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而死，日本最后的浮世绘师，绘尽世间惨象与怪奇。

本文节选自《知日再发现，浮世绘》特集

明治维新初期，动荡的社会形势加剧了民众的不安，并由此诞生了血腥怪诞之风的「无惨绘」。「无惨绘」作为浮世绘的一种，不同于我们平时常见的那些清新、秀丽的浮世绘风格，内容更多的是鬼怪杀人、极度血腥、扭曲或是色情的场面，可说是非常的重口味。
在「无惨绘」画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有着「最后的浮世绘师」之称的月冈芳年。江户幕府末年，时局剧变。现实世界的混乱直接影响了月冈芳年的绘画题材和风格，为了捕捉到更具有感染力的情绪和画面，他甚至直接跑到战场上的尸体堆里画死者的形貌。

《英名二十八众句》系列

《魁题百撰相》正是这个时期的作品。战争结束以后，月冈芳年登上上野山实地观察，只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震撼。在现场他以战死的士兵为素材画了不少写生，并以此作为《魁题百撰相》的创作素材。今天我们翻看《魁题百撰相》时，那些狰狞的面孔、四处流淌的鲜血和残肢断臂让人仿佛踏进地狱的门槛，听到了死者凄厉的哀号，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正可谓——真正的绘师，敢于直面惨淡血腥的战场。

《魁题百撰相》

《魁题百撰相》

作为歌川国芳门下优秀的弟子，月冈芳年和同窗落合芳几曾相约竞技，表现歌舞伎惨剧中的情节，题名《英名二十八众句》。由于是比惨竞技，月冈芳年用力超猛，画面极尽残酷之能，令人目不忍睹，连同门师兄弟都趋避不迭。而月冈芳年则甚是自得，以为「无惨绘」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此。正是这种对血腥、残酷的执念，既成就了其独特的风格，也为其晚年的悲凉埋下伏笔。

《英名二十八众句》系列

虽然月冈芳年画人间和地狱的惨景都很猛，但是当他画起妖怪来就放松多了。
日本丰富的鬼怪文化为妖怪画的繁荣发展打下了基础，从大和绘师土佐光信到如今发达的漫画产业，鬼怪一直都是日本绘画中的一个重要主题。
日本人之所以钟情于「妖怪」，除了「以恐治惧」外，还有其他的功能性因素，比如审美和纳凉。百多年前的潮人们在夏天的月夜穿上浴衣出门看花火，参观百鬼夜行的表演，再回到屋里，备上镜子和灯笼，点上九十九支蜡烛讲「怪谈百物语」，檐下吊一串风铃，隔间裱一幅歌川国芳的幽灵画。

《四谷怪谈》

夏夜如梦如幻，听上一个让人脊背发寒的「怪谈」，这样的纳凉方式实在比吹空调的现代人清雅多了。如今灯火通明的大都会将妖怪们的生存空间挤压又挤压，从前破铜烂铁能炼成付丧神，来个「百鬼夜行」，而现在想碰到个鬼怪，却只能玩玩Pokémon Go。

《纳凉》

《姥舍月》

顺便提一句，在浮世绘的作坊式传承里，歌川系的绘师都学识广博，在中国和日本的典籍、诗歌和话本中广泛取材。这也是这一国民特色版画的尴尬处境所致——既怕被高雅的文人画看不起，又怕不能被大众所接受。所以干脆什么都画，画什么都用典。

不过其中的佼佼者还是月冈芳年，像以「月亮」为题的《月百姿》，以文政年间有名的艺伎美女为题的《风俗三十二相》，几乎处处是典。成于晚年的《新形三十六怪撰》专讲怪谈，是彼时已经得了神经衰弱的月冈芳年最「普通」的作品。

《月百姿》

月冈芳年晚年画作技巧和色彩都烂熟，情绪却不再激烈，画间设置了微妙的机关。比如其中的《清姬日高川化蟒图》，取材于《今昔物语》的佛法故事，即后来成为歌舞伎经典剧目的《道成寺》，讲的是美女清姬为追逐欺骗了她感情的僧人安珍跳下河川，出来时变成怨毒的巨蟒。月冈芳年所绘，正是清姬出水的瞬间。全身水淋淋的美女将要迈开步子，华丽的衣服和长发紧贴在身上，湿濡而沉重，再配上一脸的幽怨决绝，真让人吓得「不要不要的」。

《老太婆的手腕》

在月冈芳年的另一幅画中，传说中杀人的山姥正在磨刀，旁边倒吊着被她抓来的女子（其实是她的女儿），那妇人的肚腹有多美好、多浑圆，你就能感受到那将临的刀锋有多尖锐。这种恐怖美学是心理上的，引发的却是生理反应。那是人类痛感和快感的临界点。而月冈芳年将笔触停在「将然」，似乎比已被巨蛇缠身的拉奥孔雕像的「已然」更令人胆寒。

即便是「已然」，月冈芳年的恐怖中也有日本美学的狡黠。比如画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此人堪称日本的东方朔）的故事。传说晴明是人狐混血儿，月冈芳年就构思了幼时的晴明目睹母亲葛叶变成狐狸的场景。夜晚的格子门里，小小的晴明撒着娇，拽着走向长廊的母亲华丽的衣角，女子前探的上半身已经映在纸门里，头部的影子已经开始变化了。有了纸门的缓冲，这幅画变得柔和又神秘，还有一丝暖意温馨，仿佛这一刻没什么大不了。
这正是日本式的恐怖：描绘美女（象征人性善良美好的一面）与妖怪（象征人性中丑恶黑暗的一面）的临界点，让观画者感到画中的美人就要变了！但是到底如何变，到底变成什么样，诸君自己去想吧。

《地狱太夫悟道之图》

正是这种「无中生有」的控场能力，让月冈芳年的浮世绘独具魅力。这也是日本妖怪画的常用「梗」。所谓瞬间的张力，在戏剧和电影里都不如静止的绘画和雕塑动人。
月冈芳年笔下的鬼怪，不仅仅呈现了表面的血腥和扭曲，其画作深处更表现出了一种偏执的质疑和内省。月冈芳年以自己超然的天赋赢得了「最后的浮世绘师」称号，但是其一生都在凝视疼痛与恐惧，画下了许多不朽的名作。

「邮便报知新闻」系列

然而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
这位用一己之力唤回浮世绘最后辉煌的天才绘师，病终时诊断记录上写着死因——抑郁症。
从早年的「无惨绘」、中年的历史画到晚年的「肉笔」，对生死的思考一直是他最为关注的主题。青年月冈芳年对生命的感觉是强烈的，他倾心于短促的快意和轰轰烈烈的死亡，然而同时产生的剧痛和恐惧又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有时候他甚至会在疯狂的想法中歇斯底里，故此人们都认为他有疯症而远离他。但是，孤独的月冈芳年并未停止折磨自己，这似乎是三岛由纪夫《金阁寺》中那个敏感少年对自我的折磨，对血淋淋的死亡场面进行审美式的凝望。
可以看出画家和作家们面对同样问题时的默契，这并不是简单地对「恶趣味」或「残忍血腥」的爱好，而是严肃地对生命的思索和选择。无论是《风俗三十二相》还是《彦紫田舍源氏》以及大量肉笔浮世绘都反映了他对生存的需求和依恋。

「邮便报知新闻」系列

但是，众多代表死亡的鬼怪依然出现在灿烂的画面上。月冈芳年的画表达了这样一种理念：生命各有其介质和界线，换「界」会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感。人类的强大理性是柄「双刃剑」，因为干啥事都容易搞得出界出格，一失人身，万劫不复。所以妖修炼久了变成人，也没有人在变成鬼和妖的瞬间冲击力大。
妖怪，或者说是鬼魅，正是因其「虚幻无穷」，没有固定的外形特征，千变万化——既可以是自然界的万物修炼而成，或是亦正亦邪的神仙，也可以是人类因为悲惨的遭遇而化——而充分扩展了故事的边界，也为艺术创作提供了源源不绝的题材。

龚王青 text
  黄莉  edit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  picture courtesy
mu xing  graphic de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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