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网上曾流传一篇译文《经济学是如何成为一种宗教的？》（文章链接：http://www.sohu.com/a/157567679_611438），该文翻译自约翰·拉普利 (John Rapley) 的新书：《 华尔街的暮年：成为宗教的经济学是如何误入歧途的》 (Twilight of the Money Gods: Economics as a Religion and How It All Went Wrong) 。文中指出，经济学与宗教一样，为全世界提供了一整套行动纲领、道德准则和思想体系。经济学的假设并不是基于这个世界本来是什么样子，而是经济学家认为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这跟任何宗教都基于一套自定的信仰如出一辙。
无独有偶，去年末马里兰大学教授罗伯特尼尔森在《国际商务与法律》期刊上也发表了一篇关于经济学是一种宗教信仰的文章：《金融危机的本质是宗教危机》（The Financial Crisis as a Religious Crisis）。这篇文章梳理了主宰美国社会的世俗宗教的发展脉络，指出金融危机的本质是宗教信仰的危机，二战以后美国民众对于经济学这个宗教和经济学家群体的失望导致华尔街缺失一个能够将之团结起来的宗教，金融从业人员的职业行为没有高于法律之上的信仰约束，丑闻不断，最终酿成2008年金融危机。
这两篇文章相映成趣，虽然个中观点不一定每个人都同意，但读来颇有启发，故将第二篇文章中的主要观点加以提炼和解读，分享给读者。
一、经济学是一种世俗宗教
宗教，除了人们熟知的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天主教、新教、东正教等传统宗教以外，还应该包括所谓的“世俗宗教”。后者指人们在日常公众生活中涉及伦理道德以及其他非婚姻嫁娶及非生死等问题时所依赖和遵循的信仰。这些信仰表面上看起来不是宗教，但其实有着深厚的宗教基础，因此也被称作“没有神的宗教”。“世俗宗教”与传统宗教在本质上一样，因为两者都关心人类生命的意义以及什么叫做活得好这样的终极关怀。从某种意义上讲，美国的乔治华盛顿就好比圣经中的摩西，林肯就好比耶稣，林肯跟耶稣都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来拯救一个国家。
【笔者按：我们中国的儒家思想作为社会主流的思想体系其实也是一种世俗宗教。有人形容中国人是“道冠、儒衣、释履”，意即中国人在处理人与自然关系上信仰道教的天人合一，在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上信仰儒家的入世思想，而在处理入土问题上信奉佛教的生死轮回。可见，儒家与道教和佛教一起构成了中国人的信仰体系，其实就是一个世俗宗教。】
在公共政策领域，人们对于什么样的经济系统能够促进物质增长的认识也形成了一种信仰。西方经济学坚定不移地认为自由市场可以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市场就是上帝”。“有效率”和“无效率”变成了公共政策领域里的“神”与“魔”。弗里德曼与他的弟子们对于货币政策的偏爱就几乎达到了一种宗教信仰般的狂热，偏执地用同一个处方处理美国和南美的经济问题；自由市场的忠实信徒格林斯潘在金融危机发生之前一直坚信“市场是理性和有效率的”；当有人请前美联储主席沃克尔就如何管理资本市场给一个最重要的建议的时候，他回答说“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央行工作的神秘性”，而神秘性恰恰是宗教的特征之一。当美联储主席发表讲话的时候，全世界都在聆听，就像信徒们摒心静气听教皇的训导；前英格兰银行行长莫文金在他的《金融炼金术的终结》一书中也多次用宗教的语言来描述西方现代银行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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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美国世俗宗教的发展历史
19世纪的美国商业社会崇尚“世俗加尔文主义”，强调一个人的财富应该还与他人，要多做慈善。那个时代的代表人物之一是美国的钢铁大王卡耐基，一生富可敌国，最终却把几乎所有财富都捐献给了公共事业，包括多达2000多座公共图书馆，7000多个教堂和纽约的卡耐基大厅，他的无私行为影响了无数的美国普罗大众。
与卡耐基齐名的还有金融界的传奇大佬 JP Morgan，摩根当年几乎以一人之力挽救了整个华尔街或者当时的美国金融系统于危难之时。摩根能够独臂擎天，力挽狂澜，靠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财力，更靠的是他在整个金融圈所建立起来的威望和众人对他的无比信任。与卡耐基一样，晚年的摩根几乎全身心投入公益事业，他捐建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摩根图书馆今天每日吸引着超十万名的参观者。
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时候，美国进入“进步时代”（progressive era），拯救美国金融危机的重任从老摩根的肩膀上移到了美联储身上。美国商界逐渐成为社会主导力量，然而美国民众在传统宗教上却越来越分裂，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宗教信仰作为美国人民的文化基础。相反，一种世俗宗教——经济教——成为大家普遍的信仰。经济教的信徒们认为，经济进步可以拯救全人类，经济上的进步将极大地改变社会，特别是能够解决诸多涉及道德方面的许多问题。在此信仰的感召下，美国人都把工作不仅仅当做一个谋生的手段，更把工作当做一个崇高的宗教事业。然而，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进步时代也于1920年结束了。卡耐基无比失望地发现，他这一辈人所期待的经济进步并没有万能地改变这个世界让人类更文明更善良。
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彻底摧毁了人们原先的信仰，核武器可以彻底毁灭人类以及生态恶化等促使人们深刻意识到，经济进步可能不但不能促使人类走向美好，甚至还会让人类走向灭亡。20世纪中期取代经济教的是五花八门的其他宗教，比如新教、环境主义与宗教原教旨主义陆续登场。
但是这些宗教信仰都没有在美国的金融界生根。到了20世纪中后期，在缺乏统一的宗教信仰的背景下，华尔街逐渐发展出了以所罗门兄弟这样的公司为代表的文化信仰。信任和社会责任感在华尔街成为一种稀缺资源，欺骗、贪婪变为金融界人士信奉的教条。作者认为，之所以华尔街此时如此堕落，是因为二战彻底摧毁了美国民众对经济教的信仰，从而也对所有宗教都失去了信心。另外一个原因则是经济教的卫道士——经济学家们——也在此时遭遇到了空前的信心危机。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不断有经济学家反思经济学是否走在正确的轨道上。比如里昂锡夫就认为经济学已经堕落为二流的应用数学分支，因为经济学家们刻意逃避现实问题的调研。还有一些经济学家指出，经济学理论是基于未经检验的假设的逻辑推导，经济学家从中获得一些艺术的美感和智力上的惊喜，以至于培养出来的学生们觉得如果自己不用复杂的数学公式和符号那么写出来的论文就一定会被拒之门外。弗里德曼作为一个曾经极力推广数学应用的经济学家，后来也公开承认：数学已经不再能够增加我们对经济的理解了，它已经变成了自娱自乐；一次次我（指弗里德曼）读到充满数学公式的经济学论文，而这些论文中的结论和推理都是可以用简单的文字语言就能表达清楚的；尽管二战后数学已经变成了经济学家的通用语言，但数学并没有提供额外的洞见，200年前亚当斯密所思考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更好的回答。这一切都说明经济学更像是一门宗教，而不是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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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金融危机后的经济学
2008年发生的全球金融危机给上面这些对经济学的指责提供了注释。绝大多数经济学家没有能够预测到这场危机的到来，也没有预料到这场危机所带来的影响程度。少数经济学家包括卢卡斯和伯南克甚至在危机前不久还高调宣称宏观经济学成功地解决了困惑人类社会许久的经济萧条和通货膨胀问题。
事实上，不少经济学家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布兰查德和加州伯克利分校的罗默这样写道：2008年的金融和宏观经济危机粉碎了宏观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的一些核心信仰。麻省理工学院的 Andrew Lo 研究了2008年以后关于金融危机的28本书，其中一半都是经济学家写的。他发现，作为此次金融危机重要原因的房地产泡沫，虽然这个概念已经存在了800多年，但在经济学里面这还仍然是个解释不清的现象。甚至还有不少经济学家因为秉持理性人的假设这一信条，到现在也不愿意承认这些泡沫的客观存在。
很明显，文化、政治、哲学、伦理、道德等“软”因素都会影响人们的经济行为，但经济学家们为了守住自己笃信的“理性人”宗教信条，始终不愿意面对现实，把这些因素认真地考虑进他们的模型中去。当然，也许他们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Lo 这样概括现在经济学的地位：“经济学也许现在更被认为是一种当代占星术，是一堆无视事实或实际证据的判断和预测。”
英国经济学家 Adair Turner 在回顾了2008年金融危机以及随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后呼吁，经济学应该意识到政治、哲学以及伦理的重要性，这些方面的问题数学是毫无用处的。如凯恩斯所主张的那样，经济学家必须同时也是历史学家、数学家、政治家以及哲学家。当然，要让经济学家们看到这样的错误并重新认识经济学的局限和未来，需要一场不亚于宗教革命的思想大变动。
总之，作者认为，美国金融危机发生的根源在于宗教信仰受到了极大的侵蚀。华尔街在原来的宗教信仰遭到破坏之后没有能够找到一个统一的宗教来规范金融业的行为从而无法避免“免费搭车”问题，最终导致了集体的失败。经济进步看起来并不能够带来道德领域的进步，经济学家作为一个群体也失去了公众对他们的信心。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和重塑一套宗教信仰来凝聚人心看起来很难，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21世纪的政治和经济史上一定少不了传统宗教和世俗宗教的身影。
参考文献：
Nelson, Robert H.(2017) "The Financial Crisis as a Religious Crisis",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 and Law: Vol. 17: Iss. 1, Articl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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