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记】大山的儿子——记苍岭古道

大山的儿子
记苍岭古道

王剑私家地理
旅记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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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西津桥静卧在故乡的江上，距她始建之年已有300年，屡毁屡建，目前可能是全国现存的最长的古廊桥。桥中有茅以升教授亲笔题写的桥名，桥头的碑文中，密密麻麻刻着捐资者芳名，母亲曾指给我看上面她外公的名字。

母亲娘家的应姓源自中原望族，祖先应詹随晋元帝渡江南下，后封镇南大将军，在浙中山区留下应氏一脉。可惜这片秀美的土地并不富饶，乡人生活贫苦，要外出谋生，母亲说外曾祖父年轻时做食盐生意，从仙居挑盐回永康贩售，以此攒下不少积蓄。后来重修西津桥时，他慷慨捐出了二两白银，在当时也不是小钱。于是，他的名字被留在了西津桥的芳名碑上，屹立在这座恢宏廊桥的北岸。

仙居位于大盘山脉和括苍山脉围成的峡谷之中，距离永康并不很远，高速公路也就是百来公里。然而，在古代，却因横亘于永康南境的苍岭，两县之间的交通堪称畏途。食盐产自东海之滨的台州府，一座由山海胜境编织而成的美丽边城。食盐从海边的盐场出发，沿灵江溯源而上，向西输送，过府城临海，再入仙居，然后改为陆路，翻越崇山峻岭，至仙霞岭南麓的缙云壶镇，再向北运至永康，又改水路，向西过武义，最后到达繁华的金华府城。

这一程中间的陆路，有的路段可以推独轮车，但有些路段却蜿蜒于两个流域的分水岭之中，只能由人用肩膀挑着食盐，一步一步翻山越岭。我无法想象，外曾祖父和他的同行们，是如何一肩一肩、一趟一趟，用一斤一斤的食盐，换来一家老小的衣食，换来安康的生活，也换来故乡那座美轮美奂的廊桥，任由后人徜徉。

我们出生在祖先为我们选择的土地上，这里风光秀美，山川迤逦，更为重要的是，祖先那拼搏的血液依然流淌在我们的血管里。

天地大美，人间仙居

我们一行七人，此行的重点是苍岭古道（仙缙古道），也就是先人们挑着官盐来回奔波的一段山路。但提前一天到达，时间尚有富余，先在仙居游玩。

仙居的美景，堪当这一美名。仙居虽离永康并不遥远，却因每次回家探亲的时间太短，也不便从老家出发再往邻县游玩。早已忘了何时开始向往仙居，和其他旅行一样，出发前总有些文字会使我更加向往。2012年3月的《风景名胜》杂志推出了仙居专辑，全方位地介绍了这里的自然风光与灿烂人文。而祝勇的《江南不沉之舟》里开篇《漂泊的地图》记述了仙居皤滩古镇，略显厚重的文字让我对这座偏居深山莽林的古镇更加崇敬。

一早，班车从金华出发，沿金台高速，向西南方向横穿金衢盆地，在永康南部驶进仙霞岭深处，穿过一个个隧道，行驶在大盘山和括苍山夹成的峡谷之中。高速公路两侧便是一幅山水长卷，令人目不暇接。画卷中有碧绿的农田，田边是静谧的村落，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峰巅变换着形态，巧夺天工，还有溪流自山中淌下，穿过农田与村落，这一切构成了我们所熟悉的江南山地景致。

车行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仙居车站。下了车，车站外显眼地写着当地的旅游广告词：“仙人居住的地方”。先用过午饭，是美味的土菜。然后搭出租车去了神仙居景点。进景区时，已是下午2点，一下子进入山林，诸君顿时神清气爽，先在景区里随意玩赏，然后有一条高空栈道通往景区后门，再从后门搭景区班车回到镇上。

乘缆车登上高空栈道入口时，已是下午3点半，而我们需要在5点前到达景区后门，因此需抓紧时间。天色阴沉，浓云密布，云缝中略微透下几缕阳光，洒在千奇百怪的山头之上。这些山头构成了神仙居最典型的地貌，不同于我熟悉的丹霞地貌，但它的奇绝却不亚于丹霞，可惜我事先翻阅的地质学内容也没搞懂。我们沿高空栈道走走停停，从高处观望这些鬼斧神工的巨石，才发现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山石以奇险取胜，但不同于五岳黄山，这些山头由碧绿的植被覆盖，无意间染上江南的清秀气息。“安得此身生羽翼，与君来往醉烟霞。”白居易描写江郎山的诗句，放到神仙居依然贴切。

行囊并不沉重，行走多时也不见疲惫，途中有几个观景台处还能稍适驻足，摄影留念。一个半小时，便到达了高空栈道出口，乘缆车下山，出门搭班车。这才发现这边所谓的后门，或许是将来要设计为正门的，在门外往里面看，恰好形态各异的山头围成一圈，如诸仙聚议。此情此景，才明白“仙人居住的地方”一语，确实贴切。

出了景区，搭公车去横溪镇，也就是次日苍岭古道的起点，要在镇上留宿。6月早春，已有杨梅上市，在路边买了一篮品尝，可惜品质上乘的品种还未到季节。入夜后在镇上吃晚饭，也喝到了杨梅酒。

行走在晚春的江南，一定不能错过杨梅。“若使太真知此味，荔枝焉得到长安？”，这种得到过苏轼高度赞美的果品，只在几个小地方盛产，由此却更显珍贵。无奈果期很短，难以储存，错过便又是一年。于是，乡人在烧酒中泡入杨梅，便可在一整年内，随时为贵客斟满一杯。过了果季，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坛杨梅酒，那晶莹清冽、通透微红的色泽，在我幼年时便深烙在脑海，是关于故乡的亲切记忆。

苍岭莽莽，如在天上

所投宿的酒店略上档次，与我们住惯了乡间客栈的驴友之行并不协调，但因地处小镇，价格并不昂贵。次日一早起来，先到旁边的早餐铺吃了久违的油条咸豆浆，然后便收拾行囊，搭了一辆小面包，直奔古道起点的村落而去。

这个村子叫苍岭坑，村以山名，很典型的南方山村命名方式。村子不大，异常宁静，一条水珠跳动的小溪自山中而来，从村边淌过，水清见底，游鱼可见。一位阿婆坐在溪对岸的老屋边，淡定地看了看我们，或许也看惯了外乡人来到此欣赏这静谧的风景。

我们从村民处问了上山的路，经他们热情指点，了解了去路。刚出村口，便是一条旧式石桥，曾频繁出现在网络的各种古道攻略上。我们在桥上匆匆留影之后，便急不可待地往山中行去。这条路叫丹枫路，近期才铺上水泥，有好几公里长。路边重新栽上了三角枫，秋深时节夹道飞红，想必是醉人的美景。只是目前枫叶还无甚可看之处，倒是更远处碧绿的山岳，沁人心脾。

丹枫路左侧是深谷溪流，与水面落差小时能听到水声，但时而路面抬至山腰，溪流便隐没在绿丛之中了。路的右侧便是山林，偶然出现几株杨梅树，结了果实但品质低下，只摘了两个把玩。丹枫路沿山势婉转，但起伏并不算大，可通小汽车，此路一直通到龙王庙，而后才是真正的山路。

不久就到达了龙王庙，一个小庙，却是古道上的关键节点。此庙于去年失火焚毁，正在重建，有两个看守的阿公，和少许香客。伴我们而行的溪流从山中奔袭而下，从庙前流过，沿我们刚刚走完的丹枫路扬长而去。我们于是在庙外坐下一阵吃喝。和阿公交谈几句，问了我从何处来，我说永康，他们也知道这条古道最终可通往永康。最后，他们指点了上山的路，就在庙宇旁边上去便是古道。古道无岔路，初次游玩也不用怕走失，但山高谷深，路上也要小心。

辞别了阿公，我们便上山了。古道是不足一米宽的羊肠山路，陡峭处有石头铺成的台阶，古时山区的人们便是通过这样的古道穿行于各地，物资运送也只能靠人力，是我们无法想象的艰辛。那条溪流一直与古道相伴，即使我们坡度变陡，开始向上，溪流也变成了山上的涧水，还时不时形成大大小小的瀑布。

天空逐渐飘起了雨点，我们穿上备好的一次性雨衣，继续走在盘旋而上的山路上。随着自己海拔升高，回头一览延绵的山岭，不绝于天际，心生感慨。远处山岭被笼罩在云雾里，漫山层林青翠欲滴，我们才明白我们周身飘浮的不是雨，而是云。“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想起了张旭《山中留客》，这字里行间的殷勤挽留，或许也是发生在这样一片空山幽谷之中。沿着祖先的足迹，重走这崎岖的山路，回想这一路上曾洒下的盐巴和汗水，穿越时空的旅行更显得令人向往。

在一片美景与雨雾之中，不知不觉已接近山顶，山路开始变得接近水平。在山顶穿过一个峡谷，很快就到了古道的尽头，缙云县的南田村，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山村。从这里，就有水泥路通往山下。穿过整个村子，看见村外山坡上围出水田，种满了茭白，成片的绿叶与远山形成对比。雨雾依然没有散去，时已过晌午，村中却找不到一家可填肚子的餐馆。

最后在村口遇到一个村民，虽为邻县人却听不太懂他的口音，艰难地沟通后问其搭了一辆小货车，就往山下开去。下山的路挺长，坡度不大，从路边往下看，已经被白色浓雾填满，完全看不到山下景致，感觉置身天上。就在这层层雨雾之中，汽车向山下驶，不多时便回到了人间。

于上海
初稿2013年8月
修改2019年8月

【旅记】大山的儿子——记苍岭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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