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我被迫嫁给父亲的仇敌摄政王」为开头写一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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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的论坛用户   2021-1-11 18:31   8028   5
被迫嫁给“杀人如麻,吃人不放盐,冷血无情”的摄政王:摄政王战功赫赫,为皇帝打下半壁江山。皇帝想赐婚于摄政王,但京城却无一位世家小姐肯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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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8:31:46
【未完结】【在努力填啦!!】
我被迫嫁给父亲的仇敌——摄政王。
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捧着膝上小春肿起老高的脸如是想到。
她意识到什么,用那双满是青紫淤伤的手拽着我衣服哭喊:“小姐你不要…你不要嫁呜呜呜…你不可以呜呜呜……”
有些口齿不清,仔细看,是牙齿被打掉了两颗,始作俑者是我继母岳氏的嬷嬷,此刻正甩着手腕子看我,我丝毫不怀疑,如果我父亲不在,她那硬铁一样的巴掌就会落在我脸上。
尽管我是整个京城闻名的“恶女”、丞相府的正统嫡小姐。
“我有个条件。”
父亲终于笑了,那笑容带着点早料到如此的轻蔑。
混着小春蓦然悲拗的、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我觉得可怖又悲哀。
本来只是小雨,现在却渐渐下大了。
一场春雨一场暖。
天气慢慢热起来了。
京城的夏天很短,下雨也少,如今这场雨,已是四月末。
怕雨斜进来,小春赶紧放下针线去关窗户,我好奇地拿起针戳一戳,小春再回来时,鸳鸯翅膀便有一块奓毛。
我摆正书本,躺在美人榻上假装品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小春就气鼓鼓地坐下接着绣那只奓毛鸳鸯。
我这一口气还没松实,就听见书本那边有细碎的哭声。
顿时,那些之乎者也变成了一堆乱糟糟的绣线,缠的我心头发虚。
“算了算了,别哭了小绣娘,我这就把线挑开再绣,实在不行就拿府上现成的那套。”
小绣娘红通通的眼睛一瞪,把我的手拍开:“哪用你插手!”
我搂着书又缩回榻里。
“小春皮糙肉厚,哪就非得用小姐的终身大事去换?早知今日,当时就该咬了舌头。”
“如今这样,我到了地下也没脸见夫人。”
我也不打断,只眼巴巴地瞅着她。
最终还是小春长叹一声,结束了这场批斗会。
“好小春,不必想的那样坏,万一摄政王正是我的良人呢?那我不就得偿所愿?”
“呵,小姐倒是新鲜,我们只管这样阴毒狠辣的人叫煞星,您却当他是良人。”
我一时无言。
天下人都知道,摄政王其人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奈何深得皇帝信任,于社稷又颇有建树,其余的,便也就埋在了这层华贵朝服的底下。
文武百官见他无不恭维赞美,只望保全自身,最好得他抬举,平步青云。
不过要说谁家把女儿送过去的。
还真就丞相这一个。
别人舍不得女儿,更怕女儿哪天拂了他的意,牵连这顶乌纱帽。
但丞相不一样,首先他不会不舍得这个女儿,尽管我是正统嫡长女。
除了我,他还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岳氏也不算心计深沉,倒是能生。
另外,作为朝堂上唯一一个能跟摄政王分庭抗礼的丞相,他的乌纱帽还算能稳稳戴在那颗秃脑袋上。
皇上刚提出要给摄政王选王妃,我就被送过去,那个天真小皇帝估计是觉得他的两位肱股之臣终于结秦晋之好,从此他的朝堂终于能一团和气,于是当场就同意了这个婚事。
想了想,毕竟才十五岁。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十五岁也不是他乱点鸳鸯谱的理由,早晚见了面就给他娘的一拳!
打到他不举!
这样想着,我心情好了不少。
有丫鬟进来通报,说是三小姐来了,请我出去迎迎。
这话说的奇怪,我瞟这丫鬟一眼,原来是岳氏那边的家生子,叫什么夏竹的。
“这话若是拿到外面去,别人还以为丞相府三小姐是个瞎的,连长姐的院子都认不清了吗?!”
小春把针别到嫁衣上,声音凌厉,眼神如刀,吓得夏竹没敢再说话。
“姐姐,何事惹得你不开心了?”
我那三妹妹杨清舞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脸上笑意明媚得很,遮不住的得意。
我拿书掩唇轻笑一声道:“关你屁事。”
杨清舞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嘴角又挑上去,“姐姐这说的什么话?马上就是做主母的人了,还这么…粗鄙。”
我害羞一笑道:“都是母亲教得好。”
岳氏是商户之女,书没读过几本,刚坐上主母位置时,一些荒唐话可是成为了京城不短时间的谈资。
很明显,杨清舞也知道,脸色一下就变了。
“哼,没规矩,嫁给摄政王都是高抬你!”
京城传言,摄政王克妻,还有歌谣说宁进商人房,不嫁摄政王。
我顺杆爬,凉凉道:“王爷芝兰玉树,英俊非凡,我倾慕他许久,如今终成良缘,确实是我高攀了。”
杨清舞一噎,她听说我前几天抵死不从的事,本以为今日来能刺激刺激我,却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后她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祝姐姐和王爷百年好合。”就走了。
我翻个白眼。
何必呢。
日子随着绣线飞舞、银针穿梭,很快就披上了红色。
铜镜里映出我姣好的面容,岳氏请了梳头嬷嬷,但我执拗地要小春给我梳。
她又哭了,一边梳一边啜泣,我甚至能感觉到银梳轻微的颤抖。
小春是我娘给我留下的丫鬟,在这偌大的丞相府里,我们俩就是对方的依靠。
“本是你来做我的陪嫁。”
小春不说话,似乎是在拿袖子擦眼泪。
“日后你自己在这府里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只要我在摄政王府一天,你就一天是被人伺候的身份。”
……
直到我盖上盖头出了门,小春还是没说话。隔着红纱,我瞄见她在后边给我磕了个头。
磕的又重又实。
勉强是上了轿子,我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
我从袖子里摸出小春塞的肘子肉。
果然还是小春最懂小姐的心呜呜呜……
摄政王没来接亲,我料到了,他派了个侍卫模样的手下来。
不过下了轿子看到的那只公鸡我是真没料到。
这年头还有人管自己叫鸡的?!最时兴的话本子里头也没写过这个啊!
那个手下跟我解释说王爷有军务在身,不能到场,我摆摆手说体谅体谅,并委婉地问了一下摄政王什么时候滚去打仗,对方一窒,然后无视了我。
真的很没礼貌。
拜堂的时候公鸡不知发了什么疯,一直在叫,甚至扑腾下来想要啄我。
我抬腿就是一脚,公鸡被踹到桌腿上,“砰”的一声,本嘈杂十分的喜堂一瞬间安静下来,伸手去拦那只鸡的喜娘也僵住了身形。
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有点尴尬,我提起裙子给鸡抱了起来,没什么事,就是被吓着了,有点蔫,哆哆嗦嗦的。
“喊啊。”我斜喜娘一眼,她一个哆嗦。
想必是也听说过我这些年干的那些好事。
“二、二拜高堂——”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弯了弯腰。
“夫妻对拜——”
我掐住鸡脖子对拜。
“送入洞房!”
喜娘喊的又快又急,仿佛是摆脱了一件大麻烦事。
我就拎着这只鸡进了洞房。
留下一堆宾客在后面窃窃私语。
日头坠低,天色变暗,不出我所料,我的好夫君根本没打算来入这劳什子洞房。
彼时我正吃烧鸡吃的满嘴流油,门口跪了一排我的陪嫁丫鬟,包括前几天刚到我身边的那个夏竹,个个面色苍白,仿佛我嘴里的不是鸡肉,是一截儿人骨头。
“你们吃不吃?”
“娘娘饶命!”
我嗤笑一声,不过是只公鸡,还真把它当摄政王了?
他敢拿公鸡让我下不来台,我就敢还他一地鸡毛。
仔细想来,从小到大,除了嫁给摄政王这档子事,我还真没让自己受过委屈。
小时候上树摸鸟横行霸道,大一点了扇贵女巴掌、闹继母昏礼,甚至搭箭伤人也没有人敢管我。
也没有人想管我。
岳氏想捧杀,喜闻乐见,小春又太小,更是唯我是从。
我就这样,成为了京城中人唾弃的“恶女”。
还有人设赌局赌我什么时候能嫁出去,有七成都是赌我孤独终老。
说实话,我也偷偷买了一注。
他娘的,这回赔了。
狗日的摄政王!
直到躺在床上,坠入梦乡的前一秒我还在骂他。
再睁开眼时,被骂的人正坐在我床头。
“……”
成亲之前,我让小春花重金买了张他的画像,当时我们还感叹此人惊才风逸,容貌非凡,只应天上有。
如今见了本人才知那画像竟只画出他三分神韵。
泉仙不若此,月神应无形。
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就是只鸡呢?
“王妃睡得可好?”
他笑得森冷,我不由得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思君不见,辗转难眠。”
“我已在这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我应该还在和周公推牌九。
“王爷不知,有身孕的人觉多。”
“……什么?”
他这人,冷成冰碴子的一张脸,愣住的时候竟还有些可爱。
“王爷,我腹中已经有了小王爷了。”
他还是面无表情,但耳根子烧的通红:“胡说八道。”
“这怎么是胡说呢?难道昨天那只鸡不是王爷吗?”我无辜地眨眨眼睛。
“……”
这只“大公鸡”脸色风云变幻,最后一拂袖子走了,临走时瞪我一眼,我猜他似乎是觉得我有病。
我把上半张脸也缩进被子,准备睡个回笼觉,模模糊糊地想着,摄政王倒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一只手突然把我被子掀开,掖在下巴底下,我悚然睁眼,又是那只大公鸡。
掖完后又狰狞着那张好看脸蛋出了我的房间。
“……”
好了,我现在也觉得他有病了。
马车稳稳当当地前进,我倚在车壁上昏昏欲睡,今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拽起来梳洗换衣,现在只觉得眼皮好重。
今天要进宫谢恩。
突然,马车一晃,我顺着磕上了车壁。
有点软。
睁眼一看,一只手迅速地收回去,白皙且骨节分明。
我耷拉着眼皮瞅他一眼,哼哼唧唧地道谢:“谢谢王爷。”
“不必叫我王爷。”
“……”我睁开一只眼睛瞧他,好脾气的改口道:“谢谢这位兄弟。”
……
奇了怪了,这人瞪我干什么?事可真他娘的多!
“那你叫什么啊?”
“……沈戊,”喜欢瞪眼的大公鸡停顿了一下,加重声音继续道:“字修时。”
我嘁一声,不情愿地拉长声音回应他奇怪的要求:“谢谢沈戊!”
沈戊:“……”
我觉得我瞎了,那一瞬间好像从这张冷漠死人脸上看出了一丝委屈……噫!赶紧闭上因为劳累而出现幻觉的眼睛。
我刚才竟然觉得沈戊像个遭人欺负的小寡妇?!
一路无言。
终于到了皇宫。
我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这身臃重的行头压的我直想叹气。
进了宫门,我连丫鬟也没有了,只好慢慢地拖着脚步走路。
“王妃还是走快点吧,误了时辰可就……”
“……”大公鸡真的很喜欢瞪人,这一个眼神过去,那个阴阳怪气的太监就变成了鹌鹑。
“…你不喜欢我…瞪人?”他注意到我的表情后迟疑道。
我一愣,立刻竖起大拇指:“怎么会?瞪的好,瞪的妙,瞪的鹦鹉不聒噪!”
前面的死太监一个踉跄。
沈戊明显被取悦到了,整个人都柔和许多。
像只志得意满的公鸡,就差打鸣了。
所以说,经常溜去茶楼听听说书快板还是挺有用的,还能给鸡…哦不,给摄政王顺毛。
我这个人真是很不错!
就是有点不擅长走路,尤其是这么远的路。
青砖一块接着一块,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终于走到寿华殿外时,我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包括快板。
甚至天马行空地开始心疼刚才说快板的力气,如果不是死太监惹我,沈戊就不会瞪他,沈戊不瞪他,我就不用开口夸他……
他娘的,这是不是狗皇帝的奸计?
派个死太监来间接累死我。
多损哪!
“杨卿意。”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猛然回神,就见沈戊在前面不远处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想什么如此入神?”
我追上几步,没有思考地回答问题:“皇上。”
“?”沈戊的眼神沉沉的,像一块凝结很久的黑冰,又像一潭平和冰凉的水。
“皇上难道不能出来走几步吗?他好懒惰。”
我小声抱怨,这台阶真的好难走啊。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我面前,我抬头看他,还是那张冰山脸。
就这张脸一出来,我说什么也不敢拉,我怕拉完他朝我要钱。
“……”
沈戊有些僵硬地看我跟他拍了一下掌后,自己提着裙子继续往上走。
随后手掌慢慢收紧,像是握住什么的似的。
我挑眉,应该不能打疼吧?
这么弱的吗…
不,难道是要不了钱准备回去碰我的瓷?
真阴!
“爱卿你可算来了!”
不愧是摄政王,那个在我幻想中已经残废不举的阴损皇帝居然纡尊降贵地迎了出来。
行,我大发慈悲地决定你现在不是残废了。
你只是不举。
我坐在寿华宫数花瓣,太后还没起。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来睡眠不好的老太太宫里?!
皇帝和沈戊在聊一些让我听了就想打哈欠的东西。
哈欠打的我眼睛有点湿润。
这两个人真的只有两张嘴吗?
我怎么觉得好多人都在说话?就像小春陪我偷听先生讲课的时候一样,我只觉得掉进了“话洞”里……
“王妃也在同情灾民们的遭遇吧,”皇帝像只狐狸,眯起眼睛朝我笑,“现在像王妃这样为百姓流泪的人,不多了啊。”
灾民?
我觉得我像灾民。
一大早坐在这听俩嘴巴很多的人说一些让人疲倦的话。
我好惨。
“是的…”我拿手绢擦擦莫须有的眼泪。
“那王妃谈谈你的高见吧。”
“我没有。”
“你有。”
我的见不一定高,但你人真的很贱。
“呃…施粥……?”
这贱人果然露出了不过如此的表情。
可喜可贺,刚站起来半刻钟,你又残废了!
“嗯,”沈戊突然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施什么粥比较好呢?”
“……白米粥?”
“很不错。”
沈戊,你假装我的提议很不错的样子也真的很不错呢。
皇帝沉默。
“嗯!”我娇羞又甜美地点头,“陛下觉得呢?”
“……挺好。”皇帝皱着眉瞟一眼摄政王,一脸无语地艰难出声。
我就喜欢狐假虎威、看狗皇帝一脸要死的表情。
过了很久,睡懒觉的老太太终于起来了。
她保养的很好,如今看着也不过是年岁偏长的美妇人。
见到我们笑的很开心,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唠家常。
不像来给她和皇帝谢恩。
像新媳妇见婆婆。
我偷瞄一眼沈戊,他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冰山。
只不过微微抿起的嘴角,昭示着主人的好心情。
这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中午,
直到我们遇见宸太妃的时候。
“小时长大了。”
她是个看起来有些寡淡的女人,衣衫素净,闲坐烹茶。
沈戊站在亭子外,不进不退,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妾见过宸妃娘娘。”
摄政王可以不行礼,我可不能。
宸妃清淡地笑起来,向我优雅地招招手,“来,让我看看你。”
这话没有问题,我却忽然有些不适,但还是乖巧地走过去。
沈戊突地伸手拉住我,抗拒的意思很明显,我手腕被攥的生疼,宸妃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我晃晃手,“日头太大,晒昏头了吧,还不见过宸妃娘娘。”
沈戊低头看我一眼,眼皮垂下显得无害,眸子黑沉,突如其来的温柔。
“见过宸妃娘娘。”这话他说的很慢,我好像听出了别的意思。
像威胁。
这个高大的身影抬脚迈出一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手被握住,干燥又温暖。
离得这样近了,我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黑袍上有着很不明显的暗纹,古禧纹,是以前每个新婚郎君都会花重金请人做的,第二天出门时穿着,这叫出门禧。
娘子过门前会在这衣服上绣几针,讨个彩头。
有贤妻,出门禧。
说书先生讲的时候还说,这都是老一辈的规矩,现在已经不时兴了。
穷苦人家做不起,富贵人家看不上。
郎君们不肯穿,娘子也不做了。
这日头愈发毒辣,晒得我发晕。
我再从思考中脱离出来时,发现已经跟着沈戊走到了宫门口。
“宸妃娘娘呢?”
“走了。”
“我还没行礼。”
“不用。”
“你好凶啊。”
沈戊突然停住脚步,我以为他生气了,刚要开口挽回,他又拉着我往前走,头都没回。
“嗯。”
“……”嗯?嗯?????
这是生气了吧?
这肯定生气了吧?
沈戊人高马大的,我也打不过他啊!
我可是摄政王妃哎!一般人也不敢打我!
…啧,可他是摄政王哎……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走到了马车旁边,丫鬟要扶我上车,沈戊刚想松开手,又握紧了,亲自扶着我上车。
丫鬟们手一落空,看我俩的眼神就有些变化,尽管我自诩面皮颇厚,此时也不由得脸上一热。
沈戊力气很大,又放得很软,我没怎么费力。
坐进马车后,我装作不经意地瞅他一眼,从面上看来,心情倒没有我想的那么不好。
甚至可以说还不错。
我垂眸,手指抠着裙子上的绣线。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男人心,海底针。
最近沈戊很忙,忙到之前每天都会来陪我吃的晚饭也不吃了。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吴山烤鸡,煨牛腱子肉,烧鹌鹑,奶汁鱼片……都是我爱吃的。
平时不会做这么多,我们吃不完,扔了浪费,也没有赏下人剩菜的规矩。
这几天却每天不重样的端过来。
想必是吩咐过了。
在哄我吗?
我戳了戳碗里的白米饭。
也没那么好吃。
“娘娘多吃几口吧。”
我回头一看,又是那个什么夏竹。
“没胃口。”
“娘娘!”
嚯,又跪了一片。
“娘娘可怜可怜奴婢们吧,殿下会罚死奴婢们的!”
真可谓是声泪俱下。
我突然想起,沈戊刚不来的那几天,她那眼里带刀,话中藏刺的得意模样。
真以为我失宠了,她就能爬上什么位置了吗。
现在倒可怜的很。
“哼,倒是听他的话。”
我抬手,衣袖带翻了盘子,我伸手去拦,却被划伤了手指,丝丝地渗出血来。
我深吸一口气,“去,请个大夫。”
夏竹那身锋芒毕露的气势早已全收了起来,脸色煞白,头嘭的一声磕在地上。
没动。
我定定瞅她,半晌,颇为无趣地开口:“罢了,一个小伤口而已,不必请了。”
夏竹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找来东西给我包扎,等她处理好后,我打着哈欠上了床。
我猜她一定觉得我是喜怒无常又心机恶劣。
没错,我就喜欢看她这幅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不知不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很早,外面天还没亮,黑蒙蒙的。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不远的桌子旁。
“你怎么来了?”我迷迷糊糊地问他。
“一会儿去上朝。”
我清醒了几分,接话道:“所以先来看看我?”
“嗯。”
“那看到啦,去上朝吧。”很奇怪,我和沈戊的相处总是很舒服,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手。”
我一愣,举起手问:“你说这个小口?”
“嗯。”
“幸亏你连夜过来问,不然它明天早上就能恢复原样了。”
“嗯。”
“你有什么想法?沈大人?”
“你身边不该有这样不仔细的人。”
“那你要干嘛?给她们赶走?”
“…嗯。”沈戊这回迟疑了一下,屋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
“再过几天皇后要办一场百花宴。”
我顺着他岔开的话题继续道:“好。”
“……你可以不去。”
我停住嘴,没琢磨透他的意思。泻进来的天光映在沈戊半边身子上,描绘的他冷漠又高洁,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
“我想去。”
“那好。”沈戊起身要走。
“你什么时候来陪我吃晚饭啊?”
他顿住,语气开始变得轻快:“明晚,最近江西水患,那边出了点问题。”
“好吧。”
沈戊走后,我努力忽略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再次沉入梦乡。
梦里沈戊拿着一把大砍刀,冷笑着说我手上多了一条口子,明天就让这几个丫头的脖子上也多出一条。
他可不是什么善类。
吓得我在梦里开心地…哦不不,吓得我开始害怕地胡言乱语。
却净是一些什么翠红你今天做鸡脖子不要放太多盐不好吃,嬷嬷你那只猪毛没拔干净……诸如此类的话。
我醒来的时候一阵迷幻,觉得这梦可能预示着什么,比如我哪天要是当不了摄政王妃还能去当个厨子之类的。
……
我真棒啊!

嫁进王府差不多有两个月了,我却还没来过这个“晴懿池”。
下人们说王爷嘱咐了,白日里多带我出来走走,不要闷在屋里。
沈戊好唠叨,像个老妈子。
我无聊地抛出一把鱼食。
小春若是在这里,也要念叨我了。
王府里有很多池子,可偏偏只有这个池子里有漂亮的锦鲤。
真奇怪。
“娘娘,王爷回来了,使人来说是给您带了宫里李厨亲手做的吉祥牛乳糕。”
我倦懒地点点头,示意她我知道了。
但并没有回去的意思。
这里很凉快,我突发奇想,“去,把爷请过来,就说我想要在这用晚饭。”
“是。”
那袭黑衣来的很快,身影修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挺韧又微露锋芒的文人墨树。
“糕呢?”
“怎么就这么点?!你说要给我带一整盒的!”
“积食。”
我不太高兴。
“反正我不会原谅……”
“还有半盒,在你屋里。”
“那倒也可以。”
我立刻收起了这幅贪得无厌的嘴脸。
丫鬟们很快就布完菜。
我挑挑拣拣,百无聊赖的问:“沈戊,你为什么二十岁还没有娶妻呀?”
“男儿有志。”
“不对。”我摇摇头,夹起一块肉递到嘴里。
“因为我无趣。”
“也不对。”
“因为我在等你。”
我怔住一瞬,又摇头。
“那应该是因为什么?”沈戊认真严肃的样子就像是在问灾民今年该拨多少款。
让我觉得有点有趣。
“因为你老!”我哈哈大笑。
沈戊一愣,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有些无奈,笑得很浅,但眼睛是亮的,又黑又亮。
我得了纵容,干脆把筷子一扔,越笑越放肆,竹筷骨碌碌地滚到地上,丫鬟们有的忙去捡,有的赶紧从食盒里取新的出来。
所谓富贵闲人,贵眷奢时,大抵便是如此了。
“嗯,我老。”沈戊低低地应了一声,像山间的泉水,清冽又柔缓,温柔却有力量,让人安心。
“……”
我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闷头吃菜。
我真是个贪得无厌又矫情的怪人。
“这几天,带你回家看看。”
“丞相府?”
“嗯。”沈戊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哦。”
“三天后丞相府设宴,陛下也会去。”
“最近好多宴啊。”
“那不去了。”沈戊这个人真的很善变。
我摇摇头,没问设什么宴,我知道,杨清舞今年及笄了。
回去看看小春也好。
哼。
“不要挑食。”
“……”
“把青菜夹回去。”
“……”
淦。
老妈子!
我含泪吃下三大口。
“长姐。”
恍惚间,我差点以为自己离开这里已经过了很多年,如今再回到这儿,竟还没有摄政王府让我觉得熟悉。
摄政王府的主人此刻正在外席。
想必也很想回家。
“嗯。”
杨清舞又起身,袅袅婷婷地去和另一些长辈行礼,好像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长大了。
我抿一口茶,垂下眸子。
没见到小春。
我掸一掸精绣细描的宽袖,出了东房,胸口有些闷。
外面是一片绿生生的竹林,我百无聊赖地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要回去时突然发现,我忘了过来的路。
这片竹林好像是刚辟出来的。
“有人吗?”
无人回应。
进来的时候感觉只是一片小竹林子,此刻却如茫茫青森,丝丝凉意爬上心头。
我是个没有方向感的人,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有些疲累。
“小姐!”有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小姐,您怎么还在这啊!礼宴要开始了,我带您出去!”
我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这个高壮小厮走得很快,我急追几步,倒是被裙角绊了一下,他连忙扶住我。
“见你面生得很,新来的么?”
“是,小姐。”小厮憨厚地笑了一下,面皮有些发红,转身继续带路。
“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老母亲,今天五十八了。”
“只你们母子俩?”
“是,小姐。”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停住了脚步,小厮疑惑回头,“小姐,怎么不走了?”
不知名的花的香气随着风飘过来,微风又吹起我的发丝,天地凝静,我缓缓绽出一个笑:“那可不是回家的路啊。”
“……”
他表情凝住,面上一阵挣扎,似乎是懂了我的意思。
身形高大,指有厚茧,是做粗使活计的三等下人,鞋不合脚,像是匆忙借来穿上。
若是新来的,看我衣衫发髻便知是妇人而非少女,何来小姐一说?
倒像是在此等我多时了。
“小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还是笑着,不说话。
他假装平静的面具逐渐碎裂,低声吼道:“算俺欠小姐您的了!”
便伸手要来抓我!
我抬腿一脚踢到他胳膊上,他没防备,身子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又要来抓我。
我搂起长裙转身就跑。
他娘的,果然是个贼小子!
“别他娘的追了!再追你生儿子没屁眼!”
这贼小子脸气的通红,说不出话,却又提了速度。
“妈的!你吃蹴鞠长大的吗!怎么这么能跑!”
我气喘吁吁地逮着棵树迅速爬了上去,妈的,你能跑,我能爬!
双腿缠住树干,抽出弹弓,抬手正中他眼睛,他哎呦一声,痛地弯腰。
“老子从九岁开始,在这长安城里,就没被追上过,别说两条腿的人了,就是四条腿的狗都追不上老子!”
“你!你不是丞相府的贵小姐吗!”他捂着眼睛气急败坏喊道。
“我是你妈!”我抬手又是一弹,正中靶心,疼得他身子一歪,正好药效发作,直接倒在地上。
我以防万一,没有立刻下去,蹬上粗壮树枝坐下。
“我会阴人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呢!敢阴我?这药够你喝一壶得了!”
“什么时…是扶你的……!”
“嘁,”我冷笑一声,“这药只有在血气急涌的时候才会发作,你若是听了我的劝告,倒也不必吃这个苦头。”
他没再说出话来,刚才追的急,此刻药效发作的快,已经沉沉昏睡了过去。
我盯了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才准备下去。
刚有动作,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杨翊!”
这是我大名,多少年没听过人叫我大名了,我一个激灵,脚一滑从树上翻了下去。
“!”
“!!”
我听见心在扑通扑通的跳,呼吸都被吓得有些不畅,一部分是因为从树上掉下来,一部分是因为接住我这个人的黑脸。
“……你怎么在这?”
沈戊忍了又忍,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你太久没回来。”
“反正有……”我才想起来今早出门的时候,让他把影卫撤掉了。
是我的原因。
我闭嘴。
他把我往上掂了掂,我条件反射搂住他的脖子,又反应过来这个姿势似乎过于亲密。
“怎么回事?”沈戊皱眉看向地上的人。
“……”
“是坏人!”我做作地往这个好看男人的胸膛一埋,努力让他忽视我这方面的问题。
“受伤了?”
“没。”
“害怕了吗?”
我刚想摇头,硬是克制住了,继续戏精道:“好怕呀!”
“……”沈戊眼皮垂低,长长的睫毛让他此刻柔和又温暖。
“我来了。”
这种直白的温柔,实在让我忍不住逃避,于是岔开话题道:“这个坏人怎么处理?”
“变成死人。”
沈戊停顿一下,又收紧双臂,直视着我低声道:“别害怕。”
“嗯?”他话里突然的迟疑让我有些疑惑。
“我。”
“……”
“别害怕我。”
“……”

午后的热风烘的人头脑发晕。
我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一天都没看到小春,有些无聊。
礼后便是宴席,杨清舞又装模作样的走过来,我努力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我是王妃,她是臭丫头,我是王妃,她是臭丫头。
“长姐。”
“不用这么客气。”我轻笑道。
杨清舞愣了一下,似乎是不太习惯我的温柔。
“叫我摄政王王妃殿下就好了,丞相府的庶小姐。”
庶小姐一脸果然还是这个b样的表情。
“长姐最近过得可好?”
“好的很呢。”我娇羞道。
“呵,过得好就好,长姐过得开心,妹妹也就开心。”
虚伪。
“那你可真有毛病,我是恨不得你二十岁都嫁不出去。”
“……”杨清舞面部狰狞一瞬,又平静下来。
“是嘛?姐姐,我嫁不嫁的出去倒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操心一下你那个丫鬟吧。”
“……”我的心一紧。
“哎呀,姐姐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呀?是身体不舒服吗?”
“你们把小春怎么了?!”
杨清舞笑得更放肆了,像朵恶毒透了的花。
我当即摔碎一个茶杯,捡起碎片对准她的脸,“说,不然你这张脸和这条命只能选一个。”
“或者两个都别要了!”
杨清舞脸色煞白,尖声喊道:“杨卿意你敢!你怎么敢!”
我怒火中烧,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你也知道我是杨卿意!杨卿意有什么不敢干的!小春在哪?!”
“疯子!疯子!”
众人的目光早已被吸引过来,围在一旁窃窃私语。
我却已经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小春根本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顺风顺水,反而不知道被这些贱人许配给了什么不知名的下作玩意!
我气的心口发疼。
岳氏指挥丫鬟来拦我,我随手踹了什么东西挡过去,“别过来!”
到底是人多势众,我手里的瓷片被夺了下来,几个婆子困着我进了偏厅。
一进去就看见那个似笑非笑的阴损皇帝正在主位上坐着。
哦,沈戊好像说过,皇帝也会来。
“摄政王妃,好气势。”
婆子压着我跪在地上,我一言不发。
主要这也不是什么人能接上的话。
我那个便宜爹又开始诚惶诚恐地胡说八道,“陛下恕罪!小女粗鄙无礼,惹是生非,冒犯天颜,实乃臣管教无方。”
狗皇帝沉默不语,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好像长这么大没见过女人打架似的。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杨清舞跪在一边哭哭啼啼,岳氏煽风点火,吵的我头疼欲裂。
“……还是摄政王妃,成何体统啊!”
这几个字拽回了我一丝清明,我狠狠地瞪岳氏一眼:“别想往摄政王身上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最好管好你那张嘴!”
岳氏噎了一下,到底没敢再提沈戊。
空气一片凝滞。
“那……”皇帝刚想开口,一个小太监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勾唇一笑道:“请摄政王进来。”
“……”
淦。
一天出了两回岔子,全让他看见了!
沈戊像一阵冷风,他一进来,温度好像都下降了。
“陛下。”
皇帝点点头道:“摄政王赶来,想必是有什么高见。”
“三小姐不尊长姐,可能是小孩子脾气。王妃惩戒稍严,是臣的错,臣定会劝诫王妃,下次略施惩戒即可。”
皇帝没忍住,嗤笑一声,道:“你这位王妃可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嗯,她做事,我来当。”
“……”
瓷碗哐当一声砸到地上,白粥撒的遍地都是,我条件反射去捡。
恍惚间,那些米粒好像变成了金叶子。
十五岁那年,我及笄当天,带着小春翻墙去琉花馆“看新鲜”,那天我们捡了不知哪位富商的钱袋,满袋的金叶子被我们恶劣地撒出去,花娘们看的眼睛都直了。
那些金叶子翻转、向上、被人哄抢又坠到地上,被醉昏眼的酒中客们一脚踩上。
我好像变成了那片金叶子,突然浑身一疼。
是婆子押我时使了坏,现在肩膀后腰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到底没见到小春。
皇帝给摄政王面子,免了我的请罪,却也不会为一个丫鬟抱不平。
可小春…
我的小春啊……
我头一次觉得恐惧,整个人都开始发冷。我无法想象小春在哪,又经历了什么,我不求她能当娇小姐了,我只想要她好好的。
只要一闭上眼,全是那天晚上,小春遍体鳞伤地哭喊着说,小姐不要嫁,小春什么都不怕,小春不疼……
我又有些发晕。
突然,夏竹惊呼一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捧起我的手。
我这才注意到,碎瓷片已刺的我手心鲜血淋漓,血将袖口都浸成了深色。
小春若是在,该害怕了。
她胆子那么小,
可怎么办啊…
脑子里像煮了一锅浆糊,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我就裹着这混沌迷茫,沉沉地昏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比十五岁还久远的时候。
那时候我才十三岁,却已经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很是争强好胜,今日跟御史家公子比诗词,明日跟皇子的陪读比骑射,后天又去左相府前拍门激三小姐出来比琴,气的那位三小姐站在院里跳脚。
我就在外面笑,
尽管我一场都没赢过…
啊不,有一场赢了,
是我拉着三小姐要考武试的弟弟比绣花,我可算靠着“肥鸭戏水”扳回一局。
听说三小姐当天气的把琴都摔了骂我无耻。
再有,就是一些零碎小事,有些记不清了,模模糊糊的。
这一觉睡得很好,
好到我再醒来时仍觉得恍惚。
是下午了,秋天的夕阳余晖顺着窗爬进屋子里来,桌子、妆奁、甚至床头绸帘都沾了金粉似的,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连带着桌边坐着的人,都美的像是神龛里不食人间烟火的雕像,圣洁又薄凉。
神沉默了很久,到底是我先开口:“王爷。”
“嗯。”
我感到眼皮有些倦耷,思想却很清明:“听说城南清净寺很灵验,我想去那给爷祈福。”
“我的福不用祈,”他放低了声音,叹气似的轻声道:“她就躺在这里。”
那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疲惫又真挚,
烫地我猛闭上眼。
许久,
他才妥协般出声:“去吧,多带些人。”
我没说话,直到听见开门的声音,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开口:“沈戊,你干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莫名的恐惧像浪潮袭来,我突然不想听他的回应。
“卿意,”
我头一回听他这么叫我,不由得睁开眼看他,正对上他深沉的目光,
“你是我求娶的王妃。”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像真的了,
于是我点头。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求娶吗?
谁会让自己求娶的妻子和公鸡拜堂呢。
是侮辱我,还是侮辱自己?
这位被求娶的王妃忽然笑了,直视着他,带着鼻音软声软语道:“谢谢你,修时。”
沈戊僵立半晌,也突然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真心的愉悦道:“好。”
这场博弈,
我想,我不会永远都是输家。
祈福回来的路上,我有点累了,半躺在软垫上,马车骨碌碌的往前走,我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清净寺不愧是清净寺,香客虽多,却十分清净。
我跪坐在蒲团上听经的时候,大和尚就念的我直想睡觉。迷迷糊糊的头撞到柱子上才换回些许清醒。
有同是听经的香客嫌弃地看我一眼,我颇为委屈。
以前贪玩,让水淹过一次,那之后就总是容易困倦,记性也不太好。
当然,如果先生拿戒尺打我手心的话,我还是能背出来诗文的。
从小到大,只有一位先生打过我,第二天就被岳氏“请”了出去,换了一个油头粉面惯会恭维人的,
呵,只会些腌臜伎俩。
我今年十九岁了,嫁给沈戊之前在外界看来却仍是个空有美貌,不知诗书为何物的老姑娘。
嫁给沈戊之后,我变成了攀上高枝、德不配位的跋扈王妃。
可笑。
今天风有点大,快到王府的时候,马车的帘子蓦地被吹开,我无意中抬眼一看,街上那抹红色的身影就这样撞进我眼中。
顿时,万物寂静,而我像突然坠入深海中一样,竟有了一种微妙的窒息感。
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跳下了马车,可那抹红色身影早就淹没在人群当中,我整个人都被熟悉的恐惧感包围。
随行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扶住我,我这才发觉,我的手,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但我刚才从心底涌上来的,确实是浓浓的恐惧。
我在害怕。
但我不记得害怕什么了…
我仅存的记忆中也有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个子高高、肩膀瘦削……
“娘娘,咱们回去吗?”
我惊醒,从沉重的回忆中抽身出来,“……回。”
声音中的急切使得丫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俩对上视线,这才发现,“怎么又是你跟着我?!”
被我嫌弃的夏竹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不过我并没有心思听她说什么废话,转身上了车。
清净寺离王府的路程并不远,下马车的时候天才刚刚擦黑。
“沈戊呢?”到了他的院子才发现他并不在这里。
“娘娘,殿下刚去了地牢。”
“带路。”
“娘娘,殿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您还是请回吧。”
不长眼的侍卫像个黑脸鹅,正好激起了我的怒气。
“我偏要打扰。”
“娘娘…”
“滚开,你是有几条命敢在这里同我多嘴?”
摄政王府有私牢我是知道的,但当大黑鹅带我走进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时,我突然觉得刚才那个红衣服倒也没那么可怕。
“娘娘您要是害怕了的话还是赶紧回去吧。”
我外强中干地瞪他一眼:“怕你妈。”
他显得很费解:“我娘很和善的。”
“鹅,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怕你奶奶个腿儿。”
“……”鹅敢怒不敢言地回瞪我一眼,拒绝再跟我一起同行。
我自己往里走,隐隐听到有人声,隔着厚厚的石头墙,有些听不真切,好奇心促使着我放轻了脚步,再往深处去。
“大人!大人老奴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大人!”
一个看不出本来样子的“人”哭嚎着磕头,一身衣服脏旧破烂,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清模样。
为了尽量减少存在感,我小心翼翼地蹲下,竖起耳朵听墙角。
“大人?”这声音好听得紧,是沈戊。
石柱遮住了我的视线,怕暴露自己,又不敢探头,只模模糊糊的知道,沈戊在我右前方。
听到他的声音,我安心不少。
不知何时,沈戊已经是我害怕时想到的第一个人。仿佛有他在,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似的。
“你叫的是谁家的大人?”
这声音冷的沁人。
那老妇瑟瑟发抖,像被这个问题吓到了,把脸埋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四年,你睡得可安稳?”
“午夜梦回,可会记起当年全府上下七十五具白骨?”
老妇明显怕到了极点,喉咙中发出呜咽声,一个劲儿的磕头。
“带下去,剥了她的皮,扔去喂狗。”
沈戊的声音又低又冷,十足平静。
我把手指都蜷进袖子里,搂住腿继续听。
“少爷——!!!”老妇歇斯底里地哭吼抬头,我才看清,是我的陪嫁嬷嬷——云佩。
我浑身一凉。
“娘娘。”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得我一哆嗦,我回身一看,是刚才那个黑脸侍卫,他还是跟上来了。
哭嚎声戛然而止。
我感觉有人走过来,站到我后面。
侍卫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退下。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我颤颤巍巍地用两只手攥住。
他拉我一下,没拉动。
“……”我有点悲伤。
都说摄政王力逾千斤,却拉不动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女。
沈戊半跪到我面前,
我想我一定是悲伤得像只蛤蟆,
不然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沉重?像个被网恋对象欺骗的失足青年。
“一觉醒来漂亮媳妇变成了蛤蟆怎么办”
“爱上绿蛤蟆女孩”
“小蛤蟆的恋爱手册一百分”
失足青年用披风把他可爱的蛤蟆包起来。
我哭了。
我现在像只被打包好的蛤蟆。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轻轻点着我的脑顶,叹了口气:“怎么来这了?嗯?”
这个低低的“嗯?”真是性感极了。
我憋着嘴不说话。
“那老奴才心术不正,留你身边也是个祸害。”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一会儿再给你拨几个得力的送到你院子里。”
我还是点点头。
沈戊沉默一瞬,动手掰正我的脑袋,我看他一眼,又把脑袋往他怀里蹭。
他又掰正一次。
“卿意,你有话可以直说。”
“沈戊,”
“嗯。”沈戊的眼睛又黑又沉,像糅杂了温柔的海和不安地风。
“你看我像不像只蛤蟆?”
“……”
“……”
“…不像。”
前些日子,皇上赏了我一匣清零香,说是有助于睡眠,安神养气、舒思静心。
一觉醒来,我叹了口气,连带着对最喜欢的桂花牛乳糕都失去了兴趣。
狗皇帝也不送什么好玩意,这东西屁用没有,反而天天不是梦见被人追杀,就是梦见被人灭门。
但在某种角度上…或许后者也算是美梦吧。
躺到日上三竿,丫鬟们伺候我起身梳洗,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花好绿啊。”
“娘娘,这是菊花,黄的…”
“我有些腹痛,也不知是否昨夜有些着凉……”
“倒也没有那么黄!”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走到了沈戊的书房门,我推门进去,暖烘烘的。
如今已是秋日里,在院子中走的久了,倒真有些发冷。
我脱了披风,撤去一身寒气。
沈戊不在。
丫鬟们不敢进来,我独自坐在主位。
桌面上摆了一堆书卷公文,有一封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信被扔在上面,朱笔字迹写到一半,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出去的,还带走了平时守书房的侍卫。
很辛苦呢,
我们摄政王。
沈戊的椅子硬邦邦的,我坐了一会儿,挪到了旁边特意为我准备的软椅上。
还是这个舒服。
也不知我们摄政王什么时候回来。
……
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一场大火。
外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房屋,烟气蔓延中,我透过柜子的缝隙看见有人狞笑着挥刀。
血色染红了我的视线。
我捂住孩子们的嘴,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紧紧扣着他们肩膀,直到视野里再也没有那些人的身影,才慢慢放松下来。
柜子门打开,我看见满地的尸体、被推倒的柜子、划开的绸缎、摔断的琴、断了的剑、卷刃的刀……
我听见烧断了的木头炸响、无数人的挣扎哭喊,这些声音渐渐在耳中形成一阵阵的轰鸣。
画面一转,
我跪在灵堂里,那个高高瘦瘦的红色身影又出现了,模模糊糊,看不清模样,只看见锋利的剑刃闪着杀光。
我的嗓子干涩发肿,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对方像是不想听见我再说些什么,急切又笨拙地挥剑,划开了我的喉咙。
我不是想求饶呀,
只是…想看看你呀……
“卿意?”
我悚然惊醒,
“你回来了。”
沈戊逆着光站在我面前,睡眼朦胧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做噩梦?”
我点点头。
沈戊叹口气,缓慢地伸出手臂搂我,下巴点在我额头上。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像是一句什么咒语似的,认真中又带着莫名的虔诚。
“沈戊,”我抬起头直视他,认真道:我虽然听不懂你说什么,但你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像巫婆下蛊,迷惑美女。”
“……是让你起来吃饭的意思,莫要再胡言乱语。”
“哦。”
我由着沈戊牵我出门,暖暖的阳光洒在我身上,舒服的我眯起眼。
“近些日子可想回家看看?”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一地树叶,哗啦啦的,颇有些秋日的寂寥感。
“你最近总是提起回丞相府的事。”
“……”
沈戊沉默着为我拢好披风,整理碎发。
“快过年了,”
沈戊的手顿住,我瞄了一眼,继续平静地问道:“王府会点年灯吗?”
他半垂着眼,又被长长的睫毛遮着,我看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疲惫而有些苍白的脸,从宽肩滑下比我还顺滑的一绺黑发,还没来得及脱下的朝服…
天色暗的很快,蝉也在很久之前就不叫了,我听见风吹掉树叶的声音、下人们布置晚饭的声音和…沈修时的声音。
“会。”
“王府会挂满灯,红色的,画了玉兔月桂的纸灯笼、雕了探雪梅花的冰灯…”
“只要你喜欢,我都挂起来。”
我拉住他的手,“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宸妃娘娘吧。”
“我也该和她…叙叙旧。”
“……好。”
京城人都知道,左相和右相是刎颈之交,他们的女儿却是水火不容,左相家的三小姐和右相家的大小姐只要出现在同一场合,必定不能善了。
我学舞,三小姐定也学舞。
三小姐学琴,那我也偏要学琴。
那时我十二岁,心高气傲,每天活像只斗鸡,三小姐长我一岁,却也不肯让我,更是每回都把我气个半死。
我记得有一阵子,为了比字,生生把小春磨得成了个研磨好手,比上三小姐雇的童工——九少爷还要快。
左相家只有三个孩子,大小姐,三小姐和九少爷。
二小姐不幸,出生三个月就夭折了。
九少爷和三小姐只差一岁,但身体不好,所以特意给他排的九,一是寓意活的长长久久,二是迷惑鬼神,让他们以为这家已失了好几个孩子,便不忍心再夺走最小的小九。
一支平头羽箭破空而出,擦过九少爷的发丝,击落远处的酒坛。
“杨翊!”
听这气急败坏的大喊声,我漫不经心地手下翻转,背上木弓,轻轻挑一挑眉,看她。
“我弟弟在那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
“那你还……!”
“我赢了。”我下巴抬高,睨一眼三小姐乔莘。
乔莘咬牙切齿道:“…算你狠,没良心的臭丫头。”
我嘁一声,“不服就再比一场,三天后,舞阳楼!”
“比就比!”乔莘把弓一摔,转身跑了。
我拽上小春,也回头想走,突地被什么拽住了袖口。
回头一看,竟是坐在轮椅上的小九。
对于这个病弱弟弟,任凭我如此毒的嘴,却也不免心下怜惜,每次都留几分情面。
“你拽我作甚?”
他的眸子像沉静的海,又像蒙了雾气的鹿,脸色玉白,唇常年失着血色,是让人很有保护欲的一张脸。
小九不说话,缓缓递给我一张帕子。
我不解其意。
他垂下长而微卷的睫毛,小心地把我的右手捧起来包扎。
他的手很凉,也很好看,白皙且骨节分明,手指瘦削,指甲圆润干净,因为过于白,手背隐隐能看到青色血线。
“姐姐,”我头一次听见他这么叫我,声音清清哑哑,有些不自觉的咬字,“手受伤了。”
小春咋咋呼呼地惊叫一声,我这才注意到手指弯曲处划破了。
“你很熟练啊。”我干巴巴道。
他看我一眼,平静道:“我有一只猫,也总是受伤。”
我心想,那猫可真不错。
“和你一样。”
包扎好了,我临收回手时趁他不注意,偷偷摸了一把小豆腐。
手感真好!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
为了掩盖“为老不尊”的事实,我赶紧岔开话题道:“我可不是猫。”
“那你是什么?”
“我是猹。”
“……”
我搂着软枕疼得直吸气,乔莘气极反笑,手下使了力气,将药膏抹在我脚踝处。
“啊啊!疼疼疼——!”
“姐你轻点。”
乔莘瞪了我和小九一人一眼,“现在知道疼啦!你去惹那群地痞流氓的时候想什么了!?”
我撅起嘴不说话,心里算着小春什么时候才能把城西那家糖葫芦买回来。
“胳膊拿来。”
我憋了一包泪,“不拿,疼死了!”
小九握住我的左手:“疼就捏我的手,另一只胳膊必须得上药。”
我从来不会不给小九面子,哼一声把手扔进乔莘怀里。
乔莘冷笑一声:“她倒是听你的话。”
小九不吭声,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啊啊啊!乔莘你就是想杀我!呜呜呜……”
实在受不了我的嚎叫,乔莘一伸手,把我的嘴巴掐住,我委屈得像一只待宰的鸭子
说实在的,我也有点后悔亲自动手,但当时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
我不争气的眼泪哗啦啦地流。
乔莘翻了个白眼,“我去给你买甑糕。”
说着,她一撒手,下了马车。
我把半张脸埋在软枕里,有气无力的哼哼。
“姐姐,”
我扭头看这个明明不比我小多少,却总是叫我姐姐的小孩。
“下次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
“其实他们说的,倒也没错。”小九的声音像是极力克制平静后的低哑,“我确实是个…活在家族荣耀下的废人。”
少年肩膀瘦削,原本清冷如玉的面庞此刻显出些阴郁之色,他面无表情,像在说什么不相干之人的事。
话音落毕,他嘴边勾出的弧度却像沁了冰碴子,冷的我心下一软。
于是我一伸手,给乔莘她弟也掐成了鸭子嘴。
“别听他们胡说,世间的人贪婪者有、自私者有、愚昧无知者有、作恶多端者有,他们尚有改过自新、重头再来的机会,你只不过是无法行走,怎么就成了废人?”
我费力地坐起来,直视他道:“有人骂你,你就骂回去,有人凶你,你就打回去。有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拳头和刀剑才解决问题。”
左相家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主母又是温婉贤淑的江南女子,想必没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很多时候,只让世人敬你是没用的,愚昧的人敬你,却也妒你。你得让他们害怕你,觉得见到你便不敢抬头,直视你便是死罪,这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许是我的话三观奇特,小九愣了好一会儿。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说点什么,未曾想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再清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屋子里静得很,小春不在。
我拖起疲惫疼痛的身体,出了门。
找了很久,才发现小春正跪在祠堂门口。
我娘在世时立过规矩,小春和别的丫头不一样,除了老爷、她和我,小春不用跪任何人。
所以岳氏若想为难她,只能让她跪祠堂。
毕竟她现在还只是个平妻。
平妻说得好听,在我眼里,就算我娘死了,她也就是个妾。
“小春,起来!”
小春回头,尚未起身,杨清舞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杨卿意!你凭什么让她起来!”
我绕过她去拽小春。
她一把拉住我,拉的我一个趔趄。
“放开我!”
“我不放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我有点生气了。
顺着她的力道一撞,她果然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我看准时机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揪下她一根银簪,对准她的脸。
丫鬟们慌了,想来拉我,我把簪子又靠近几分喊道:“滚开!”
“我是不是说过别惹我?”这句话是对杨清舞说的。
杨清舞明显有些害怕了,她能感觉到,我是真的敢划她的脸。
我瞪她一眼,举起簪子直插进她头顶上方的土地里,她以为我要杀她,尖叫一声。
我起身拉上小春回了院子,避免成为犯罪嫌疑人。
“你为何跪着?”
“岳氏身边的嬷嬷说我照顾小姐不力,让小姐受伤……”
我恨铁不成钢道:“然后你就跪了?!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小春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说:“那时候还没跪。”
“?”
“然后我啐了她一口说去你妈的……”
“……”
“…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了呀……”
我沉重地看向她。
小春羞愧难当的低下头。
“下次骂她祖宗十八代,跪了也不亏。”
“……”
我再见到小九,是在墙头上。
他坐在椅子上,搂着一只猫,抬头看向我这个爬人墙头的不速之客。
四目相对,我感觉得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尴尬。
“…你吃饭了吗?”
小九摇头。
我贼笑一声,“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吃吧。”
“……”
他自己推着轮椅走了。
我从墙头跳下来,才发现小春这个没文化的把标注九少爷的九字写成了“酒”,我差点以为摸到了左相家的酒窖呢!
阳光正好,暖暖地通过门框洒进来,我坐在饭桌上狼吞虎咽。
阿娘以前总说,阿意的嘴,能吃掉夫家一半家产。
小九闭着眼晒太阳,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猫顺毛。
好像并不关心我来干什么。
“我吃完了!”
“嗯。”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他慵懒地靠在轮椅上,手里已经拿着一卷书在看。
“你姐呢?”
“进宫探亲。”
“那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你在干什么?”
“看书。”
“看书做什么?”
“静心。”
“别看了,咱们出去逛逛吧。”
“母亲让我待在家里。”
格外冷淡。
“你为什么生气?”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
“你怎么……”他怔愣着抬头,对上我的眼神后又迅速转头否认道:“我没有生气。”
小九很少生气,或者说几乎没有。
我之前唯一一次见他动怒是上一次在舞阳楼门口,我拎起石头给一个地痞砸的头破血流,那群无赖围过来,小九叫我跑,我没听,硬扛着打,冲进去铆着那一个人扇巴掌。直打的他头昏眼花求饶说姑奶奶下次我再也不敢多嘴了,才停手。
那时候我再回头,他已气得咬破了嘴唇,眼睛有些发红。
我还冲他比了个耶。
我并没有觉得哪里做错了,那之后至少有我杨卿意在的地方,没人敢偷偷议论一句他的腿。
此时正是夏天,小九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木棉树,已经开了一树的花,我看这颜色好看,心下喜欢。
见他久也不说话,我拍拍屁股站起来。
“上次你没看到我的舞,这次补给你吧!”
小九抿着嘴唇不说话。
“你好好考虑袄!错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他干脆扭过头。
“……”我默默比了个中指。
“你推我干什么?”被我强制推到庭院里的小九面无表情的问。
“看我跳舞。”
“不是说错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吗?”
“有”,小兔崽子真墨迹,“我是连锁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我捂住耳朵不听,跑到木棉树下瞪他。
他闭嘴了。
阳光恩赐一般洒在我身上,为我镀起一层柔柔的金纱。一阵清风吹来,带落一片花雨,拂起我鬓边柔软的发丝,我抬起头对他笑。
抬袖转身之间,水红色的裙摆随着我的动作飞舞,下腰、抬腿、挥袖…串了铃铛的手镯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仿佛在奏一首古老的曲。
跳舞的时候,我就只是杨卿意了。
我亲娘是这天下最会跳舞的女子。
她十三岁成名,十六岁成亲,二十岁离世。
格外短暂又格外美丽的一生。
我是天下第一舞娘的女儿。
所以,即使我娘死后京城人才辈出,坊间也流传着一句话:
京中女子皆善舞,唯有卿意是惊鸿。
但我十岁之前,是不会跳舞的。
我以衣袖半遮面庞,看他在树荫下,望着我出神。片刻后,他病白的脸上缓缓绽出一个浅浅淡淡的笑来,眉眼温和,如寒冰消融、万物初生,世间美好方兴未艾,一切都尚可期待。
“新生。”
“嗯?”
“这支舞的名字,叫做新生。”
小九的表情很复杂,此刻他的眸子仍然黑亮沉静,可眉头轻蹙,略薄的唇也抿起。
往日里他看什么都是淡淡的,无甚悲伤、却也不曾有多欢喜。
亲人爱他,生怕失去他,告诉他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安稳生活一辈子、当个富贵闲人就很好了。
朋友敬他,和他说修时兄如此才学,已经很不错了。
下人尊他,哄他说公子不必过于操累,身体最重要,别的他们做就可以了。
可是小九啊,这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他如此天赋心性,就算抛开左相公子的名头,也该是世间最明亮的那个少年人,鲜衣怒马、倜傥风流。
我仿佛看到了十岁见到的那个男孩——这京城中,最贵气的小公子。
乔戊。
他优秀矜傲,却还是对我说: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的。
肉眼可见的不甘心。
我放下衣袖,站直身体,恳切地看向他一字一句认真道:“前程有日月,勋绩在河源。”
他似有些动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和我对视半晌后,他抬手支在额头,这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他上半张脸,我站在不远处,能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有些无奈,又带着十足的轻松。
乔戊握拳支在太阳穴,歪头看着我,仿佛整个人如释重负,不再是隐隐地紧绷着。
好像是我的错觉,他看向我时的眼睛比往常亮了一些。
猫儿不知何时从他的怀里逃跑,此刻依偎在我脚边,亲近地蹭着我的小腿。
我蹲下身,伸出手,它竟不同之前那样懒懒的蔑视态度,反而亲亲热热地舔我的手心。
“杨翊,”
我抬头。
“你说得对。”
他俯视着我,眉眼温柔,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前程有日月,勋绩在河源。”
我想,他懂了。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乔莘的及笄礼了。
我提前三个月就让绣娘开始赶制参加及笄礼的衣裙。
又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左相府上。
比起今天的主角乔莘,我反而更紧张些。
“你来的倒早。”
乔莘端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给她梳头发。
她的头发乌黑,眉毛细长,一双杏眼笑起来就像月牙儿似的,带着江南娘子特有的温婉。
跟我待久了,倒也多了些北方的泼辣。
“三娘子。”我认得这个说话的,是乔莘阿娘从南方带过来的娘家嬷嬷。
“云嬷,叫你准备的东西可拿来了?”
云嬷应了一声,拿出一个木盒。乔莘得意地瞅我一眼,从中拿出两块玉佩。
我接过其中一块,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了长命锁的模样。
“这是我老家的习俗,女子及笄时都要戴一块玉,保平安的。”
我感动地痛哭流涕:“好大儿,爹没有白疼你…”
“滚!”乔莘笑骂道,“这玉是皇上赏给我大姐姐的,她记得我生辰快到了,让宫里最好的匠人给我打的,边角料弃之可惜,多打了一块,便送给你吧。”
我挂在了脖子上。
“夫人给你取了字吗?”
盛国的女子历来皆是及笄时取字,只有我不一样,卿意是我娘在临死之前为我选好的小字。
“取了,一会你就知道了。”
我撇嘴。
很快,嬷嬷来请我出去,左相夫人请了娘家姐姐的女儿来做正宾,我是赞者,负责捧礼簪和字牌。
我跟着正宾姐姐到了正厅,跪坐在一边,跟着流程走。
终于,到了递字牌的时候,我看清了上面的字——绣毓。
乔莘,字绣毓。
好听的紧。
又有一块字牌,正面朝上,和“绣毓”摆在一起——承珏。
那位十七岁的小将军。
我偷偷看乔莘,她难得的羞红了脸。
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我由衷的为她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便很少见到她,据每回来送礼物的云嬷所说,三娘子正在家待嫁,准备做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我懂了她的意思,慢慢的也不再去打扰乔莘。
这一别,便有半年多不曾见面,我十五岁了,但我的及笄礼,她没有来参加。
我派人送过去的信如石沉大海,她与小九,皆无回音。
我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就算左相家教森严,小九和我男女有别,收不到信,乔莘也不会收不到,收到不可能不回信。
有什么事,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
派小春出去探听,仍一无所获,我愈发焦虑,直到有一天,
宸妃娘娘邀我进宫参加百花宴。
宴会上的事我已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那位在乔莘口中温柔可亲的大姐姐看到我时莫名的敌意,和推我入水时怨毒的眼神。
越清池的水很冷,冷的我浑身刺痛,犹如被千万冰刺贯穿身体,四肢僵硬,不得动弹。
体面的衣裙浸水后成为了最沉重的负担,拖着我不停下坠。
我像一尾被网住的鱼,越挣扎便越被缚的厉害。
意识清醒的最后,我似乎落到了最深处的水底,卧进淤泥里。
……
一阵混沌。
我在头疼欲裂中醒来。
淡紫色的帐顶,不是我的房间。
意识慢慢回笼,我浑身如坠冰窟,止不住地颤抖。
在头脑混沌之时,我曾听见有人在床边说话。
好像有宸妃,还有父亲,他们声音压低,话露锋芒。
一场并不激烈的争吵…或者说是一场阴谋的开端?
“娘娘不必嘴硬,成王败寇,今日便有分晓。”
“你怎敢?!陛下不会如此无情。”
“你且看他会不会。”
“你……”
……
我艰难地用胳膊肘支撑着坐直身体,下床时身体不稳,额头直撞在床沿,磕出一片青紫。
我却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一个奇异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中,直吓得我手脚发麻。
我强自稳了稳心神,穿上外衣偷溜出门。
此刻已是深夜,我诓骗了城门守卫,说是宸妃娘娘邀我吃酒,刚才方将将转醒,若再不回去,老父恐怕心焦。
守卫见我不似作假,又确实是右相家的嫡出小姐杨翊,便给我让了道,又借我一匹马。
我纵马急奔,一路上心如擂鼓,轰隆的风声从耳畔略过。
直到我远远望见了那冲天的火光。
左相府。
“乔莘!”我强忍泪水,压低了声音喊。
“小九?”“乔莘!”
“叔父!
“嬢嬢!”
“小九!”
我怕极了。
前院不停的传来兵戈之声。
我行至一处小院时,背后突然有人将我拉了进去。
我还未喊出声,立刻被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是我。”
是乔莘。
我慌极怕极的一颗心此刻才落下一些。
我回头,“小九呢?”
“我把他藏进柜子里了。”
我打开柜子,小九闭着眼睛倒在一旁,一个小书童八九岁的样子,正紧紧捂着嘴巴,满脸泪水,一声也不敢发出来。
“怎么回事?”我颤抖着声线问她。
乔莘仿佛长大了很多,她双眼布满血丝,沉沉地看我一眼,仿佛嚼碎了满腔恨意似的一字一句道:“有人要我们全家的命。”
“什么人敢要左相的命!!”
乔莘不再说话了。
我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成王败寇,今日便有分晓。”
火舌已经卷到了屋子,烧的劈啪作响,我却浑身发冷。
还有谁呢。
乔莘看我似乎是明白了,她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摇摇头。
我不知所措,只能紧紧的攥着她的手,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大滴大滴的泪水砸下来,不知何时,我也已经泪流满面。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我咬着嘴唇压抑呜咽声音,乔莘反握住我的手说:“最多一刻钟,我爹的部下就能赶过来,我今日必死无疑,但是小九……”
她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小九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乔家唯一的男孩,他得活下去……”
我满眼泪水,眼前的景像都变得模糊,只觉得有锯子在我的心上来回拉扯。
乔莘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说,她要死了。
她要死了。
是我爹要她死。
我喘不过气。
“求你了,卿意,你答应我,好不好?”
我能说什么呢?
我当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边狼狈的用衣袖抹脸,一边拼命地点头。
她让我也进柜子里去。
我抓起地上的弓:“我、我跟你一起…”
乔莘夺了过去,“我是乔家的女儿,我今日死得其所,但你不是,卿意。”
“算我求你,带着小九逃出去,今日之后,好好做你的大小姐。”
“别为我报什么仇,那是乔戊的事。”
“你好好的活着,便是帮我了,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她把我塞进柜子。
“这本来是你的及笄礼物来着,”她笑的悲哀又无奈,“今日必要沾血了。”
“抱歉。”
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呢?
我才是…罪人啊……
不知不觉,快到冬天了。
我身子不好,颇为怕冷,每每出门行走,都要备个小手炉。
见我来了,宸太妃冷淡的面容上便露出些真情实感的欢喜。
“去,再添些银炭。”
我哭笑不得:“再烧你这屋子都进不得人了。”
“坐会儿便习惯了。”
我摇摇头,“屋里太闷,出去走走吧。”
“也好。”
宸太妃屏退左右,同我在亭子里小坐。
“距你上次来,已有不少时日。”
我捧着手炉靠近脸,天寒地冻,有点冻脸。
“再有几月,便是年关了。”我笑着看她道:“来和你说说话,也好过个安稳年。”
宸太妃拉着我的手拍了拍,“知道了,我只盼你们俩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
我轻笑一声,看着她纠正道:“我们仨。”
她愣了一下,眉梢染上喜色,“你有了?”
我把手炉放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不像吗?”
宸太妃忙扶住我,“祖宗,你可仔细些。”
“你生的瘦,有喜也不显怀。”
“王爷知道了吗?”宸太妃笑的温柔,仿佛我是个宝贝似的,扶我坐下。
“还没有,今日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作为他打了胜仗的礼物。”
“你呀……”
两个月前边境来犯,皇上派沈戊出征,三天前传来捷报,我军大获全胜。
今日便是他回来的日子。
皇帝大摆宴席,要为摄政王接风洗尘。
太妃同我一道去,一路上我心情都不错,待坐定后,我摸着肚子小声道:“宝宝马上就要见到爹爹了,开不开心呀?”
“嗯,娘亲也很开心。”
太妃笑着摇摇头。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我看见沈戊身后的那个女孩子。
我的美丽面庞立刻拉长成赵本山同款。
一阵寒暄后,女孩子上前行礼,说自己是元国公主,此次前来是想与盛国结秦晋之好。
说完,还颇有深意地看了沈戊一眼。
“宝贝,你爹死了。”我摸着肚子冷笑道。
宸太妃被刚喝到嘴里的茶呛到,一脸惊悚地劝我:“倒也不必。”
“哦?”皇帝一副不怕事大的狗逼模样,“公主这是有心仪之人?”
元国公主得体一笑:“不错,正是贵国此次主将,摄政王殿下。”
突然被cue到的沈戊条件反射地看向我:我不是,我没有。
我嘴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沈戊眼神一凛,迅速反驳:“我已有家室。”
元国公主含情脉脉地看向他:“将军如此容貌本领,元华倾慕已久,愿终身侍奉将军与姐姐。”
言下之意,就是做妾也可以。
你妈的。
我不可以。
“不行!”
“不行。”
宸太妃和沈戊的声音同时响起。
元华的眼神立刻扫过来,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她轻蔑一笑,像是锁定了目标。
“想必这位,便是王妃姐姐吧?”
我腼腆一笑道:“公主可别这么叫我,算命先生说我命中克妹妹。”
“……”元华丝毫不见气馁“我国有个习俗,若是女子看上了有家室的儿郎,正妻却不愿意,两人便可比试一场,赢者说了算。王妃可愿同我比一场?”
“比什么?”
“箭。”
“好。”沈戊来不及阻拦,我已脑袋一热起了身。
太妃刚想开口,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许认怂。
皇帝饶有兴味,吩咐人去给我俩准备弓箭。
元华睨我一眼,抬手搭弓,十箭中八。
我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我为什么要答应来着?
淦!
我手在微微地颤抖,弓身上的花纹好像嵌进了我的血肉,我的心也同手一样,沉沉地坠下去,提不起来。
“王妃?”
皇上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我猛地吸入一口冷气,贯穿四肢百骸,终于清醒过来。
鼓声阵阵,这次我谁也没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白羽红环箭,手下翻转,搭箭扣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弓弦被拉满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沉重又古朴的小门。
“一支平头箭,定你我输赢。”
我想我该有三年未曾拉弓。
“六十八支青羽箭,三十四是乔绣毓,三十四是杨卿意。”
大旗被吹的猎猎作响,我缓缓闭上酸热的眼。
“杨卿意,莫开弓。”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回不了头,你得回。”
该放弦了。
……
我好像对谁发过誓似的,不再开弓。
“杨卿意,莫开弓。”
突然,箭被从我手中夺走,
转瞬,是酒坛碎裂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沈戊正收回手,如墨的眸子深沉无波,对我轻轻挑一挑眉,平静道:“赢了。”
那样熟悉的矜傲神情,实在太令人心动了。
“这算什么赢?!”公主气得跑到我们面前跳脚。
“嗖——”
一支箭擦着她的脸飞过,众人悚然惊呼,
新箭劈开刚才那支箭,正中靶心,一起钉在坛后大树上。
惊呼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再抬手,九箭全中。
无人出声。
我收回弓,扯起一边嘴角,漫不经心又颇为挑衅地一字一句道:“我,赢了。”
同十二岁那年一样。
公主不知是吓得还是恼得涨红了脸,狠狠瞪我一眼,跑走了。
皇帝沉默半晌后,抚掌大笑。
“不愧是,摄政王妃。”
我睨他一眼,附和道:“对啊,不愧是我。”
皇帝一噎。
看他这幅样子,太后清清淡淡地笑起来,温柔地小声宽慰他道:“哈哈,叫你嘴欠。”
皇上:“……”
“怎么不告诉我?”
我窝在沈戊怀里,暖炉烤的我昏昏欲睡,“唔…怕你分心。”
他不接茬,我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把他的手放到我肚子上:“姐姐说许是男孩。”
沈戊拿下巴蹭蹭我头顶,闷闷出声:“她怎么也比我先知道?”
我失笑道:“今天早上我进宫时才同她说的,不过比你早了几个时辰。”
“姐姐在宫中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熬着,如今知道你妻儿美满,她也能对未来有些盼头。”
沈戊搂紧了我,“她曾想杀了你。”
我不以为然道:“现在我不是活的很好吗?”
“那是因为你连夜出宫来救我们,阴差阳错之下躲过了她的人。”
“当时那种情况,她难道不该对我动手吗?”
“……”
我握住他的手,“我与乔莘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但我跟姐姐并不熟识,那次去百花宴,才算的上第一次见面。”
“政敌之女,近在眼前,换做是我也忍不住得把她推下去。”
“小九,”我直视他道:“姐姐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我还有你和孩子。”
我沉默着盯沈戊半晌,他叹了口气后终是点点头。
我满意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觉。
当年宸妃娘娘未曾料到我父亲会这么早动手,便想借我落水之事警告一下他,没想到他丝毫不在意我的死活,当天就蛊惑皇上下密旨动了手。
若他不至于那么狠心,宸妃第二天就会找理由把杨清舞召进宫里,再以她挟制右相。
可是我的好父亲啊,怎么会甘心受她的挟制呢…
而我因为半夜出宫,机缘巧合之下躲开了她派去的杀手,捡回了一条命。
也幸亏我出了宫,才能至少救下小九,也就是如今的沈戊。
可乔莘…
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我同她比箭,仗着天赋,每次都要笑她技不如人。
赢了她,我每每皆是扬眉吐气,现在回想起来,却只遗憾没有让她一回。
到最后,我能留下来的,只有从尸体堆里匆忙捡回来的两支箭。
一支箭尾刻着杨卿意,一支刻着乔绣毓。
若她还在,现在我也是要叫她一声姐姐的……
“小九,我想乔莘了。”
“…嗯。”
乔莘生前酷爱穿红,每次看到红色,我总能想起她,想起她跳舞的样子。
小九大概是,自那之后就不穿红了吧。
这样才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几十条人命压在身上,不得安息。
“她实在是等了太久了,”我闭着眼,磨挲着肚子,“过年之前,该拿仇人的血祭她。”
“嗯,快了。”
好。
快了就好。
乔莘,快了,你再等等。
孕者觉多,我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3#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8:31:47
父亲的仇敌摄政王被迫嫁给了我——他恨之入骨的敌国长公主。
圆房当晚,我迫不及待问他:「听闻你和太后有一腿,是真的么?」
这位在传言中温其如玉又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时一脸杀意地盯着我:「要杀就动手,要剐就拿刀,何必这般辱我?」
「不爱说不说嘛,凶什么哟?」我委屈地嘟起小嘴,吹灭了烛火,勾着他的脖子将他一把扯进被窝,「那睡觉便是了。」
黑暗中沉默没一会儿,该死的好奇心又撺掇着我的小脑袋钻了出来:「我还听说啊,这户部尚书的千金柳小姐,一听要嫁给你,当晚就吓到暴毙,你这么可怕哦?」
他翻了个身,闪烁着那双堆满了不甘、愤懑、仇恨的眸子:「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小重山》(已完结~)
1
担心自己,我当然担心啊。
要不我干吗枕头下埋匕首,床褥下藏毒针呢。
我自然是知道的,边上躺着的李遥山何止是个风姿绰约的男人,更是一柄淬了剧毒的武器,纵然是把折戟,都能随时穿透我的胸膛。
李遥山嘛——无人不知的崇州摄政王,就连崇州小皇帝都要尊称一声二皇叔的第一权臣,出将入相,文韬武略,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十八般武艺也能耍个齐全。
可这不巧了么,偏偏折在我朔城长公主伍重嫣的手里。
我朔城的兵马压了崇州的境,取了崇州三座城池,这要再往里打,保不齐就是一出禾黍故宫的亡国悲剧了。
于是颇有眼力见的小皇帝在他娘的指使下,适时派使臣前来求和,一张嘴就是多少多少黄金可以,多少多少良田也可以,只求朔城收兵不再进犯。
我要这些玩意儿做啥子,哦,不对,这些我也要,我都要,而且我还要更多。
「你说的本宫都笑纳了,除此之外,再送个人来和亲吧。」我提出我的要求。
那使臣奴颜婢膝地连连保证没问题,什么郡主公主的名号报了一大堆,我厌烦地挥挥手。
我要这些女人做啥子,给我哥哥堆后宫我都嫌吵吵,我打断他碎碎念的推销:「听闻贵国摄政王李遥山很是肥美,不如就他吧。」
那使臣当场吓掉了下巴,我找太医折腾了半天才给他接回去。
半个月之后,载着李遥山的车马从崇州出发,崇州太后沈小莞亲自送到城外。
好一场生离死别,马车踏出不到一里的紫陌红尘,沈小莞两眼一黑,失态地哭昏在城门口。
我自然是个懂事的,搞得一手好外交,一听说这事儿,当场派人拉了两箱藿香正气散送去崇州的皇宫,把沈小莞又气晕过去一回。
这场精彩的建交事件被崇州载入史册,史称「藿香正气外交」,又名「女人的小心眼」。
得到李遥山的当晚,我就承诺要好好待他。
自然,我也这么做了。
可李遥山瞧上去仍旧不太开心。
我的兄长,即位没多久的朔州皇帝伍重清,用他哄一院子女人的先进经验告诉我:「嫣嫣你看,他眼里那把火还在。那把火不灭,他永远是崇州的摄政王,而不是你的夫婿,不是我们朔城的驸马爷。」
可是这和哄李遥山开心也没什么关系呀。
我于是继续请教:「那怎么灭了这把火呢?」
「挑了他的手脚筋,熏瞎他的眼,提不了刀剑,驭不了烈马,看不到狼烟,久了,无望了,自然也就熄了。」
我吓了个哆嗦,有这样的夫君,那一院子的嫂嫂们也太惨了。
皇兄见我吓到,连连拍着我的背安抚道:「嫣嫣不怕,嫣嫣知道,皇兄要的可不是这些。」
在一起久了,我也慢慢总结了自己的经验。
比如李遥山不开心的时候常坐在公主府的屋顶往南边看,南边是崇州的方向。
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开心,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在屋顶上待着。苦了府里的小厮,送个饭菜捧着托盘爬上爬下,没几天就练就了一身杂耍本事。
有的时候我和他一起看,我嘴比较碎,还喜欢揶揄他:「天天看,怎么,就那么想你的太后娘娘?」
起初李遥山一如新婚之夜那般一脸杀意地盯着我,后来就干脆不理我。
「你看那景色,你喜欢那片河山么?」听不到他的回应,我站起身,为了视野更开阔些。
李遥山一个翻身就从房檐跳了下去,稳稳落地后,他回过头,与我对视了一眼。
我哥说得没错,他眼里那把火,还在熊熊地燃着。
直到有一天,我换了个说辞:「我喜欢那片河山,我想把它攻下来。」
李遥山这次没跳下去,他低下头咬着牙一字一顿:「最好不要。」
「你怕什么?」我嬉笑着,「得到崇州之后,我就是这天下一人之下的长公主。你若愿意,便是我长公主府的驸马爷。你若不愿意,想同你的小菀双宿双飞,我就送你们最快的马,成全你们便是。」
他重复了一遍:「我劝公主,最好不要。」
我真的搞不懂李遥山。
他不该拦我,甚至,他该帮我的。如何落得今日的境况,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崇州和朔城,边境叠了长长的一条线,长久以来便多有不睦,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百年。先前崇州国力兴盛,可我朔城也不弱,直到命运之神最终眷顾了朔城。
崇州先帝,李遥山的老哥,是个出了名昏聩的庸君,自己个儿没啥本事,还专宠沈小莞放任沈家外戚揽权敛财,直到快死了,看着自己老爹的灵位,终于想起来这样下去要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事已至此,沈家连根拔起是不可能了,沈小莞的太后之位也动不了。于是气息奄奄的昏君做了最后一个挣扎,他拉来自己的独弟李遥山,以稚子年幼为由,要求李遥山以摄政王之衔辅佐小皇帝。
一把烂摊子,从此落到李遥山手里。
这几年他过得不容易,窝囊且疲惫。又要领兵打仗,又要处理国事,沈小莞和小皇帝忌惮他,沈家的外戚刁难他,日益薄弱的国力等着他振兴,狼烟四起的边境等着他维和。
于是那场败仗到底是发生了,朔城起兵进犯,沈家的人却控着兵符,口口声声怕摄政王拥兵谋反不肯放权,甚至指使军营里的叛军向朔州传递消息,阻止李遥山建功立业。
最终李遥山只得率了六万残部,被我朔城十八万大军追着攻了三百里,连破三座城,落得最后崇州不计一切代价求和的下场。
他该恨的,恨他不负责任的老哥也好,恨沈小莞也罢,还有恨朝堂上的佞臣,恨整个崇州。
可这些他都不恨,他唯独恨我。
比起沈小莞,他似乎更想剖了我的心。
我太难过了。
我哥给我支了个招,他说有个孩子就好了,有个孩子李遥山的心就定这了,然后他跟我说:「嫣嫣,你可以用强。」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我就试了,猛虎扑食般将他按倒在床。
结果连亵衣的领口都没扒开,我就被李遥山一个反手制住,还差点给踢下床去。
李遥山想了想,最后还是自己离开这虎狼之地,披了件薄衾,又爬上那个他坐不腻的房顶,看那片他看不腻的风景。
「都老夫老妻了,还为你的小菀守身如玉呢!」我晃着生疼的手,气得直冲他背影吼。
2
李遥山和沈小莞有情这件事,崇州的茶楼里能听到十几个版本。
有说是沈小莞举荐李遥山为摄政王,二人早就暗通款曲。痛失城池的那一役,不过是随便打打装装样子,崇州被老皇帝都嚯嚯成什么德行了,反正打不过,不如趁早降了算了。
可谁想到朔城的长公主那么厉害,硬是夺人家太后的心头好呢。
还有说是沈小莞一早心仪李遥山,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得不到就毁掉,于是沈小莞策划了李遥山的败仗。她就是想把李遥山交给朔城,看看我这位传闻中的玉面罗刹如何好生折磨他。
更有说是李遥山对这位嫂嫂霸王硬上弓,沈家才对李遥山如此敌意,于是和朔城一早说好,佯装兵败求和,让我朔城帮他们除掉李遥山这个老淫贼。
真相是啥不重要,反正大家都喜欢最下酒下饭的那些故事。
可是很明显,李遥山并不喜欢。
我这前脚追上房顶,李遥山后脚就迫不及待想翻下去。
我一把拉住他,指着南面慌慌张张找话题留住他:「看那重山!」
他难得地看过去:「重山如何?」
「摄政王就似那重山,本是为崇州阻绝朔城狼烟的天堑。」我虔诚地拉拢着他,「可崇州奸臣当道,久病难医,竟要将这重山移开……」
「没移开。」他打断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故国,「还在那。」
「迂腐!愚忠!」第二日一早,我在皇兄面前将李遥山骂了三百遍。
他一脸怡然自得地笑着问我:「嫣嫣,若你是这位摄政王,你当如何?」
我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如芒在背,真是一个可能掉脑袋的问题啊,我渗着一身的凉意小心翼翼道:「皇兄是明君,又最疼嫣嫣,如何会像那愚昧的沈太后一般设计嫣嫣呢?」
「那嫣嫣会设计皇兄么?」
我抬眼瞧他,努力地想把额前那层汗珠收回去:「嫣嫣岂会算计皇兄!因与崇州这一役,父皇积劳成疾又久病不治,最后急火攻心撒手人寰,只留下嫣嫣和皇兄二人,嫣嫣自然是该辅佐皇兄,万事以皇兄为主。皇兄若觉得嫣嫣管的事儿太多,嫣嫣以后不问朝政便是。」
「瞧把我好妹妹吓得。」他揽了揽我的肩,「为兄疼嫣嫣都来不及呢。」
他说着笑弯了眼,我跟着他笑,抖动着面颊抽搐着唇角。
他凑到我耳边,娇惯中带着愠怒:「嫣嫣,你一向不叫为兄失望的,可怎么这件事,办得这样不好呢?」
当晚我在长公主府一通乱翻,将花瓶玉器掀翻了满地。
府上的婢子小厮在门口排了两排,没人敢上前帮忙,问我的人也都被我怼了回去。
直到动静惊来了李遥山,他伫在门口,低声道:「夜深了,公主找什么,我帮你。」
我弯下的身子直起来,不可置信地笑出了声:「摄政王突然对本宫这么好做什么,爱上本宫了?还是觉得小菀不值得你挂念,应该惜取眼前人?」
李遥山遣了那些婢子小厮,让他们别陪着我折腾,然后关上了门,久久才回应我道:「我和太后娘娘,没什么。」
第一次,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意料之中地反问:「哦?」
「我与太后并无私情,稚子寡母,我本该照料好他们,结果还是辜负皇兄的嘱托了。这样的话也请公主以后莫要再说,若因我辱了太后名节,更是要有负皇恩。」
「是他们有负你,你欠他们什么?」我真的快要生气了,李遥山满脑子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他被沈家害到如此田地,还在死死守着自己的愚忠?
我还有挺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干脆还是弯下身继续找我的东西。
「这儿你方才找过了。」李遥山提醒道,然后走到我身边,扶起被我踢翻的架子,拉住我的手,「公主到底找什么?」
我对上他的视线,对上那把火,那旺盛的生命力。
「找长公主的金印令牌,找封地的圣旨,找地契田契,找父皇留给我的传世夜明珠。」我反手紧紧攒住他,「这长公主府有什么就找什么,把有用的值钱的都找出来。」
李遥山意识到了自己难得主动的肢体接触,尴尬地将手抽出来,沉着嗓问我:「你找这些做什么?」
「献给我皇兄,我什么都不要,都献给他。我配不上那颗夜明珠,只有皇兄才配得上。」我越说越急。
他按住我的肩:「公主今晚怎么了?」
对视了半晌后,我扑通一声跪下来。
「摄政王救我。」我说。
李遥山是被我要来的战利品,但现在,也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武器是这样的,能杀了我,也能保护我。
李遥山被我跪懵了,他想拉我起来,我双膝却黏在地上似的。
我用右手反拉住他的胳膊:「也求摄政王,救救自己。」
他吸了口气:「公主这话,倒像是我要与公主生死与共了。」
我不说话,等着他表态。
良久,李遥山问道:「公主,要我怎么救你?」
3
我,伍重嫣,瞅上去是被捧在手掌心里的朔城长公主,父皇疼我,哥哥惜我。我封地广袤,腰缠万贯,在朝野中说得上话,在战场上用得了兵。
以至于大家快要忽视掉一个事实——我也不过是我的皇兄伍重清手中的一把戟,有朝一日不利了,不顺手了,不能为他所用了,折戟黄沙他也毫不犹豫。
何况,我这把戟已经被他用了快五年了,是有些陈旧。
记得我十五岁时,还是太子的他让我假装中毒,随后栽赃给三皇兄的母亲陈妃娘娘,如此既能推了我与陈妃母家的亲事,不助长陈家的权势,又能让陈妃与三皇兄在父皇面前失宠,巩固他的太子之位。
于是我毒发晕厥,我父皇的人当着三哥的面拖走陈妃,送回来时双膝以下一片血肉模糊。
「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三哥对躺在床榻上白着一双唇的我狠狠啐道,「不过是太子的一条狗!你主子喂你砒霜,你都吐着舌头舔!」
那时候我气息奄奄,鬼门关外走了一道之后,我学会为活着卑躬屈膝。
说回来,伍重清死死把我攒在手里的筹码那会儿也只有一个——我冷宫中的母妃的性命。
我帮他了,但我母妃还是没能善终。我父皇去后,母妃殉葬,追随而逝。可对伍重清来说,我母亲这枚筹码的殒身一点不可惜,现在他是朔城的君主,手上早就攒了更多丰盛的筹码,比如我自己的性命。
于是我帮他办了一件又一件事,可这件,我没办好。他要我拉拢李遥山为己所用,成为他麾下忠心耿耿的一员猛将。
皇兄给我足够的时间,终于今日,他告诉我,他没耐心再等下去。
「还记得陈妃娘娘那两条腿么?就从前跳起舞来一勾一跪,连父皇的魂儿都勾走的那双腿。」就在今天白天,伍重清在我耳边呵着气说,「嫣嫣,那些是用在别人身上的花招,为兄舍不得这样对你。」
「那皇兄怎么对嫣嫣?」我当时身子僵得像一块坚冰。
他拍了拍我一双失了温度的手:「嫣嫣,你要救自己。」
事到如今,救我自己也只有两条路。
要么,李遥山嫁鸡随鸡,真就降了朔城,为我皇兄所用。我算是不负所托,还记大功一件。
要么,李遥山嫁狗随狗,与我沆瀣一气,干脆反了皇兄。将来我做朔城的女帝,保边境五十年不起战火。到了那时李遥山爱去哪去哪,继续做他的摄政王,养着那对孤儿寡母,我每年都送他们藿香正气散。
「没有第三条路么?」李遥山问我。
「摄政王想要什么路?」
他清了清嗓:「出了朔城的京都,三十里不到便是湫江,公主找一叶舟,泛舟湫江一路向南,只要两日,便能回到崇州。」
「好一个两日。」我冷哼一声,「摄政王不会不知,此路南下,你我的轻舟要过万重山,到处是关卡和追兵。就算你回到崇州,又能如何?送你来和亲,是朔城休战书上白纸黑字的盟契。为了不再起战火,也为了坐稳皇帝太后的宝座,那对孤儿寡母只会将你绑了再送回这里。摄政王可别是这些日子在房顶上坐傻了!」
李遥山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不是傻了,他只是痴了。他对南面的崇州痴痴念念,哪怕他知道这是死路,也愿意为之毫不犹豫地头破血流。
「摄政王不救我,我也不强求。与摄政王一起掉脑袋,也算是嫣嫣牡丹花下死。」我从地上爬起来,松开左手,将那颗攥了许久的夜明珠搁在桌子上,搁在那一叠谄媚表忠心的金印册宝旁边。
「我真想杀了他。」我恨恨地说。
这颗夜明珠是我爹留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他曾经百般宠爱我母妃,也宠爱我。
可好景不长,我还小的时候,母妃不知何故发了疯似的寻死觅活,当着父皇的面撞向大殿的柱子。整个太医院忙活了三天,我母妃才悠悠醒来,额前留了个碗大的血口。
嫔妃自戕是大罪,我母妃身子还没好个彻底,就被皇后娘娘迫不及待贬去了冷宫。临走那日,我拖着她的裙角,口中一声声唤着娘。
一向疼我的母妃彼时铁了心似的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冷眼道:「我不是你娘。」
她的心死了,对我也好,对父皇也罢。而我的心还活着,于是从此,我冷宫中的母妃成为伍重清——这位皇后嫡子用来掣肘我的利器。
至于这枚珠子,是父皇赐给我母妃的,传言是百年一遇的宝贝,连皇后娘娘也没见过。这珠子原是崇州猛将许老将军家二小姐的嫁妆,后被献给了我父皇。
母妃被贬后什么也没带去冷宫,于是这枚夜明珠留给了我。
而现在,母妃去了,疼我的父皇也不在了,被我的一杯毒酒索了性命。
伍重清知道父皇最好这口酒,他为了早登帝位,让我从宫里带了酒去御驾亲征的军营里慰问父皇。一杯烈酒下肚,我爹捂着心口,倒在我面前。毫不知情的我抱住他颤动的身子嘶吼着,哀求着。
然后太医来了,他说父皇是积劳成疾心力不足,又久在前线延误医治,最终酿成悲剧。
皇兄真是厉害,一早连太医也一并买通。
我娘闻讯在冷宫自缢殉葬,从此,这世上没人再疼嫣嫣。
而如今,那颗夜明珠在桌上待不住,长了脚似的非要往地上滚。
眼瞅着将要坠下之际,李遥山一把接住:「这珠子好看,衬公主得很,公主还是留下吧。」
说完,他把珠子塞进了我的手心。
李遥山可能是真想救我,也想救自己。
但他实在是太拧巴了,好说歹说都不愿意做半点悖逆崇州皇室的事儿。
好嘛,既然不愿意降我皇兄,那干脆杀了我皇兄?
李遥山更不肯了,且不说有没有这个本事,倘若真是他动手杀了我皇兄,怕整个崇州都得跟着陪葬。何况宫里那位老太太没死呢,就算伍重清死了,他那个当皇太后的老娘也不会放过我们。
好好好,那要不一起死了算了,地下做对鬼鸳鸯?
结果他一脸大义凛然地告诉我,他不能死。
行,那还有什么法子?
我眨巴着眼睛说:「摄政王,要不我们逃了吧?」我摊开手里的珠子,「别回崇州,我们往西走,逃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这玩意儿,够我俩活好久。」
「我想想。」他瞅了我一眼,又侧过头去。
想想想,我给你时间想,我皇兄能给么?
果不其然,翌日午时三刻,宫里便来了传话的公公,走起路来搔首弄姿,威风凛凛地带着一队御林军,一副捉拿侵犯的架势。
「皇上请长公主去宫里下棋。」那公公微侧着身,做出请的姿势。
我尴尬地笑着:「我棋艺太差,可别扫了皇兄的兴。」
「皇上说了,无碍,长公主下不好的棋,兴许驸马愿意帮着收拾残局呢。」
好一个残局,看来这场鸿门宴不仅我逃不了,李遥山怕是也没跑咯。
行呗,迟早的事儿。
于是宫里的人当着李遥山的面带走了我,临行前他将一行人唤住,亲手给我加了件披风,不知情的人瞧着,怕真以为是什么郎情妾意鹣鲽情深。
「公主别怕。」他帮我系上胸前的带子,含情脉脉道,「晚上风大,公主回来时小心冻着。」
我立刻会了他的意:「下棋不用那么久,皇兄公事繁忙,哪有那些闲工夫陪我呢,最迟两个时辰也回来了。」顿上片刻我又补了句,「对了,那日找出来的东西,都在书房的桌子上,你回头没事做就去点点,看有什么能用得上。别挂念我。」
说罢,我便同那公公离了长公主府。
李遥山这句话是在试探着我要进宫多久,我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并且给他指了条退路。
到了申时四刻我若不回来,恐怕便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那个时候他大可以拿着我昨夜翻出来的长公主令牌和金银财宝一走了之,回崇州也好,隐姓埋名过下半生也罢,就看他自己的心意与造化。
午时五刻,我进到宫中的湖心亭,皇兄的棋局已经摆好了。
4
我说我不懂棋,他非要我下。
说什么驸马收拾残局,我一去,桌上就已经摆着场残局。那棋局乍一眼瞧着黑子虽然数量多,也不过是堪堪领先,可仔细看看,黑白二子又好像不分伯仲,再细细瞅来,白子虽然暂居下风但后劲十足,倘若黑子稍一松懈,假以时日白子必定反超。
那余下的两碗棋子也别有些玄机,白棋还剩大半碗,黑棋却已寥寥无几了。
「嫣嫣来选,要什么子?」伍重清一如往常,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抓了枚黑棋就往上摆:「那还用问,黑棋在场上还有这么多子,白棋都被吃得差不多了,下白子怎么能赢?」
「嫣嫣这个傻装得可不好。」他连连摆头,扔掉我落下的那枚子,把盛白棋的碗塞进我手里,「嫣嫣你惯爱用白棋的,今天也别例外。皇兄教你,你就用这白子,先慢慢把自己养起来,然后赌对面的黑棋有没有落错子的时候。一旦他松了一口气,下错一枚子,你就吃了它,叫它满盘皆输。」
伍重清太可怕了,只言片语又害得我湿了内衾,再被他恫吓下去恐怕要尿了裤子。
我只好拿出一枚白子,抖着颤颤巍巍的手,落在了黑子旁,等着对面的黑棋把它吃掉。
伍重清一眼破了我的用意,冷笑着道:「嫣嫣这是觉着,对为兄不屑使出真本事?」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尾乞怜道:「皇兄,嫣嫣真不会下棋,嫣嫣不懂养自己,更不懂怎么吃了别人。」
「那就想,好好想,用脑子想。」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散了,转而怒目等着我,咬牙切齿般一字一顿把这句话吐出来,「不然,不知道最后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是谁。别忘了,你也是朔城的人。」
我彻底被吓住了,腿也软鼻子也酸,含着打滚的眼泪,拖着软绵绵的身躯,他推我一下我就得跪下来,吼我一句我就要哭出声。
伍重清没再理我,一拂袖掀翻了棋盘,哗啦啦的黑子白子交织着在我脚边滚成一地,亲如一家人。
古人说闲敲棋子落灯花,本是多么安逸闲适的一幕,如今之于我,却只有棋逢险处的动魄惊心。
「嫣嫣就在这想,想明白了,再陪为兄下完这局棋。」
他留下这句话,我终于瘫倒在地。
伍重清走了,走在未时二刻,距离我说的两个时辰还早得很。
想想想,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
我伍重嫣又不是真傻子,鬼看不出来他在隐喻什么哟!
无非是拿黑子比朔城,白子比崇州。
我朔城虽然看似在战场上遥遥领先,但那是倾尽了举国之力,再这样打下去,朔城的后勤补给根本供不上,国力也会被消耗殆尽,这也是朔城急不可耐收兵同意谈和的原因。
而崇州呢,表面上失了几座城,那也是因为他们自己人心不齐内斗不止,被前朝昏君坑了一把,要论后劲可是不容小觑。
伍重清不过就是在告诉我,倘若不趁着现在积攒优势荡平崇州,待到有朝一日,他们养精蓄锐重整旗鼓,保不齐最后是谁吃了谁。所以他需要李遥山,需要这位摄政王为己所用。
这有什么难猜嘛,我不经腹诽道,我这位老哥哥演这么一出,该不会是真的以为自己的比喻很高明吧,还搞这么个棋盘,摆得累不累啊。
我擦了把额前的虚汗,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习惯了,配合他演出了五年,早习惯了。
我演得多好,还给他一颗白子,不是爱隐喻么,我也用一颗白子隐喻隐喻李遥山呗。你喜欢在身边养虎为患,我就养给你看。你知道黑子不能棋错一招,那李遥山这颗白子,你是吃也不吃呢?
伍重清没告诉我他的答案,反正这棋局他已经掀翻了。
我真的被扔在了湖心亭一宿,这里啥玩意都没有,好在李遥山给我添了个披风,我挂着鼻涕抱着自己吹了一夜的过堂风。
这过堂风一会南过北一会西过东,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第二天一早我被吹得只剩半条命,气息奄奄靠在亭柱边上。
伍重清还没来。
他也许自以为是地料定了,他这个破隐喻我还没悟出来。
我晚上的确搁那儿一直想,越想越后悔。
李遥山啊李遥山,他不是真拿着我的令牌跑了吧,别连着我的夜明珠一起给偷了啊!我伍重嫣这是图什么哟,装什么大度装,我在这真风餐露宿,让他拿着我辛辛苦苦攒的钱逍遥快活,搞不好还回去崇州和小菀你侬我侬。
我哭了,我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
湖心亭的风从下午吹到晚上,从晚上吹到清晨,又从清晨吹到正午。
伍重清终于出现,荡着一艘小船进入我的视野。可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船上被帘子挡住的地方还有个客人。
他们似是故意晃悠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依稀还能听到伍重清肆意地大笑,最后将船停在湖心亭沿岸。
「这岛不大,上面有个亭子,朕平日里爱在亭中下棋。」伍重清对船里的人说,「妹婿若有雅兴,不如同朕一起看看亭中的一盘残局?」
「好。」船中应声走出来一个人。
李遥山!
是李遥山来了,我哭了,他居然没跑。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我,我坐在一堆棋子里,蓬头垢面地揉着鼻子。
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伍重清为什么要掀了棋盘,因为不能让李遥山看到那黑白二子对峙的局势,让他参透其中喻义。
至于他留给李遥山看的残局,不过是狼狈而低贱的我。
伍重清在用我作秀给李遥山知道——朔城的长公主,也不过是不乖巧不听话就会被他伍重清收拾的一条狗。
「嫣嫣,你怎么弄得这副模样!」瞧见我,伍重清急不可耐地冲过来搂住我,还假惺惺地把自己的披风也给我披上,「啧啧,可别再有下次了,嫣嫣这样,要叫为兄好生心疼。」
心疼你祖宗!我心里恨恨地骂着,身体则老实地又冷又怕直打战。
「既然瞧见公主了,我这就带公主回去。」李遥山也迎上,拉住我另一侧胳膊,将我往他怀里揽。
伍重清抬起头,似笑非笑问他:「妹婿自称什么?」
李遥山沉默了。
伍重清逼问道:「方才在船上,妹婿如何答应朕的?」
「臣说,请皇上准许,让臣带公主回去。」他抬起头,应声得不卑不亢。
「好,有妹婿这句话,朕就放心把这最疼爱的妹妹交给你了。」伍重清松开手,我落进李遥山的胸膛。
「酷虐!卑鄙!」回去的马车上,我将伍重清骂了三百遍。
李遥山一句话不吭,直到我指着窗外的摊子大声喊着:「红豆汤,是莲子去芯的那家红豆汤!」
他铁树开花般握住我的手,将我扶下马车去:「走,喝一碗暖暖身子。」
一碗下肚,我问他到底在船上答应了伍重清什么。
他将我从头打量到脚,冷声道:「公主不是早该知道么?这出苦肉计也不高明。」
苦肉计?我都这副模样了,他还以为我在演苦肉计?
我懒得分辨,顺着他的话道:「知道是苦肉计,何故来救我?」
「不是救公主,是救自己。」他侧过头,呵,瞧的方向又是南面,「我还不能死。」
我不屑地叨叨:「敢情你命有多金贵。」
「不金贵,只是若我死了,便再无人护着他们。」
我嘟着嘴道:「他们是谁?沈小莞?和沈小莞的傻儿子?」
「是崇州的百姓。」他顿了顿,「还有柳家。」
我咕噜咽下一颗莲子,追问着:「什么柳家?」
李遥山不理我了。
无须他说,我都知道。
接李遥山来朔城的使臣一早都告诉了我,沈小莞把他送到城外,含着泪花威胁他:「你若死在朔城,我就屠了柳家满门!」
柳家何许人也——一早和他有婚约的户部尚书千金柳小姐的母家呗。
看来京城的传言还真有其事,啧啧啧,沈小莞、李遥山、柳小姐,是一段缠绵悱恻的三角恋啊!
「管什么柳家,你现在该保护的人是我!」喝完一碗,我不管他的沉默,敞开双手,「抱抱,冷。」
李遥山看着我,毫无反应。
「冻了一宿呢,冷!」我拉长了尾音。
「走了。」他站起身,想了想,还是回身拉住了我一只手,搓了两下道,「还真有些冷。」
他牵了我半路,蓦地问我:「公主昨日,不怕我真的一走了之?」
「走便走呗。」我撇撇嘴,「反正我俩要一起死,多活一个赚一个。」
他将我的手拉得更紧了些。
5
李遥山答应伍重清的事,是做贰臣。
他为朔城效忠,给伍重清下跪,但他唯一不做的,是任何可能会有损崇州的事情。
李遥山是一块珪玉,清冷而孤高。我皇兄虽然没有尽然得到他想要的,但他也知道,倘若再将李遥山逼下去,恐怕只有玉石俱焚这一个结局。
何况来日方长,谁知道李遥山有没有对崇州变心的那一日呢,也许等沈小莞死了,或柳家死了,李遥山就变成他的一柄利刃,在他的指挥下直破崇州。
我原本只心疼自己,如今我是真心疼李遥山。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所有人都在逼他。
他自己也这样说:「所有人都在逼我,只有公主放我走。」
「嗨,苦肉计。」我拍拍他的背,「别往心里去。」
话虽如此,那一日之后,李遥山开始愿意拉拉我的手,夜里睡觉时我将手环过他的胸膛也不会再被躲开,甚至偶尔,他愿意主动抱抱我。
也不知是不是被我传染了,李遥山也开始犯丢三落四的毛病,写了一半的纸不知丢到哪去,我俩就一起在书房里找,头撞头的时候会相视一笑。他给我揉脑袋没轻没重,常痛得我大呼小叫,只能揽着背好生安抚。
可这些明显不够,我想要的,远比如今拥有的多得多。
李遥山开始像模像样地去宫中谒见伍重清,伍重清防着他,不让他去上朝,又总想从他口中探出些什么,于是频繁地召他入宫。
第一日回来时,掀开长袍,我看到他双膝处的灰尘。
我赶忙招呼他换一身衣服,李遥山倒是泰然自若,坐下抿了口茶道:「去宫里也好,去宫里还能有些事儿做,还能问问崇州的消息。」
我嘟着嘴一脸不爽:「那没人陪我了。」
「好像我以前在府上,就会陪公主一样。」他一语道破,「公主若闲着无事,读读书便是了。瞧着朔城皇帝一日日也是焦头烂额,奏折堆了三尺高,公主若是能帮你皇兄排忧解难,也算有功于社稷。」
他这人就这样,一副正经嘴脸,说话文绉绉。
我赌气地丢下手中把玩着的菩提子串珠,扭过头去愤然道:「至于这样折损人!我可大字都不识!」
李遥山瞧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点点。
我恼了,上去挠他的腰:「怎么,这就嫌弃你娘子了?敢情我这白丁,这么配不上您的文采卓绝!」
「岂敢岂敢。」李遥山被我咯吱得笑出了声,连连躲闪就差求饶。
我趁势爬上他的腿:「叫声好姐姐我放了你。」
李遥山想了想,盯了我半晌,赶在我继续下手前犹犹豫豫开了口:「好……」
我对准他腰窝一阵动作。
「好好好我叫我叫。」李遥山托了托我的腿,让我坐得更稳当些,「好夫人,谢谢好夫人放我走。」
第二日他又去宫里,我亲手洗了他前一日穿的下裳,把那膝盖处揉搓了一遍又一遍。我这个人跪久了,跪了太多的年,跪得太熟练也太低贱,如此我就特别不想看他跪。他是宝玉,落了尘惹我平白无故心疼。
这样的光景延续了一阵,伍重清和李遥山处得相安无事,崇州风平浪静,朔城也一样。
有一日宫里那位难搞的老太太——伍重清的老娘,要请我和李遥山入宫凑个家宴,说是三皇兄就要远去封地,临走前办个筵席为他践行。
践他个鬼的行,再也别瞧见伍重清和他老娘那双脸,对我三哥来说就是祖上积德万事如意了。
说回老太太,伍重清刁滑跋扈,他娘自然也不是个善茬儿。想来李遥山刚和我成亲那会儿,老太后卧病在床谁都不见,礼制中该有的拜会磕头都能免尽免,如今身子硬朗起来,迫不及待要招我入宫瞧瞧近况。
父皇在时,老太太对我虽不算诘难,却也无半点亲近,就连在父皇面前也不愿给我好脸子。她儿子就更不用说了,好一个笑面虎,从来都只把我的小命当核桃一般在手里把玩。
如今老太太年纪大了,人倒温和了不少,受了我和李遥山的跪拜后盯着我打量了许久,嘴里不住念叨着:「像啊,真像,越长大越像。」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敢多问。
伍重清在一旁笑眯眯地插了句:「说来怪了,嫣嫣样貌不像父皇,也不像冷宫里那位,竟不知是像了谁?」
老太后阖上眼,吸了口气道:「开宴吧,乏了。」
我扯着李遥山的袖子,起身松开手,是一手心的虚汗。
家宴上,伍重清还是那戏谑的笑,随口就吩咐道:「三弟,朕听闻你近来在习武练兵。真巧了,我这妹婿过去也是个带兵打仗的,不如你二人过上两招,也给母后助助兴。」
听听,这是人话么?
伍重清只言片语,先是说三哥养兵,又折辱了堂堂崇州摄政王不过是个为权贵干仗的,最后竟然还要两个人像舞女歌姬一般打架助兴?这狗嘴里还真是一星半点的象牙都吐不出来。
李遥山心性总归是高,我怕收不了场,起身笑道:「三哥哥自幼功夫就了得的,二人谁伤了嫣嫣都得心疼不是。皇兄总说疼嫣嫣,怎么今儿倒不顾念着嫣嫣了呢?」
老太太咳了两声,并不表态。
伍重清端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冲我摆摆手:「嫣嫣,你三哥哥还没说话呢,你给人当什么枪使?来,三弟。」他说着将自己御用的佩剑扔下去,「你把剑捡起来,记得我们先前说好的吧,只要今儿你赢了驸马,朕就让你把你想的带走,决不食言。」
三皇兄低着头咬着牙,他双眸中也燃着一把火,却尽是玉石俱焚的怨怒与癫狂。
他颤着手拾起拿剑,堪堪举起来,对着的却是我的方向。
他恨我,我知道,这大殿里的人他都恨。
五年前,他一个人拖着他的母亲陈妃回到寝宫,那断掉的双腿摩擦在石径上,沿途的一路都是淋漓的血渍。有皇后娘娘的授意,没有一个人敢搭把手,他无助得像被所有人抛下,像与所有人为敌。
与此刻如出一辙。
三哥恨我是没太大问题,可这就像石崇斩美人劝酒,决定大家生死的是石崇,是伍重清,从来都不是一把戟,不是我啊,横竖是拿剑指人,不如指伍重清更干脆些。
「三哥哥,你想要什么?」我也有些怕了,抖着嗓子问他。
他的剑却径直逼来。
落入胸膛之际,李遥山一个翻身上前,三下五除二卸了三哥手上的剑,手腕一转,利刃对准三哥的喉头:「皇上太后面前,岂容舞刀弄剑呢。皇上想看比试,你我赤手空拳便是。」
李遥山这话沉稳慨然而落地有声,我第一次看他如此像一个摄政王。我像他的江山,被他护在身后。
李遥山执着剑,缓步走上殿前,伍重清见状也站起身僵直了背。好在李遥山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手一推,毕恭毕敬送剑回鞘:「三王爷就要上任封地,免不了舟马劳顿,就请皇上免他辛劳吧。皇上太后想看什么助兴,臣来演便是。」
「不了。」伍重清抿着唇微微一笑,「够精彩了,用膳吧。」
三杯下肚,宫宴早早结束,三哥被送出了皇宫。
殿门外,他一步三回头,最后猛然冲回来,跪倒在地抱着伍重清的腿一个头接着一个头地磕:「皇兄,求您,求求您,您网开一面……」
我从来没见过三哥这么卑贱的模样,他曾是那么风发意气,比伍重清更像一个皇储,即使是五年前他们母子失事,他也敢啐我是一条狗。而如今,他却更像一条狗,一条被所有人背弃的丧家之犬。
可三哥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成王败寇,被这吃人的皇家嚼烂了骨头。
伍重清厌弃地踹开他:「没用的东西,朕留着你一条命,你就该谢谢朕了。」
呵,我在心里不屑地冷笑,伍重清之所以留他一条命,不过是因为活着从来就比死去更痛苦,只有活着,他才能继续折辱这个差点威胁到自己太子之位的弟弟。谁要谢这个自私恶毒的阎王!
「皇兄,让我再见我母妃一面吧,她身子不好,快入冬了,她总是咳得厉害,腿脚也不方便,那些伺候的人不拿她当人看,去年夏天,去年夏天她腿上的腐肉生了虫也没人管……皇兄,求求您,我不敢想了,不敢想带她走了,我就再见见她,再见她最后一面……」三哥追着他爬,蚍蜉撼树般继续抱住伍重清的腿。
「你母妃是?是那个,哦,那个陈妃吧?」伍重清勾起唇梢,「这陈妃,近来如何啊?」
一旁的公公立刻接道:「回皇上,废妃陈氏住的冷宫太偏太凉,前儿夜里刚给冻死了。」
「尸首呢?要不把尸首赏给三弟吧。」伍重清继续演着。
那公公道:「尸首昨儿拖去后山,这会兴许都被走兽吃没了……」
原来,无论三哥能不能胜了李遥山,他都带不走他想带走的人。
我一路将三哥送出皇宫。
他本不想理我,许是断了魂儿,找魂儿的时候扭过头,才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嫣嫣啊……」他像五年前那样叫我,哪怕这个称谓已经阔别了五年。
「三哥哥。」我看着他,熟悉又陌生,「三哥哥,我自知对你不起。留得青山在,我们总有找他都讨回来的那一天。」
三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6
我与李遥山在宫门外作别,伍重清让我家宴后陪他赏一篇新得的诗作,我不敢不从。
我问李遥山,为何就不能真和三哥哥比试,然后让让他,落个皆大欢喜。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陈妃反正是没了,做什么都是徒劳。
李遥山侧过头一声哂笑:「他说,『今儿只要赢了驸马』。你又岂知,朔城皇帝这个赢,指的到底是比武过招赢,还是当着我的面杀了你算赢呢?」
我冷汗又出来了:「你是说,皇兄和他一早说好的事儿,是让三哥哥杀我?」
「快入冬了,天黑得早,公主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李遥山答非所问,「我就在这儿等公主出来,我同公主一起回去。」
「那,回去路上还吃红豆汤?」我拉住他的手,他不说,我也不逼。
李遥山反手攒住:「好,两碗。」
不知是贪恋他手心的温暖,还是恐惧伍重清的冰冷,我久久舍不得回身。
该来的逃不掉,伍重清的书房里,他随手扔给我一张轻飘飘的纸,怎么看都不像是难得一遇的大作,纸上的字更是只有一行。
「读读。」他吩咐道。
我打开一看,立刻从头凉到脚。
我佯装镇定地笑道:「皇兄和驸马一样,尽爱折损嫣嫣,驸马要嫣嫣读书,皇兄要嫣嫣念诗,明明知道嫣嫣是个不认字的,怎么这样欺负人?」
「是啊,为兄一急都忘了,还以为嫣嫣一急也忘了自己不识字呢。」他从我手里拿过去,「没事,那为兄念给嫣嫣听。」
到这个时候,他还想试试我是不是装了小半辈子不认字。
那诗词不过半阙,算不上什么妙句,一半呻吟一半牢骚,只是作词之人倒也算真情实感,勉强有几分感人。
那纸上写着——「更漏已阑人不知。露重不觉凉,白纻湿。故国残月勾相思。相思好,叫人作愚痴。」
李遥山的笔迹,李遥山的语气,李遥山的境遇。他把自己每天夜里坐在房顶上的心事写成这半阙诗词,身处朔城的更深露重,遥望崇州的残月相思。
它没有下阙,因为这张纸丢了,我俩找了半天,却没想到长公主府一早埋了伍重清的人,更没想到它墨迹未干就被交到了伍重清的手里。
「驸马对崇州,还真是心心念念,竟到了愚痴的地步。」伍重清冷哼一声,揉成一团掷在我脸上,「还白纻,白纻素衣算什么?为他将亡未亡的故国守忠么!这么念念不忘,怎么为朕所用!」
我「咚」地一声跪倒在地:「皇兄息怒。」
「息怒?嫣嫣,是你一早给朕献策,说以和亲的名目,将崇州摄政王李遥山招揽至朔城,好收为己用。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着,今天他会软硬不吃,非要逼朕发怒呢?」伍重清强硬地抬起我下巴,我感觉自己更像个核桃了,以前被他在手里转,现在好像是熟了,他正打算把我撬碎了吃掉。
我想磕头,人们都在伍重清发火的时候磕头,可他力道太大了,死死钳制住了我,以至于我连头都磕不了。
「嫣嫣,他是一匹宝马,也是一匹烈马,倘若真驯不了,朕得杀了他。」伍重清凑到我耳边,「你说你效忠皇兄,说你万事以皇兄为主。嫣嫣,那现在你来效忠皇兄,你来杀了他。」
我的汗珠顺着脸庞滴下,落在伍重清的脚上,打湿了他的龙靴。
他趁热打铁地继续胁迫道:「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儿朕真的不知道。嫣嫣,你告诉皇兄,你到底怀的什么心思?」
「皇兄误会了,皇兄真的误会了。」我蓦地抬起头,对上他看不透的眸子,「皇兄,这词有下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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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8:31:48
我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女,被迫嫁给,哦不,是把自己塞给我爹的仇敌摄政王。本以为会剑拔弩张的婚后生活,却似蜜里调油。
我被迫嫁给我爹的宿敌摄政王。
与其说是嫁给他,不如说是我瞒天过海把自己装进喜轿里,强行塞给了这个哥。
喜堂之中,鼓乐正欢腾着,我面前的二位高堂早已坐不住。
隔着喜帕,我都能看见我爹豆大的汗珠滴在脚边。
「这,不是咱们家宛宛吧……」我娘颤着嗓子,凑上他耳边。
我爹紧捏着拳头,没等「二拜高堂」喊出来,他怒哼一声,愤然离席,口中骂了句:「浑球!」
「继续。」新郎官没事儿人似的吩咐道。
礼还是成了。
1
喜帕一挑,我俩大眼瞪小眼。
新郎官长孙晏好看,一张冷面,霜似的冻着,和传闻中一般丰神如玉。
我去搂他脖子,他闪躲开,丢下一句:「你不是杜柔宛?」
「皇上指婚,指的是世子你和杜家的女儿,可没指名道姓说要我妹妹宛宛。」
「你妹妹?」他重新打量起我,起了几分兴致,「那你是……?」
嘻嘻,怕了吧,就是我。
我就是杜家那个活了二十三年还没嫁出去的老闺女。
想我杜燕归风流快活,倚翠偎红小半辈子,也算是靠着一身浪行,亲手打下威名赫赫。
就问这偌大的京城里,有哪家公子没听过我的名号,又有哪家的公子不怕娶到我。
不用点特殊法子,我这半老徐娘可不得孤苦伶仃到死么。
这不,守株待兔,终于就让我等到了。
年纪轻轻的新帝即位三把火,美其名曰帮朝中重臣巩固关系,大手一挥,赐婚杜家女儿和世子晏,一点不管我老爹和他老爹的累累世仇。
赐婚旨意一下,我年轻貌美的妹妹杜柔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坐在爹娘面前,梨花带雨地点着头:「为了爹爹,为了杜家,女儿愿意。」
「不是,我说你哭啥呀?」我憨憨地笑了,「我怎么听说,这世子晏是凤表龙姿,俊美十分,那小脸蛋,就是比起萧郎也丝毫不差。」
萧郎是寻欢馆的头牌,我可是他的老恩客。
「太浑了,太浑了!瞧你肚子里出来的这球!」我爹气得直跺脚。
得,宛宛是她闺女,我就是一球呗。
「消消气嘛。」我娘抚着老头子的背,「你和她气啥啊,这丫头都浑了五年了。」
谢谢您夸我,至少不是从肚子里开始浑。
我爹连连摇头:「唉,要不是五年前那事儿,桑儿断不会这样。」
桑儿是我乳名。
「什么这样那样的。」我拿袖子随手擦了把宛宛的脸,揣着兜晃了出去,「得勒,反正也不干我事儿,去找萧郎听曲儿咯。」
我爹一个鼻烟壶扔出来,被我熟练躲开。
老头子,扔了我五年,中过几次呀。
那头宛宛白天哭晚上也哭,消息传到世子晏府上,世子晏求了新帝几次,要不罢了吧,搞得跟自己强抢民女似的。
新帝说堂兄这是不懂闺房情趣,小女儿家乃喜极而泣。
得了吧,再喜人都要哭没啦。
到了大婚前一晚,身为宛宛亲姐,杜家长女的我实在看不下去,摸着她的小脑袋安抚道:「宛宛,你说你这天天哭也不是个办法,确实是挺吵的。小皇帝只说要杜家的女儿,没说非得你。你要实在不愿,姐姐替你去吧。」
宛宛突然不哭了,瞪着双眸子瞅我:「阿姐?」不出两秒,她「哇」一声扑进我怀里,「龙潭虎穴,就留给宛宛吧,怎么能让阿姐身陷囹圄?」
「我没事,能嫁出去我还挺开心。」
「不!阿姐,不行!」
「真没事,你看阿姐也这把年纪了。」
「不!绝对不行,阿姐!阿姐你怎么什么都和人抢?」
嗯?我怎么觉得,杜柔宛这妮子其实还挺想嫁世子晏的?
啧啧啧,装什么清高,不愧是我的妹妹,也是条看脸的颜狗。
好吧,宛宛说啥就是啥,谁叫她是我亲妹妹呢。
我无奈地摊摊手,然后绕到她身后,一个刀掌干净利落把她劈晕在地。烦死了,说了我替你我就要替你,你是我妹妹不假,可我是杜家第一浑球啊。
翌日一早,我蒙着盖头,钻进了本该载着宛宛的喜轿。
2
娶我还是娶宛宛,对于长孙晏来说区别并不大。
除了……
掀了盖头,我问他:「你又没见过我妹妹,怎么一眼看出我不是宛宛?」
他头也不抬:「你这年纪,装十八岁也不太像。」
「……也就差五岁。」
传闻中的冷面世子长孙晏,不笑话少,今日的说话额度想必快要透支了。
他懒得再与我废话,向门外走去,最后留给我三个字:「分床睡。」
眼瞅着他就要走出房门,长孙晏蓦地停住步子,扭过头盯了我好一会儿,破天荒地多送了半句话:「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愣了:「哪儿?」
「在梦里吧。」他自问自答。
在梦里见过我?咦,这是一句,表白吗?
还说什么分床睡,明明就非常喜欢我。没关系,知道你装清高,嘴上说着分床睡,我不让你得逞不就行?
毕竟,分床睡可是桩大事儿。
我杜燕归虽然口碑不算太好,能嫁得出去也实非易事,但倘若传出去,我在新婚之夜就被夫君抛下独守空房,我还怎么去寻欢馆混,萧郎怕不是再不愿伺候我?
于是月照三更,我悄无声息地摸进长孙晏歇息的客房,举起刀掌,正要故技重施,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我的腕。
他猛然发力,我疼得鬼哭狼号。
「搞什么!」我哭喊。
长孙晏理了理衣襟,生怕自己春光乍泄似的:「该我问你。」
「我不分床睡!」
「……」
「你怕我扰你梦呗。」我撇着嘴甩开他的手,「扰就扰了,反正你梦里也是我。」
他刚欲申辩,我食指按上他的唇:「这可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长孙晏于是不再理我,和衣躺下背过身去。
「我跟你说啊长孙晏,我知道你是世子,也知道娶了我你不甘心,但是吧人要学会认命,我俩可是当今圣上赐婚。哦我知道你在别扭什么,我都听说了,你与小皇帝不穆,你站错队,原想拥戴五皇子称帝……」
「躺下吧。」他说,「别吵了。」
嘻嘻,不分床就行。我舔了舔说得有些干涸的唇,急不可耐地钻进被窝。
我伸伸胳膊伸伸腿,等等,怎么都摸不到他的身子?
我这才发现,这床上,居然有两床被窝?好啊长孙晏,料定了我会来找事儿,请君入瓮呢这是。
「不分床也不够。」我裹着被子往他身边凑,「睡怀里!」
长孙晏依旧冷着一张脸,哪怕那张脸上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我爬起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用胳膊环住他脑袋,不由分说地勒紧:「我说,睡我怀里!」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我被怀里的扭动弄醒。
揉着朦胧的眼,看着长孙晏双眸下的两片青黑,想必他一宿未免。
但我睡得还不错,毕竟,嫁给他,可是我这五年来的「夙愿」。
「现在退婚,可能来不及。」在他问出来之前,我主动告诉他,「昨儿拜了堂的,文武百官都看着呢。世子,你得习惯,怎么,是我怀里不够暖么?」
长孙晏问的却不是这句:「你叫什么?」
「杜燕归,燕归君不归的燕归。」
他钻出我的怀:「你倒是和杜家人不太一样。」
3
我当然和杜家人不一样了。
别说杜家,就说这全京城,除了我,还有谁会在新婚第二天一早去逛窑子呢?
我可不是无情无义的恩客,成了亲,自然要阳光普照一下。
回娘家的路上,轿辇经过寻欢馆前,我一口将轿夫唤住,然后摸了摸长孙晏的手:「新欢固然好,也得容我同旧爱告个别。」
长孙晏旁的小厮苏全「这这这」这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成何体统」四个字。
「去吧。」长孙晏依旧头也不抬。
一炷香的时间后,萧郎领着七八个美娇郎在寻欢馆外跪哭成一片,还有两个揪着我衣角不放手。
我谄笑着:「不好意思啊,真不好意思,成亲了,不玩了,要收心了。」我指指轿辇,「瞧,那里面的世子晏,是我夫君。」
一个美娇郎哭得更大声了,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长孙晏:「这世子晏,运气还真是……不一般啊。」
回到轿厢里,长孙晏在揉鼻子:「走吧。」
我凑到他面前:「你怎么不问我做了啥?」
「你做自己高兴的事就行。」
「你高兴我才高兴啊!」我迫不及待地邀功,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刚才是和过去这些旧爱一一了断。世子,嫁了你,从此燕归命中便只有你,眼里和心里都装你一个人。」
长孙晏把手抽出来,打了个恶心的哆嗦。
昨晚被遣来世子府伺候我的贴身婢女灵鹊,不屑地指了指街角的一只狗,正在给另一只狗舔毛。
「小姐,你看,多有趣啊。」她说。
语毕,舔狗被踹了一脸灰。
我才不在乎这些,长孙晏吃这套也好,不吃这套也罢,他但凡不休我,将我留在世子府中,我就算如愿以偿。
没一会儿,轿子悠悠落在杜府前,我前脚还没踏进去,就听见里面乱成一团。
「都是那个浑球!」我爹的声音,他又在骂我,「五年前,五年前不如别把她追回来!省得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就算了,还要连累整个杜府!」
接着又是我娘畏畏缩缩地应和:「是哟,桑儿以前最是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多少侯门公子求而不得,谁知道后来会……」
五年前,五年前,这些话我听他们念叨了五年,别说耳朵,脑子都要生茧了。可每每当我问他们当年除了高公子死了,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又只能得到摇头叹气的讳莫如深。
怎么?猜哑谜么?猜到了奖励我和他们一起骂呗?
「行了别嚷嚷了,我嫁出去你们还不高兴?」我大咧咧跨入府邸,把我娘最爱吃的烧鹅扔进去,「今儿回门呢,干吗讲这些不开心的。反正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你们说啥都没用。」
我娘吓得一跳:「你怎么回来了!第三天才回门呢!」
「是么?」我回头问长孙晏。
他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打扰了。」我退至门外,「女儿告辞。」
告辞了好,告辞了不用听叨叨。
都说五年前,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整个杜府都知道,我再记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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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燕归好像不是燕归,又是父女情深,又是温婉贤淑,不好笑么,和如今的我有个什么瓜葛?
我爹不想见我,我也懒得见他。虽然杜府总说过往我俩是如何父女情深,但如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叫我浑球。
况且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又不是没事儿可做。
「怎么样?」
比如现在,我看着长孙晏挖了一勺我刚端上桌的蟹粉鲜虾炖芙蓉,谄媚地问询。
他顿了顿,一如既往地冷漠:「还行。」
我大失所望:「就还行?」
「没你绣芙蓉鲤鱼锦的手艺好。」
「没良心,亏我一只一只蟹壳中挖出蟹粉来。」我亮出十枚手指,七根都被螃蟹尖刺扎出了血。
这些日子里,我才是真的不负盛名,什么女红厨艺,研墨奏琴,通通给长孙晏表演了个遍。
长孙晏放下勺子,灼灼地盯住我。
良久,他开口:「你什么心思?」
「什么什么心思?」我装傻道。
「杜家是小皇帝的人,你是杜家的女儿,该是最想除了我。你是他们的眼线,还是暗里给我下毒?」
「啥呀?」我尴尬地耸肩笑。
他悠悠收回目光:「我看不懂你在做什么,先是代替你妹妹嫁给我,要与我同床共寝,如今弄这些。你到底想要什么,杜燕归?」
这是我嫁给长孙晏之后,他和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哪怕依旧面无表情。
不等我回答,他继续问:「还有个事儿,你也欠我个解释。」
「还有啥呀?」我笑得更尴尬了。
「你脖子上从不摘的那块玉,是哪来的?」
他发现了?
我心里咯噔一怔,整个人绷直了身子对上他质疑的目光。
可他的眼神,却没有印证我的猜想。
趁我杵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他起身立于我面前,不由分说一只手塞进我衣领,在我热扑扑的胸膛前摸出那枚玉佩,玉心还有难看的裂纹:「杜燕归,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男人带的样式。」他凑到我耳边,「你这么惜它,为什么?」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有个人曾经戴过它,琼玉不值得惜,把它挂上我脖子的人才最叫牵肠。
「你说这个呀?」我又憨憨地笑了,然后从他手里一把夺回,「我们杜家的传家宝,好看么?」
「传女不传男?」
「传男,可我浑啊。」我笑着跑开,「从我爹枕头下偷了过来。」
离开厅堂,我有种逃过一劫的侥幸,又有种空落落的怅然。
我紧紧按着胸口,那枚玉温热着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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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久了,这冷面公子竟也是个脸冷心热的人。
打从我亮出七根受伤的指头,他再不让我挖蟹粉。
我说下面人不懂,挖不干净,浪费了最鲜美的那部分。
长孙晏背着手沉着一张脸,思忖半天道:「那你教我,我来挖。」
我惊了,这冻若坚冰的心,难不成就这样给我舔化了?
「那不如我顺带教你煮菜,也尝尝你的手艺。」话一出,我才想起长孙晏今儿堆了两叠公文,昏时还约了陈尚书共商国事。
我嘟着嘴:「哦,算了……」
与此同时,他说:「也行。」听闻我说要算,长孙晏拉着我的手往伙房里拽,「就今天,我做你吃。」
一个时辰后,轮到他殷切地看着我:「怎么样?」
真不是人吃的东西。
我囫囵吞下去,发出一声长叹:「啊……绝世珍馐。」
「可惜政务繁忙,不能天天给你做。」他竟然真的露出遗憾的神色,「你慢吃吧,我还有事。」
不可惜不可惜!
不是吧,我难道演得这么像?
哦我想起来了,他整体冷着一张脸,从来自己一个人吃饭,没见过吃到好东西真正该有的表情。
但凡谎言,终究要被拆穿。
酉时,趁着他见陈大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赶紧脚底抹油似的溜出去,却在珍味馆与他撞个满怀。
我正对着满桌狼藉,左手蹄筋右手羊肘啃个正香,结果被长孙晏一把拧起来:「你很饿?」
我尴尬地吞了口肘子。
他看明白了:「饿,午后就该跟我说。」
世子府上,长孙晏的一张冷面难得一阵绿一阵红。
「世子,你虽手艺不精,饿着为师,但都是为师没教好,非你之过呀,嗝。」我摸了摸肚子,长孙晏多打包了一碗佛跳脚,吃得我直打嗝。
「以后会精的,不会饿着你。」
我笑了:「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这人嘴上说不要,明明对我十分好。你该不会,这么快就爱上我了吧?」
长孙晏将我上下打量一通,不遮不掩:「你像一个人。」
「谁?」我重燃起希望。
「梦里那个。」他如实相告,「你像她,容貌像,身子也像,性子……性子倒差得远了点。可但凡有些像她,就叫人讨厌不起来。哪怕我该离你远些的。」
他是该离我远些。
我是杜家的人,谁都看得出来,小皇帝为什么逼他娶杜家的女儿。
先帝在时,如今的小皇帝和五皇子夺嫡。
世子晏和他爹永乐王爷在朝中势力深厚,手握重兵,力挺五皇子一党。而作为老仇家,我爹自然坚定不移地站小皇帝。
最后小皇帝登了基,永乐王爷一口老血喷出去,没两月死了,留下长孙晏。
小皇帝对这个堂兄杀也不是,用也不是,连王爷的衔都没封。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先按兵不动,派个人监视着他,也牵制着他。
这个美差自然落到了心腹之臣——我爹的头上。我爹把美差交给了宛宛,宛宛的美差又生生被我夺走。
长孙晏不是傻子,他看得明白,我是他身边传消息的信鸽,是紧盯他的鹰隼,还是脱了缰的野马,在他府上撒丫子乱跑。
他该讨厌我的,但我就是觉得,他喜欢我。
他浑身上下都喜欢我,喜欢到控制也控制不住。
6
小皇帝一语成谶,杜柔宛惟妙惟肖的悲痛欲绝,竟然真的是喜极而泣。
长孙晏的蟹粉鲜虾炖芙蓉还没出师呢,我爹就整了新的幺蛾子——他要把宛宛送来,给长孙晏做平妻。
「永安王府的世子,就一位妻。」长孙晏将人打发回去。
他是如此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到……到只见了宛宛一面,他立刻就改变了心意?
「燕归,你若心里不快,我可以不纳你妹妹入府。」面对自己心意的扭转和我,长孙晏是商量的语气。
我没什么快不快,就是很好奇:「你为什么又愿意让宛宛入府?」
身边埋两颗雷啊,得多大的心?
「她像她,简直一模一样。」他说。
「像谁?」
长孙晏没说话,我知道,又是梦里那个。
「不是你天天到底躺我怀里梦谁啊?」我没了耐心,插着腰把一壶茶水泼他脸上,我试了水温,是凉的。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长孙晏不愠不恼,擦了把脸道,「只在梦里见过,也许,也许就是杜柔宛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试图开导他,「宛宛是我妹妹,我俩长得差不多,你梦里的人搞不好是我啊。」
他点点头,半晌又摇摇头:「燕归,我尊重你的意思。」
哦,我没她像。
娶吧,我能有什么意思。
小皇帝这头又下了道旨,我还能抗旨不成?
真是搞不懂,杜家的女儿是量产的么,功效是叠加的么?我一个人通风报信不够,何苦把年方十八的宛宛也折腾来呢?
7
事实证明,宛宛真的比我更像她。
宛宛那么合长孙晏的心意,合到长孙晏几乎忘了她是杜家的女儿,和我一样长着獠牙。
宛宛也不是省事的人,她仿佛长了两双眼睛,一双盯着长孙晏,一双盯着我。
就连我去吃佛跳墙,她都要跟我半路,问我是不是和长孙晏约在了府外的地方私会。
「宛宛,你演错戏了。」我好心地纠正道,「我俩是细作双雌,不是妻妾宅斗。」
宛宛冷笑着,一言不发。
我本来懒得理她,真懒得理她。
我一心就想嫁给长孙晏,如今如了愿,还有什么可作妖。
如果不是后来,宛宛演了这一出。
九月三十,孟冬将至,天冷了,螃蟹都不肥了。
午膳的桌子上,宛宛蓦地道:「阿姐今年,不去拜祭高公子了么?」
长孙晏的目光突然停到我身上。
见我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颤,宛宛笑意更浓:「哦是了,宛宛失言。阿姐如今成了亲,再去拜高公子,也不合适。」
她得体地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比起我这脱了缰的憨憨,宛宛这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想必确实与长孙晏的梦中情人更为相似。
「阿姐。」还不够,宛宛雍容地搁下绣花帕子,抬眼瞅我,仿佛要捕捉住我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高公子留的那块玉佩,都碎成了那样,阿姐自然也是不戴了吧。」
我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一拍桌子站起来。
烦死了。
「要拜祭的。」我甩甩袖子,「别说我成了亲,就是我孙子成了亲,该拜也得拜啊。」
「那阿姐,要以什么脸面见高公子?」宛宛不肯罢休,尖细的嗓子在身后追着我。
小妮子,小小年纪谁教她这些东西?
本来都不想拜了,非逼我去。
听完经烧完纸,我在庙里还磕了几个头,到了昏时准备下山,外面已下起蒙蒙细雨。
灵鹊拿了把纸伞候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钻到伞下。
她指了指躲在八丈外的长孙晏:「世子说怕小姐淋着,受了寒。」
「哦,那走吧。」长孙晏不动,我大了嗓,「回家吃饭咯,回去晚的没汤喝。」
长孙晏阴着一张脸跟上我,始终隔了八丈远,直到进了停在山下的轿子里,他才寻个离我最远的地儿坐下。
「冷。」我搓着手。
他不理我。
「嘶,好冷。」我加上了夸张的哈气。
长孙晏最后还是靠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笑了:「你怕冷啊,那我俩挨着取暖。怎么样世子?宛宛有我暖么?」
「我同你妹妹,未曾同床过。」
我愣了,半晌道:「这,不好吧,这要是传出去……」
长孙晏前所未有地急了:「你就那么想让我和她……?」
在说什么呀,我一脸羞羞地顿在那。
半路无话。
我知道长孙晏在别扭什么。
高公子呗。
「不用我告诉你了吧。」直到回了府上,我才主动开口,「高燕恒高公子,想必这一下午,你自己早查清楚了。」
高燕恒,高大将军的长子,与我两小无猜的竹马。
五年前死在沙场上,全拜长孙晏所赐。长孙晏诱他上战场,诱他入敌营,诱他深陷埋伏,最后中了二十六箭,血流成一道沟渠。
送回高燕恒满是血窟窿的尸首,长孙晏辩称是高燕恒枉顾军纪,执意深入敌营,不仅自己落得如此下场,还害死了三千军士。
高大将军噙着泪,誓要杀了长孙晏为儿子复仇,结果没两年自己先被砍了脑袋,还背上了私通敌军的生后骂名。
倘若长孙晏不害他,高燕恒该从沙场回来,然后娶我。
「你记得么?世子,自己做的事儿,还记得么?」我扯下那枚玉佩,在他面前晃,「或者,你还记得它么?」
长孙晏努力在想,最后还是徒劳地摇头:「不记得。」
我冷笑。
「五年前,我遭人伏击,头部受了重创,那之前的很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他说,「我也想记得,看看本该娶你的男人,是什么样。」
真好笑,一句记不起来,就好像五年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二人对立良久,长孙晏一声轻哂:「所以,你嫁给我,是为了给高公子报仇?」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任凭冷风呼呼窜进我胸口,冰着那块玉。
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跑开,是宛宛。
「我不该为他报仇么?」我反问道。
这句话,宛宛听到了吧。
「懂了。」留下两个字,长孙晏离开我的屋子。
8
这回宛宛终于安生了,与我回归了细作双雌姊妹情深的剧本。
有一次我请宛宛吃我新烤的鸽子,宛宛还对我耳提面命:「爹爹说了,世子晏申时三刻喝了一盏普洱茶这种破事儿,你以后不用特意传消息给他。」
「那我传啥?」
宛宛不无得意道:「比如我这条,世子今日午时要在瑞安茶楼,见江南道来的府尹周大人。」
「可你现在回杜府报信,也太明显了吧?」
「放心吧阿姐,我有……」宛宛耳语一番。
我咽了口唾沫。
小丫头片子,你有什么?有鸽子传信了不起么?
宛宛走后,我又和灵鹊确认了一遍:「你把这鸽子打下来的时候,真没人看见吧?鸽子腿上的纸,也烧了没?」我打了个嗝,「啊,不过,宛宛的鸽子可真香。」
9
长孙晏也安生了。
安生到根本不理我。
打从高公子那事儿起,长孙晏再不与我郎情妾意,也再没踏过宛宛的闺阁。仿佛就在一瞬间,我们都不像他梦里的女子了。
我俩偶尔擦肩,面对我谄媚的招呼,长孙晏也只视若罔闻地加快步履。
直到小皇帝组织了一场冬猎,邀请文武百官携妻儿共往。
我是小皇帝亲自指给他的夫人,他不敢不带我。宛宛亮出拿手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扰得长孙晏只好也一同带上她。
冰天雪地里,小皇帝将来人分了两支队。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偏偏一队全是我爹为首的旧臣,一队长孙晏为首,尽数是原本拥立五皇子的官员。
冬猎规则很简单,谁带回来的猎物贵重谁赢,奖励是兵符。
不是赐兵符,是还兵符,输的一方将五成兵马归还朝廷,赢的一方只需归还两成。
我爹没兵,依旧吓出了一额汗。小皇帝虽然年幼,不想却有着如此的摄人铁腕与深沉心机。
这才登基多久啊,就为了自己的权势,丝毫不顾捧他上位的旧情,甚至以百官妻小做要挟。何况这还是猎场,弓箭无眼,谁知道猎物到底是野畜,还是人呢?
我心跳得厉害,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胆战心惊。
号角一响,人群四散入林。
长孙晏尚未走远,小皇帝主动出现在我身侧:「你是世子晏新纳的世子妃,京城里大名鼎鼎的杜家大小姐?」
「确定是大名鼎鼎,不是臭名昭著?」小皇帝心眼虽重,说话倒不难听。
「朕该恭贺你心想事成,五年了,终于与他成了亲。」
「是啊。」我难得得体地笑着,「燕恒走了五年。」
小皇帝盯着我,像一柄箭对着我一般。
许久,他哈哈大笑,指着不远处长孙晏若隐若现的身影:「那给你复仇的机会,杀了他,朕赐你无罪。」
他凑近我低声补了一句:「你是杜家的女儿,该和你爹一样忠心。你知道的,你这位夫君,可是朕的心头大患。」
说罢,他将弓箭塞进我手里,顺便摸了一把我手心的汗。
「臣女只会逛窑子。」我耸着肩笑,「哪里会射箭呀?」
「你自谦了,杜家长女能文善武,颖悟绝人,原是叫多少京城公子趋之若鹜的名门贵女。」小皇帝不依不饶,「朕还记得,五年前的冬猎,你献给父皇的那对鹿角,可叫父皇笑开了花。怎么如今,倒说自己不会了呢?」
五年前,又是五年前。
我盯着长孙晏那匹烈马的乌蹄,心里不住念着,跑快点,求求你跑快点,别让弓箭追上,别让任何人追上。
「皇上知道的。」我提着心,缓着嗓,「五年前的事儿,臣女都忘了。」
「是么?那对准他。」小皇帝不由分说抓住我的手,帮我拉开弓,「杜燕归,杜燕归,这名字是五年前改的吧,为了什么,为了高燕恒么?世子妃,朕知道,你会射箭。但倘若你非说自己不会,朕也没办法,就只能让你家妹妹代劳了。反正,都是一样。」
对他的确都一样。
我和宛宛,任何一个杜家的女儿杀了世子晏,对小皇帝来说,都是既铲除心头大患,又削弱我爹势力的一举两得。
我看向宛宛,她早已吓得湿了衣襟,一对通红到诡异的脸蛋,衬得双眸的血丝都没那么可怖了。
宛宛不行的,她不行。
她要么跪地求饶,如此小皇帝必定要说,我们这对杜家的姐妹倒戈世子晏。
她要么真的举起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中是不中,大家都知道宛宛欲伤长孙晏。到时候在小皇帝口中,就会变成杜家谋害皇亲,整个杜府都没有好下场。
我睥睨着小皇帝,皮笑肉不笑:「皇上,臣女不容易,一把年纪了没人敢娶。这要不是臣女自己争气,又有圣上您赐婚,哪有福气能嫁出去呀。结果这才恩恩爱爱了没几个月呢,您就要臣女守寡一辈子,臣女不甘心。」
「世子妃,你……」
他话未出口,我手中的箭已经射了出去。
小皇帝傻了,宛宛也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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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8:31:49
我被迫嫁给父亲的仇敌摄政王,新婚生活却意料之外的和谐。蜜里调油的日子让我怀疑,难道是我爹这糟老头子,把我生得太漂亮了?
摄政王权倾朝野,陛下三权皆空,实为空壳。
我爹作为三朝元老,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实在正常不过。
半月前在大殿上,陛下觉得丞相家的嫡女,女大当嫁,摄政王裴子瑜及冠多年尚未娶妻,实为良配,一旨赐婚,愿我父亲与摄政王化干戈为玉帛,从此朝堂和睦。
一道圣旨,我就这么进了摄政王的家门。
但这旨意背后究竟是谁的意思,谁也不知道。
1
被赐婚的那一天,父亲在祠堂里坐了一夜,次日对我说,嫁给他吧,权当是钟家为陛下做的贡献。
我没说话,但是点了点头,因为我没得选。
陛下赐婚给我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人人都要羡慕我,我能有什么不满。
天子赐婚,金玉良缘。
我在喜乐中踏上了花轿,嫁去了我父亲的仇敌家,做他的摄政王妃。
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秤杆一挑,红盖头被掀飞,我就同那父亲的仇敌摄政王裴子瑜见了面。
怎么说呢?
京城名媛圈子里口口相传,几乎将摄政王一张脸妖魔化。
户部侍郎家的千金说,摄政王长得好看但是满脸杀气;国子监院士家的千金说他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丞相家的千金,也就是我,说他野心勃勃、大逆不道……
众千金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爹说的。
我又问她们,她们怎么知道的?她们说,是她们的爹说的。
得,合着我们都是道听途说,然后口口相传。
我被赐婚的时候,众千金一改之前对摄政王的避讳,纷纷前来祝福我,大概是在感谢我跳了火坑,她们就不用跳了吧……
扯远了,方才说到,摄政王用秤杆子挑了我的红盖头。
我这才看清,他长得的确好看,但是目光温润,没有杀气,看起来文质彬彬,才华横溢,不像是会武功,至于有没有野心勃勃、大逆不道,我见识短,识人尚且不清,看不出来。
我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我,我猜他是在想,我爹那个糟老头子,怎么生的女儿如此好看?
这么想着,我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但是没办法,我坚信老娘最美。
我沉浸在自己的意淫中时,裴子瑜忽然说话了,但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过来。」
过去?过去干什么?
哦,交杯酒。
交杯酒就是交杯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靠近他的时候,能闻见他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啧,挺好闻。
交杯酒喝完,便没了后话,我不是个会暖场的人,何况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百无聊赖,我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口酒,觉得不好喝,又捏了一块点心放在嘴里,没滋没味地嚼。
裴子瑜又说话了,还是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宽衣。」
我品着那块没啥滋味的糕点,不慌不忙地给他宽衣。为人妻吗,没大意外的话,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之后,我就坐了梳妆台前,开始卸我那满头的朱钗。成亲一事实在烦琐,我只是按了礼节走步骤就如此疲乏,可想而知,身后那位摄政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铜镜倒映出我那夫君站在我身后的身影,冰冷的声音又传来,他问我,你就没有什么话说吗?
我顿了顿,笑着反问他:「王爷想要迢安说什么?」
我又想了想,明明大家心知肚明,就是在一起奉旨搭伙过日子。可能他是在问我,要不要约法三章?
我又说:「王爷有话就直说吧,迢安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我是宰相嫡女,大家闺秀中的典范,一个摄政王妃的位子,我不觉得会做不好。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传来,他说:「迢安,你不愧是你父亲的女儿。」
我笑了笑:「就寝吧。」
在他诧异的眼神中,我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不就是赐婚吗?再多的不甘心,生米煮成熟饭我也就歇了心思了。
他说:「钟迢安,你这是在逼你自己吗?」
我没说话,主动攀上他的腰,几经撩拨,他最终还是架了我的腿在他腰上,俯身对我说,忍着点。
就着那疼我哭了一哭,落了两滴旁人看不见的眼泪。
我说:「裴子瑜,以后就搭伙过日子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一夜无话。
2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我的绣楼弹我的琴,窗外是细雨连绵,手边是一纸信笺。
那信上写了什么我没看,我想看,但是还没来得及看我就醒了。
睁眼的时候天还很黑,我惊觉身边多了个人,倒吸了一口气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已经成亲了。
我小心翼翼地想要越过那熟睡的人拿我的衣服,但是手腕突然被抓住。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起太早会让人多想?」
我愣了愣,我起太早,别人会多想什么?不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话,既然他醒了,我也就不用避讳了,直接跨过他准备下床。
只是脚没落地就被一只手捞了回去,一阵天翻地转,我被摁倒在床上。
这次裴子瑜看着我的眼睛冷冰冰的,他说:「钟迢安,你怎么跟你爹一样顽固?」
他的声音带着早起时慵懒的沙哑,听得我耳朵发苏。倘若是白天,那个衣冠楚楚的摄政王这样跟我讲话,我会觉得他是在威胁我。
可是现在这个顶着一头乱发,睡眼迷离的裴子瑜,声音再冷,表情再狠,我也觉得他厉害不起来。
这跟我昨天晚上认识的人,差别太大了。
我告诉他,我作为新妇应当早起,伺候公婆是本分。
裴子瑜说:「我父母双亡,你是早起赶着上坟吗?」
啧。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呛?
我睡不着了,他不让我起,我也不知道干吗,索性盯着他看。
他翻了个身从我身上下来,背着我闷声闷气地说:「睡你的回笼觉,别看我!」
……
我闭上眼睛假寐,可是身边又悉悉索索一阵翻腾,然后我就听见裴子瑜说,钟迢安,你怎么不困?
我:?
我忍不住颦眉,问他,我应该很困吗?
裴子瑜似乎吸了口气,突然翻身欺上我,拿出了昨天晚上那个架势。我忽然明白了他之前的疑问,开始反抗。
我说,王爷你这何必,我天生精力好。
对啊,是本小姐精力好,所以不是你不行,你不用证明你自己!你给我下来!别在我身上!
裴子瑜问:「你在说我精力差?」
我摇头,说:「不是啊,我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裴子瑜说:「那是我不够努力?」
我语塞,啧。我跟他也不熟啊,至于怎么较真吗?
这么想着,我也就这么跟他表达了这个意思。
结果裴子瑜表示,天子赐婚,天作之合,他不信他治不了我……
如他所愿,我中午才起床。
怎么说呢?
我怎么觉得,这摄政王跟我想象中有那么一点点的差别?
3
其实,也没甚差别。
他如我所料,一心为政,跟我爹一样。他甚至比我爹还忙。
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我爹说他狼子野心,我觉得他比狼子野心更刻苦。这种程度的野心,也确实难能可贵。
秉承了表面夫妻的约定,所谓搭伙过日子,我就得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比如,等他一起睡。
毕竟,我是皇帝派来缓和朝政关系的,我跟他好了,他才能表面上爱屋及乌,跟我爹好点。然后朝政关系多少也受点牵连,皇帝也就不那么为难了。我这任务可真是牺牲了终生幸福。
结果就是,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床上醒过来,我不是坐在桌子前等他吗?
丫鬟兰月说,是王爷抱您上床的。
我挑挑眉,得,我可真是个模范王妃。
成亲三天,我就熬夜熬出了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都瘦了。
回门的时候,我娘还悄悄拉了我问:「这摄政王那方面真的有这么大需求吗?」
在我由疑惑到恍然大悟又到惊恐的变脸过程中,我娘已经拍手叫好,自顾自地说:「三年抱俩看来有指望,娘这就去嘱咐厨房熬鸡汤给你补补……」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有根弦似乎断了,我娘好像忘了,我的夫君是我爹的仇敌啊!三年抱俩个屁啊!我生俩叛徒,我爹还不宰了我?!
这还不算,吃饭的时候,我娘一改端庄优雅的做派,一直让我给裴子瑜布菜。奈何我面前的菜都是,韭菜合子、韭菜蛋花汤、韭菜猪肉丸子……
我突然想起我娘之前说的,要给我好好补补。我在我爹生铁一样的脸色下,冒死给裴子瑜夹了个韭菜合子。
结果抬眼对上裴子瑜别有深意的眼神,禁不住背后一凉。
这赐婚有点跟我想的不一样,不应该是政治联姻吗?不应该他纳妾我养面首吗?
怎么奇奇怪怪,这么细思极恐呢?
4
回程的时候,我娘拉着我的手,红着眼圈轮番叮嘱,最后她贴着我的耳朵,又叮嘱我:「娘不管别的,不管你爹,你就给娘三年抱俩就行了。」
……
啧,我爹不行啊,后院跟他不是一条心啊。
我敷衍地点点头,灰溜溜地爬上马车,又过了一会儿,裴子瑜也上来了。我笑着同他点点头,而后眼睛没处放,只能看向窗外。
裴子瑜忽然开口说:「迢安,你要不要吃徐记的点心?」
我一怔,徐记的点心我百吃不厌,难不成这摄政王跟我有同种爱好?
不愿细想,他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挺想吃,于是点点头。他便令那马车掉头绕路,去一下城东徐记。
马车摇摇晃晃,我看着身侧闭目养神的裴子瑜,忽然觉得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除了不是自己挑的,其他的他都是人中龙凤。最起码,我俩吃点心吃得挺投缘。
再者,他长得挺对我胃口的,虽说我一直也没想过未来丈夫是个什么样子,但是新婚当夜,对于他我竟然没有多大抵触。想来,他的模样我挺喜欢。
你看够了没有?
我一怔,原来是那闭目养神的人开口说话了。那宛如刀刻的下颌,开口闭口自带冷冽的气质,不然怎么他一问,我就心虚了呢?
这么想着,马车忽然剧烈一晃,我脑壳子咚的一声撞到车壁上,疼得我直皱眉。
迢安?!没事吧?怎么驾车的!
一双大手抚上我的脑袋轻轻揉着,我抬眼,看到的就是刚才那颇为流畅的下颌线,脑海里仿佛有画面一闪而过,而我却怎么也抓不住。我直觉那是重要的事情,便想看清楚,结果脑壳炸裂一样疼。
再次睁眼,就是在王府那张大床上了。
裴子瑜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有些懵,他扶着我的肩膀皱眉问我头还疼不疼。我摇了摇头,不明白他这是干什么。
我问他:「徐记的点心呢?」
他一愣,随后开口道:「你怎么成天只想着吃?」
唉?不是他要带我去买的吗?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白了他一眼,躺下不再看他。
裴子瑜叹了口气,又仿佛语气带笑一样,无奈地说:「转过来吧,给你买了!」
我转身看他,他坐在床侧把玩拇指上的扳指,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问他:「裴子瑜,你觉不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所以然。
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是就是奇怪。
5
摄政王是真的忙,忙起来我甚至可以一整天见不到他人。因为他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
庆王府的温侧妃是我闺中密友,庆王府中只有她这么一个侧妃,所以现在看来跟正妃差不多。
我变成摄政王妃以后,跟我热络联系的她数头一个。加之裴子瑜幼时,庆王母妃庆太妃还曾经抚养过他一段时间,我跟这温侧妃亲密些,他倒是也乐得自在。
这天我坐在王府后院,同温侧妃一起抱着茶杯嗑瓜子。
我同温侧妃讲:「摄政王比庆王还忙,忙起来看不到人影。」
温侧妃眼珠子转了转,问我:「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直摇头:「我同他能闹什么别扭?」
温侧妃点点头,道:「这倒也是,摄政王洁身自好,你同他没有那方面的别扭。」
我瓜子吃咸了,喝了口茶水,问她:「哪方面?」
温侧妃小手扒拉我,冲我挤眉弄眼道:「就是那方面。」
我:「……所以到底是哪方面?」
温侧妃:「就是……哎呀!是他没教好,还是你木讷啊……哼!」
……
行吧,不跟你聊这个了,聊着聊着再跟我急眼了。
随后温侧妃换了个话题,什么户部侍郎家的千金跟哪个皇子好上了,尚书府的二小姐被哪个王爷相中了,然后尚书府的大小姐要横插一杠抢亲……
我听得津津有味,嗑瓜子不知不觉嗑饱了。果然是成了王妃就是不一样,这些八卦我在闺中的时候,都不曾听过。
温侧妃表示,这后院跟前朝关系千丝万缕,有个王妃名头傍身,她什么八卦都能知道一二。
我看她那嘚瑟的小模样,心里暗叹庆王养得好,这养得,不知忧愁,吃喝玩乐数一流。
真不愧是庆王!
……
那天晚上,裴子瑜破天荒地回来了个大早,赶上同我一起吃晚饭。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他笔直躺在身侧,我竟然有些别扭,脑子里忍不住又开始乱想。
比如,我觉得裴子瑜睡觉之前躺这么端正大可不必,因为他早上醒了又是一个炸毛王爷了,没必要现在躺得这么周正。
我睡不着,暗搓搓跟他表示了这个意思。
结果他翻身跟我面对面,问道:「听说本王没教好你?」
什么意思?
他又说:「听说王妃与本王那方面闹别扭?」
啧,这男的哪里学的阴阳怪气?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跟他好好解释,结果他忽然抱住了我,头埋在我颈间,语气颇为怪异:「迢安,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又是什么意思?这男的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呢?忙坏脑子了?
我问他:「你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他一怔:「看什么?」
看什么?看看你的脑子呀!难不成跟你直说,我觉得你脑子有病吗?说话做事颠三倒四的,自己没意识到吗?!
我说:「就是那里啊……」
身边那个人满身的端正不见了,一个轱辘爬起来,声音冷冽道:「本王需要看什么?!」
啧,怎么听不懂呢?
还不等我开口跟他再解释解释,他忽然动手动脚起来,上半身的从容跟下半身的粗鲁丝毫不搭,嘴里还恶狠狠地道,「庆王妃说得没错,果然是本王没教好你,是本王的错!」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成功起晚了。
我看着身边那个睡到一头乱毛的摄政王,觉得自己身体跟被马车碾过一样。
啧,每次涉及这方面,他都一改平时的高高在上。
我裹着被子盯着他看,看着看着脑袋又疼起来,他的侧脸……
我怎么觉得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了。
6
裴子瑜依旧很忙,但是他似乎觉得要对我进行所谓没「教导」。
于是他忙中抽空,每天例行跟我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午饭,有时候是晚饭。
早饭从来没有过,因为我起的时候,他的位置早就凉了。
温侧妃每每都用一种羡慕的口气跟我说,你能起那么晚真好。
我也觉得挺好,摄政王府没有公婆需要我伺候,裴子瑜也不管我啥时候起,这么想着,日上三竿才起床倒成了我的常态。
感觉整个人都快睡瘫了。
我摄政王妃做得清闲,我爹可就不那么轻松了。
我娘三天两头给我写个信,吐槽我爹在朝堂上又被裴子瑜气到了。女婿跟老丈人的关系如此紧张,我这个做媳妇儿的,夹在中间好为难啊。
晚饭的时候,我给裴子瑜盛了碗十全大补汤,顺便问他:「我爹又是因为什么跟你吵架了?」
裴子瑜盯着那碗汤直颦眉,没回答我。
我又给他夹了菜,再接再厉,接着问他刚才的问题。
裴子瑜说,黄河治水,丞相主张牵民,我说治水,意见不合而已。
我问他,那最终结果是啥呢?
裴子瑜喝了口汤,皱眉道:「自然是治水。」
我扶额,说:「你下次能不能跟我爹好好说,我夹在你们俩中间好难办哦。」
裴子瑜说:「不难办,你只要相信,你家王爷永远是对的就好了。」
我看他挑眉一笑,只觉得心如擂鼓,那种熟悉感又一次扑面而来。
我托了脸问他:「裴子瑜,你信不信这世间鬼神之说啊,我总觉得,你我曾在哪里见过。」
回答我的是筷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我抬眼看他,那丰神俊朗的摄政王,一脸愕然。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无碍,只是手抖。
我再细看,他眸光柔和,丝毫不见方才的惊诧,大概方才是我眼花了吧。
7
我被迫嫁给了我父亲的仇敌摄政王,然而新婚生活却意料之外的和谐。
没别的原因,大概是我跟他都心照不宣,既然是搭伙过日子,那就好好过,何必自找麻烦。
裴子瑜依旧在朝堂上时不时欺负欺负我爹,至于我爹说的裴子瑜狼子野心,我目前还没看出来,不过他确实挺努力的。
我与他成婚眨眼半年了,可谓是相敬如宾。毕竟我跟他,说白了不是很熟。
虽说该办的都办了,但我总归是觉得,我与他之间有隔阂,毕竟是奉旨搭伙过日子。他若是哪天用花轿抬回来一个小妾,我大概也乐得有人陪我一起嗑瓜子。
一言以蔽之,就是我不爱他。
霜降那天,太后懿旨,召我进宫。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叫我进去住两天,陪陪那个待嫁的九公主。
我是丞相嫡女,待字闺中之时,早就做好了为皇家铺路的准备。我以为我会被哪个皇子娶回去,或者直接进宫,运气好就是嫁给门当户对的官家子弟,没承想是被赐婚给了摄政王。
我与那九公主便是发小了,我年长她半岁,如今她的驸马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公子。
再过个把月就要出嫁了,太后此时召我,无非是陪一陪九公主。
进宫的时候,裴子瑜一反常态,从他的书房出来送我。
我披了短绒的狐裘,天还没有冷到披狐裘的程度,但是我就是手脚冰凉,冷得紧,所以就唤了兰月给我翻出来披上了。
裴子瑜理了理我鬓边的乱发,嘱咐我在宫中谨慎些,我看他低头看我时,眼中似乎有真切的关心。
但是也就是我看着,明明白白互相做戏,谁又会当真,我告诉他我不是第一次去了,最多半个月就回来。
他抱了抱我,怀中是我已经很熟悉的味道。
我说:「裴子瑜,你注意休息,别总是那么忙。」
裴子瑜笑了笑,替我紧了紧狐裘的扣子,送我上车,直到我在马车上安顿好,掀开帘子看他时,他才说:「等你什么时候当娘亲了,我就还政陛下。」
我愕然,没等我说什么,他就摆摆手,马车便走了。
我看着他站在王府门口,一身黑衣笔直周正,远远看去威严又冰冷。
哦,原来他一直是摄政王。
只是,他让我看到的,是裴子瑜。
8
九公主人比花娇,所谓盛世牡丹花,大概也就是她那个样子了。
我到的时候,她正端坐在太后身边,见我来了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惊喜,只这一个表情,便已倾国倾城。
可她本性里是个活泼的女子,到底是顾了公主的仪态没有冲上来抱我。
太后说我看起来气色差了不少,我答她最近天气易变,冷热交加无常,有些受凉罢了。
于是太后便一阵嘘寒问暖,又问了我许多摄政王府的事宜,消磨了一上午终于肯放我走了。
九公主步步生莲地同我一起告别太后,出了门拐了弯,才吐了口气,直道:「母后也太啰唆了。」
我说:「太后终日在这宫里,新鲜事情是少了些。」
九公主叹了口气,怅然道:「等我也出宫了,母后就真的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笑了笑:「你快些给她生个外孙,她保证不寂寞了。」
九公主一张脸顿时绯红一片,娇怒道:「迢安,你成亲以后坏了不少,定是那摄政王教的!」
她笑得实在可人,果真像那待嫁的女儿一样,美得很。
只是她忽然又敛了笑意:「迢安,你这脸色也太差了。莫不是摄政王苛待你?我叫太医院的来看看吧?」
只是受了些凉气罢了,你可别叫那些老顽固来给我开药。
她摸了摸我的手,替我紧了紧披风:「我们不在外面待着了,快些回宫去吧。」
我点了点头,行到御花园里看见了个华服锦衣的妃子。
我问九公主,那人之前没见过,可是这些年新进的娘娘?
九公主愣了一下,没说话,不待她说话,又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在那妃子身边站定。
我愣了一下,晓得了,那华服妃子是八皇子安阳王的。
八皇子是九公主的嫡亲哥哥,两人都是皇后所出。我待字闺中之时,与他算是熟络,只是好像许久不曾说过话了。
九公主问我:「迢安,你会不会恨我皇兄?」
我不明白,赐婚一事只是帝王家的权谋,我生在相府,若是这点认知都没有,怕是白活了,于是我反问她:「我为何要恨你皇兄?」
九公主叹了口气,说,这样也挺好的。
迢安。
有人唤我,我寻声望去,唤我的正是八皇子,我依礼行礼。
迢安,近来……可安好。
我答,万事顺遂。
八皇子点了点头,那华服美人在他身后没说话,并无上来结交的意思,我也就没过问。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隐隐觉得有些尴尬,好在九公主辞了八皇子,我跟着她一同离开,这才得以脱身。
九公主问我:「摄政王……对你好吗?」
我说:「挺好的,整个摄政王府我就差横着走了。」
我心想,倘若这话让裴子瑜听见,他大概会嘴角带笑,默不作声。
九公主又叹了口气,道:「这样也挺好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回想这一路上的种种,从太后到八皇子再到现在的九公主……
他们看我的眼神一致带有深意,莫不是觉得我嫁给那裴子瑜是进了天大的火坑?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裴子瑜的名声一直都如雷贯耳。
可是,一想到裴子瑜,我脑海里出现的就是他睡醒以后的一头乱发,着实害怕不起来。
他们实在多虑了。
9
说起来赶巧了,我进宫的第三日是庆太妃的生辰。
庆太妃膝下只庆王一个儿子,在摄政王母妃去世以后,她曾扶养过摄政王几年,只不过当时并没有记在她名下。
庆王与摄政王如今在朝廷上同处一条战线,想必不只是同党,还有几分手足之情。
如此想来,裴子瑜竟然没有带我去看过她,实在有失礼数。
太妃的生辰,几个皇子王爷都有送贺礼来,但是亲自跑一趟的也就那么几个,留下来坐宴的更是少数。
一大早我就收到了裴子瑜送来的信,说是贺礼他替我准备了,深觉我这个夫君,算得上是顶顶体贴入微。
早饭是同九公主一起用的,大概是我吃惯了王府的饭,便觉得宫里的饭菜一直不合胃口,今天早上也不例外,草草喝了一碗粥。
九公主见我吃得少,觉得我这是紧张。我说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只不过是去见个长辈而已。
我同裴子瑜是属于赶鸭子上架,但是算得上乐在其中的夫妻。庆太妃哪怕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太在意。
用完早饭,兰月说,温侧妃也进宫了,在太后那里。九公主同温侧妃也算是投缘的,当即拉了我去太后那里找温侧妃。
裴子瑜来的时候,温侧妃正在向太后告状庆王的坏毛病,同来的庆王眉眼间皆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裴子瑜请完安以后直直冲我而来,看他丰神俊秀的模样,我心下竟然有些莫名的惶恐,这好像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在他身边。
他低头问我:「有没有想我?」
我愣了一下,这种简单又直白的亲昵,在王府都不曾有过,何况是在这里。我配合地对他点点头,露出一个笑来。
气色怎么如此差?不舒服吗?
裴子瑜皱着眉头,大手贴上我的脑门,随后左看右看,下定论一般说道:「叫太医来看看。」
啧,我捧着脸直摇头,我觉得自己挺好的,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我不好了呢?
只是有些认床没睡好,你别小题大做了。
我扯了扯裴子瑜的袖子,心想,太医院那群老顽固,我尚未及芨之前进宫陪同九公主,稍微有个头疼脑热就给开一堆药,还难喝得紧,属实是怕了。
高座上的太后咳了两声,笑着佯装要赶我们走:「一天天的想不起哀家,凑到一块就腻歪给哀家看……」
……
好在裴子瑜还有别的事情,说是晚宴的时候会来,之后就离开了。
温侧妃凑过来贼兮兮地说:「你俩看起来挺腻歪啊。」
我看了看她身后的庆王,道:「你也不差。」
因着有温侧妃这样的活络人,九公主也少见地放下了她的公主架子,在太后宫里吵吵闹闹,转眼就到了晚宴时分。
太后备了礼,托九公主带去给庆太妃,她就不去了。
九公主点点头,没多问,可是出了门她就暗搓搓告诉我,先帝在时喜欢太妃胜过她母妃,所以母妃不愿意去也是正常的。
我一向爱八卦,刚想缠着九公主多说点,九公主已经停步住口,然后端着一张姿容绝世的脸红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是八皇子安阳王连同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
「那就是将军府的九驸马?」我揶揄道。
九公主结巴道:「我,我还没有嫁给他!」
我忍不住笑了,笑了以后又有些羡慕。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长大以后要嫁给什么样的人,还没来得及想,就被赐婚了。
九公主这种少女怀春,我大概永远体会不到。
识相地把九公主交给了那个高挑武健的小将军,自己带了太后的贺礼独自去太妃处。
刚走了几步,八皇子遥遥唤我,欲与我同往,我不太识路,也就应下了。
我不是个会暖场的人,何况我与八皇子没甚好聊的,索性拿出大家闺秀的气度,一步一莲花地走。
八皇子说:「迢安还是像以前一样,窈窕之姿,倾城绝世,整个皇城的女子都比不上。」
我愣了愣,道:「八皇子说笑了。」
他说:「迢安,你该唤我连安。」
连安。迢安。
他如此一说,我竟然从记忆里的角落里扣出一段渊源,本来是忘得一干二净,就是听了那连安二字,忽然记起来了。
我的名字,是就着八皇子裴连安的名字起的。
连带的,我也记起来零星的儿时记忆,他在那些零星的记忆中,占的分量并不比九公主少。
想来,也是发小了。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如今都长大了,我只能同他说:「八皇子说笑了,这于礼不和。」
他再没言语,此后一路无言。
10
庆太妃不喜欢我。
庆太妃什么都没做,但是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大概只能用女人的直觉去形容,我是如何得出这种结论的。
裴子瑜带着我向她敬茶,她笑着点头接过。裴子瑜说了些祝寿的套路话,我随之附和。
她的喜欢与厌恶,与我无甚关系,我也不在意。
只是贺寿结束的时候,她说:「子瑜,你这样做,如今可曾后悔?」
裴子瑜转身看着她:「这是我八辈子才修来的缘分,怎么会后悔。」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是很关心。裴子瑜低头看了看我,唇角泯出一个好看的笑:「迢安,饿不饿?」
我摸了摸肚子,点了点头。
可是真吃的时候,又觉得皇宫里的饭没滋没味,没啥胃口。
中途有位妙龄的官家女子前来敬酒,同我说的都是些日常攀谈结交时的客套话。她说是给我这摄政王妃敬酒,可是眼睛直勾勾盯着裴子瑜看。
裴子瑜则低了头帮我夹菜,还殷勤地拿了我的帕子给我擦嘴。我谢了那女子的祝贺,转头看那殷勤的摄政王。
某人道:「看什么看?!」
……
某人又道「没用的东西!」

某人再接再厉:「眼皮子底下都有人敢打你夫君主意,要你何用?!」
……
行吧,他那张脸,他那官位,的确有资本怕别人拐了去。我的错。
盘子里又被裴子瑜放了只剥好的虾,我看了看四周那些个王妃美人,一个个都用羡慕的眼神看我,着实盯得我屁股如同针扎,有些坐不住了。
裴子瑜要是想唱夫妻恩爱戏,我能被他腻歪死。
于是我找了个话头,打断他蠢蠢欲动又想剥虾的动作,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跟九公主和八皇子玩得可好了。」
裴子瑜愣了一下:「八皇子?」
我点点头:「就是安阳王,我叫迢安,他叫连安。」
他出生那年,连年风调雨顺,他的名字就取意,连年有余,岁岁平安。
而我,迢安,比他小一岁,我爹爹就狮子大开口,冲老天爷要了个「迢」字,寓意岁岁平安,迢迢不绝,万世太平。
裴子瑜很久没说话,我抬头看他,恰巧他也在看我,只是目光呆愣,好似在发呆。
我戳了戳他,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丞相真是心怀天下,连你都是他对天下民生的希冀。
我点头,那可不,我爹可是三朝贤臣。
裴子瑜又不说话了,我也懒得说话了,索性戳两口饭菜,可是一张嘴还没吃就吐了出来。
只是我动作小,连我身边的裴子瑜都没注意到,我也就没有太大动作,不想扫兴。
我想用那酒水漱口,结果不尽人意,我又吐了一次,随后便眼前阵阵发黑,小腹隐隐作痛。
裴子瑜叫我的时候,我耳鸣到几乎听不见了,口鼻里有血腥气,夹杂了我吐出来的那些东西的味道,当真是难闻极了。
11
我以为只是自己胃口不好,但是显然是我天真了。
晚宴的热闹很快就被裴子瑜的冷喝打断了,他在一边惊慌失措地让人叫太医,我又伏在桌案上吐了一次,这次不是我在晚宴上吃的东西,而是一口血。
当真是十足的一口血,然后我才后知后觉,肚子在火烧火燎地疼。
我听见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有毒!」,随后整个大厅都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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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11 18:31:50
5k字,已完结,可放心食用~~~


[h1]《青锋断刃》[/h1][h1](一)[/h1]我被迫嫁给了父亲的仇敌——摄政王。
其实摄政王不只是我父亲的仇敌,而是我大梁举国上下的仇敌。
他是敌国北周少主的叔王,几年前带军攻入北周南梁交界之横塘关,占我国都、烧我宗庙,我大梁煌煌三百年基业由此终结。
城破之日,满城周兵乱窜,我用靴筒内藏的匕首刺伤了一个军官,转眼就被数十个荷甲的周兵围住。
屠刀即将落下之际,我听到极尖锐的冷兵相接之声,断头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我抬头一看,一柄泛着刀锋泛青的长剑直指着我。
我怨愤已极,来不及看清执剑者的长相,一把抓住那剑锋就要我往胸膛里送,不料执剑者以一股更大的力道将剑猛地一收,反将我带得往前扑倒,委顿于尘土之中。
我手心剧痛,却被那执剑者从地上一把提起。那人捏着我的下颌仔细看了又看,而那人满面血污、精铁覆面,我只能看见,他有一双锐利如鹰隼、却带着一点点柔情的眼睛。
那人放开我的下颌,留下一句:“这个女子,孤要了。”
而后就倒提着长剑转身大步离去。
那人身量极高、全身浴血,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阁下何人?”
那人声音沉郁有力,堪比万钧:“韩邕。”
这真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率北军打进横塘关的敌军主帅,就叫韩邕。
[h1](二)[/h1]攻占上京后,韩邕改国号为周,却并不称帝,而是一手将他那乳臭未干的侄儿扶上了天子的宝座,自己则甘居摄政王之位。
谁也不明白,他究竟为何如此。
一步之遥。
那一夜,韩邕回到新建的摄政王府后,我已经洗漱停当,在他的卧房等他。
呼吸可闻的距离里,我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他:三十余岁,英气勃勃,那双战场上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此时却饱含了柔情,他极尽温柔地将药膏涂在我这双血肉翻开的伤口上,仿佛在重黏一件已经破碎的稀世珍宝。
上完了药,他轻轻抚摸着我的手,我有点想缩手,他抬眼问:“你也会怕?”
我说:“妾如何不怕。”
他问:“孤又不会吃了你。”
我说:“这可说不准。大家都传,王爷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
我一说完,眼前这个男人就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冷峻的眉眼如冰山融化,春水横流。眼角细密的皱纹散发着一个成熟男人无尽的魅力。
他笑问:“白日里那般刚烈,怎么现在,竟肯说些俏皮话了?”
我也笑答:“白日,妾身处血污乱军之中,唯恐受辱,只想做清白鬼;现在,妾与王爷独处馨香之室,王爷盖世英豪,妾只愿托付终身,成一梦里人。”
“梦里人?”摄政王反复呢喃了几句,起身去将窗子关上,拦住了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回头对我说:“夜深了。”
我用手指勾住他的腰带,对出了下一句:“该入梦了。”
芙蓉帐暖,海棠云雨,我为报仇而强忍的悲愤终于化作泪水自眼角滑落,落入已被香汗浸湿的鬓边。
[h1](三)[/h1]从那天起,我跟在了摄政王的身边,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南征北战、一步一步剿灭了前梁所有的残军,终于成就了一统天下之功。
这条路上有很多的敌人。有前梁的残将要反叛他,有守节的刺客要刺杀他,有宗室的元老要压制他,有新朝的政敌要打垮他。
每一次这个男人动摇或放弃的时候,我都问他:“那美好的仗打完了吗?当跑的路跑尽了吗?所信的道守住了吗?”
我陪他度过了每一个难迈的人生关口,他回报于我的,是近乎专一的宠爱。
人人都说,我是摄政王的专房之宠。事实如何我心知肚明,只是不强去分辨罢了。
譬如,我从不过问为何摄政王常常清晨进宫早朝,漏夜方归;而是在所有亲贵女眷之中坦然承受了所有的妒忌和讽刺。
譬如,我顺从地接受了摄政王对我“月儿”的称呼,并且从未对他提及我自己的姓名。
譬如,我从不过问为何摄政王总不愿看见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而是每次都贴心地起身去关好那窗。
譬如,我从不问为何每次我们挑灯研墨、红袖添香,摄政王都要把着我的手写同一句诗:“我本将心向明月。”
然后呢?后面为什么就没有了呢?


[h1](四)[/h1]流雁归鸿,晨钟暮鼓。
转眼,周朝立都开国已有七年。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那个九岁乳臭未干的小皇帝,成长为十六岁英挺的少年天子。
少年天子渴望权力、渴望独当一面、渴望挑衅他的父权、渴望将叔父手中那支理应属于自己的朱笔夺回。
与此同时,渐渐的,他早朝后仍逗留宫中的时长越来越短、越来越短。而我的位份越来越高,成为这个没有正妃的摄政王府里独一无二的侧妃,关上门,几乎和摄政王成了一夫一妻的两口子。
偶尔下了早朝回来,摄政王会拉我坐在他的膝上,一边抚摸我的长发,一边对我感慨:“月儿,你看,孤老了吗?”
他还不到四十岁。只是征战积劳、颇损身体,近年来他病痛不断,消瘦不少,鬓边已添了微霜。
我强行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保重身体”,为他亲手奉上一盏鹿血羹,甜甜笑着说:“王爷万寿无疆。”
他冷峻的眉眼如冰山融化,春水横流。眼角细密的皱纹曾经散发着一个成熟男人无尽的魅力,此时却已经细细密密攀上了半副容颜。
夜间又是一阵云雨,听着他沉沉的呼吸,我怎么也睡不着。
忍不住翻身起来,开了窗。
月光透进窗来,照在他脸上。
我百感交集,其实只有一句话:怎么能不老呢。如若放在七年前,枕边人夜间下床,他怎么可能毫无知觉?


[h1](五)[/h1]后来的日子里,摄政王和小皇帝的争端愈发激烈了起来。
小皇帝步步紧逼,不是削减摄政王所属部将的军兵配额,就是打压摄政王一手扶持的亲贵大臣。
而摄政王则强行将自己的尊号从“摄政王”改成“叔父摄政王”再改成“皇叔父摄政王”再改成“皇父摄政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夜里,摄政王卸下白日的剑拔弩张,一边抚摸我的长发,一边自己喃喃自语:“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我咽下“马放南山,归隐林泉”的劝诫,一如既往奉上一盏鹿血羹,环着他的脖子说:“这么多年了,王爷万丈雄心,而今一步之遥,如之奈何岂是王爷所虑?”
摄政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说:“这么多年了,我万丈雄心,而今一步之遥。月儿,月儿,我该如你奈何?”
摄政王紧紧搂着我、密密麻麻地亲吻我,我们很快转战去了床上。上床之前,他还不忘一挥袖子,挥闭了那扇对着月亮的窗户。
我对他予取予求、竭尽全力地满足这个男人几欲火山迸发的欲望,渴望这种欲望在朝堂之上,能发泄得更加彻底与肆无忌惮。
[h1](六)[/h1]摄政王病了。
他病倒的前几日,他已颇有些不适,白日眩晕不止,夜间乱梦惊悸。
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加快了自己的部署。将自己手下的大量兵将都调往一座遥远坚固的北方重镇。明面上是颐养天年,实际上是屯兵与疆,企图拥兵自立。
而太后早已先一步洞察他的心机,先一步挑动他的政敌,对他发动极其强劲的弹劾。
是啊,知道他谋反企图的,除了那些早就和他紧紧捆绑了全副身家的臣僚,就只剩下我这个枕边人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换好了一身素衣,跪在堂前脱簪待罪。
我抬头一看,一柄泛着刀锋泛青的长剑直指着我。
一如七年以前。
这回轮到他怨愤已极:“孤何负于你!为何叛孤!”
我抬头直视青锋,霍然而起,直对着他问:“王爷只在一开始查过,妾是前梁的民女。似乎从来不曾询问妾的真名,可是妾终归不是那孤高在上的月亮,妾有父母亲长,有心肝五感。家父方重炽,乃是横塘关守军将领。当年,王爷以反间计在梁后主面前馋杀家父,家父被梁后主腰斩于市,身败名裂。君何负于妾?妾何以叛君?还要再问吗?”
摄政王气息激荡、脸色青白。他指着我说:“这么多年,你对我,当真无从未有过半点情分吗?”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未。”
而后,我连最后一眼都曾望他,转了身,飘然远去,等着宝剑从背后直插入我心肺的剧痛。
我没有等到属于背叛者的剧痛。
在我的身后,宝剑落地蒙尘,山岳轰然倒塌。


[h1](七)[/h1]我终究还是奔了回去。奔向落地的剑,轰塌的山。
我将吊命的参汤喂入他的口中,请来了几乎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守了他三天三夜,不停地在他耳边呢喃:“那美好的仗打完了吗?当跑的路跑尽了吗?所信的道守住了吗?”
摄政王悠悠转醒。
醒来的摄政王身体仍然颇为虚弱,却抱病阻止了他忠心耿耿的属下对我这个背主忘恩的妖姬处决。
他问我:“为何要救我?”
我说:“我不知道别的女人如何,但于我而言,那句‘从未’,是假话。”
我为自己的软弱而愤怒,为自己的坦诚而畅快。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直视我的眼睛,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方湄。”
他喃喃道:“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阿湄。”
他将我拥入了怀中。我哭得快要断气。
在他病势稍稳之际,他将手中的大权一一散去,亲自处置裁撤了自己绝大部分的拥簇簇,并且上折请求册封我为摄政王正妃。
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带着我去了我们夏夜常去避暑的山庄,离开这座由他攻占、却又伤他至深的城池。


[h1](九)[/h1]山中不知岁月,清晨有啼鸟、夜间有风雨,些微的动,愈发显出山中的静。
多年积劳如火山爆发,他的五脏六腑如被熔岩灼烧过的田埂,再难新生。
那么但愿山野之乐、夫妻之爱,能略消英雄迟暮的悲哀。
我一如既往地每天为他篦头,为他穿衣,为他打理好所有的琐事。
我陪他看田间新成的麦苗,静看农夫晒麦打米;陪他泛舟于江渚之上,默看“云与我俱东”;扶他一步一步登上熟悉的山岳,一览壮丽河山;同他一起在躺在院中的躺椅上,静看看朝霞与落日,静听清晨的啼鸟和夜间的风声。
几个月后,一个深夜,本该在大相国寺礼佛三日的皇太后换装漏夜而来,打破了山中的宁静。
西北征伐又起,叛变的是他亲自招降的前梁将军。
他虚弱得无法自己荷甲,我抱着手坐在一边,岿然不动。
他对我说:“那美好的仗打完了吗?当跑的路跑尽了吗?所信的道守住了吗?这不是你说的吗?阿湄,这是我能为我的国家、我的姓氏、以及我自己所做的最后一件事,让我做完吧。”
我叹了一口气,第一千次为他穿上厚重的铠甲。
我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次。


[h1](十)[/h1]不出所料,他死于战场。
回来的是马革裹尸,以及一柄断刃的青峰宝剑。
太后皇帝亲来吊唁,我请求与太后密谈。
这是我第三次私下见到太后。
第一次,是七年前摄政王带兵攻入上京的当天,太后秘密传召了我,以我母亲弟弟的性命为筹码,要挟我做她在摄政王府的内应,并且将她和摄政王的往事悉数告知,助我长得王宠。
第二次,是几个月前,我以亲王侧妃的身份漏夜入宫,向太后告发摄政王企图屯兵与疆、拥兵自立的图谋。
第三次,我以未亡人的身份披麻戴孝、泪痕未干,却在我亡夫的旧屋里,向太后揭露了亡夫私藏龙袍、私刻玉玺、暗蓄甲胄等诸多谋反大罪。
他说过,他是不信死后的事情的。
在他去做他的最后一件事之前,他曾允许我,将我能为我的国家、我的姓氏、以及我自己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
可是真的做了,我却是那么那么的痛。
我望着太后,这位几乎陌生却又似十分熟识的妯娌,或者说情敌。
这张与我颇为相似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于是我将早年咬碎了银牙才忍耐下来的那些事情娓娓道来,企图让这个霸占我男人大半辈子的女人和我一样痛:
“王爷不爱看月亮,却总是去看月亮。”
“王爷常常在夜里叫着‘月儿’醒来。”
“王爷总爱写同一首诗:‘我本将心向明月’。却不曾写下后一句。”
……
太后喃喃自语:“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h1](十一)[/h1]明月普照大千,无爱无恨,无喜无悲。
接下来就是一场开棺鞭尸、雷滚九天的大风波。
摄政王的政敌以龙袍、玉玺和甲胄为铁证,掀起了一系列打压摄政王臣僚的政变。一切腥风血雨发生之前,太后那道“摄政王妃犯上忤逆,着废为庶人、逐出上京”的懿旨,实在显得无足轻重。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摄政王,他只是韩邕;我也不再是摄政王妃,我只是方湄。
我抱着韩邕留下的断刃青锋,踏上了去往滇州的归程。
滇州是全天下最为神奇的所在。
三百年前,梁室代齐,齐后主被梁太祖封在滇州,穆氏一族享王爵之尊,荣养数百年;七年前,周室代梁,穆氏向周称臣,继续享王爵之尊,世世代代为华夏大族镇守南境。
太后认为,那于我而言,是人间最后一方乐土。
我却觉得世间处处是地狱,没有任何一处可以称得上乐土。
我的最后一件事已经做完,余生已然无望,苟活有何意义?
马车上,我本以断刃之青锋自尽,还韩邕七年前一剑之恩。却在断刃插入胸膛的前一刻,胃部翻涌、干呕了起来。
大夫诊脉,说我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我看着那柄断刃的宝剑,轻轻抚摸着小腹,忍不住泪水长流。
是他,是他又一次救了我。
半年后,我在滇州的乡间生下了一个男婴。
没想到,他没有给我带来断头的剧痛,没有给我带来利刃穿心的剧痛,却终于给我带来了新生的剧痛。
经历地狱一般的痛苦后,我怀抱着的是一座凡俗世界的天堂。
数不清过了多少年,我子孙满堂、白发苍苍;太后历经三朝,天下景仰。
我不知太后如何,但我,还是会在含饴弄孙的间隙北望旧京,想起他。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完)


—————————————————————————
注:
“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圣经》


[h1]后记:[/h1]这个故事的男主角,我大部分沿用了多尔衮的线。“定国开基,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这是皇太极的子孙乾隆对这位高祖叔父的评价。多尔衮所拥有的,是万代后人都无法磨灭的功勋。
而文中的摄政王,情况也基本如此。因此他在事业方面就必须面对“to 篡位 or not to 篡位,this is a question”的问题,其实历史上每一位总揽大权的臣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周公、王莽、曹操父子、司马懿父子、杨坚、赵匡胤、还有最出名的多尔衮。这些人里面,有的人进了那么一步,有的人没进,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韩邕这辈子正如《圣经》的那个句子所说:“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他半生戎马浴血疆场,完成了父兄未竞的事业,这是“美好的仗”;
他抱病出征,最终死在战场上,为他所继承的姓氏和他所打下的江山献尽了自己最后的光热,这是“当跑的路”;
他多年在进与不进之中左右为难,但在大势已去后幡然醒悟,不再做困兽之斗,为政权顺利过渡扫清障碍,总算守住了自己为臣、为弟、为子的本分,这是“所信的道”。
所以撇去感情生活,他这一生已经很完整了。
但小说怎么可以不讲感情呢?
应该说他在感情上是有得有失的。
感情线上,我将多尔衮和大玉儿的故事隐去,加了一个袁崇焕的女儿,但无论我怎么改,女主角都有一些《孝庄秘史》里吴尔库霓这个角色的感觉。那部电视剧真的是太太太太太经典了,那是我童年最爱。自其之后,再写多尔衮,我一下笔就已经落入其窠臼之中。
太后爱不爱他我没写,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防他之心大于爱他之心这是肯定的,最最开始安排阿湄入府就已经在布局了。
阿湄到后来是爱他的,相濡以沫这么多年,舍不得;摄政王醒悟后,其实也在认真对待这个陪他走过漫长岁月的女人,属于夫妻的名分和情分,他都给了。
但阿湄仍然是个个性非常强烈的女人,该报的仇,她一点折扣都不打,因为她早就打算好用生命来还报丈夫所给予的名分与情分了。
但那样,就太悲、太绝望了。
所以我给他们留了个孩子,让阿湄有活下去的希望,让阿湄用延续生命而非断绝生命的方法来还报夫妻之情,让他和她仍有血脉留存于世,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作为这个故事永久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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