着，门铃响了。他快步跑去开门，他以为姓龙的女子回来了，他想那就把火车票退了，为她留一晚。

结果，门外站着的是房东，她收房子来了。

7、

我叫醒小表弟，我们早就说好了去爬井冈山，但小表弟醉得像头猪，迷迷糊糊说浑身没劲，去不了。我便独自前往，虽然我也有点头晕，但我得装作没事人似的，还爬了井冈山，历史会这样记载：

2016年6月9日，万、王兄弟拼酒，翌日王醉酒不起，万上井冈山，万胜。

坐缆车上井冈山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就下来了。对于见过很多名山大川的我来说，井冈山的风景真的一般般，我只需要拍几张到此一游的照片，在小表弟面前证明我干掉一斤白酒，还轻松爬了井冈山一个来回即可。

从山上下来，已到下午，小表弟还在沉睡，把他叫醒，我们一起吃午饭，点了一些江西特色的野菜，昨夜小表弟酒后真言我识趣地只字不提。这是他的秘密，如果他知道跟我说过了，会不会难为情呢？我就当昨晚他什么也没说吧。

结果，小表弟吃了两口菜，说，后面我们还发生了一些故事。

原来虽然喝多了，但他说过的酒话，还是记得的。我说你给我讲讲吧，我改天当小说写出来。

小表弟说：

三年后，有同学结婚，我回过一次孝感，我心怀侥幸地给她曾经的电话发了条短信，她竟回了我。

我们约了金色港湾茶楼，一起坐一坐。没想到她却带来一个男的，她说是她男朋友，她男朋友停在茶楼外的车，就跟大表哥你的一样，所以我特想开一开你的车，看看是一个什么样的体验。

那次去孝感之前，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妈很满意，对方女孩和家长也都满意，我觉得也行。但我心里有结未解，恰好孝感同学结婚，便跟家里说，去一趟孝感，回来再定。

我原本想如果她还未嫁，我便试着向她父亲提亲，那时我还在教书，我可以跟她父亲许诺，每年寒暑假，带她回孝感。

结果，她有了男朋友，她男朋友家里看上去挺有钱的。之后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因为我一直心不在焉。

那次从孝感回兴国，便答应了那门亲事，三个月后，我结婚了。

几年后，我看到一个名叫“一个故人”的QQ浏览过我的空间，这是我当年用过的论坛ID。我进入“一个故人”的空间，里面仅留了一条说说：

“他来孝感，我带了一个相亲对象去见他，我希望他不要再对我存在念想，我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想，难道这是她的小号？但我并没有给她留言，世间事要问那么清楚干什么呢？

8、

第二天一早，小表弟就坐火车回兴国了，他说单位有事，得回去值班。

我开着车，算了下距离，从井冈山导航到大悟老家，距离100公里。

一路上一直在回味小表弟的故事，大约开了两小时，收到小表弟两条短信：

这是那年我为她填的两首词，大表哥斧正：

江城子·步韵东坡

去岁一别两茫茫，沧桑变，意难忘。千里关山，无处诉衷肠。
今朝重逢换天日，怎知她，面如霜。
梦里几度是旧乡，清宵半，起彷徨。万般原委，何来泪几行。
料得别时如愿处，人非我，棉纺厂。

钗头凤·步韵放翁

白轻纱，孝人家。语笑嫣然面如花。秋风起，离愁续。前程何在，无言以对。愧、愧、愧。
观音茶，名流吧。金色港湾又遇她。红尘尽，酒自醉。佳期如梦，柔情似水。悔、悔、悔。

棉坊厂、孝感人家、名流茶座、金色港湾，这些地方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我一口气又开了八小时，到大悟老家，中间只在服务区稍稍休息了两次，竟也没感觉犯困。

一路上我都在构思小表弟的爱情，我要写进我的小说里。

9、

作别小表弟，我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一路风景呼啸而过，记忆里许多人事纷至沓来。

2007年夏天，我从孝感人家离职，跳槽到四海娱乐城（化名）看场子，我想体验一下娱乐场所的夜生活。

四海娱乐城是孝感最著名的娱乐场所，有迪吧和演艺厅。在这里当保安，后背套里得藏一把一尺来长的砍刀。

迪吧和演艺厅的差别是：迪吧比较青春，消费群体大约是30岁以下的青年男女，门票不贵，女孩免费，每天晚上都有很多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光顾；演艺厅则比较油腻，消费群体是30岁以上稍微有点经济基础又不怎么安分守己的中年人，表演的节目跟东北的二人转异曲同工，带点色情元素，只是用的不是东北话，而是孝感话。

一开始我在迪吧值班，这里的年轻人在酒精的加持下，好像浑身都带着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小打小闹的把他们撵到场子外面自行解决。大打的一般是两伙人在场子里打群架，他们之中还可能有人身藏利器。这种情况，我们后背套里藏的家伙就该派上用场了。这出家伙，主要是震慑对方，对方见这阵式，也不敢贸然动手，双方对持一会儿，警车就呼啸而来，然后大家作鸟兽散。

一开始见这阵仗感觉惊心动魄，耳边顿时响起《古惑仔》的主题曲，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在这种场合，我简直是个奇葩的存在。每次碰到两伙人对峙，我就去跟他们讲道理。可是迪吧太喧闹，讲道理基本靠吼，吼起来难免有口水激溅而出，喷到他们脸上，口水就变成汽油，一点就燃。他们见我人高马大又人多势众，不便开火。于是双方就划下道来，去场外动手。

队长觉得我事儿多，这种场合讲什么道理，拳头才是硬道理，于是把我调到演艺厅去当内保。这里的中年人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不会发生什么冲突，

再后来老板在体育馆开了家酒吧，白天在装修，晚上需要有人照看场子，主要防火防盗。像这样不动刀兵的活，就交给我干了。

队长自然也知道，像我这样一个黑脸书生，不适合干打打杀杀的活儿。我也承认，自己确实没这方面的天赋。如果不是年关将至，不好招人，恐怕队长早就把我解雇了。

圣诞节四海娱乐城生意火爆，迪吧门票20元一位，演艺厅门票100元一位，平常女孩免门票，这次例外。

那时很多外地打工的青年都回孝感了，其中有一些东北和东莞混社会的。有位青年不给门票就往演艺厅闯，与收门票的保安发生推搡，青年灰溜溜走了。半小时后，来了四五个青年，领头的拿着把梭子，其余的拿着砍刀，气势汹汹杀到。

看场子的同事见事不妙，也不知道是真枪假枪，四散而逃。

那次，演艺厅的玻璃门被砸坏，后来警笛声响，他们才分头逃窜。

10、

2008年年关，如果不是刘金林给我介绍新工作，我恐怕就进监狱了。

刘金林是我一起走南闯北的兄弟，从武汉一起去东莞，然后又一起去天津。在天津搭了大半年脚手架，因为我要回孝感，这才跟他分开。

我离开后，他觉得没意思，便去了泉州做鞋，一个月工资2000多块。

那时我对工资要求不高，只要够吃就行，我更看重的是上班时间。我曾在工厂当过小小的管理人员，这是我最讨厌的工作，因为在工厂，早上6点上班，晚上10点下班，像机器一样，完全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

所以，对我来说，在工厂当管理，还不如在酒店当保安，也不如在工地搭脚手架。

在天津搭脚手架的时候，每天工作时间从早上7点到晚上6点。晚上下班，还有时间去外面浪，有时在大街上乱走，有时去网吧上网，有时在窝棚看书，有时我也写点东西。

刘金林从泉州回来过年的时候，来孝感看我。他说泉州做鞋每天工作两班倒，一班早上8点到晚上6点，另一班晚上7点到早上6点。如此一来，晚上下班，我还有几小时的时间自由支配。

我立马提出辞职，队长也没怎么留我，其实就算我不辞职，年后可能也要把我辞退了。

正月初六，我们便马不停蹄去泉州做鞋。

元宵节晚上，四海娱乐城出事了。

那晚，有一群不明身份的青年，夜闯演艺厅，与看场子的前同事发生冲突，对方五人被砍成重伤。

没过多久，四海娱乐城被近百名不明身份的青年包围。

还好警车来了，没令事态进一步恶化，动过手的7名保安，被带去派出所录口供，不明身份的青年为了报仇，围住派出所，经久不散。

那7名保安，最后都被关进监狱，判刑六个月到一年不等。

多年以后，我百度那时的新闻，才知道，我的七位前同事被称为“四海七剑客”，贴子里还说，闹事的黑社会团伙后来也被警方端了。

11、

一路向北，到湖北咸宁，我想起大学同学大胖，前几年在咸宁教书，去年考上公务员，原本想去他那蹭吃蹭喝，结果他在电话里说端午放假，回了安徽老家。

大胖是我孝感学院的同学，安徽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如果不戴眼镜，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杀猪的屠夫。

毕业后，他去咸宁教书，还娶了个咸宁媳妇。

大胖结婚的时候，我们还千里迢迢地去喝过喜酒，并对他加入湖北籍表示热烈地欢迎。

后来大胖考上公务员了，我还在群里打趣：像你这么大腹便便怎么适合当公务员呢？你不管去哪个单位办事，别人都以为你是来混吃混喝的，看你这样子，领导也不好意思提拔你呀？

大胖对我那句话深表赞同，然后就开始减肥，后来竟然还减肥成功了。

在咸宁服务区吃午饭时，看了下行程，再过两小时到武汉，再又过两小时，就到家了。

老家朋友同学倒很多，只是过年回去大家也聚过好多次，老是回去把他们灌醉不太好，毕竟大家都是有家有室的人。

再往北到信阳，再往北，我在地图上一滑，看到了嵩山少林寺。

12、

一路上我又开始回忆住事。

在泉州做鞋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那时我的工作是做鞋底，将橡胶放在100多斤的铁铸模具里，用几百度高温烧制。这是份体力活，也带点技术含量。工资计件，每烧一双鞋几毛钱，我很快便学会了，工资在30多号同事里排名前列。

干了两个月后，手中有点余钱，便买了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每天一下班，就窝在租房里写作。

由于对自己写作能力的不自信，我并没有投稿，我害怕退稿打击了我的信心，我宁愿活在自己构筑的梦里，哪怕有些不切实际。

因为假若梦碎，可能连梦都没有。

我开始在新浪博客里写作。在个人介绍栏里，我的职业是“做鞋的”，单位是“做假鞋会的”。很多不明真相的博友都以为我是作家，一开始我并不点破，我需要这份虚荣，它是我生活的动力。

后来我说我真是做鞋的，但怎么说都没人相信，他们说我在自嘲。

就是这期间，我认识了一位80后的作家老七。他的博客文章风趣又幽默，吸引了一大票粉丝，最主要是他还出了本书，这才是真正的作家。

老七长得有点像孙红雷，眼睛比较小，他签售的时候还戴了副墨镜，很酷，看上去更像孙红雷了。在他第一本略带自传体的小说里，他就是一名混社会的差生。

我两互相吹棒，我说他是黑社会里最牛逼的作家，他说我是农民工里最会写小说的。

老七是石家庄人，想到这里，我给他敲了个电话，我说大约明天晚上到石家庄，有空一聚。

他说好。

我又想起石家庄另一个混社会的，也是在新浪写博客认识的。他博客名叫宁宁找乐，是一位70后老炮儿，那时已从社会回归到家庭，偶尔在博客里回忆他年轻时的江湖往事，很有趣。

他这种黑社会是比较讲道理的那种，他的底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虽然也谈不上路见不平就去拔马相助，但这种底线在黑社会里也算素质很高的了。

这给我一个错觉，石家庄混社会的是不是特别多？

我给宁宁找乐敲了个电话，结果他去河南推销酒去了。

13、

不觉间，我已到了湖北老家。

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我妈果然没放过这次机会，做了满桌的菜，每次在这种情况下，我老婆就会在我耳边嘀咕三个字“亲儿子”，搞得好像她不是亲媳妇似的！

老婆没有跟我去北京，主要是北京没安顿好，不然她才不会放过当跟屁虫的机会呢。假如她有科研能力，她肯定会研发一种可以装在我眼球里的芯片，然后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直播我的一举一动。

我妈和我老婆都想让我在家住一宿再走，老婆那时候正怀二胎，晚上啥事也不能做，我便借口北京的同事在欢迎我，我再拖拖拉拉就是耍大牌啦。

吃完饭，我就出发了。

我对少林寺很是向往，不是说我有出家的倾向，是因为我打小就喜欢武侠，而且我去过很多名山大川，嵩山还没去过呢。

计划明天游了少林寺，下午就直逼石家庄。

石家庄名字虽土，却很牛逼，100多年前，还是一个只有93户人家的小村庄，如今逆袭成省会，放眼全中国，哪个村庄有这么牛逼？

最牛逼的是，在我唯数不多的石家庄朋友里，随便拎两个黑社会，都特么会写文章。可见这个村庄的文化底蕴有多深！

后来我在网上红了一下下，老七那时在出版社工作，便计划给我出本书。因为我农民工的身份，那本书就叫《一个民工的江湖》。

有了这本书，我也摇身一变成为作家了。当然，作家二字还是不敢当，因为那本书里，我满意的作品不多，但是出书后，对我以后的发展有好处。之前不是没文凭么，这书也能起到文凭的作用。

所以我还是很感谢老七的。

……

不知不觉，我就到了少林寺山门外，在马路边找了家民宿，草草吃了点宵夜便睡了。

14、

关于少林寺和嵩山之旅，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主要是因为之前期望太高。

少林寺有一些拳脚功夫，却没有七十二项绝技，更没有扫地僧。我甚至模仿段誉的六脉神剑，戳向一个中年僧人，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失落，因为戳破了金庸先生给我构筑的梦。

去嵩山坐过两条索道，一条去二祖庵，一条去三皇寨。以为去二祖庵的索道可以登顶，结果无路登顶。

于是乘另一条索道去三皇寨。一路沿着栈道到三皇寨，没啥好看的。

主要是论栈道没有天门山栈道风景好，论吊桥，甚至还比不过雁荡山，论风景比不过黄山，论惊险，也比不过华山。

当然，比起衡山，还是很有优越感的。

下山后，气呼呼地开车往石家庄进发。一路上在回忆以前爬山的情景。此处省略5000字。前几天写的一篇《爬山这件小事》里有。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跟老七胜利会师。

几年没见，老七的眼睛还是那么小，我也还是那么黑。所以也没有多少久别重逢的喜悦。二人撸了串，喝了点酒。聊了聊这几年都在做些什么。

老七好久不写了。我也一样好久没写了，成天忙忙碌碌，四处奔波，打着“为了生活”的幌子，其实是在虚度光阴。

后来聊了什么，也不大记得，因为第二天还要赶路，撸完串就睡了。

15、

从石家庄去北京，并不遥远。

2015年，在河北徐水有个客户，一年要来个三四次。每次差不多都是周四下午飞到石家庄，然后租辆车开去徐水。周五处理客户的事。周六去周边旅游，周日下午去石家庄，晚上飞回去。

像白石山、狼牙山就是那时候去的。

每次进京，都会想起第一次进京的情景。

那是2010年冬天，我刚出书，老七给我在西单图书大厦安排了场签售。

签售之前，要去出版社在一批书里签名。外面明明那么冷，可一进屋就像阳春三月。那是我第一次吹暖气。

我签字的时候浑身冒汗，老七说把外套脱了吧，我一边擦汗，一边说还好，不热。

因为我里面穿的毛衣，起了好多线球，我不太好意思脱掉外套。

那时的我，真土，如果有机会进入演艺圈，跟王宝强绝对有一拼，指不定“傻根”“许三多”这样的角色就是我的呢。

当天晚上，我跟北京两位博客文友一起对着电脑里的关公，捧着三根香烟，就结拜了。他们一个叫端木刑天，一个叫杨不坏。我们仨志趣相投，都喜欢写东西。最大的共同点是，都辍过学，都来自农村。特别是杨不坏，技校毕业，竟然也写得一手好文章。

多年过去，端木刑天出了两本书，杨不坏在阿里陌陌当过公关，都牛逼兮兮的，一想到是他们的大哥，就顿感骄傲。

第二天上午签售，北京的一些朋友来捧场，西安也有位做生意的朋友来捧场，还有位在机场当搬运工的文友也来捧场，他姓师，高中毕业，取了个牛逼的网名——师座之门，我们都叫他师座。

后来他混到天涯当版主，再后来还成为一名科技自媒体人。

主持这场签售会的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牛力老师，牛力老师果然很牛逼很给力，签售之前，他就在广播电台预告过好几次，还念过我的《怀念羊》，于是有几位农民工朋友特意前来捧场。

现场也来了几位媒体记者，问了些什么，如今不记得了。现场我讲了些什么，也不记得。

那次签售卖了多少书更不记得，开始好像还有些人排队，签了一会儿签完了，没人来买书，坐在那有些尴尬，于是西安的做生意的朋友，一口气买了好多本。

就这样信马由缰地回忆，不觉间就进京了。

北京的朋友，已摆好酒，正等着给我接风洗尘……

。END。

作者：万小刀（公众号ID： wanxiaodao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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