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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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用户1024   2022-2-12 16:49   1174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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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2-2-12 16:49:39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的得失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从书名看,很有纵论古今、指点江山的味道。从作者看,钱穆的名字又被冠以国学大师的称号,大师之作怎能不读?从内容看,本书是一本制度史的讲义,讲的比较通俗,读者能够看懂。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本书的内容结构,钱穆在前言中交代的很清楚,在中国历史中选取汉、唐、宋、明、清五个朝代来讲,在每个朝代又从政治、选官、经济、军制四个方面讲。 我们要评价这本书,需要对作者钱穆及其治学特点有个了解。钱穆先著作很多,我把它们分为4类:
1专著:《中国近三百年来学术史》、《先秦诸子系年》、《朱子新学案》等
2论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等
3讲义:《国史新论》、《秦汉史》、《中国史学名著》等
4生平:《师友杂忆》等。
在这4类作品中,学术价值最大的是1和2。4有学术史价值。3的学术价值最低。本书即属于3。而据我个人的阅读经验,钱穆在讲义中关于中国历史的综论,都是《国史大纲》一书的发挥。而偏偏《国史大纲》没有简体横排本。

我们明白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在钱穆著作中的位置后,便不必太苛求他具体论断的失误。这不是他的代表作,他的考据功力体现在《先秦诸子系年》一书中,不服您去看。这给我们一个启示:我们不必为历史学者的盛名吓倒,每个学者都有专长与不足,我们要读那些精华著作。
回到这本书的得失,我的看法是:

1书中对当时史学风气的纠正,即用西方史学理论术语来套中国历史的现象的纠正,今天我们仍要警惕。钱穆先生过分强调传统文化的好,我们不必同意,而那些拾洋人牙慧削足适履的著作更令人厌恶。比如中国传统专制黑暗的论点,钱先生反驳说,论明清以后可以,明清以前则不对。比如,说中国没有民主,钱先生反驳,中国是贤人政治,贤是质量,民众是数量。质量比数量重要。

2本书对中国制度史的总体看法,这是本书最值得读的部分。A要讲一代制度,必先精一代人事。B注重各制度之间的配合运作。C一项制度的创立必有某种文化、理论影响。D一种制度的设立必有当时的需要。E任何制度都有利弊。F应重视制度产生和应用的地域性。G制度牵连着背后的文化、文明,不能脱离文化来讲制度。我们今天的制度史研究,基本上都违背了以上七点的某一点或数点。比如明代内阁制度,谭天星的《明代内阁政治》是按照专题的写法,而王其榘《明代内阁制度史》是按照历史线索来写的。各有所偏,不能综合。其他制度史的写法大体不出此二种。

3在具体论点上,他注重相权的变动并以此来考察皇权的专制。他用士人政府来强调官僚集团的正面作用。他用部族政权来说明元和清两朝政治的特点。这都是非常敏锐的观察。

4由于作者对传统文化的偏爱,所以初学者读此书,不至于产生厌恶感。如果能引导读者进一步深入阅读,那么这本书实在起了应有的作用。

以上4点是本书的得。本书的失有2点:

1具体制度的讲述错误。讲汉朝不讲州的演变,讲唐朝混淆三省和中书门下,讲宋朝过分强调因循,讲明朝错把卫所比附府兵,讲清朝不懂八旗及其运作。这都是硬伤,无需讳言。

2对西方制度的表面了解和对中国传统的过分表彰,可能会滋生妄自尊大的盲目自信。


总之,这不是一本专业的制度史入门书,但作者对制度史的理解能给读者启发。读者不妨把此书与王亚南《中国官僚政治研究》对读,一个说好,一个说坏。钱先生终究没有写出一部制度史的专著,《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也没有再作修订。兹后他的学生邝士元,写了一本与《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相似的书—《中国经世史》。体例上与本书类似,内容上更精密。读者若有兴趣,可参看。

3#
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2-2-12 16:49:40
架空历史。

这个评价真不是我的发明。吴宗国在《盛唐政治制度研究》的序言里就直接吐槽说钱书中描述的是“不存在于唐代任何一个时期的三省六部制”。实际上仅从唐宋两讲来看,确实是几乎每段都有大量的事实错误,场面惨不忍睹。

所以,每当看到刚入门的历史民科,捧着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吕思勉的《中国史纲》等等民国大师的半吊子著作为圭臬,就哭笑不得。虽然这些作品的出炉确实有其历史特殊性,但以现在的观点来看基本属于粗制滥造,偏偏大师们的名气又特别唬得住人,所以误导性也就特别大。现在做古代制度研究的,不得不多踩踩钱大师,不踩他错误理论就继续深入人心。

最后说几句为钱穆先生辩护的话——
首先,钱穆是经学家,不是史学家,历史研究不是其所长;
其次,《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只能算科普小册子,不是学术专著;
第三,学术在发展。民国大师这一代学人处于新旧思想交织期,个个都有志融合旧学与西学,然后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说的好听点叫中西兼修,不好听就是半吊子,现代科学研究方法学不来就罢了,像下面的栗子里连基本的史料都看漏的,比比皆是。当然,这不是钱穆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普遍现象。但是,不踏出这半吊子的第一步,中国学术永远得不到发展。有一个证明就是,真正在历史学各个领域有开创之功的,往往是钱穆、胡适这一代“大师”的弟子辈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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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完一点点上干货——

举个栗子,钱穆书中从唐代部分到宋代部分,不是以为唐代中书门下=中书门下两省,就是以为宋代中书省=中书门下
丙、中央最高机构政事堂
……故唐制遇下诏敕,便先由门下省和中书省举行联席会议,会议场所称为“政事堂”。原先常在门下省举行,后来又改在中书省召开。会议时,中书门下两省长官及侍郎皆出席。若尚书省长官不出席政事堂会议,即事先不获预闻命令决夺。故唐人目光中,须中书门下始称真宰相……
尚书左右仆射若得兼衔,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及“参知机务”等名,即得出席政事堂会议,获得真宰相之身份。最先尚书仆射都附此职衔,所以三省全是真宰相。但到开元以后,即尚书仆射不再附有出席政事堂之职衔了。如是则他们只有执行命令之权,而无发布命令及参与决定命令之权。他们职掌的,并非政府的最高职权,因此也不得认为真宰相……
当时的尚书省,则略等于现在的行政院。因他只管行政,不管出命。政府的最高机构,则在政事堂。
这一段是从《新唐书百官志》里发挥而来——“初,三省长官议事于门下省之政事堂。其后,裴炎自侍中迁中书令,乃徙政事堂于中书省。开元中,张说为相,又改政事堂号中书门下,列五房于其后:一曰吏房,二曰枢机房,三曰礼房,四曰户房,五曰刑礼房,分曹以主众务焉”
钱穆对此的理解错误有几点:
1、政事堂是个议事机构——在开元十一年之前是,但之后就成为了独立并凌驾于三省的宰相机构
2、中书门下=中书省+门下省——如上,政事堂=中书门下,而不是中书、门下两省的连称
3、尚书省只管行政,决策在政事堂——尚书省的行政职能正是被政事堂(中书门下)所彻底取代,此后政事堂即为最高决策机关,也为最高行政机关。

总结下来就是说,唐代中央制度其实分为“三省制”和“中书门下制”两个阶段。但是显然钱穆在梳理这个过程中自己给搞糊涂了,把两种制度糅杂在一起,于是进一步做出了种种似是而非的解释。

当然了,这里可以洗地说钱穆先生主要是想说唐代前期的代表三省制,更何况当时对中书门下制的认识也没有现今那么深刻……但是,至少在写唐代的时候,钱先生还是知道政事堂是干什么的吧?至少他在最后写下了“政府的最高机构,则在政事堂”——然后到了几页之后的宋代部分,他好像彻底忘了自己之前写的,认为中书省=政事堂了。
宋代也有三省,实际上只有中书省在皇宫里,门下尚书两省都移在皇宫外面了,故亦只有中书省单独取旨,称政事堂……中书则为丞相,地位独重。门下尚书两省长官不再预闻政府之最高命令。
到了这里,错误就比较离谱了。宋代其实继承的就是唐代中期以来的“中书门下体制”,包括中书省在内的三省都成了摆设。所有的文献里都清清楚楚写的是中书门下=政事堂,绝不可能像唐朝一样造成混淆。就我所知,钱穆之前从没有人这么离谱的把宋代的政事堂(中书门下)等同于过中书省

说穿了,这就是在梳理唐代体制时候囫囵吞枣,在唐代部分还勉强能蒙混过关(因为三省制和中书门下制都存在过),而到了宋代部分这个漏就再也补不上了。更糟糕的是,钱大师连自己刚在前面几页说的都忘记了,于是这一段错上加错的描述,就彻底成为了架空历史。

其他的低级错误在全书中俯拾皆是,有时间有兴趣的可以自己找找看
4#
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2-2-12 16:49:41
钱穆的弟子严耕望先生,曾回忆道:
先生一开讲,就说历史学有两只脚,一只脚是历史地理,一只脚就是制度。中国历史内容丰富,讲的人常可各凭才智,自由发挥;只有制度与地理两门学问都很专门,而且具体,不能随便讲。但这两门学问却是历史学的骨干,要通史学,首先要懂这两门学问,然后自己的史学才有巩固的基础。
——《钱穆宾四先生与我》
读读这段话,再看看《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里反映出的钱穆的制度史水平——也不知道钱是无有自知之明呢,还是自己承认自己不通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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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2-2-12 16:49:42
”研究者所指出的某些制度变化,如‘唐宋监察制度的主要对象,由皇帝转向宰相和百官’等,并不能得到足够的实证支持,更像是为某种既有史观——譬如宋代皇权强化——‘量身定制’而成。这使得我们难以对制度变革形成真正清晰的认识。“——王化雨《唐宋变革与政治制度史研究》,《中国史研究》2010年第1期。
知道这里说的是谁吧?

上面有人问反问一个答主”你怎么从吴宗国原话“无论是宋人还是今人,在没有充分把握唐朝政治制度不断发展变化的前提下,企图以一种模式来概括唐朝政治制度,这种做法的后果是严重的,因为它给人们描述的是一个不存在于唐朝任何一个时期的制度。”中了解到他所指是钱穆?“

我只好告诉你,现在历史专业的批评都不大点名,把观点亮出来了圈里人谁都知道说得是谁或者谁和谁。不点名,相互留两分面子。

回到我的引文,正说明了钱穆的一个最大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正是现在广大历史爱好者们最推崇钱穆的地方。
那就是“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
有问题吗?这就是问题的根子。

要温情要敬意,那么对他自己心里格外“光荣”的时代,就格外温情和敬意,所以钱穆把汉唐捧得格外高。钱穆自己在书中的一句话足够说明了“专就中国论,汉以后有唐,唐以后却再也没有像汉唐那样有声色,那样值得我们崇重欣羡的朝代或时期了”
然后呢,对于他认为不够“光荣”的时代,比如我们翻翻《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的宋、明、清的部分,请问温情何在?敬意何在?
正因为钱穆对于汉唐格外温情,格外敬意,所以他的脉络就是汉唐制度最好,宋在退步,明更退步,清直接掉到谷底了。

到这里,问题来了,已经事先有这个“答案”了,那对于史实和史料的运用当然是围绕这个答案展开的。回到我的引文,因为要描绘宋代中央政权比唐退步,所以提出“宋代皇权强化”,因为要说明“宋代皇权强化”,所以特别定制了“唐宋监察制度的主要对象,由皇帝转向宰相和百官”这个与史实不符的“证据”
换句话说,先有结论,再编制证据。

这和近代以来历史学的逻辑是反的,作为近代以来一门学科的历史学,其基本的逻辑是从史料出发辨析归纳,推出史实,再从史实得出解释的“结论”。

也就是说,历史学不能上来就“温情和敬意”,历史学起始必须是犀利冰冷,只有在史实阶段之上,才有“温情和敬意”的空间。

这也解释了钱穆为何迟迟不能入选史语所。傅斯年的路子才是正道,在他熏陶下的史语所自然看不上钱穆这种“外道”。

顺便说一句,各朝代的政治制度,都建立在自身独特的社会结构和独有的时代基础之上,面对的具体挑战,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都各不一样,得到的“体制”自然也不一样。政治体制的认识首先不能脱离这些而存在,更何况还有在体制之上的政治实际运作,就要考虑更多的东西,更见研究者的认识水平。要做异代政治制度比较,这些都是绕不过的。当然,这在钱穆的书里是完全没有的。

而空对空的隔代大比拼,也就是“爱好者”等级干的事。

究其原因,钱穆终究是个儒家,本不是近代以来历史学的专业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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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回应  16级独孤 | 2022-2-12 16:49:43
一本书的评价啊,既要考虑作者的个人工作,也要顺应时代的进程。
这本书其实是儒家标准的六经注我,我改六经。表面上是历代,实际上是自己。儒家的老传统了。打从《诗经》那会起,儒家两大本事,一曰编,二曰删,汉古今文经好听点叫经义之争,往难听里说那叫删改编得自己亲妈都不认识了。儒家在政治上最后的希望康有为一辈子最大的学术成就是编了几部伪书说孔子伪经,然后又被人发现是他自己在编。
钱老先生这本书继承传统艺能,不丢人。
问题是时代变了,从孔夫子到康疯子,中国的信息传播效率很低,你要是一博学鸿儒自己编点私货,你身边点背些的童生秀才真能被忽悠一辈子。可是现在,只要让用手机,人均倒背四书五经,个个兼修公羊谷梁,您要是照着抄还只会抄左传,都不好意思参与吹逼。这种信息爆炸的情况下我注六经还能活,我改六经那就是嘬死了。本来寻章摘句老雕虫,哪来那么多考据大师。钱老先生也想不到短短几十年中文世界变成这样。众所周知,儒家面对新时代新变化是短板。
钱老先生继承传统艺能,不丢人。
所以看这本书,你得把它的书名忘了,改成钱穆的历代政治感悟。真想学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先学好中国近现代史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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