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的《台北人》里,哪一篇最深刻?如何评价其中的游园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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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的论坛用户   2021-1-7 09:55   5915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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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39
读罢《游园惊梦》,我掩卷阖目,思绪纷乱之时,却忽地从脑海深处荡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诗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心下诧异怎会生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评词,细细回味下,才恍然原来这心境正是源自于我对《游园惊梦》里钱夫人这一场了无痕的幽梦的哀叹。
《游园惊梦》的故事沿袭了白先勇一贯感伤黯然的笔风,一场短暂热闹的筵席,却在钱夫人对前尘往事半梦半醒的追忆中,延展出一段在时代阴影和个人悲剧交错下的令人唏嘘的旧时光,于热闹中反衬出一种沉重而又悲凉的氛围。
原本是昆曲艺人的国民党将军遗孀钱夫人应邀参加窦公馆盛宴,席间众人一再要求她和另一位昆曲大王徐太太合唱一曲《游园惊梦》,就在这觥筹交错的等候时间里,她却陷入往昔回忆中。昆曲名伶蓝田玉以一首《游园惊梦》俘获了年龄可以当她爷爷的钱将军的心,娶做填房,钱将军待她千般好万般疼,荣华富贵亦享尽,可惜却始终弥补不了她感情的空缺。一生唯一的一次缱绻交合是和钱将军的随从参谋郑参谋,也正是这一次交欢才让她体会到“活过一次”的快感,可惜遭到亲生妹妹月月红陷害,在亲眼目睹月月红和郑参谋的私情后,蓝田玉便哑然失声。而在窦公馆中程参谋和蒋碧月两人轮番的敬酒和明目张胆的调情,将这块本已结疤的旧日伤痕再度血淋淋地撕裂,在斑斓现实与血色记忆残酷的双重夹攻下,于锣鼓笙箫中,钱夫人再度失声,只是一句“我的嗓子哑了”,寂静了所有的喧嚣,仿佛一盆冷水倾盆浇下,让人彻骨寒透。
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寻者是谁?是那身处窦公馆中风华已逝的遗孀钱夫人。灯火阑珊处的他又是谁?是那莺声婉转的昆曲名伶蓝田玉,中间隔着的一大段阴暗却是在指缝间流逝无力追回的岁月,两相凝望,一明一暗,一显一隐,相对踌躇,默然不语。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悲凉。
白先勇对这种悲凉是深有体会的,作为国民党名将白崇禧的儿子,英雄末路是他以男性为主角的文章中最常展现的暮落景象,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无奈哀叹在以《国葬》,《梁父吟》为代表的这些作品里俯仰可见。若说男人最宝贵的是功名权势,那女子最恐惧的恐怕便是容颜易老,青春不再。
有人说白先勇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最善刻画女人的作家 ,也有一种让忍俊不禁的说法说白先勇的小说暗示了他有强烈的厌女倾向 ,这在我看来实属无稽之谈,白先勇对女人心理的理解和洞察是精准而可怕的,而他身为男同性恋的性倾向,更赋予了他旁观者的清明和代入者的细腻,这份深入骨髓的理解与爱怜,让他心寒而痛惜的明白着,这些美丽妖娆多智的女子,即便在乱世浊流里倾尽力气撑杆使自己这一叶扁舟驶向幸福,却仍免不了被无常多舛的命运带往祸福难测的未境之地。
蓝田玉的瞎子师娘跟她说,你们这种人,只有年纪大的才懂得疼惜啊。荣华富贵——只可惜长错了一根骨头。或许爱情只属于戏中的杜丽娘和柳梦梅,而不是她应该幻想的奢侈品,但可惜这荣华富贵却也随着钱将军的逝世而黯然褪色。
从脚步迈进了窦公馆的一刻,钱夫人的心下就开始踌躇,杭绸的长旗袍在众人清一色的台湾短旗袍中显得滑稽守旧;以往钱将军尚在的时候哪次她不是占先上桌的主位,可这次她坐着第二桌的主位都脸红心虚。唱戏本是拿手活,信手拈来不在话下,怎么从入园听到窦夫人说今晚非要唱戏不可的一瞬起,心中就隐隐不安了起来?席间众人越捧,她越是心虚,可也没到不敢上台的地步,只是担心被人比下去。直到窦夫人的妹妹桂枝香不知好歹地跑来敬酒,眼神睨着她拿话堵着她,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只得饮下这杯花雕,高潮也就此掀开。初时只道酒中微有辛辣甘饴,细尝之下又遗憾滋味不足,这酒的力道慢慢升了上来,由胃中上下渗透,浸润五脏,催起了体内一阵阵的潮热,往昔回忆也不安分了,大段的心理描写流淌出的是禁闭已久的梦魇,浑似狂暴的猛兽吞噬她渐弱的意志,也只有白先勇这样随性而至的意识流表现手法才能游云惊龙般点染出她半是癫狂半是虚弱的迷离状态。原本臆想涓涓岁月能带走一切伤痛,哪知带走的只有依存仅有的温暖和稍纵即逝的欢愉。酒劲上了头,眼前火一般的红,锣鼓笙萧一齐鸣,众人期待中,霎时清醒,霎时惊痛,所有的底气随着酒劲消失,一句“我的嗓子哑了”,哽咽在喉头的,是半生的浮华尘事。
男人是钝感的,女人是敏锐的,因此岁月对女人更是无情。
或许,总有那么个意外吧?也许那个意外便是白先勇笔下的尹雪艳。

尹雪艳总也不老 。这平平淡淡的开篇一句不知羡煞了多少女性,能从老天爷手底下讨饶躲得过时间惩戒的怕也就只此一人。西式洋房门前永远的宾客不断,车如流水马如龙,即便百乐门不在了,她尹雪艳的公馆依旧延续着京沪繁华。男人们想要抓住他,为了她倾家荡产,王贵生说,如用他家的金条儿能够搭成一道天梯,他愿意爬上天空去把那弯月牙儿掐下来给她,她只是笑着不语,王贵生贪污被枪毙,尹雪艳在百乐门停业一宵,可她的有情有义也就到此便浅尝辄止;女人们嫉妒中伤她,说她八字带着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轻者家败,重者人亡,她却在这风言风语中万叶丛中过,片花不沾身,依旧故我。徐壮图被建筑工人刺死,被徐家上下骂做狐狸精的她竟胆敢一身素衣,独往灵堂祭拜,还摸了徐家孩子的头,握了徐家遗孀的手,大大方方的来去自如,在场亲友有惊讶者有愤怒者,却无一人有胆识敢拦住她。
这就是她,永远的尹雪艳。
这篇作品是白先勇诸多以女性为代表的小说中争议最大的一篇,有些评论家认为白先勇受到男权主义束缚,符号化了尹雪艳的形象满足男性读者心目中对尤物的幻想,是艺术创造性匮乏导致的失败 。另一方面,台湾学者欧阳子曾有过这样的评论:“尹雪艳,以象征含义来解,不是人,而是魔。她是幽灵,是死神。”
于我而言,尹雪艳是男人精神性的彼岸,他们将穷尽一生前往,却终究无法抵达。白先勇在描绘尹雪艳时达到了一种不露声色却意犹存的文学表达高度,这样一个精明世故的女人背后不知暗藏多少次的头破血流,心酸悲苦,可是他不写。他只写她的光鲜,写她在人群中翩然独舞的优美,却不想让读者轻易看到这光鲜外表下艰难的心灵跋涉。她的魅力,她的神秘与光辉将被人崇拜,这一份遥远而空洞的崇拜也注定她将永远不能被完整的理解与接纳。尹雪艳真的永远不老吗?非也,尹雪艳看透了世事无常,在自己的旋律里,孤独地上演着人生大剧。时间,不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永远的观众。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中有情情至深,人亦多情情命薄。
《游园惊梦》里除了成熟的意识流写作手法,更有丰富的互文修辞。文本中的互文不仅仅是昆曲与人生的交错,更是戏中之梦与现实之梦的纠缠,禁锢杜丽娘的是她贵族女子的身份,是她恪守礼教的父亲为她构筑的深深庭院;禁锢蓝田玉的是她戏子的身份,于乱世狂流中,无可选择地成为填房,失去了身体和情感的自由。杜丽娘在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爱,至此因相思成疾,悒郁而终;蓝田玉与郑参谋一次交合,恐怕是她唯一一次尝到做女人的滋味,不想却被心狠自私的妹妹半途抢去了情人,她不能反抗亦不敢张扬。相思而死的杜丽娘托梦柳梦梅,神话般的上演了一场死而复生的惊魂剧,终得与情郎厮守的完满结局;蓝田玉委屈一世,压抑情爱,换得的却是半生凄凉。
比起这位将军遗孀的遗憾,风尘女子金兆丽的人生算得上是求仁得仁。《金大班的最后一夜》在行文结构上与《游园惊梦》颇为相似,只在一夜的光景中由眼前情景牵扯出大半辈子的烟云往事。金兆丽没有蓝田玉戏子般悲春伤秋的情怀,也没有达到尹雪艳那般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气度,她有的是美貌和精明,美貌是她的本钱,精明是她的经营。前半辈子她驰骋百乐门,红透半边天,后半辈子眼瞅着要人老珠黄时,虽不济却也钓着个土财主陈发容。她的人生哲学清晰简单,四个字,荣华富贵。不是没有经历过爱情,爱上了那个脸红羞涩的男子月如,带回家的头一晚发现他是个童男子,竟在清冷的月色下泪如泉涌,须臾间直抵心灵的震动,洗刷了半生受的屈辱亵渎。可惜她的现实世故让憧憬尚不及萌动便被扼杀,她不是等待被救赎的玛丝洛娃 ,一次的洗涤岂能拯救改变一生?她是百乐门的红舞女金兆丽,她是夜巴黎的头牌金大班。
蓝田玉的游园梦已惊醒,金大班的最后一夜还在,过了这最后一夜,所有的传奇将烟消云散。
白先勇是懂女性的,白先勇是怜女性的,这种怜悯,是不动声色的,甚至是凌迟一般残忍的,他刻画了那么多美好的女性形象,却无一例外的没有一个人得到十全十美的幸福。他用哀伤至绝望的笔感描绘着这些在乱世风雨中瑟瑟颤抖的娇弱鲜妍女子们,也如实地铺垫出她们即将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命运。或许,这份爱和理解,只有写得出《红楼梦》的这伟大悲剧的曹雪芹方与媲美 。
曹雪芹必定是爱煞了他笔下的金陵十二衩,可君不见贾宝玉随警幻仙姑游太虚幻境时,储管天下女子过去未来簿册的地方,高悬的匾额上刻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薄命司。匾额两旁一副凄苦哀婉的对联却道,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自古红颜多薄命岂是虚言!
或许,正是因为爱,才不能够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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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0

两对姐妹,两个男人:
往昔:钱夫人(蓝田玉),十七(月月红);郑参谋(郑彦青)

如今:窦夫人(桂枝香);蒋碧月(天辣椒);程参谋
钱夫人的前世今生:
钱夫人到达台北近郊天母窦公馆的时候,窦公馆门前两旁的汽车已经排满了,大多是官家的黑色小轿车,钱夫人坐的计程车开到门口她便命令司机停了下来。

这份杭绸还是从南京带出来的呢,这些年都没舍得穿,为了赴这场宴才从箱子底拿出来裁了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到鸿翔绸缎庄买份新的。可是她总觉得台湾的衣料粗糙,光泽扎眼,尤其是丝绸,哪里及得上大陆货那么细致,那么柔熟?

钱夫人只得举起了杯子,缓缓地将一杯花雕饮尽。酒倒是烫得暖暖的,一下喉,就像一股热流般,周身游荡起来了。可是台湾的花雕到底不及大陆的那么醇厚,饮下去终究有点割喉。

台北不兴长旗袍喽。在座的——连那个老得脸上起了鸡皮皱的赖夫人在内,个个的旗袍下摆都缩得差不多到膝盖上去了,露出大半截腿子来。在南京那时,哪个夫人的旗袍不是长得快拖到脚面上来了?后悔没有听从裁缝师傅,回头穿了这身长旗袍站出去,不晓得还登不登样。一上台,一亮相,最要紧。那时在南京梅园新村请客唱戏,每次一站上去,还没有开腔就先把那台下压住了。

钱夫人环视了一下,第二桌的客人都站在那儿带笑瞅着她。钱夫人赶忙含糊地推辞了两句,坐了下去,一阵心跳,连她的脸都有点发热了。倒不是她没经过这种场面,好久没有应酬,竟有点不惯了。从前钱鹏志在的时候,筵席之间,十有八九的主位,倒是她占先的。钱鹏志的夫人当然上座,她从来也不必推让。南京那起夫人太太们,能僭过她辈分的,还数不出几个来。她可不能跟那些官儿的姨太太们去比,她可是钱鹏志明公正道迎回去做填房夫人的。可怜桂枝香那时出面请客都没份儿,连生日酒还是她替桂枝香做的呢。到了台湾,桂枝香才敢这么出头摆场面,而她那时才冒二十岁,一个清唱的姑娘,一夜间便成了将军夫人了。卖唱的嫁给小户人家还遭多少议论,又何况是入了侯门?连她亲妹子十七月月红还刻薄过她两句:姊姊,你的辫子也该铰了,明日你和钱将军走在一起,人家还以为你是她的孙女儿呢!钱鹏志娶她那年已经六十靠边了,然而怎么说她也是他正正经经的填房夫人啊。她明白她的身份,她也珍惜她的身份。跟了钱鹏志那十几年,筵前酒后,哪次她不是捏着一把冷汗,任是多大的场面,总是应付得妥妥帖帖的?走在人前,一样风华蹁跹,谁又敢议论她是秦淮河得月台的蓝田玉呢?

「难为你了,老五。」钱鹏志常常抚着她的腮对她这样说道。她听了总是心里一酸,许多的委屈却是没法诉的。难道她还能怨钱鹏志吗?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钱鹏志娶她的时候就分明和她说清楚了:他是为着听了她的《游园惊梦》才想把她接回去伴他的晚年的。可是她妹子月月红说的呢,钱鹏志好当她的爷爷了,她还要希冀什么?

「钱夫人的车子呢?」客人快走尽的时候,窦夫人站在台阶下问刘副官道。
「报告夫人,钱将军夫人是坐计程车来的。」刘副官立了正答道。
「三阿姊——」钱夫人站在露台上叫了一声。
「那么我的汽车回来,立刻传进来送钱夫人吧。」窦夫人马上接口道。

「我们进去吧,五妹妹。」窦夫人伸出手来,搂着钱夫人的肩膀往屋内走去,「我叫人沏壶茶来,我们正好谈谈心——你这么久没来,可发觉台北变了些没有?」
钱夫人沉吟了半晌,侧过头来答道:
「变多喽。」
走到房子门口的时候,她又轻轻地加了一句:
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楼大厦。」
变?
物是人非,自己也跟着变了:
当年南京城风光的将军夫人,如今变成落魄寡居的遗孀;
当年是二十出头的青春姑娘,如今已是四十好几的中年妇女;
当年曾是宴会的主人,如今则是宴会的配角。
都是一场梦,现实与回忆;窦公馆与梅园新村;台北与南京。似梦似醒,似幻似真,交相辉映。

窦夫人与妹妹蒋碧月以及程参谋:
同是一个娘生的,性格儿却差得那么远。论到懂世故,有担待,除了她姊姊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桂枝香那儿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捡尽了。任子久连她姊姊的聘礼都下定了,天辣椒却有本事拦腰一把给夺了过去。也亏桂枝香有涵养,等了多少年才委委曲曲做了窦瑞生的偏房。难怪桂枝香老叹息说: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姊姊往脚下踹呢!

钱夫人又打量了一下天辣椒蒋碧月,蒋碧月穿了一身火红的缎子旗袍,两只手腕上,铮铮锵锵,直戴了八只扭花金丝镯,脸上勾得十分入时,眼皮上抹了眼圈膏,眼角儿也着了墨,一头蓬得像鸟窝似的头发,两鬓上却刷出几只俏皮的月牙钩来。任子久一死,这个天辣椒比从前反而愈更标劲,愈更佻了,这些年的动乱,在这个女人身上,竟找不出半丝痕迹来。

程参谋朝着钱夫人,立了正,利落地一鞠躬,行了一个军礼。他穿了一身浅泥色凡立丁的军礼服,外套的翻领上别了一副金亮的两朵梅花中校领章,一双短筒皮靴靠在一起,乌光水滑的。钱夫人看见他笑起来时,咧着一口齐垛垛净白的牙齿,容长的面孔,下巴剃得青光,眼睛细长上挑,随一双飞扬的眉毛,往两鬓插去,一杆葱的鼻梁,鼻尖却微微下佝,一头黑浓的头发,处处都抿得妥妥帖帖的。他的身段颀长,着了军服分外英发。可是钱夫人觉得他这一声招呼里却又透着几分温柔,半点也没带武人的粗糙。

「蒋小姐醉了倒不要紧,只要莫学那杨玉环又去喝一缸醋就行了。」
(程参谋在宴会刚开始便被窦夫人派去伺候钱夫人)
钱夫人与妹妹月月红以及郑参谋:
钱夫人抬起头来,触到了程参谋的目光,她即刻侧过了头去。程参谋那双细长的眼睛,好像把人都罩住了似的。
看到程参谋,好似看到当年南京的郑参谋郑彦青……
月月红穿了一身大金大红的缎子旗袍,艳得像只鹦哥儿,一双眼睛,鹘伶伶地尽是水光。姊姊不赏脸,她说,姊姊到底不赏妹子的脸,她说道。逞够了强,捡够了便宜,还要赶着说风凉话。难怪桂枝香叹息: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姊姊往脚下踹呢。

月月红——就算她年轻不懂事,可是他郑彦青就不该也跟了来胡闹了。他也捧了满满的一杯酒,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说道:夫人,我也来敬夫人一杯。他喝得两颧鲜红,眼睛烧得像两团黑火,一双带刺的马靴啪哒一声并在一起,弯着身腰柔柔地叫道:夫人——
似梦似醒中恍然大悟:
钱夫人睇着蒋碧月手腕上那几只金光乱窜的扭花镯子,她忽然感到一阵微微的晕眩,一股酒意涌上了她的脑门似的,刚才灌下去的那几杯花雕好像渐渐着力了,她觉得两眼发热,视线都有点朦胧起来。蒋碧月身上那袭红旗袍如同一团火焰,一下子明晃晃地烧到了程参谋的身上,程参谋衣领上那几枚金梅花,便像火星子般,跳跃了起来。蒋碧月的一双眼睛像两丸黑水银在她醉红的脸上溜转着,程参谋那双细长的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射出了逼人的锐光,两张脸都向着她,一齐咧着整齐的白牙,朝她微笑着,两张红得发油光的面靥渐渐地靠拢起来,凑在一块儿,咧着白牙,朝她笑着。

冤孽呵。他可不就是姊姊命中招的冤孽了?懂吗?妹子,冤孽。然而他也捧着酒杯过来叫道:夫人。他笼着斜皮带,戴着金亮的领章,腰杆扎得挺细,一双带白铜刺的长筒马靴乌光水滑地啪哒一声靠在一起,眼皮都喝得泛了桃花,却叫道:夫人。

就在那一刻,泼残生——就在那一刻,她坐到他身边,一身大金大红的,就是那一刻,那两张醉红的面孔渐渐地凑拢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问天——
似醉似醒之间,现实与回忆交织。妹妹月月红与郑参谋不就是眼前的蒋碧月与程参谋吗?钱夫人在似梦似真中恍然大悟,拒绝蒋碧月的请求,拒唱《惊梦》,正是蒋碧月惊醒了她的「梦」。
你听我说,妹子,冤孽呵。荣华富贵——可是我只活过那么一次。懂吗?妹子,他就是我的冤孽了。荣华富贵——只有那一次。荣华富贵——我只活过一次。懂吗?妹子,你听我说,妹子。姊姊不赏脸,月月红却端着酒过来说道,她的眼睛亮得剩了两泡水。姊姊到底不赏妹子的脸,她穿得一身大金大红的,像一团火一般,坐到了他的身边去。
这里有一个疑问:钱夫人是在南京城就知道妹妹月月红抢了自己的情人,还是今天醉酒中看到蒋碧月与程参谋逐渐靠拢的脸而突然发现的。相比前一种,后一种效果更加。
「我的嗓子哑了。」钱夫人突然用力甩开了蒋碧月的双手,嘎声说道,她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头上来了似的,两腮滚热,喉头好像让刀片猛割了一下,一阵阵的刺痛起来。
钱夫人到底是在感叹今昔对比的落差?
还是在为妹妹抢了自己的情人而伤怀?
抑或是对「过去」自己青春生活(短暂的爱情)的一种追忆?

《游园惊梦》构思出自明代戏剧作家汤显祖的《牡丹亭》,女主角杜丽娘不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抗封建礼教,勇敢自由地追寻自己的爱情。为了爱情从生到死,为了爱情死而复生。
杜丽娘的春情春梦能够通过后花园在梦中与柳梦梅幽会排遣,但是钱夫人的「梦」永远只是一个梦,不能成真。甚至这个梦还掺杂着自己的妹妹。穿着大红旗袍的妹妹与蒋碧月合而为一;敬酒的郑参谋与程参谋合而为一。朦胧之间,两张脸渐渐相合重叠在一起,如梦似幻,真假难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切都不重要了。青春早已过了,爱情早已过了,荣华富贵早已过了……

汤显祖是一个「至情论」者,白先勇同样也是一个「至情论」者。《牡丹亭》就是他最爱的两本书之一,另一本就是古今抒情集大成者——《红楼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汤显祖《牡丹亭作者题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牡丹亭·惊梦·皂罗袍》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旦作含笑不行〕〔生作牵衣介〕〔旦低问〕那边去?
〔生〕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旦介〕秀才,去怎的?
〔生低介〕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
〔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牡丹亭·惊梦·山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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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h1]《台北人》题解及剩余13篇解读:[/h1]
國學上官清晨:三万字彻底读懂《台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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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1
令我一震的是讲知识分子的《冬夜》。从两个久别重逢的教授口中,讲述了解放后留在大陆的、随国民党去台湾的、明智飞去美国的三种大学教授的不同遭遇。以为美国的环境条件最好,其次台湾的也能做学术研究,不受政治影响,大陆的显然惨的连命都不能自主。但真相、个人自己的感受并不是别人眼中的那样,都是挣扎自保而已。就像冬夜一样寒冷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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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2
[h1]于我而言,《一把青》最深刻,刻骨铭心。[/h1]首先叙述的角度非常特别,让人琢磨不透师娘这个角色究竟是重要还是不重要。主人公朱青这个角色塑造的也很特别,到最后即使她变到面目全非也很难让人讨厌。我一直觉得《台北人》是一本很令人难过的书,一本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根本不敢翻开的书,而《一把青》是我最喜欢又最不敢碰的一篇。从第一遍读完时对朱青的不理解、不接受,到后来读完很多遍之后的理解甚至认同,这篇小说让我看到了读者和人物一起在故事中成长的可能性。

整体的故事线其实不算创新,熟悉白先勇套路的人基本上读到30%的时候就能大概猜到这个短篇的悲剧结局。但是白先勇对故事发展的节奏把握的不是一般的好,像钓鱼一样一收一放,打一巴掌给点希望的感觉实在是太揪心了。怎么说呢,从时间和时代背景上来看,总觉得朱青是一个离我们很遥远的人物;但是如果把人物单独从作品和背景中抽出来看的时候,共鸣就产生了。其中可能包含着对民国纯美爱情的向往,可能是对生死对离别的慨叹。

人物的角度来看,《一把青》的人物关系相对《游园惊梦》来讲其实算是非常简单明了的了,相应的场景的切换也比较有逻辑。也就意味着作者可以花更多的笔墨来呈现朱青性格的复杂性,让人物的内心层次更加丰富饱满。她和郭轸的感情很甜,是那种洋甘菊一般的清甜,清爽到让人觉得很向往。甚至在读完小说后每次抬头看天的时候脑海里都会重演郭轸开飞机盘旋在金陵女中上空的画面,然后又不禁想起朱青痴痴的小眼神,这一幕幕都是令我想起来就会嘴角上扬的情节。说实话郭轸的死其实并不是意料之外,但是朱青的“死”确实是令人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当她再次出场的时候我就明白她的心早就随着郭轸去了。我回想了一下,我之所以不喜欢那个妖艳贱货版的朱青,最大的原因是我太喜欢那个天真清纯的她了。与其说是接受后来的她,更应该说是我舍不得以前的她。我讨厌她后来的冷漠绝情,也讨厌她对生死离别的麻木不仁,更讨厌她假惺惺的做作和圆滑;但是反过头来我又问自己,如果她一成不变的话,那她肉体也早就活不下去了。放不下,看不淡那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一把青》不是那种看一眼、读一遍就会爱上的故事,但这是一个见证了我的成长的故事。就像我之前说过:我不害怕离别,离别是新的开始,而我恰好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但倘若离别意味着变迁,那我承认我害怕的是变迁。当我越来越喜欢《一把青》的时候,我也越来越清楚改变其实是成长的另一个名字。

安利各位去看看《一把青》的同名电视剧,改编的既符合原著有富有电视剧的观赏性,个人非常喜欢。饰演朱青和郭轸的两位演员都非常符合我对原著中人物的期待,尤其是学生时代的朱青,简直清爽得像一阵风。主题曲是田馥甄唱的《看淡》,很有意境,也很悲凉。


[h1]《游园惊梦》[/h1]不吹不黑,《游园惊梦》绝对是白先勇短篇中的巅峰之作,其实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白先勇早期作品的影子,当然还有红楼梦的影子,也算是在整合了早期各个作品优点的同时发扬了红楼遗风。

《游园惊梦》应该算得上是除了长篇《孽子》之外出场人物最多且人物关系集齐混乱的短篇之一了。如果以很肤浅的方式解读其中的人物关系的话其实是相当令人崩溃的,因为真的很容易混淆,内心暗暗骂作者是傻逼。但只要稍微用心把人物关系理顺了,接下来的故事的情节和一些隐藏的彩蛋/黄色片段就比较理解了。两位夫人分别对应两位参谋,再对应两个妹妹,中间的小玄机其实是一换扣一环非常的巧妙。暗示、谐音、隐喻等等都是小说中神奇的存在,仔细读完才会发现白先勇的牛逼之处在于他的心大概比小姑娘还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句话里面他埋了什么伏笔,又或者以什么样的方式埋下的伏笔。

我们经常以戏路广不广来评判一个演员的好坏,而我倒是觉得在作家身上这个点也一样适用,白先勇的文风就是典型的集多方之精华浓缩成了自己的风格。从《寂寞的十七岁》看得出他文笔的青涩,从《纽约客》看得出他的洋气,从《台北人》看出的那就是他日趋成熟稳定的风格。《游园惊梦》把西方的蒙太奇和经典元曲《牡丹亭》进行混搭这一个做法是相当大胆创新的,而最后出来的效果也相当惊艳。读到高潮部分的时候真的是能体会到白先勇用文字拍了一部电影,其中有镜头的切换,回忆的闪现,重点是还自带音效BGM!!!真的很难用语言这种想象力上的冲击。

如果说在写《游园惊梦》之前白先勇是作家,那之后他就是造梦家。他的成长能从每一个作品中看到一步一个脚印,看到他从那个意气风发、天资聪颖的少年一步步凭借着学习和努力把自己的才华和天赋发挥到了极致。《游园惊梦》是一场戏,是一场梦,但是更像是白先勇汇报演出的一个大舞台。在他搭建起一个有深度有广度的故事框架之后,他又在里面填满了精心准备的小细节,正式这些细节赋予了《游园惊梦》更高的研究价值。


白先勇是鬼才,家世显赫的鬼才。从某种程度来讲,无疑是他的家庭背景塑造了这位鬼才,但如此显赫的背景多少也束缚了这位鬼才。直到有一天,我差点忘记他父亲是白崇禧,都差点忘记他是将门之后,只记得他的讲的一个又一个故事,我也会把这些故事也讲给我的孩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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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3
白先勇先生的朋友欧阳子曾写过一部关于《台北人》的文学评论《王谢堂前的燕子》,里面有许多见解堪称精妙独到。欲深入了解白先勇先生在小说中注入的思想感情,不妨一看。以下摘录其对《游园惊梦》和《永远的尹雪艳》的全文书评:
[h1]《游园惊梦》的写作技巧和引申含义[/h1]
白先勇的《游园惊梦》调全文长达一万七八千字,约是《台北人》诸篇平均长度的两倍。这篇小说的结构形式和主题含义,都十分难深复杂,我们必须细细咀嚼,反复玩味,才能开始彻底明白故事情节的微妙发展,进而逐渐领略体会蕴含其内的妙旨异趣。这是一篇描绘极端细腻的精作,同时也是声势异常浩大的巨作。我肯定认为,在中国文学史上,就中短篇小说类型来论,白先勇的《游园惊梦》是最精彩最杰出的一个创作品。   我们讨论过的《台北人》小说里,另外也有几篇,十分难解,例如《孤恋花》和《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但这几篇的困难,在于其神秘性质与对灵肉问题的探索。所以,我们主要是凭着对生命的直觉体认,和敏锐感受,来了解或尝试了解其中的奥妙旨意。换句话说,我们欲了解这几篇小说,只须秉具敏感和直觉,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学识。《游园惊梦》就不大一样。我们欲深切领会此篇的内涵,则除了对人生的洞察力,还必须有相当程度的学问知识——特别是关于中国戏曲方面的学识。譬如,我们若不明白《游园惊梦》这出昆曲的内容和由来,就对这篇小说的结构和含义,两方面,都不可能有深切透彻的了解。   《游园惊梦》昆曲戏剧,源自明代剧作家汤显祖(1550~1616)最有名的一部作品《牡丹亭》。这个剧本一共有五十五出,中心故事是说杜大守的千金杜丽娘,待字闺中,因春色恼人,到花园一游,回房入睡。梦见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书生柳梦梅,在园中牡丹亭上交欢,醒来之后就患相思病去世。后来果然有柳梦梅这样一个人,使杜丽娘还魂复活,结婚团圆,所以剧本又名《还魂记》。《游园惊梦》昆曲,便是由《牡丹亭》的第十出《惊梦》改编而成,剧情即杜丽娘春日游花园,然后梦中和柳梦梅缠绵性交那一段。此戏又可分成“游园”和“惊梦”上下二出,游花园的部分是“游园”,白先勇在小说里,藉徐太太的演唱,摘录下唱词中比较有名而且含义深长的句子。可是杜丽娘入梦以后,与柳梦梅交欢的“惊梦”部分,其热情大胆的唱词,白先勇全没引录,却以钱夫人的一段对往日和郑参谋私通交欢的“意识流”联想来取代。而这一大段藉由象征或意象表达出来的“性”之联想,热情露骨的程度,和“惊梦”唱词相当。如此,钱夫人仿佛变成了杜丽娘,在台北天母窦夫人的“游园”宴会里,尝到了“惊梦”的滋味。   钱夫人,艺名蓝田玉,便是这篇小说的主角。她现在大约四十出头,以前在南京,清唱出身,最擅长唱昆曲。有一次钱鹏志大将军在南京得月台听到她唱《游园惊梦》,动了心,便把她娶回去做填房夫人。当时钱将军已经六十靠边,她才冒二十岁,钱将军把她当女儿一般疼爱,让她享尽荣华富贵,但显然两人之间没有性生活可言。钱夫人是个正经规矩的女人,也明白并珍惜自己的身份。可是因为“长错了一根骨头”,她痴恋上钱将军的参谋郑彦青,并显然和他有过一次私通。可是不久,在她替桂枝香(得月台唱戏的姐妹之一)请三十岁生日酒的宴会里,钱夫人的亲妹妹月月红,终于把郑彦青抢夺了去,钱夫人因此而心碎。此后不久,钱将军病亡。这便是钱夫人的过去背景。   今日,守寡多年而已丧失青春年华与富贵社会地位的钱夫人,远离旧日的相知朋友,独自居住在台湾的南部。《游园惊梦》的小说情节动作,便是钱夫人应邀来台北参加桂枝香(窦夫人)所开宴会的始末。小说从钱夫人抵达窦公馆开始,到宴会解散而终结。   从客观角度来看,也就是说,从钱夫人之外的任何在场旁观者眼中看来,窦夫人的宴会是华贵无比,成功无比,充满欢笑,充满乐趣的。在金光银光闪烁的富丽厅堂,安享受用仙食一般的美味佳肴,衣裙明艳的客人,互以花雕致敬干杯,餐毕还有唱戏的余兴节目,锣鼓笙萧都是全的。这岂非天上人间!可是从钱夫人的眼睛来看——小说主要采用钱夫人观点——由于宴会里的人物和景象,触动她对自己往事的记忆,于是在她的心思中,过去逐渐渗透入“现在”,使她发生一些今昔的联想。等到几杯花雕下肚,酒性模糊了理性,她就更有点分辨不清今昔,恍恍惚惚的好像把自己多年以前的事重新又经验了一次似的。   为了创造“旧事重演”或“过去再现”的印象效果,作者在这篇小说里大量运用了“平行”技巧(parallelism)。在讨论《台北人》别篇时,我曾多次谈到白先勇的对比技巧,可是“平行技巧”这个名词,我好像还是第一次提到。其实,这一技巧也是白先勇的专长,用得不见得比“对比”少。《台北人》的主题,既是今昔之比,作者多用对比技巧,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在《台北人》里,作者亦一再制造外表看来与过去种种相符或相似的形象和活动,做为对于人类自欺的反讽。这就需要大大依靠高明的平行技巧。在《秋思》里,华夫人的南京住宅花园种有“一捧雪”,台北住宅花园也种有“一捧雪”,此即作者采用平行技巧之一例。或如金大班,当年爱上会脸红的月如,今日又对同样会脸红的青年男子发生柔情,是另一例。实际上,“对比”和“平行”这两种技巧,时常可以同时并存,譬如《一把青》里,小顾一方面是郭轸的对比人物,另一方面又是郭轸的对等人物。除了《游园惊梦》,《台北人》里运用平行技巧最多的一篇,恐怕就是《孤恋花》。只是,在《孤恋花》里,作者似乎不存心强调形象与实质的差异,反而把形象和实质合为一体,暗示娟娟就是五宝,此即何以《孤恋花》一篇,较无反讽或社会讽刺的含义。   《游园惊梦》里平行技巧的运用,遍及构成一篇小说之诸成分。现在,我就按照讨论《一把青》里对比技巧的方法,探讨一下作者如何将平行技巧,运用在《游园惊梦》的人物、布景、情节、结构和叙述观点上。   为了经营制造“今即是昔”的幻象,作者使窦夫人宴会里出现的一些人物,和钱夫人往日在南京相识的人物,互相对合。首先,今日享受着极端富贵荣华的窦夫人,便相当于昔日的钱夫人自己。窦夫人“没有老”,妆扮得天仙一般,银光闪烁,看来十分“雍容矜贵”。“窦瑞生的官大了,桂枝香也扶了正”,正如昔日钱鹏志是大将军,而蓝田王是“正正经经的填房夫人”,不比“那些官儿的姨太太们”,窦夫人讲排场,讲派头,开盛大宴会请客,恰似往日“梅园新村钱夫人宴客的款式怕不噪反了整个南京城,钱公馆里的酒席钱,‘袁大头’就用得罪过花啦的”。桂枝香有一个佻达标劲、风骚泼辣的妹妹——天辣椒蒋碧月。蓝田王也有一个同样性格的妹妹——十七月月红。和“正派”的钱夫人一样,窦夫人也是一个正经懂事的姐姐:“论到懂世故,有担待,除了她姐姐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桂枝香那儿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捡尽了。”   蒋碧月,当然就是月月红的投影。两人都抢夺过亲姐姐的男人,都“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两人不但性格作风一样,连相貌打扮也相仿:在南京梅园新村钱公馆开的宴会里,“月月红穿了一身大金大红的缎子旗袍,艳得像只鹦哥儿,一双眼睛,鹃伶伶地尽是水光”,今日在窦夫人的宴会里,“蒋碧月穿了一身火红的缎子旗袍,两只手腕上,铮铮锵锵,直戴了八只扭花金丝镯,脸上勾得十分人时……愈更标劲,愈更桃达”,“一对眼睛像两丸黑水银”。   程参谋——今日窦长官的参谋——显然就是往日钱将军的参谋郑彦青之影像,两人同是参谋身分,而“程”“郑”二姓,在发音上也略同,程参谋和钱夫人说话,正如郑参谋以前那样,开口闭口称呼“夫人”。他的军礼服外套翻领上,“别了一副金亮的两朵梅花中校领章,一双短统皮鞋靠在一起,乌光水滑的”;他笑起来,“咧着一口齐垛垛净白的牙齿”。而钱夫人记忆中的郑彦青,笼着斜皮带,“戴着金亮的领章……一双带白铜刺的长统马靴乌光水滑的啪咻一声靠在一起”。他也“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   小说里,不仅上述几个重要人物,各有其对等的角色,连一些不重要的小角,也有今昔平行的相等对象。例如窦夫人宴会里,从“天香票房”请来的票友杨先生,“真是把好胡琴,他的笛子,台湾还找不出第二个人”。其身分,恰好相当于南京钱夫人宴会里,从“仙霓社”请来拢笛的“第一把笛子吴声豪”。又替窦夫人办酒席的大司传,以前是黄钦之黄部长家在上海时候的名厨子,来台湾以后显然才被窦长官高金聘来。其身分,亦可比当年钱夫人在南京办酒席时,“花了十块大洋特别从桃叶渡的绿柳居接来”的大厨司。   小说的地点背景或布设,亦呈今昔平行或相等的现象。窦夫人今日之盛宴,富贵豪华的程度,可比十多二十年前钱夫人的那些“噪反了整个南京城”的华宴。而此盛宴又特别和钱夫人临离开南京那年,替桂枝香请三十岁生日酒的那次宴会,遥遥平行相对。窦夫人宴会的气派和金光闪烁、华丽无比的景象,作者用极端细腻的笔触,予以精彩描绘,读者自当细品慢赏,这里无法引例。这样的排场,派头和宴客款式,正是当年把“世上的金银财宝……捧了来讨她的欢心”的钱鹏志,百般怂恿着蓝田玉讲究耍弄的。今昔二宴,都有名厨设席,名票友吹苗,这点刚才已经提到。两个宴会都喝花雕,都有唱戏的余兴节目,而且都唱昆曲《游园惊梦》。   在这篇小说十分复杂的情节构造中,作者更是大量地运用了平行技巧。宴会里,窦夫人把钱夫人交由程参谋陪伴伺候。钱夫人显然立刻对这个“分外英发”、“透着几分温柔”的男人,另眼看待,暗中细细打量他。我们所以知道,是因为,始终跟随钱夫人观点的作者,在钱、程二人被窦夫人介绍相识后,立即细细描述程参谋的长相仪态,衣饰打扮,和一言一举。程参谋确实触动了钱夫人的记忆之弦。可是开始的时候,她很可能只在潜意识里把他和郑彦青联想在一起。她觉得有点不安,不自在,“触到了程参谋的目光,她即刻侧过了头去”,却又不大明白何以如此。   钱夫人对大金大红打扮的蒋碧月和月月红之间的联想,大致也是如此。起先隐匿在下意识里,随着宴会的进展,才逐渐显现于意识之内。这一个联想,在钱夫人心里,跨越上下意识界线的时机,根据我们的推断,就是蒋碧月走到钱夫人餐桌座位,举着一杯花雕,亲热地要和“五阿姐”喝双盅儿的片刻。当时钱夫人已和窦夫人对过杯,她担心喝多了酒会伤喉咙,要是餐后真被人拥上台去唱《惊梦》,就难免出丑。而且下意识里,她大概也真的不愿意和蒋碧月亲热。所以她推说“这样喝法要醉了”,不肯喝。蒋碧月便说道:   “到底是不赏妹子的脸,我喝双份儿好了,回头醉了,最多让他们抬回去就是啦。”   说着爽快地连喝了两杯。钱夫人只得也把一杯花雕饮尽了。   显然,就是蒋碧月的“到底是不赏妹子的脸”一句,在钱夫人意识里触动了今昔的联想。我们从紧接的一大段钱夫人“意识流”叙述,可以推断得知,十分相似的情形,以前也发生过。从这里开始,小说情节上的平行关系,就大为展现。在南京那次宴会里,穿着大金大红旗袍的月月红,也曾举着一杯花雕起哄,说道:“姐姐,我们姐妹俩儿也来干一杯,亲热亲热一下。”钱夫人当时没肯喝(也是一方面怕唱戏嗓子哑,一方面是心里不愿意),因为根据她的意识记录,月月红当时也说了一句:   姐姐不赏脸,她说,姐姐到底不赏妹子的脸,她说道。   紧接在月月红之后,郑彦青“也跟了来胡闹了。他也捧了满满的一杯酒,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说道:夫人,我也来敬夫人一杯。他喝得双颧鲜红”。钱夫人的思维,进展到这阶段,突然被程参谋一句话中断:   “这下该轮到我了,夫人,”程参谋立起身,双手举起了酒杯,笑吟吟他说道。   说着,程参谋连喝三杯,“一片酒晕把他整张脸都盖过去了”   十多年前,郑参谋跟在月月红之后,闹着向“夫人”敬酒,喝得两颧鲜红。今日,程参谋跟在蒋碧月之后,也闹着向“夫人”敬酒,也喝得满脸酒晕。今昔动作之平行,在我们弄清楚小说的条理后,就变得明显易见。   上面谈的这段钱夫人之意识叙述,今昔的界线虽己模糊,但还是存在的。今昔界线的完全泯没,则发生在吃过酒席之后,徐太太表演唱“游园”的那一短暂时间,促成钱夫人这种混淆心理状态的因素,大约有三:   一、她喝下的花雕,因为饮得急,没能发散,后劲凶凶发作起来,模糊了她的理智,于是她的思想,不再受理性的控制。   二、徐太太正在演唱的《游园惊梦》昆曲内容,即杜丽娘和柳梦梅在梦中之缠绵交欢,使钱夫人联想到自己一生里惟一的一次和异性缱绻交欢。随着戏曲唱词的推展,她恍恍惚惚,好像自己就是杜丽娘,快入梦了,柳梦梅(郑彦青)就要入场和她缱绻性交了。于是,在她不清不楚的神志里,她仿佛又经验一次当年和郑参谋的肉体交欢。   三、徐太太开始唱《游园》时,蒋碧月走来坐到了程参谋身边。两人靠在一起,说话时一同把脸转向钱夫人。钱夫人在酒意眩晕中,看到两人衣饰领章的红光金光,交织一片,又看到蒋碧月“两丸黑水银”般的眼睛,和程参谋“射出了逼人的锐光”的眼睛。“两张脸都向着她,一齐咧着整齐的白牙,朝她微笑着,两张红得发油光的面靥渐渐的靠拢起来,凑在一块儿,咧着白牙,朝她笑着”。这一景象,恰好符合南京宴会里她看到的令她心碎的一幕。在那个宴会里,吃过酒后,钱夫人上台演唱《游园惊梦》。一方面因为喝多了花雕,嗓子靠不住,另方面也因为她内心对月月红充满了猜疑,不能专心唱戏,所以她一开始唱《游园》,就觉不大对劲,请求吴声豪把笛子吹低一些,吴声豪却偏偏还吹得很高。她勉强唱下去,唱到“山坡羊”一折的最后一句“淹煎,泼残生除问天”之“泼残生”(意即“苦命儿”)三字,她看见身穿大金大红的月月红,坐到郑参谋身边,“那两张醉红的面孔渐渐的凑拢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问天——”她就只唱到“除问天”,便“哑掉”,不能再唱了。显然,她在郑参谋和月月红两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情欲的互相传达,而知道一切都“完了”。   蒋碧月和程参谋现在凑拢在一起的面孔,与钱夫人这段痛苦记忆印合在一处;于是在她的意识中,“今”与“昔”一时溶化成一团,混淆不明。作者不但在今昔这两幕情景的处理上,运用平行技巧,在钱夫人喉咙哑掉这件事上,也使今昔平行,看似相等。当年在南京宴会里,她只唱到“除问天”,便“哑掉”,没能续唱《惊梦》。今日在台北的宴会里,原该轮到她唱《惊梦》,但当她重又在心理上体验到那份痛苦之后,她突然也不能唱了,说:“我的嗓子哑了。”她之“哑”,在今昔两次宴会里,表面上都是饮酒过多所致,实际上却是内心痛苦所致。而现在,她的嗓子,仿佛真又被割哑似的,“喉头好像让刀片猛割了一下,一阵阵的刺痛起来。”   蒋碧月本来不肯放过钱夫人,捉住她的手,坚持要她唱。“钱夫人突然用力摔开了蒋碧月的双手……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头上来了似的,两腮滚热”。可见这时钱夫人虽已“梦醒”,却对使她联想起月月红的蒋碧月,还心怀余愠。   小说情节里还有一个运用平行技巧的地方,却只被作者暗示提过,真假不明,颇耐人寻味。我已说过,窦夫人是过去的钱夫人之对合角色。而程参谋是郑参谋的对等角色。所以作者如果彻底发挥起平行技巧来,窦夫人和程参谋之间,岂非也该有一份“私情”?我们细读《游园惊梦》小说,确实可以感觉到作者对此之隐约暗示。首先,小说一开头,我们就从刘副官对钱夫人的寒暄谈话里,得知窦长官最近为了公事相当忙。窦夫人开了这样大宴会,窦长官却不在场,“到南部开会去了”。我们可以想像,她在闺房大概是相当寂寞的,正如当年蓝田玉嫁给老迈的钱将军,虽享尽富贵荣华,“许多的委曲却是没法诉的”。而程参谋却常在身边,我们注意到,在这篇小说份量甚重的人物对白里,窦夫人和程参谋实际上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她把钱夫人交给他伺候时说的:   “程参谋,我把钱夫人交给你了。你不替我好好伺候着,明天罚你作东。”   第二句,她吩咐他向钱夫人劝酒:   “程参谋,好好替我劝酒啊。你长官不在,你就在那一桌替他做主人吧。”   从这两句平凡话的语气,我们已能感觉到两人的亲密程度。而话中的作东、替你长官做主人等语,在含义上更有暗示作用。可是作者对两人关系的最大暗示,与最令我们读者疑惑好奇的地方,便是小说末尾宴会解散,窦夫人到屋外台阶下送客时的一个小节。   第一辆开进来的汽车,是宴会客人赖夫人的黑色崭新林肯,把赖夫人和余参军长带走。   ……第二辆开进来的,却是窦夫人自己的小轿车,把几位票友客人都送走了。接着程参谋自己开了一辆吉普军车进来,蒋碧月马上走了下去,捞起旗袍,跨上车子去,程参谋赶着过来,把她扶上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上,蒋碧月却歪出半个身子来笑道:   “这架吉普车连门都没有,回头怕不把我摔出马路上去呢。”   “小心点开啊,程参谋,”窦夫人说道,又把程参谋叫了过去,附耳嘱咐了几句,程参谋直点着头笑应道:   “夫人请放心。”   细心敏感的读者,禁不住疑惑:窦夫人,究竟在程参谋耳中说了些什么?程参谋笑答“夫人请放心”,是指开车小心这一回事?或另有所指?窦夫人担心的是什么?可不可能她担心蒋碧月把程参谋“抢去”,正如多年前钱夫人担心月月红把郑参谋抢去?两人一同乘吉普车离开,有“危险”吗?蒋碧月抢得去吗?十几年前,在南京那次宴会里,钱夫人失去了郑彦青。现在,在台北这次的宴会,窦夫人是否也将失去程参谋?   这,当于,只是一个谜。作者仅如此微微暗示,未予解答。其实也无法解答,因为作者既然一直跟随钱夫人的观点,在单单一个晚上的交际场合里,钱夫人当然无由得知窦夫人私生活上的秘密。若要揭晓谜底,就会变得牵强,而损害真实性。然而作者对窦,程二人暧昧关系的暗示,除了制造对桂枝香的隐约反讽,更使小说情节增加一份复杂性。因为,钱夫人不但在自己心理上把过去的经验重又体会了一次,她亦隐隐间仿佛看着窦夫人,把她自己(钱夫人)的过去故事翻版重演了一遍。   而钱夫人的这种双重身份——主体的和客体的——非常值得我们注意,因为它不仅涉及小说含义,也和小说结构与叙述观点大有关系。从作者对钱夫人言行举止和内心思维的纤细勾绘和传达,我们得知钱夫人是宴会里最“隔离”的人,却也是最“深陷”的人。当她采取客位,应付自身之外的人物事物,她便十分隔离,显得和宴会环境格格不入。作者以她久居偏僻的南部,穿过时样式的旗袍,入座时感觉心跳,没有私人汽车而觉汗颜,等等小节,把这种“脱节感”表达了出来,可是当她采取主位,缩入自己里面,由于周围景象的触发而产生对自己过去的联想,她却又成为和这个宴会最有纠缠关系的一人。这两种身份,看似互相矛盾,其实不但可以同时并存,而且对某些人,是很可能同时并存的。   这篇小说的叙述观点和结构形式,便是配合钱夫人对外对内的双重身份表现,由客观和主观相合而成,外在写实和内在“意识流”相辅而行。如此,小说结构和小说主角之间,也存在着一种平行的关系,我们亦可视为作者平行技巧的表现。小说是用第三人称写成的,作者始终跟住钱夫人的观点。当钱夫人以隔离态度审视宴会环境和人物,作者便配合着采用客观写实的架构。当宴会的景象引起钱夫人一些今昔联想和感触,作者便随着探人一下她的内部思想,于是客观写实里夹进一些主观的思想意见。可是这时的主观部分,多以“回忆”方式出现,换一句话说,钱夫人明白知道自己是在做回忆的动作。可是到了徐太太唱《游园》的时候,钱夫人却被一股狂流吸卷入记忆的大漩涡,立时晕头转向。于是,过去和现在化为混沌一片,今昔平行的人物骤然垒合在一起。这时,小说作者便灵巧适当地配合而取用“意识流”叙述方法,等到徐太太唱完《游园》,钱夫人惊梦而醒,今与昔的界线再度明朗化。钱夫人恢复了当初的隔离态度,作者亦恢复使用开头那种客观写实架构,直到小说终结。   综上所论,我们看到《游园惊梦》小说作者,如何大量的运用平行技巧,使平行现象普及于组构成一篇小说的诸元素。平行技巧固然就是这篇小说最重要和最特别的写作技巧,其他如比喻、意象、反讽、对比、预示、双关语、顺流连接等之技巧使用,也不容我们忽视。现在我就都大略举例讨论一下。   首先谈比喻和意象。   这篇小说的最终主题,是“人生如梦”。所以作者处处采纳“梦”的比喻和意象,使人产生“梦幻境界”的联想和印象。首先,小说题《游园惊梦》,就有一个“梦”字;此戏内容亦是杜丽娘入梦。而钱夫人在宴会进行过程中,真的跌入了旧梦。钱夫人过去享受的那种富贵荣华,今日回想起来,好比一场梦。窦夫人的盛宴,其富丽堂皇气派,其辉煌鲜明色彩,在今日台北的现实狭窄环境和污染空气里,简直好像不可能存在。是梦境!是天堂!   大门两侧站岗的卫士,好比保卫天宫的天兵神将。锣鼓笙萧和饶钹琴弦,使人联想到余音绕梁的仙乐。甘芳的蜜枣和醇厚的花雕,使人联想到琼浆玉液。“锦簇绣丛一般……衣裙明艳”的客人,合聚在“明亮得像雪洞一般”的餐厅,享受山珍和海味,该是神仙在悠然取乐吧!   蓝田玉等几个清唱的姐妹淘,出身南京得月台。在南京请客的时候,吹笛的是仙霓社的吴声豪。大厨司是从桃叶渡的绿柳居接来的。今日窦夫人请来的朋友,则来自天香票房。杨票友“一双手指修长,洁白得像十管白玉一般”。徐太太“那细挑的身影,袅袅娜娜地推送到那档云母屏风上去”。蒋碧月装出醉态,唱两句戏,唱的是: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随着徐太太的《游园》唱词,钱夫人逐渐堕入旧梦,愈堕愈深。等到“杜丽娘快要入梦了,柳梦梅也该上场了”,钱夫人在预期“惊梦”幽会的心情下,很自然地又一次在心理上和她的柳梦梅幽会交欢。这一大节关于她和郑彦青两人私通事件(在钱夫人意识中)之重演,作者没用半句明白的话,却用一连串性象征来传达意思。如此,虽然内容含义是大胆露骨的性交,文章却洋溢优雅诗意,和一层梦的色彩。这样不但配合了“梦”的主题,同时也和《惊梦》昆曲唱词里热情大胆却又优美的文字,产生了平行的作用效果(注)。   白先勇笔下这段钱夫人的性之联想,其意象之新鲜活泼、适当确切,其含义之炽烈大胆,合乎心理学理论,其连接或贯、联的自然顺畅,其统共效果与独创性,在中国文学史上恐怕没有先例。现引录在此:   ……他那双乌光水滑的马靴啪哒一声靠在一处,一双白铜马刺扎得人的眼睛都发疼了。他喝得眼皮泛了桃花,还要那么叫道:夫人。我来扶你上马,夫人,他说道,他的马裤把两条修长的腿子绷得滚圆,夹在马肚子上,像一双钳子。他的马是白的,路也是白的,树干子也是白的,他那匹白马在猛烈的太阳底下照得发了亮。他们说:到中山陵的那条路上两旁种满了白桦树。他那匹白马在桦树林子里奔跑起来,活像一头麦秆丛中乱窜的兔儿。太阳照在马背上,蒸出了一缕缕的白烟来。一匹白的,一匹黑的——两匹马都在流汗了。而他身上却沾满了触鼻的马汗,他的眉毛变得碧青,眼睛像两团烧着了的黑火,汗珠子一行行从他额上流到他鲜红的颧上来,太阳,我叫道。太阳照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那些树干子,又白净,又细滑,一层层的树皮都卸掉了,露出里面赤裸裸的嫩肉来。他们说:那条路上种满了白桦树。太阳,我叫道,太阳直射到人的眼睛上来了。……   骑马、出汗等的动作现象,根据佛洛依德的解释,即性行为之表征。这一点,姚一苇先生在《论白先勇的<游园惊梦>》一文里已经提出,说得很好。这一大节文字,差不多每一句都饱含性象征(主要是阳性象征),字句间跳跃着性的炽热渴欲和狂喜。我让读者自己慢慢去想像领会。   还有一点值得我们注意。作者此段,映现钱夫人的流动意识,之所以采用一连串富有诗情画意的象征图片,除了制造“梦”境和配合“凉梦”唱词,还有一个目的和作用,那就是配合并托现钱夫人的雅致性情。钱夫人是一个十分斯文“正派”的女人(“一个夫子庙算起来,就数蓝田玉唱得最正派”)。理智清醒时,她不可能做性方面的遐想;理智最模糊时,她的性幻想也一点没有粗俗但言的性质。这不仅表示她性格雅致含蓄,也表示她在性的问题上,十分怀有禁忌,平时想都不敢去想。可是她那份被压抑的渴欲,却在“梦”里以象征图样大胆暴露出来。这完全符合佛洛依德对性和梦的解释。   作者的另一种比喻技巧,是取用中国戏曲的典故。首先,当然,就是以《牡丹亭》的杜丽娘比喻钱夫人。小说里除了《游园惊梦》一戏,也提到《洛神》和《贵妃醉酒》,这两出戏也有比喻和影射的作用,《洛神》是说曹子建和宓妃私通的故事。宓妃死,曹植过洛水,梦见洛神(宓妃化身)而作《洛神赋》。小说里,洛神故事即影射钱夫人和郑彦青私通之事,难怪程参谋和钱夫人讨论《洛神》,虽然当时两人才刚见面,钱夫人就感觉不自在,“触到了程参谋的目光,她即刻侧过了头去”,又觉得“程参谋那双细长的眼睛,好像把人都罩住了似的”。   《贵妃醉酒》的故事,是说杨贵妃设宴百花亭,唐明皇竟往西宫,赴梅妃之宴。杨贵妃妒火中烧,顿感寂寞,自己大饮而醉。这出戏影射蓝田玉姐妹争夺郑参谋的三角关系。小说里,此戏由蒋碧月表演,尤其她又以戏弄玩笑态度来唱作,是对钱夫人的一大嘲弄。   由此我们转而讨论这篇小说的反讽和对比。   就小说含义来说,这篇的讽刺,明显方面,即针对台北上流社会一些人士,以及他们自我陶醉,麻木无知的生活型态。比较隐含的,则是讽刺人类全体,在如梦一般虚幻无常的人生里,却执迷不悟地贪恋荣华富贵和儿女私情,妄以为这些都有永久性,或有永久存在的潜能。蓝田玉未嫁时,得月台的瞎子师娘曾替她算命,说:“五姑娘,你们这种人只有嫁给年纪大的,当女儿一般疼惜算了。年青的,哪里靠得住?”又说:“荣华富贵你是享定了,蓝田玉,只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也是你前世的冤孽!”这些预卜的话,好像以后都应验,其实只应验一半。年轻的靠不住——说得不错。郑彦青真是靠不住。可是年老的就靠得住吗?钱鹏志可以永远不死吗?钱夫人今日赴宴,独无私人汽车,怎么是“享定了”荣华富贵?   作者把窦夫人这个短暂的宴会(比喻短暂人生)之场景,勾绘得如同一个永恒的仙境,当然就是最大的反讽。我们还注意到,窦公馆前厅一只鱼篓瓶里,插的是“万年青”。锣鼓笙萧一齐鸣起时,奏出牌子是“万年欢”。   钱夫人“梦醒”后,不能唱戏,大家便拥着硕肥秃头、粗俗滑稽的余参军长,表演武打闹戏“八大锤”。他一脸醉红,粗眉倒竖,几声呐喊,在客厅中环走起来,引得许多女客尖叫喝彩,高声欢笑。后来窦夫人居然还把他比做金少山,笑道:“余参军长的黑头真是赛过金霸王了。”作者的反讽用意,显而易见。我们还注意到,余参军长出来“献丑”,一开始就“做了个上马的姿势”,又“踏着马步”在客厅环走起来。对于刚又“梦”见郑彦青骑马的钱夫人,眼前这般粗陋的骑马姿态,是何等的讽刺。   小说里,“八大锤”那样粗俗的武打闹戏,紧接在《游园惊梦》这一出古典高雅的昆曲巨擘之后演出,而女客的尖叫欢笑,又紧接在钱夫人痛苦的心理经验之后猛然掀起,不但具有强烈反讽意味,亦有明显的对比作用。然而这篇小说最主要的对比,当然还是《台北人》的一贯主题——今昔之比。   单就钱夫人个人的身世来说,以前在南京,她享有青春年华,而且,“除却天上的月亮摘不到,世上的金银财宝,钱鹏志怕不都设法捧了来讨她的欢心”。尽管她性生活苦闷,得不到满足,在钱将军那只描金的百宝匣儿里,却有“祖母绿”、“猫儿眼”、“翡翠叶子”(她嫁给姓“钱”的人,也是一种暗示)。何况既然保有青春,又有钱有势,总有机会和参谋之类的人交欢一下(愿不愿意当然是另一回事)。她可以一掷千金,设大宴请客;筵席之间,她总是从从容容的占主位。她的昆曲,“算是得了梅派的真传了”,唱得那样好,才能从一个清唱姑娘的身份,“一夜间便成了将军夫人”。   可是现在呢?她已四十出头,而且显然不是桂枝香那样“还没有老”的女人。身上穿的大陆料子的旗袍,“颜色有点不对劲儿”,裁剪的样式,更是完全不合时。钱将军早已亡故。私家汽车早已失去。开大宴等的“赏心乐事”,哪里还有她的份?入席时,窦夫人叫她坐主位,她“赶忙含糊地推辞了两句”,“一阵心跳,连她的脸都有点发热了”。分外英发的程参谋,固然和以前郑参谋一样,一口一声“夫人”,到底他是别人的参谋,别人的情人(?)。宴会里,人家还称她“昆曲泰斗”、“女梅兰芳”;可是她来台湾以后,“嗓子一直没有认真吊过”,终于还是“哑掉”,没有表演。人人嘴里说要领教夫人的昆腔。可是当她不唱,却没一人真正在乎。大家反而跟随余参军长团团围走,欢笑大乐。   钱夫人把“那么细致,那么柔熟”的大陆丝绸,和“粗糙,光泽扎眼”的台湾衣料互相比较,又把“那么醇厚”的大陆花雕,和“有点割喉”的台湾花雕互相比较,当然便是明示性质的今昔对比。   小说里还有一处,作者运用十分有力的对比呈现法。刚才我引录过那一节钱夫人的性之联想,是钱夫人的一大段“内心自白”(interiormonologue)之前半。在如此暴露青春狂喜的意象文字后面,紧接的后半段,主要是关于钱将军病死前的一幕:   ……老五,钱鹏志叫道,他的喉咙已经咽住了。老五,他暗哑的喊道,你要珍重吓。他的头发乱得像一丛枯白的茅草,他的眼睛坑出了两只黑窟窿,他从白床单下伸出他那只瘦黑的手来,说道,珍重吓,老五……他那乌青的嘴皮颤抖着,可怜你还这么年青。……   这节文字里,满是死亡意象:“喑哑”、“一丛枯白的茅草”、眼睛“坑”出了两只“黑窟窿”、“白床单”、“瘦黑的手”、“乌青的嘴皮”。都令人震慑生畏。这些死亡意象,和紧接于前的那些闪跃着青春狂欲的生命意象,互相比对,产生十分惊人的效果。   钱夫人意识中,这样强烈对照的两幕,衔接出现,亦暗示她内心的矛盾冲突。她原是一个正派而有良心的女人,欲望和理性的争斗必当十分猛烈。在性联想之前的另一段意识流文字里,“钱将军”、“钱将军的夫人”、“钱将军的参谋”三句,反复回旋出现。此亦暗示她心理上的昏乱状态。   从“可怜你还这么年青”一句之后,钱夫人的“内心自白”就转向她妹妹月月红:   ……荣华富贵——只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冤孽,妹子,他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你听我说,妹子,冤孽呵,荣华富贵——可是我只活过那么一次。懂吗?妹子,他就是我的冤孽了。荣华富贵——只有那一次。荣华富贵——我只活过一次。……   从“只有那一次”、“我只活过一次”等语,我们可推断,钱夫人和郑彦青只幽会私通过一次。而幽会的时机和场所,大概真的就在一个艳阳天,白桦树林子里(杜丽娘也是在一个艳阳天,在屋外的大自然里和柳梦梅梦中交欢,而且也只交欢一次就死去)。他们大概真是骑马去的——一匹白马,一匹黑马。所以,钱夫人性的联想那一段,很可能不单是意象图片的组合,同时也是实况的摄影写照。   从“我只活过一次”等语,以及性象征的暗示含义,我们可知钱夫人把她和郑参谋那次的交欢,比喻为“活”,为“生命”,而把得不到性满足的富贵荣华生活,暗喻为“死亡”。我们且不管富贵荣华和死亡的关联,只论性的狂喜和生命的关联。我认为这一点,和白先勇小说世界的逻辑,有些不一致的地方。在白先勇绝大多数小说里,灵肉是对立的。青春和性欲是对立的。灵,和青春,代表“生命”;肉,和性欲,意味“死亡”。郑彦青一角,既象征青春活力,又象征性的诱惑,既具有灵的光芒,又富有肉的号召,是《台北人》小说世界里绝无仅有的特别人物。《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之月如,可能相似,他对金大班也曾有灵肉两方面的吸引力,可是月如给我们的印象,还是灵重于肉,缺乏肉体上主动的逗诱力,《游园惊梦》小说人物和题材的这一点特异性,来由当然就是作者要配合汤显祖《牡丹亭》的故事,制造情节上的平行现象。但有一点值得一提,就是,郑彦青也好,月如也好,都是青年男子。这便使我们觉得,在白先勇的小说世界里,灵肉并非绝对不可能合一。可是灵肉合一的例子,如果偶然出现的话,必须发生在年轻人身上,而且必定是男性。钱夫人和金兆丽,固然也都是肉体交欢行为的参与者,可是作者回叙这些往事,取用女主角主观的意识观点,所以我们完全不见她们当时的形貌,只透由她们的女性眼睛,看到郑彦青和月如的青春男体。至于白先勇客观描绘出来的女人,若是性感“肉颤颤”的,大约都没有灵性。若是“灵透灵透”的,必然没有性诱惑的特征。   但是,关于钱夫人的心理,有一点值得注意。她一方面固然崇拜郑彦青的肉体,把他那十分性感的身体视为青春生命的象征,另一方面却又大大诅咒他所引惹起来的她的性欲,而视他为她“命中招的冤孽”。她的崇拜心理,便是和《台北人》世界的逻辑不大相合的地方。她的诅咒心理,则又和《台北人》世界的逻辑完全一致(金大班就毫无这种诅咒心理。这不但因为她和钱夫人性格不同,主要还是因为月如的灵,远超过肉)。   现让我们回头,继续研讨小说里预示、双关语等的写作技巧。   程参谋和钱夫人初见面,坐在一起谈论《洛神》一戏时,蒋碧月突然插入他们两人之间。   “哦,原来是说张爱云吗?”蒋碧月噗哧笑了一下,“她在台湾教教戏也就罢了,偏偏又要去唱《洛神》,扮起宓妃来也不像呀!上礼拜六我才去国光看来,买到了后排,只见嘴巴动,声音也听不到,半出戏还没唱完,她嗓子先就哑掉了——嗳唷,三阿姐来请上席了。”   我已经说过,《洛神》一戏情节,影射钱夫人和郑参谋的私通。蒋碧月嘲笑徐娘半老的张爱云“扮起宓妃来也不像”,就好比嘲笑青春已逝的钱夫人,在心理上重演“宓妃”角色,而对程参谋抱着非非幻想。蒋碧月说的“半出戏还没唱完,她嗓子先就哑掉了”这一句。更值得注意。这是作者给我们的一大“预告”。主要是预射作者后来才要慢慢揭晓的钱夫人过去之痛苦经验:在南京那次宴会里,钱夫人真的是“半出戏还没唱完,她嗓子先就哑掉了”。另一方面,作者亦预示今日这个宴会里,钱夫人又将“哑掉”而不能唱戏。   在小说前半部分,作者这类的预示或预告,常常出现。譬如小说开始,钱夫人抵达窦公馆,“一踏上露台,一阵桂花的浓香便侵袭过来了”。我们初读之,觉得这是一句普通的描写文字,可是当我们跟着钱夫人走进前厅,和女主人会面,我们才知窦夫人原来又叫“桂枝香”——和“桂花的浓香”有关。而保留得住青春美色的桂枝香,享受着富贵荣华的桂枝香,对于年华已逝地位下降的钱夫人,至少在潜意识里是一个威胁。所以桂花的浓香,不是“飘送”过来,而是“侵袭”过来。作者此句,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含义:桂花浓香,是发自“露台”。露,瞬间即逝。作者如此暗中预卜:今日得意万分的桂枝香,好运也持不了多久!   这篇小说里的预示技巧,和作者剥茧抽丝一般缓缓揭露故事情节的方法,有不可分离的关系。钱夫人刚抵达窦公馆时,我们根本不知她是个会唱昆曲的人,其他关于她的身世背景,当然也都不知道。慢慢的,从宴会客人一个一个和她的招呼谈话,我们的资料才一点一点增加。接着作者开始时而探入她的思想意识,一次比一次深入,终于使我们不但完全得悉她的身世背景,连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也给窥探了出来。   余参军长向她行礼打招呼的时候,提到他曾在南京励志社大会串听过夫人票的《游园惊梦》。这是小说里第一次提到《游园惊梦》这一出戏。有一种预示或令人预期的作用。可是当然,我们必须读到小说后半,才能开始彻底明白这一昆曲在钱夫人生命中的重要意义。   概括而言,作者此篇小说,叙述的一贯手法,是首先挑选出今日宴会场景里的某些形象,细加描绘;或者让某几个宴会人物,说出一些对话;可是这些形象或对白所特赋的含义,我们当时却不能明白,必须等故事发展到后来,必须等我们由细心拼凑而逐渐了解钱夫人往事经验的全部真相,才能恍然觉悟过来。但是这个时候,我们对于作者先前的细微描绘,可能只留下模糊印象,甚至可能因当时看不出有何特别意义,而遗忘殆尽。所以欣赏这篇小说,只读一遍是绝对不行的。   再举一个有趣的小例子。吃席时,程参谋劝钱夫人用菜。他“盛了一碗红烧鱼翅,加了一匙羹镇江醋,搁在钱夫人面前”。多年以前,郑参谋——程参谋的影射人——岂不也叫她吃过一大匙的醋!当然,钱夫人尝镇江醋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她过去和月月红抢郑参谋的事。所以这也是一个预告或预示。又一个类似例子,即程参谋刚和钱夫人见面相识,递茶给她时,说了一句:“小心烫了手,夫人。”烫了手,就是在不留意的时候,不小心受伤。后来钱夫人在宴会过程中,果然出乎意料地,内心又一次被痛苦烫伤。这种例子,不但是预言预示,同时也是双关语的运用。   运用双关语,是白先勇的特长。双关语,其实就是具有暗示性质或是具有弦外之音的语言。我讨论《台北人》每一篇,总是特别注重小说暗示含义的注释,因为暗示或隐喻的巧妙运用,是白先勇在文学创作艺术上最大的成就和贡献。可是不幸这却也是最未受人注意和赏识的一点。我上面已讨论《游园惊梦》小说的隐喻和意象,其实也就等于讨论了双关语技巧。现在我另举一两个例子,让大家看看。   当徐太太唱《游园》,唱到“淹煎,泼残生除问天”——就在那一刻,泼残生——就在那一刻,她坐到他身边,一身大金大红的,就是那一刻,那两张醉红的面孔渐渐的凑拢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问天一(吴师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咙,摸摸我的喉咙,在发抖吗?完了,在发抖吗?天——(吴师傅,我唱不出来了。)天——完了,荣华富贵——可是我只活过一次,——冤孽、冤孽、冤孽——天——(吴师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哑掉了——天——天——天——   这段里,出现的这么多个“天”字,有双重的意思,我们至此已知钱夫人的痛苦往事:在南京那次宴会里,当她演唱《游园惊梦》,唱到“除问天”,就痛苦哑掉,没继续唱下去。所以她唱的最后一个字,就是“天”。我们都知道,中国戏曲的唱法,注重运腔转调,多是一字一字,拉长唱的,句尾一字尤然。所以拉长的“天”音,写成“天——天——天——”,就曲音而论,是真确的写实。而她只唱到“天”字,便结束不唱。所以文中的“完了”、“天——完了”等语,可以说是钱夫人外表活动的记实,即指她自己已经唱够了,唱完了,不继续了。可是另一方面,就内心活动而言,“天”,以及“完了”,都是她在极端痛苦中的灵魂哀号,而用拖拉的“天——天——天——”表达,更显出凄婉悲切,颇有“无语问苍天”的意味,恰好也就是“除问天”三字的意思。这真是作者何等巧妙的安排!   紧接于“天——天——天——”之后,便是:   “五阿姐,该是你‘惊梦’的时候了,”蒋碧月……   笑吟吟的说道。   蒋碧月的意思,当然,是说轮到钱夫人唱《惊梦》部分。可是紧接在钱夫人的“梦”后面,就又仿佛在暗示着说:该是你惊醒自梦中的时候了!   像这种自然而又机巧的上下文连接,也是白先勇的特长之一。让我再举几个巧妙文字连接的例子。   入席时,钱夫人被窦夫人等耸恿,坐到第二桌的主位,感觉一阵心跳脸红。这触发了她今昔之感,因而有一大段她回忆往事的主观叙述。当她正回想到南京那次大宴中,“大厨司却是花了十块大洋特别从桃叶渡的绿柳居接来的”。   “窦夫人,你们大司傅是哪儿请来的呀?来到台湾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讲究的鱼翅呢,”赖夫人说道。   赖夫人当然无从知道钱夫人正想到大厨司的问题。可是作者如此的上下文连接,达成了顺流成章、平滑和谐的叙述效果。   还有另一种连接法,经常出现在“意识流”叙述里。那就是由眼前的一件东西,一幕景象,或一个动作,触动记忆之弦,因而导致意识流的今昔联想。在《秋思》里,华夫人台北住宅花园里的“一捧雪”,便是引发今昔交流联想的转接枢纽。《游园惊梦》里,比如饮花雕的动作,或蒋、程二人凑拢在一起的脸,都有同样的转接功效。   以上,我已详论《游园惊梦》小说里最重要的平行技巧,也大略谈过比喻、意象、反讽、对比、预示、双关语、连接法等之巧妙运用。我想我们可以就此搁下写作技巧的问题,转而探讨这篇小说的主题和引申含义。   首先,我必须声明,小说主题原是所谓的“小说形式”(FormofFiction)中之一有机元素,和小说写作技巧有绝对不可分离的关系(我们国内一些文学评论者,常把小说形式和内容当做两回事来评价,因而有“写作内容比技巧重要”等的言论口号。这却是完全忽略了小说内容和形式的一体性)。现在我所以分开来讨论,是因《游园惊梦》这篇小说的含义异常广大,异常复杂,和我们民族文化背景息息相关。如果夹在写作技巧问题里讨论,恐怕难免显出杂乱。   我在此文开头已经提过,欲深切了解《游园惊梦》小说含义,我们除了对人生之洞察力,还须具备相当的学问知识——特别是中国戏曲方面的学识。对于整个中国文化历史背景,也必须有一个笼统的概念。《游园惊梦》小说含义,和中国戏曲史上“昆腔”的兴起与衰微,有不可分离的关系。   昆曲,兴起于明嘉靖初,衰微于清乾隆末,独霸我们剧坛近三百年(约1522—1779)。明嘉靖之前,中国戏曲有南北曲之分,其间互有消长。忽然一种新的腔调产生,镕铸所有南曲之优长,又吸收一部分北曲的特点,成为一种极优美动听的音乐,这就是昆曲。到了晚明,戏曲作家逐渐往格律和辞彩的路上发展,早先元曲那种朴素愚直的形式内容就逐渐消失。于是昆腔戏曲变成文人雅士和宫廷贵族吟唱赏玩的精美艺术品,成为一种“贵族文化”,而和一般趣味凡俗的老百姓逐渐脱离了关系。这种趋势发展到极端,终于在清乾隆年间,属于雅部的昆曲被属于花部的“乱弹”所打倒。如此,高雅无比的纯艺术品,由于曲高和寡,引不起俗众共鸣,而含冤调萎。   花部(乱弹)诸腔,包括戈阳腔、高腔、京腔、皮黄、秦腔等等,经过一场角逐杀伐,终于由皮黄称霸,鼎定江山垂二百年。皮黄即西皮、二黄两种腔调之合称,这一剧种,发皇其命运于北京,故又叫京戏,因北京改为北平,所以又叫平剧。皮黄改用胡琴为主要伴奏乐器(昆曲则用笛萧),如此唱戏的入调门高低可以自由。皮黄之能战胜群雄,是由于它的通俗,但也因为通俗,在文学艺术方面的成就便远不及昆曲。许多文人不屑再写剧本,所以皮黄取代昆曲以后,真正成功的剧作家竟没有几个。   昆曲虽被皮黄取代,但昆戏之中一部分在故事、关目、排场等方面适合演出的剧目,在剧坛上依旧留存下来,《游园惊梦》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出。   清末民初,是京戏的极盛时期。民国以来,旦角如梅兰芳、程砚秋等,生角如余叔岩、马连良等,都是艺术造诣极深的剧坛演员。其中尤其梅兰芳,把自从有皮黄戏以来的旦行艺术,提携到最高巅峰。他也受过昆曲方面的严格训练,《游园惊梦》就由他唱得红极一时。他南下唱戏,演《霸王别姬》,多半是金少山的霸王,两人配得很好,引得观众疯狂喝彩。《游园惊梦》小说里,赖夫人和余参军长的对话,以及窦夫人最后对余参军长“黑头”的笑评,所指即与此有关。   梅兰芳时代过去后,京戏就急速走下坡路,主要也是和当年昆曲一样,脱离了现实俗众。现在一般人,看电视,看电影,看话剧,却不能和国剧发生共鸣。昆曲就更没人唱了。显然这种中国最古雅的戏剧音乐,已经到了尾声。这是中国戏曲史上的一大危局,一大悲哀。   当我们对中国戏曲兴衰史有了大致如此的概念,白先勇这篇小说,幅度便骤然增加。《游园惊梦》这出戏,是昆曲类型的代表。而昆曲是中国戏曲的精华,也是中国古典文化的精华。钱夫人终于“哑掉”,不能把此戏唱完,就是作者暗示中国的古典文化,到今日而戛然中断。   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有一个光辉灿烂的过去。可是就因为太讲究纯美、纯粹精神,丝毫不肯接受现实俗世的污染,在今日的平民世界里,已和一般人的生活几乎完全脱节,再也无法受到欣赏和了解。于是人人遗弃古老优美的中国文化,趋奔迎接崭新通俗的西洋文化,正如清乾隆年间,通俗的“花部”乱弹终于取代了优美的“雅部”昆曲。如此,小说里钱夫人的今昔感触,以及往日悼念,就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而《游园惊梦》也就变得好像是作者对我们五千年传统文化的一阙挽歌。   除了采用昆曲兴衰历史之暗喻,作者还用别的方法来呈现传达小说的这种引申含义。钱夫人是南京夫子庙得月台清唱出身。“夫子庙”三字,就大有暗示作用,不必解释。得月台位于“秦淮河”,蓝田玉姐妹淘是秦淮河的歌女,这点也十分值得注意。秦淮河有重大的历史文化意义:六朝金粉,金陵春梦,朝代的兴衰,人事的更替等等,当然还有“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感慨。而这种千多年流传下来的秦淮文化,迄今也告一段落。如此,作者显然亦以蓝田玉的身世背景,影射中国文化的背景。蓝田玉嫁入侯门,成为贵族,更使象征含义获得一致性。今日她身份之下降,年华之消逝,暗示着什么,是显而易见的。   其实,“蓝田玉”这个名字,就有相当明显的象征含义。蓝田之玉是中国神话中最美最贵的玉石,李商隐就有一句诗曰:“蓝田日暖玉生烟”。(其他月月红、天辣椒等艺名,亦有暗示性:月月红即月季花,每月开,贱花也。天辣椒,影射蒋碧月之泼辣性格。)钱夫人不同于得月台那些姐妹,只有她一人是“玉”,而在我们传统文化中,玉,本来就代表一种高贵气质或精神。可是身为玉,是否就能永保华美光泽?钱夫人入窦公馆前厅,站在一株“万年青”前面照镜子的一幕,深具反讽意义。镜中出现的,当然,是褪了色的蓝田玉——一块已经黯然失色了的蓝田美玉。   如此,《游园惊梦》小说,从钱夫人个人身世的沧桑史,扩大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贵族文化——的沧桑史。   同样的暗示含义,亦可引申到社会型态问题上,那就是,影射贵族阶级和农业社会的没落,平民阶级和工业社会的腾起,小说结尾,窦夫人问钱夫人:“你这么久没来,可发觉台北变了些没有?”   钱夫人沉吟了半晌,侧过头来答道:   “变多唆。”   走到房子门口的时候,她又轻轻的加了一句:   “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楼大厦。”   “变”一字,就是这篇小说的中心主题。“起了好多新的高楼大厦”,即比喻工商业社会之兴起。我们还注意到,今日宴会里唱《游园》的后起之秀,是徐“太太”,不是徐“夫人”。作者如此暗示:“上流社会”虽然还存在,“贵族阶级”却已隐逝无踪。   从又一个角度看,小说的影射含义也达及艺术创作问题上。中国的昆曲戏剧,其音韵之优美,舞蹈之柔婉,词藻之典雅和格律之严谨,都为其他戏剧形式所不及。然而这种纯艺术品,却得不到俗众的赏识,社会一般人要看的,是“乱弹”,是“八大锤”。文学作品也一样。人人争读通俗小说,人人抢阅武侠小说。可是像白先勇《游园惊梦》这样的作品,曲高和寡,恐怕被大多数人贬人艺术的冷宫,聊做客厅书架上的装演品吧!   艺术,和现实,经常是对立的。两者之间有一种互相排斥的倾向。近年来,我们国内文坛界人士,大声疾呼“艺术不能脱离人生”。这句话说得很对。可是问题在于“人生”一词定义如何。人类兼具肉性和灵性;人有现实肉体的生活,也有精神心灵的生活。某些唯物论者否定人类精神的存在,所以从他们的观点来说,人,只是肉体;人生,就等于现实生活。若由如此一个前提来推论,“艺术不能脱离人生”一句,就十分荒唐无稽。反过来说,我们一旦承认人除了肉,还有灵,那么,以心灵生活为题材而和现实生活不大有关的艺术创作,也一点没有“脱离人生”。这一点是我们必须认清的。   最后小我要再回头谈一谈《游园惊梦》小说的最终主题——人生如梦。   前文讨论比喻技巧的时候,我已举例说明,作者如何在这篇小说里,苦心经营制造“梦”的意象。也制造“仙境”的意象。梦境和仙境,十分相像,只有一点大异:仙境是永恒的,梦境是短暂的。人类往往不愿面对“人生有限”“世事无常”的悲苦事实,却躲藏入“一切如故”的自欺幻想里。然而,俗语说得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晚窦夫人这栋“上上下下灯火通明,亮得好像烧着了一般”的大楼公馆,哪里持得了多久,转眼间就会灯火熄灭,烧成灰烬。   白先勇藉由徐太太的演唱,把《游园》唱词中的“皂罗袍”、“山坡羊”二折之大半,引入小说里。所引“皂罗袍”的四句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钱夫人耳中听着这几句唱词,内心自白道:“杜丽娘唱的这段‘昆腔’便算是昆曲里的警句了。”钱夫人所谓“警句”,大概主要是指戏曲的唱法。可是作者赋予的含义就不在于此。这四句唱词的内容意义,是“世事无常”,这正是此篇小说的主题,也是中国自古以来一脉相传的文学主题。读白先勇这篇作品,我们很可能联想到《红楼梦》第二十三回。林黛玉和贾宝玉葬过桃花,黛玉独自走过梨香院墙角外,听到里面演习戏文,她们唱的,正是《牡丹亭》之《惊梦》一出(即《游园惊梦》)。而曹雪芹也把“皂罗袍”这四句抄入小说文字里。可是两位作家的处理方法完全不同:曹雪芹明白说出林黛玉听后,如何的“心动神摇”,如何的“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而白先勇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藉由小说人物明白的感伤反应,而藉由作者的隐喻隐示或双关言语,把同样的小说主题暗中有力呈现出来,传达给予读者。   姚一苇先生在评析白先勇《游园惊梦》的论文里,也提到《红楼梦》的影响,说:“像这类型的小说受《红楼梦》的影响是明显可见的,白先勇写人物、衣着、环境、动作、甚至写对白,都受到《红楼梦》的影响。”说得不错。白先勇此篇,描写景物人物形象活动之细腻,确实使人联想到《红楼梦》。可是我觉得,比这更值得留意和玩味的,是这两个小说作品最终主题之一致,或大约一致。   窦夫人金光闪烁,富丽堂皇的宴会,在我们这样一个无常的人世里,这样一个有限的人生里,确实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就如天堂一般纯美的大观园,也是个虚幻的梦境。我们如果要把今日虚幻的梦,自欺地当做永恒境界来陶醉,那么我们当然不能彻悟“世事无常”“人生有限”二句之真实性,认为只是空洞虚假的成语。此即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可是,换一种说法,含义就大异其趣。   我们如果像钱夫人那样,死命攀住早已成为虚无的过去,把消逝了的往事当真再来体验,那么,眼前实实在在进行着的宴会,看来当然就好比虚梦一般。此亦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红楼梦》的主题含义,只符合我们的第一种说法。也就是说,曹雪芹相当确定地认为人生是“假”,解脱才是“真”。可是《游园惊梦》小说作者,显然还徘徊在犹疑不决的阶段。就这一点来论,白先勇的世界,比起曹雪芹的世界,更像一个谜,更是真假难分,虚实难辨。也因如此,《游园惊梦》远比《红楼梦》具有反讽的意味。   而《游园惊梦》小说里,有关真假虚实的主题含义,白先勇十分巧妙地用戏剧表演的意象来表征(包括实际之演奏唱作,钱夫人心理上的重演过去,小说角色之清唱背景等)。我们时常听人家说,人生好比一个舞台,我们都是舞台上的演员。白先勇显然亦存心以舞台或戏台,暗喻人生;以表演唱戏,暗喻生活动作。可是,舞台上的戏剧,故事不都是虚构的吗?表演的人,不都在作假吗?   如此推想,我们觉得,白先勇虽然没有曹雪芹那种自以为是的把握,他的人生观到底还是大大偏向于消极否定的一面。   另又一点值得注意。白先勇此篇,运用平行技巧,以过去存在过的人物和发生过的事情为依据,为“原本”,而在今日现实环境里大量制造对合之“副本”形象。这也就是说,白先勇把“昔”当做实存的本体,把“今”当做空幻的虚影。然而,“昔”,不是明明消失无迹了吗?“今”,不是明明就在眼前吗?如此,白先勇暗示:虚即是实,实即是虚。假才是真,真才是假。这种矛盾论法或想法,正符合我们中国道家哲学思想。而白先勇对今与昔的这种看法,恰好又可由“太虚幻境”那副对联句子来引申,虽然《红楼梦》完全没有“昔是实”的含义。如此观之,白先勇的世界,比起曹雪芹的世界,在逻辑观念上确实更为广袤复杂。我们很可以把白先勇的小说主题,视为曹雪芹小说主题的扩大和延长。

[h1]《永远的尹雪艳》之语言与语调[/h1]
在白先勇的《台北人》全集中,开卷的《永远的尹雪艳》,是最“冷”的一篇。其他各篇,虽然也都采用客观叙述,虽然也都包含社会批评,但读者很容易感觉出作者对故事里人物的同情。惟独在《永远的尹雪艳》里,作者像是完全把自己隔离,冷眼旁观,采用全知叙事观点,不探入任一角色之意识内,只限于人物外貌言行与情节发展的具体客观之描述。《永远的尹雪艳》,是《台北人》中嘲讽意味最浓的一篇。此嘲讽意味,前后一贯,藉由全文之“语调”(tone)——即“叙述者”之口吻——有效地传达给了读者。   首先,我想解释一下何谓“叙述者”。我们时常误以为一篇小说的叙述者,就是小说的作者;叙述者所说的话,就是作者要说的话。其实并不尽然。特别是在讽刺文中,作者有时故意让叙述者道出与自己本意完全相反的话;而此作者与叙述者之间的差距,最能拍击而产生嘲讽效果。   在《永远的尹雪艳》里,白先勇就运用了这种让叙述者说反面话或歪扭话的嘲讽技巧。举数例如下:   叙述者的话:   尹雪艳总也不老……不管人事怎样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   作者的本意:   孰能不老?即使像尹雪艳,外表看似没有改变,人人以为“永远”,其实还不是自欺欺人。   叙述者的话:   尹雪艳名气大了,难免招忌,她同行的姐妹淘醋心重的就到处嘈起说:尹雪艳的八字带着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轻者家败,重者人亡。   作者的本意:   尹雪艳的八字确实带着重煞,使人家败人亡。这和她的名气大,招忌,倒没什么关系。   叙述者的话:   洪处长……一年丢官,两年破产……尹雪艳离开洪处长时还算有良心,除了自己的家当外,只带走一个从上海跟来的名厨司及两个苏州娘姨。   作者的本意:   尹雪艳真没良心。洪处长破产后,她不但离弃他,而且把她自己的一切家当与仆人都带走。   叙述者的话:   尹雪艳站在一旁……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客人们,狂热的互相厮杀,互相宰割。   作者的本意:   尹雪艳毫不悲天悯人,观赏着客人们互相宰割。   白先勇的另一种嘲讽技巧,即在叙事时故意使用成语、陈腔滥调以及夸张言语。成语或陈腔滥调如“五陵年少”、“两鬓添霜”、“一腔怀古的幽情”、“津津乐道”、“高朋满座”、“世外桃源”、“呆如木鸡”、“倾诉衷肠”等。夸张的比喻与描写更是俯拾皆是,给全篇小说带来含有喜剧意味的嘲讽效果。举例如下:   望着天上的月亮及灿烂的星斗,王贵生说,如果用他家的金条儿能够搭成一道天梯,他愿意爬上天空去把那弯月牙儿掏下来,插在尹雪艳的云鬓上。   用钻石玛淄串成一根链子,套在尹雪艳的脖子上,把她牵回家去。   洪处长休掉了前妻……答应了尹雪艳十条条件;于是尹雪艳变成了洪夫人。   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   即使是十几年前作废了的头衔,经过尹雪艳娇声亲切的称呼起来,也如同受过借封一般,心理上恢复了不少的优越感。   尹雪艳的话就如同神谕一般令人敬畏。   尹雪艳亲自设计了一个转动的菜牌,天天转出一桌桌精致的筵席来。   轻盈盈的来回巡视着,像个通身银白的女祭司。   (打麻将快输时)向尹雪艳发出讨救的哀号向尹雪艳发出乞怜的呼吁   这种夸张得近乎滑稽的描写,是全篇揶揄语调之主流,呈现给读者一幅活生生的社会讽刺图画。   在《白先勇的小说世界》一文里,我探讨《台北人》的生死主题时,曾论及《永远的尹雪艳》这篇小说的寓意。为了方便,我将有关的几段抄录于下:   细读《台北人》,我感触到佛家“一切皆空”的思想,潜流于底层。白先勇把《永远的尹雪艳》列为第一篇,我觉得绝非偶然。这篇小说,固然也可解为社会众生相之嘲讽,但我认为“象征”之用意,远超过“写实”。尹雪艳,以象征含义来解,不是人,而是魔。她是幽灵,是死神。她超脱时间界限:“尹雪艳总也不老”;也超脱空间界限:“绝不因外界的迁异,影响到她的均衡”。她是“万年青”;她有“自己的旋律……自己的拍子”。白先勇一再用“风”的意象,暗示她是幽灵:“随风飘荡”、“像一阵三月的微风”、“像给这阵风薰中了一般”、“踏着风一般的步子”、“一阵风一般的闪了进来”,而她“像个通身银白的女祭司”、“一身白色的衣衫,双手合抱在胸前,像一尊观世音”,“踏着她那风一般的步子走出了极乐殡仪馆”等等,明喻兼暗喻,数不胜数。加上任何与她结合的人都不免败亡的客观事实,作者要把她喻为幽灵的意向,是很明显的。   我之所以强调白先勇故意把尹雪艳喻为幽灵,即要证明《台北人》的底层,确实潜流着“一切皆空”的遁世思想。因为尹雪艳既是魔,既是幽灵,她说的话,她的动作,就超越一个现实人物的言语动作,而变成一种先知者之“预言”(prophecy),也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作者对人生的评语。其功效有点像希腊古典戏剧中的“合唱团”(chorus),也类似莎士比亚《马克白》剧中出现的妖婆。   所以,当尹雪艳说:   “宋家阿姐,‘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又能保得住一辈子享荣华,受富贵呢?”   这也就是高高在上的白先勇对人世的评言。而当“尹雪艳站在一旁,叼着金嘴子的三个九,徐徐地喷出烟圈,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咤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狂热的互相厮杀[表面意思指打麻将],互相宰割”,我们好像隐约听到发自黑暗古墓后面的白先勇的叹息:“唉,可怜,真正可怜的人类!如此执迷不悟!却不知终归于死!”人,皆不免一死。死神,一如尹雪艳,耐性地,笑吟吟地,居高临下,俯视芸芸众生,看着他们互相厮杀,互相宰割。然后,不偏不袒,铁面无私,将他们一个一个纳入她冰冷的怀抱。   如此,《永远的尹雪艳》,除了表面上构成“社会众生相”之一图外,另又深具寓意,是作者隐形的“开场白”。   值得注意的是,一旦我们采取了此篇的象征含义,而视尹雪艳为死亡之化身,则文中蕴育的那么一点诙谐性;完全丧失,全篇小说立刻变得“死一般的严肃”(deadserious)。许多原本夸张得近乎滑稽的比喻与描写,一下子变得不夸张,不滑稽,完全认真。尹雪艳真的变为“永远”,不再是作者的反面话。她的言谈真的是“神谕”。她真的是一个“通身银白的女祭司”。人们在她面前,真会发出“讨救的哀号”与“乞怜的呼吁”。这些本来靠着夸张与故意的做作而激发讽刺效果的言语,突然之间一针见血地勾绘出人类与死亡的关系。可怜的人类,囿于生命之“有限”,不论有多么重大的抱负,都无法与死神抗争。其无助、无能之处境,正是吴经理以苍凉沙哑的嗓子唱出的:   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尹雪艳的公馆,是“世外桃源”,给人“乐不思蜀的亲切之感”,坐在沙发里,倚在柔软的丝枕上,“人一坐下去就陷进了一半”,“叫人坐着不肯动身”。大家谈的是“老话”,“都有一腔怀古的幽情”,“好像尹雪艳便是上海百乐门时代永恒的象征,京沪繁华的佐证一般”。老朽得眼圈都已开始溃烂的吴经理,居然听信尹雪艳哄他的“干爹才是老当益壮”这句话,于是“心中熨帖了,恢复了不少自信”。在这种描述里,作者对社会国家的批评与影射,显而易见,不必解释。然而其中的“自欺”之旨意,亦可适用于作者视野中的人类根本之处境。真的,我们那一个人,不也同样避免面对“终归一死”的残酷现实?我们那一个人,不也盲目自欺地贪恋着虚空的人生,陷入暂时的安适与欢乐中,不肯动身?尹雪艳招待客人的京沪小菜,名为金银腿,贵妃鸡,抢虾,醉蟹,显然也都有暗示含义,影射人类愚昧无知,贪求富贵,迷醉于富贵。   《台北人》中的许多角色,都喜欢打麻将。打麻将这件事,在《台北人》世界中,一般影射麻木不仁,逃避现实,遗忘痛苦,自我陶醉。在《永远的尹雪艳》里,除了这些比较明显的影射外,随着主题含义之引申,“麻将桌”进一步变为整个人生的缩影。尹雪艳的公馆里,“打麻将有特别设备的麻将间、麻将桌、麻将灯,都设计得十分精巧”。围着尹雪艳的麻将桌“互相厮杀互相宰割”的朋友们,其实也就是陷落在人生的泥沼中徒然打滚的人类。而尹雪艳,这位铁面无私的死神,当然自己不下场,只是旁观。她总预先下一番工夫,替客人们安排好牌局,准备得完善妥帖,为的却是能够尽情观赏人类无助的挣扎,以为自娱。没有一人能够成为胜利者,因为“在麻将桌上,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受控制”。真的,既有“死亡”之存在,谁还能够控制自己的命运?一如尹雪艳转动菜牌选菜,谁知道死神下次选中的,是你是我?   一旦我们了解了埋伏在社会讽刺画面下的死亡主题,再从头细读这篇小说,我们就会惊奇地发现,作者是如何仔细如何费心地选择精确的字句,制造生动适切的意象,并充分利用且发挥惟独中国文字才具有的那种暗示潜能。   为了影射尹雪艳是“魔”,作者一再采用“风”之意象;以写实观点而言,是比喻她姿态轻盈,以寓意而言,当然就是象征她“无实质”,尹雪艳确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妖孽:“脚下没有扎根”,“轻盈盈的来回巡视”,伺机攫取下一个祭品。她的“嘴角一径挂着那流吟吟浅笑”。这句话中的“流”字,有如画龙点睛,十足表达出尹雪艳之不可捉摸。尹雪艳是“冰雪化成的精灵”,心硬似铁,性冷如冰,难怪她奉上的,是“冰面中”,是“一盅铁观音”,是“一碗冰冻杏仁豆腐”。尹雪艳周身透着“麝香”,“薰得……人……进入半醉的状态”,她客厅中细细透着的“一股又甜又腻的晚香玉”,是致命的妖气,在人被薰得怡然入醉时,已中毒素而步向死亡。   我们不难注意到,白先勇在形容尹雪艳时,一再取用与巫术、庙字有关的字汇与意象语,以暗示她的“超自然”性质。如“通身银白的女祭司”、“祈祷与祭祀”、“徐徐的喷着烟圈”、“神谕”、“像一尊观世音”。她邀请徐壮图,一道研究“麻将经”。她客厅中的晚香玉,“到了半夜,吐出一蓬蓬的浓香来”。她害得徐太太,“两腮一天天削瘦,眼睛凹成了两个深坑”。   另外,白先勇在这篇小说的情节结构中,纳入一大节关于法师吴家阿婆的来历与言行之详述。我觉得白先勇选用这一角色的目的之一,是借用这位道人的口,来表达一下他自己显然多少相信的“乱世出妖孽”或“妖孽造乱世”的玄论。(参阅《白先勇的小说世界》一文中,所讨论白先勇的“冤孽观”。)这使我们联想起《水浒传》里,就因为宋仁宗时傲慢愚顽的洪太尉,坚持命人打开“伏魔之殿”,不意走脱了老祖天师洞玄真人镇锁在内的妖魔,才引致以后的多年盗乱。   然而,吴家阿婆这一角色的最大功能,还是在于加浓整篇小说里本来就已萦回缭绕的宗教(或邪教)神秘气氛。白先勇接着又详细描写设在极乐殡仪馆的徐壮图灵堂,道士之打解冤洗业酪,僧尼之念经超度,拜大悲忏。这些,除了也都加添宗教神秘气氛外,更烘托出此篇小说的“死亡”主题。   死亡,不论多么可怖,却亦有一股令人不解的惑力,就像一身银白的尹雪艳,能把人“拘到跟前来”。(这里的“拘”字,含义多深!)尹雪艳闯进徐家的灵堂时,“大家都呆如木鸡。有些显得惊讶,有些却是忿愤,也有些满脸惶惑,可是大家都好似被一股潜力镇住了,未敢轻举妄动”。这几句描写,我觉得也很能适用在人类面临死亡时,一般所经历的诸种或诸阶段反应。   白先勇选择文字的用心,处处可见,例子实在举不尽。现在让我们研析一下他如何利用颜色,暗示尹雪艳是死神,是致人命的妖魔。   白色,是死亡之色;而作者描绘尹雪艳时,几乎离不开“白”字:“素白旗袍”、“混身银白”、“一身雪白的肌肤”、“犯了白虎”、“雪白……的冰面中”、“通身银白的女祭司”、“月白……旗袍”、“月白……绣花鞋”、“一身白色的衣衫”、“一身素白打扮”。这样再三反复的暗示,即使最粗心的读者,也该不致忽略。而当尹雪艳在替吴经理做六十大寿的庆生酒会上(“庆生”!何等之反讽!)选中了徐壮图时,象征死亡的白色之上,突又增添了象征血腥的红色。穿着月白旗袍月白绣花鞋的尹雪艳,“破例的在右鬓簪上一朵酒杯大血红的郁金香”,“那朵血红的郁金香颤巍巍的抖动着”。即连她捧给徐壮图的食品,也是红白相映:“一碗冰冻杏仁豆腐……上面却放着两颗鲜红的樱桃”。红与白,流血与死亡——这里,已预兆着徐壮图无法逃避的噩运。但“预兆”不止于此。我们细读尹雪艳当天的打扮与装饰,可发现作者选用了一些多少可以使人联想到凶杀利器的字眼:“簪上一朵……血红的郁金香”,“耳朵上却吊着一对寸把长的银坠子”,“案上全换上才铰下的晚香玉”。这些,都隐隐预示不久之后,徐壮图将被一个工人用一把扁钻刺杀身亡。实际上,徐壮图的命运,在他踏进尹雪艳公馆,“嗅中一阵沁人脑肺的甜香”时,就已经注定的了。尹雪艳鬓上的“酒杯大”血红的郁金香,正是妖魔等着飨饮的一大杯徐壮图的鲜血。   对徐壮图,以及从前的王贵生,甚至洪处长,尹雪艳都没磨大多时间,在短期内就结果了他们。但对吴经理,她所施展的手段,却是更加冷酷的“凌迟”。吴经理是尹雪艳的干爹,是上海百乐门时代直到今日的老相识。细心的读者,一定会注意到吴经理患有风湿,沙眼两种慢性疾病。其中的象征含义,不难理解。事实上,白先勇不只一次,而是三番四次,提醒读者吴经理的肉身之逐渐腐蚀:   吴经理的头发确实全白了,而且患着严重的风湿,走起路来,十分蹒跚,眼睛又害沙眼,眼毛倒插,常年淌着眼泪,眼圈已经开始溃烂,露出粉红的肉来。   ……眨着他那烂掉了睫毛的老花眼……苍凉沙哑的嗓子……   每到败北阶段,吴经理就眨着他那烂掉了睫毛的眼睛,向尹雪艳发出讨救的哀号。   尹雪艳把黑丝椅垫枕到吴经理害了风湿症的背脊上……   因为连日奔忙,风湿又弄翻了,他在极乐殡仪馆穿出穿进的时候,一径拄着拐杖,十分蹒跚。   小说的最后一景,又是大家围着尹雪艳的麻将桌打牌。吴经理的手气却出了奇迹,一连串的在和满贯。“他不停的笑着叫着,眼泪从他烂掉了睫毛的血红眼圈一滴滴淌下来”。到了第十二圈,他突然双手乱舞大叫道:   阿媛,快来!快来!“四喜临门”!这真是百年难见的怪牌!东、南,西、北——全齐了,外带自摸双!人家说和了大四喜,兆头不祥。我倒霉了一辈子,和了这副怪牌,从此否极泰来。阿媛,阿媛,依看看这副牌可爱不可爱?有趣不有趣?   这段话,除了含蓄着作者对社会国家处境的影射外,暗示出吴经理的盲目与无知。他早已半死(真正是在极乐殡仪馆“穿出穿进”),身体已溃烂得差不多了,却还妄想“从此否极泰来”。(但当然,我们也可扭曲一下解释说,以死亡来结束“倒霉了一辈子”的生命,倒是真正的“否极泰来”。)小说结束时,尹雪艳“轻轻的按着吴经理的肩膀”,笑吟吟说道:   干爹,快打起精神多和两盘。回头赢了余经理及周董事长他们的钱,我来吃你的红!   好个“我来吃你的红”!这句双关语,真是一针见血。可怜的吴经理,离开死亡只差一步,死神已按着他的肩膀,等着吸干他的生命浆液。而他却还笑着叫着,不知不觉。《永远的尹雪艳》,虽是《台北人》中最“冷”的一篇,(写死神,岂能不“冷”?)我们还是能从叙述者一贯的嘲讽语调下,隐约感觉出作者对人类愚昧的惋惜与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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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4
[h1]一抔乡土,一怀乡愁,梦青春,游故园[/h1]去年12月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台北玩了些天,觉得实在是个可爱的地方。恰到好处的温度里连绵了10多天的细雨,看不到的银针金线在脸上湿湿凉凉的,迎面走来皮肤娇嫩白皙,话音莺婉熨帖的女孩子,一转身走进如同民国时幽长的小巷,笑声留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很久。恍惚间,是地点的变迁还是时间的穿越竟分不清楚了,同根同源的默契让这异乡充满了故乡的朦胧。
游玩时遇到几个老人,说起大陆风物与变迁,他们听的认真,眼里写满的回忆与骄傲实在感人。
让我更加惊喜的是现在的年轻人,提起大陆,也会兴奋的说:我的家乡在南京哦,听爷爷说那里很漂亮,希望会去。
我开玩笑的说大陆人可吃不起茶叶蛋哦。
他大笑,说好惭愧啊,他们乱说的。
我说大陆变化真的很大,南京也不是当年秦淮金陵城了。
他说,不论怎样,那都是我们的家啊,我爷爷的墓地就是望着北方的,希望我们有一天可以回去。
是的,据说所有赴台的国民党将领一样,墓地朝着大陆的方向。
站在海峡的这一端遥望北方。
这样的乡愁,在我读完白先勇先生的《游园惊梦》后,知道那个年轻人所言非虚。
他是白崇禧之子,昆曲大王,文学天才,最早承认同性恋的异乡人
说起白先勇,不得不提他的显赫出身,他的父亲是中国国民党桂系将领,中华民国国防部长白崇禧,人称“小诸葛”,与李宗仁合成“李白”。母亲名马佩璋,出身书香门第,其父饱读诗书,是桂林名望绅士;白先勇在家排第八,另有九名兄弟姊妹。
出生望族的白先勇自幼拥有观察敏锐的天赋和敢为天下先的豁达。
他是同性恋,便不论面对多大的镜头,从不避讳的承认,他作为一个回族改信了佛教,他也面对得坦然,毫不遮掩。
他喜欢昆曲,便全国各地走街串巷的去推广;
他研究《红楼梦》,便成就《白先勇细说红楼梦》,细说那解不尽的玄机,道不完的秘辛;
他写小说,便成为在世作家中的最高排名。
他的作品将细腻的笔触与敏锐的洞察,毫不费力的白描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刻画,与老胶片般时移换景的繁华落幕与故国沧桑。
他的笔下有风月场上的金大班,有交际花尹雪艳,有儒将朴公,有帮佣,车夫……他们离开了父母之邦,远赴孤岛,事境变迁,命运舛薄。
他们有着共同的名字,叫“乡愁”。
这乡愁是国人对家的执着的归盼,如空气,如发肤,如脚下的根与心中的魂,对于身在异地的我们在情急时不自觉的乡音,是春节返乡列车上一呼一吸间的心驰,在某个雨夜的冷街上闻到故乡风味时热泪盈眶。
这乡愁是白先勇笔下《游园惊梦》中的钱夫人,是她的故乡家园,是她的如梦青春。
是我们今天读到这本书,心有戚戚,望着人生来自的地方。
《游园惊梦》 游的是故乡,梦的是青春
白先勇有着执着的昆曲情怀,其小说便干脆与昆曲的《牡丹亭》选段《游园惊梦》同名。汤显祖的《牡丹亭》我们中学便学过,那句著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直到今天依旧是最美的情话。
而小说《游园惊梦》的高明之处便在于,它将《牡丹亭》杜丽娘与刘梦梅的爱情故事,与小说中美人迟暮的钱夫人的前后半生的传奇,相互照应,亦真亦幻,让我们分不清现实与戏剧。
原本,人生就如一场戏!而再喧哗的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小说中民国时期的昆曲皇后钱夫人,因在秦淮河畔的一曲《游园惊梦》展现出绝代风华,俘获可以做她爷爷的国民党将军,并做了填房夫人,将军在世时对她万千宠爱,可如同瞎子师娘说的“长错了一根骨头”,钱将军到台湾,尤其是去世后一切繁华皆赴流水。
原本一切可以淡然面对的时候,可造化弄人,又在这场窦公馆的盛大宴会上触景生情,那年轻时“只活过一次”的偷欢,那故国家乡的繁华,席卷而来,伤疤再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游园》,游的是谁家的园?
是杜丽娘游的自家后花园时的伤春之情;
是钱夫人游窦公馆见到奢华的“整座大楼,上上下下灯光通明,亮得好像烧着了一般”时的局促不安,与时过境迁的失落;
是钱夫人百觥筹交错间游于旧交时,回忆起的在南京时的奢华排场,钱将军 “怕她念着出身低微,在达官贵人面前气馁胆怯,总是百般怂恿着她,讲排场,耍派头,梅园新村钱夫人宴客的款式怕不噪反了整个南京城,钱公馆里的酒席钱,“袁大头”就用得罪过花啦的。”
是钱夫人游于台湾时,对故乡风物的怀念,“总觉得台湾的衣料粗糙,光泽扎眼,尤其是丝绸,哪里及得上大陆货那么细致,那么柔熟?”觉得“台湾的花雕到底不及大陆的那么醇厚,饮下去终究有点割喉。”
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惊梦》,惊的是谁的梦?
是杜丽娘梦到的在后花园与刘梦梅的一番云雨;
是钱夫人年轻时与钱将军的随从郑参谋“只活过一次”的偷欢缱绻,却遭到自己亲妹妹陷害,短暂的青春就此戛然而止。
是钱夫人在窦公馆亲眼见到程参谋和蒋碧月的调情,旧伤疤再次撕裂,在斑斓现实与血色记忆残酷的双重夹攻下,于吵闹的锣鼓笙箫与光彩夺目宴席中,钱夫人再度失声,只是一句“我的嗓子哑了”,寂静了所有的喧嚣,仿佛一盆冷水倾盆浇下,让人彻骨寒透。
是美人迟暮的青春已远,是英雄老去的辉煌不再,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的人生,是往事虽美,历历在目,却像杜丽娘一样“寻来寻去寻不到”的无奈与心酸……
《游园惊梦》
游的是故乡,
梦的是青春,
是天下他乡游子,
出走半生,
午夜梦回时,
回到故乡的那个青春少年。
是你我浓浓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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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5
白先勇《台北人》这个小说集展示出的是一种乡愁情绪,不少都带着《牡丹亭》式的惊奇、感伤与回忆。印象最深的当然是《游园惊梦》《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永远的尹雪艳》这几篇,尤其是《游园惊梦》这篇,很好地将《牡丹亭》的“惊梦、寻梦”的那种情绪注入其中。

小说中运用了多处对比,来表现主人公的心理与感情,这是围绕钱夫人和姐妹之间今昔境况的对比展开的。首先是钱夫人来参加宴会是坐的计程车,在最后,其他人都坐专车回去之后,钱夫人因为没有专车又没有叫到计程车,一时间竟有些窘迫。而钱夫人贵为将军夫人,当年在南京无限风光,而这次宴会的主人公窦夫人,当年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次长,身份也只是一个小妾,并不是什么分光的人物,过生日都是由自己做东。钱夫人触景生情,难免会回忆起的风光,这落差自然也会产生伤感与失落。文中还有一些其他的对比,比如窦夫人的服饰,房屋及其中的陈设等窦夫人境况和自己的对比等,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和钱将军以及郑彦青的一段故事。

应该说,郑彦青扮演的就像《牡丹亭》里面柳梦梅一样的形象,是让钱夫人,也就是当年的蓝田玉惊梦的对象,按照小说后面那段意识流的手法所写,就是郑彦青是让她“活过一次”的人,而且是唯一一次,让她在生命中有了一次惊奇,被认作是“命中遭的冤孽”。正因为如此,在这次宴会上遇到郑彦青才会有些不适感,也才会在要唱《惊梦》之前看到郑彦青和自己的妹子月月红脸凑到一起的时候突然失声,唱不出曲来。郑彦青是蓝田玉美好的回忆之一,给他带来的主要是感情上的满足感,而在这里,这次宴会上,让她失落了,让她受不了,因为他是自己的妹子月月红的。

而钱将军则是因为喜欢自己唱昆曲,而且正妻早亡,才把她娶回去做填房夫人,希望晚年能有她陪伴,能听听昆曲。对她出手阔绰,也因为怕她因为自身身份的低微而自卑做了不少工作,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但是究其根本,她不过是钱将军娶回去唱曲的,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钱将军给她的只是经济保障和社会地位而已。

但是随着和姐妹们的离散,郑彦青关系的断绝,到国军退守台湾后钱将军去世,自己的处境每况越下,虽不至于说冻饿街头,但是风光不再。而窦夫人终于熬出头,程参谋又和自己的妹子月月红在眼前欢会。难免会让自己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那时有过和郑彦青的爱,有钱将军的宠幸,有自己的无限风光,可如今却只剩“这等荒凉地面”了,怎能不叫人唏嘘感慨,伤感不已。

应该说当年的蓝田玉久处烟花之地,早已对男女之情麻木,而郑彦青的出现则给了他惊梦的感觉,让她惊喜人世间还有如此美好的情感与美好的人,同时也会为自身的低微身份以及虚掷的大好青春而伤感。而钱将军的出现,则为过去的美好又增色不少,经济上的富足,社会地位的提高,甚至都可以说是“飞上枝头的野鸡成了凤凰”。

然而世事无常,美好的过去也成了泡影,而窦夫人这个角色则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对比的感觉,于是钱夫人无法面对和融入现实,这点可以从最后没能唱出《惊梦》的那支曲子可以看出,因为这次宴会主要的日程就有唱曲活动,所以也就只能在往事中寻梦。往事虽然美好、历历在目,却像杜丽娘一样“寻来寻去寻不到”。

总体说来,是郑彦青和钱将军为蓝田玉共同营造了一个美好的回忆,在情感和身份上满足了她的需求,这便是美好的梦。是郑彦青惊醒了她,让她有了梦。而到了台湾,梦渐渐幻灭了,自己无法融入这个梦碎了一地的荒凉地面,感情和地位今不如昔,难免会产生空虚与不满的感情,只能依靠寻梦来寻求些许慰藉了。所以说,《牡丹亭》中的那种惊奇与伤感、不满与失落、空虚与回忆的感情在这里全都出现了,而且是互相渗透、错综复杂的。

不仅情感基调上,而这在主题思想上,也存在着一致性。不管是《游园惊梦》还是《寻梦》,关键都是一个“梦”。春梦了无痕,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逝去,往事就像梦一样,也是如此。尤其是一个对当下境况不满,而又无法把握住未来的人很容易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并且会刻意过滤掉令人不快的,而美化过去。但是往事只可回忆,不可重现,寻梦的结果只能是寻不到,最后只能对当前更为不满,徒增许多伤感,甚至像杜丽娘一样一病而亡。

其他的,《永远的尹雪艳》里面的尹雪艳,就是退败台湾之后,很多人关于大陆的美好的回忆的一个集中体现,哪怕这个美好的回忆是有毒的,会让人舍财丧命。《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里面的金大班最后一夜也遇到了一个让自己惊梦的人。

这些都是认同感的缺失,对当下境况的认同缺失,对自身民族、性别等诸多身份的认同的缺失,于是有了感伤、有了回忆,杜丽娘即是如此,她认为青春少女本不应如此。


《台北人》卷首有作者自己题写的一首古诗,也是在今昔对比中体现出了这些感情: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恰好以前写过这个,就从自己以前写的东西里面摘录出来的一部分作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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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6
@杨书翔 我不赞同你说的白先勇先生的创作中没有“乡愁”。乡愁的对应物有“家”和“国”这样的客观存在物,也有时代、文化如此的精神抽象物。白先勇先生笔下的乡愁是《永远的尹雪艳》中吴经理的烂眼睛、是《一把青》里朱青的麻将、是《岁除》中赖鸣升的圆疤、是《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里月光下月如的青白的胸膛和纤秀的腰肢、是《花桥荣记》中老板娘的桂林米线店、是钱夫人的一曲游园惊梦、是《冬夜》里鲜活在余教授念想中的雅馨。白先勇笔下的乡愁所表达的是一种故乡与异乡的悖论和认识自我有限的焦虑。
事实上,白先勇属于一位探索永恒主题的作家,即探索人类社会存在以来就有的问题。如:存在困境、生死、悖论等等。他的短篇小说反映了存在主义哲学思想中所蕴含的孤独感,这不仅与时代有关,和白先勇童年的患病经历也是分不开的。当他在病榻上看兄弟姐妹和长辈一起开家庭派对而自己只能置身事外,当他看到嘉陵江发大水却也只能躺在床上祈祷——观察世事的心理能力被磨砺出来。
英雄陌路、美人迟暮是白先勇创作的两大母题,我们很难说这两大母题不是世界性的,不是带有中国色彩的。对人生无常的书写本来就是中国文学的一大母题。“人寿几何,逝如朝露。时无重至,华不再阳。”“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人生长恨水长东”“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有哪一个不是在表达人生存在的偶然和对美好流逝的惋惜呢?
最后一点点想法,短篇小说不宜单篇孤立地看,既然成册,不宜割裂。而书写同一主题也不见得不高明,毕竟,永恒主题数目有限。贵在探索的深度。
仅在交流,见识微浅。
10#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7
按著名旅美学者夏志清教授的话来说:『美的作家中,最有毅、潛心自己藝術進步,想為當今文壇下幾篇值得給後世誦的作品的,有位:於華和白先勇。』后者更是『當代中國短篇小家中的奇才,五四以,藝術成就上能與他 匹敵的,從迅到張愛,五、人而已。』



我想说,夏志清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就我而言,被选为20世纪小说一百强的《台北人》,可谓是当代中国最被高估的一部短篇小说集。作为白崇禧之子,白先勇出生豪门,字里行间难免会流露出对旧日时光的眷恋。然而白先勇先生似乎不懂得何谓节制,文学审美也同样乏善可陈,以至于他的作品,除了后来的《树犹如此》堪称佳作,其余的大多只是徒具匠气而已。

如今看来,白先勇先生在文坛上享有如此盛誉,无疑是当代中国文学的悲哀,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诚如布罗茨基所言,『与人生不同,一件艺术作品从来不是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它永远被置于与其前辈和先行者的比较之下审视。』所以,要评价一篇小说的伟大——且不说伟大——优秀与否,我们难免需要去寻找一些具体的参照物,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认知图景。在这部《台北人》中,白先勇先生的特点在于描写。形容词、名词的罗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缺乏一定文学素养的读者很容易被这样的风格所吸引,从而沉醉其中,丧失了对其进行全面评价的能力;但对于优秀的读者来说,却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破绽:刨去那些空洞、无谓,并且完全缺乏指代的形容之后,整部短篇集实在单薄。

阅读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一个大陆作家,路遥。从风格上来讲,白先勇先生与路遥是南辕北辙,相去甚远,然而他们在写作上的缺陷却表现得高度一致,即,创造力的匮乏以及文学审美的缺失。通读整部《台北人》,我们能轻而易举地发现白先勇先生对于『对比』这一手法的偏爱。而这样的手法实际上是相当低级的——更何况在白先勇的笔下,对比这一手法被『表现』得更加低级。

整部《台北人》,其中心思想以一语蔽之:怀旧。无论是不老的伊雪艳,《梁父吟》里的司令官,或是曾经的金兆丽现在的金大班,毫无例外地怀念着昔日的美好生活;而这一情愫,在人事皆非、诸事不顺的台北,更是得到了进一步的放大,从而表现出一种哀婉,一种笼统的怀念。然而正是因为白先勇先生创造力方面的匮乏,你会发现每一篇小说的几乎都是一个套路,一种情怀,每个小说主人公面临的困境、哀愁也高度相似。这绝不是一个优秀作家该做的。而正如我女神所言,文学不应该是复制剪切粘贴拼凑,否则匠人足矣。

尽管如此,在艺术上《游园惊梦》依然有着远高于《台北人》中其余作品的的成功。而究其根本,无非在于最后几页的意识流。对于这种说法,我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更有甚者,将白先勇先生所用的手法称为『高度成熟』的意识流。说出这种话的人,首先缺乏常识,其次是缺乏足够的阅读。我建议他去买一本《尤利西斯》,然后翻到其中第十五章篇末,看看乔伊斯是怎样将一首『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融入其中。

当然了,这对白先勇先生无疑是一种苛求。我在这里批评他的写作,并不代表这篇小说就一无是处,恰恰相反,若是将这篇小说作为意识流入门,并且正视它的艺术水平,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学习方式。

首先是一段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杜丽娘唱的这段“昆腔”便算是昆曲里的警句了。连吴声豪也说:钱夫人,您这段《皂罗袍》便是梅兰芳也不能过的。
这句话里面,吴声豪是昔日南京的人物,通过这一暗示,将时间线迁回过去,同时也与当下的曲子形成交互。
然而月月红十七却端着那杯花雕过来说道:姊姊,我们姊妹俩儿也来干一杯。
一个转折,仍是回忆,但现实之中月月红十七也是在场的,从而两段时光形成呼应。
妹子,不是姊姊不赏脸,实在为着他是姊姊命中的冤孽。
『冤孽』作为线索,引入瞎子师傅的时间。在意识流的写法里面,由词语形成联想从而引申至时空是最常见也最基本的一种。
然而他也捧着酒杯过来叫道:夫人。
『他』。指代不明的一次叙述,也是对过去的交代。在这里,这一手法用于主人公醉酒之后,通常来说也常用于梦境的描写。
钱鹏公,钱将军的夫人啊。钱鹏志的夫人。钱鹏志的随从参谋。钱将军的夫人。钱将军的参谋。钱将军。
相似性名词之间的不断闪回,很基本的手法,不再赘言。
难为你了,老五,钱鹏志说道,可怜你还那么年轻。然而年轻人哪里会有良心呢?瞎子师娘说,你们这种人,只有年纪大的才懂得疼惜啊。
通过对话将两段时间拼贴起来,比起之前用词语作为线索在手法上是有相似之处的,区别在于,对话有着更大的跳跃性,也更容易拓展两段时空的关联。
接下来一段《山坡羊》,是现实与文本之间的连接
杜十娘快要入梦了,柳梦梅也该上场了,可是吴声豪却说,《惊梦》里幽会那一段,最是露骨不过的。
之后的手法与前面大致相似,依靠一些细节或者对话的不停重复,从而营造出醉酒的错觉。并没有太多可供分析的地方。

我个人是非常反感这种形容的——在提到《游园惊梦》的时候,总是把它和意识流连在一起。这无疑是当代中国文学的一种悲哀。『迄今为止,它最深刻的看法是,世界是邪恶的,而国家,或者说政府,是这邪恶的盲目工具;它最前卫的技巧是意识流;它最热切的抱负是允许印刷品有色情和粗话:不过,不是为了印刷,而是为了增强现实主义。』布罗茨基谈论俄罗斯的散文,认为它在价值上是彻底的原教旨主义,而其实质则是古典标准。我想,同样的话也可以用来形容白先勇的小说。

通常,当我们提到白先勇时,我们往往会想到他小说中细腻的描写,以及那些引人入胜的修辞。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白先勇在文字上的功夫是不到家的。比如,在《永远的尹雪艳》里,你会连续读到『十分宽敞』『十分精巧』『十分讲究』『十分舒适』四个毫无新意的形容;再比如,《游园惊梦》的结尾部分,你会连续读到这样的描述:

走了上来。

呜了起来。

锁了起来。

打了寒颤。

对于具备一定审美的读者来说,这种毛病是无法忍受的。当然,在这里为了彰显白先勇先生这位旅美作家在艺术上孜孜以求的努力,我们应该说:Mr先勇 白在他那些精致、隽永的短篇小说中,首次运用了巴赫金的复调理论,从而呈现出一种音韵之美,契合了整部小说集的主题,并且在风格上暗合了博尔赫斯标志性的循环,体现出浓郁的回顾性和古典主义气质。

我想,每个好的小说家都应该有一片属于他的土地。因为从本质上来讲,文学创作是一种乡愁。福克纳有他的约克纳帕塔法,奈保尔有米格尔街,莫言有他的高密乡,伊恩麦克尤恩在伦敦的上游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但白先勇显然没能做到。或者说,在他对台北的叙述中,他写作与上述作家显然相差甚远。

在《台北人》中,白先勇先生乐此不疲地写下了数十个与回忆有关的故事,然而值得一提的是,『没有任何小说应当是仅仅为了故事而写的,正如没有任何人是为了讣闻而活。』白先勇先生的艺术表达仍然停留在古典时期,而在此基础上的意识流尝试除了让读者了解到作者自身在写作手法上是多么的乏善可陈之外,只剩下徒具外表的形式主义。这样的写作显然是缺乏思考的,甚至可以说,在整部《台北人》的创作中,白先勇先生缺乏足够的思考。这与他之后创作的《树犹如此》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说,在创作文学的过程中,作者往往也是在哀悼自己。因为悲剧的性质总是自传式的。白先勇先生作为将门之后,或者说,作为一名同性恋,理应对生活有着更深层次的自我分析。然而在他大部分小说里面,悲剧都是浅薄的,若要说因为什么东西使得这样的小说有了一点点深度,也许只能是白先勇先生出生豪门所留下的最后一丝记忆。所以在小说里我们读到了大量名词的堆积,读到了仙霓社、绿柳居,鸿翔绸缎庄、西门町红玫瑰等等等等。然而,借用孙甘露的形容,『我的内心是一片荒漠,与今天没什么两样』。

我在这里批评白先勇的小说,并不意味着他的小说真的有多么糟糕。事实上,它们仍然是具有一定艺术价值的。我是在上周五的时候购买的这本小说集,花了二十块钱。这笔钱,我本来打算留着上大学,念医科或者法律什么的,以后当个医生,或者律师;或者拿去买一本如来神掌。但白先勇毁了我拯救世界的机会。

我替你们感到悲伤。
11#
热心的小回应  16级独孤 | 2021-1-7 09:55:48
永远的尹雪艳,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都很不错,但最喜欢的是花桥荣记,桂林人来到台北开了一家米粉店,从老板娘的视角看待老乡们的人生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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