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当我站在Sproul Plaza前,以当年言论自由运动发起人Mario Savio命名的Freedom Steps前,站在学生中间,听着每一个院系的教授上台,表达出他们对伯克利这个高等院校包容性凝聚力的支持之时,我作为伯克利的一员,从未感到如此自豪。如果我当年去了任何一所院校,我都不可能接触到美国社会里如此“另类“的成员。大选当夜,我在他们身边,深刻体会到他们作为少数群体对川普上任的担忧。
同时,我自己是学美国政治和公民意见的,大选结果对我也很触动,我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麦田(回应文原作者),我真的希望你没有用煽动性的语言,增加你原文的娱乐性。你的整篇文章充满了负面情绪浓郁的词语,例如“扇了民主一嘴巴,” 也把学校的消极情绪比成了和“邪教一样”。本着学术界的立场,我不想太过情绪化,而用冷静平和的语调向我的读者传递另一种声音。
我想告诉你们:大选之后的示威活动恰恰证明了美国的民主自由,因为总统选举的结束,并不是民主过程的终止,而仅仅只是开始。
将民主仅仅和选举挂钩,是因为原作者将民主狭义的定义成”少数服从多数,多数民的声音能实现”这一个过程。民主的含义比这深远许多。
此文分三部分。
一、广义的民主超越选举本身
虽然学术界对Democracy一词的定义并未达成共识,但最广为接受的事耶鲁大学的政治学教授Robert Dahl的版本。评判一个国家是否民主,有两大类共七个条件:
1. 决定政府政策的权力在宪法约束下归选举出来的政府官员所有。
2. 选举保证有公平性,没有要挟和舞弊,并按照一定频率举行
3. 成人有投票权
4. 成人可以参与选举
5. 公民可以自由的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不需担忧因此受惩罚
6. 公民可以通过多种渠道获取信息
7. 公民可以自由联合,成立组织和机构,包括独立政党和利益集团(Interest groups)
其中1-4是选举类,和选举政府代表有关,而后三条,是关于公众的Civil Rights. 美国的权利法案(Bill of Rights,宪法修正案)第一条里提到就是保护公民权(Civil Liberties), 其中最核心的就是言论自由权。因此,大家可以看得到,在美国,投票并不是参与政治的唯一方式,游行,示威,成立各种advocacy group (ACLU, AFL-CLO, NextGen, PlannedParenthood, Sierra Club 等等,太多了列不下去),说难听一点,都是当年国父们跟人民有朝一日防止暴君的 “利器”。而美国历史上,尤其是近一百年来,女性平权,黑人平权,越战,包括9·11时间之后,都是建立在大大小小的游行上的。风趣一点说,票嘛,最起码两年才投一次。众议员两年一任,参议员六年一任,市区级的省政厅议员和市长任期长短不一,但是最直接参政的方式,就是在平时(而不是四年一次的大选)通过各个渠道来表达声音。给自己的国会代表写信,起草公民提案(就是老百姓自己组建一个团队起草的法令)。我所在的加州这次选举里这就有八个公民提案在选票上,其中Proposition 64通过后,大麻将在加州内合法销售。真正意义上的民主制度有一半是基建在接地气的,由老百姓自下向上发起的草根运动里。任何一个学过比较政治学的人都会知道,在很多从专制过渡到民主的国家里,公民社会(Civil Society)的活跃性是非常关键的一个因素。印度尼西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此不细讲)。
这些多元化的民主最核心的含义———popular control of the government.
二、反川普游行的含义
如果大家能消化了我前面枯燥的文字,也许会更好理解下面的内容。
世界对于美国政坛的关注都停留在宏观的角度上,但美国社会内部在政治和社会价值上的分裂学术界早已看见。早在奥巴马当选近两年后,2010年是多项社会调查和研究表明民主和共和两党的政治理念差达到了世上最高值。双方不但不能支持对方的政治立场,而且两个阵营的人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也开始种族宗教信仰经济教育水平上都开始“长得”越来越不一样。他们之间的分歧在政治精英(就是政府官员里)也开始被放大,国会开始互撕,阻拦对方的议案。国会效率低,民众便更加不满,对高层失去信息。可能也就是在这种大背景之下,我们才更应该看到那些跨越种族宗教经济的共同价值,也就是原文里提到的,伯克利以及美国很多高校大学生在示威是高喊的平等和自由的口号。
是的,我承认示威者的言行很极端,什么FuckTrump之类的口号到处都是,但我认同总统奥巴马所说,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和平权力移交。
可是但是让我心寒的,并不是深处进步左派派在高校里喧声造势,继续营造自由派理念的庇护圈,而是像原文作者一样批判表面激进的现象而并无分析本质原因的看客。
我理解并支持你作为偏左学生值得自己的声音,但是为什么全文我没有看到一字提到那些感觉川普上任后自己作为学生,作为社会一员的都感到生命和存在感受到威胁的群体?
我不知道你们都接触了多少我们眼里“奇奇怪怪的人”,但我想的太多太多朋友都是LGBTQ,Muslim, Jew, immigrant, Mexican,这些在美国大小城市都还在忍受潜意识歧视和没边缘化的群体。
如果你没有接触过他们,麻烦你先了解一下他们的苦楚然后再继续批评自由派思想。伯克利之所以激进,为言论自由的历史感到自豪,高校之所以进步,就是因为在思想教育的殿堂,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唯一的区别是思想上的不同。在中国长大的你我,对这一点不可能没有感触。再联系我之前提到的美国历史上各种为社会正义的平权运动,我无法不去反对原作者所 “反川普的人就是被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冲昏了头脑”这种观点。我个人其实很反感这个词语,但是之所以宣扬政治正确就是因为我们已错的太久。
你可以随便点一个群体,他们为争取自己的平等权利都洒下了多少泪水和汗水。曾经有多少黑人儿童在racially segregated schools里接受最下层的教育,只到1964年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才判定这种”separate but equal”的做法是不合理的。
再说同性恋群体到了两年前才征求到同性婚姻合法化。在多少同性念伴侣被拆散,有的甚至被关入精神病院所之后,他们终于获得了去爱的权力。
我承认社会的发展永远是坎坷不平,但总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这种目标代表了每一个群体对相对平等的渴望。这一点,正是川普整个竞选活动里所缺失的。
在我看来,以伯克利为首的大学院校就是全球化 melting pot的缩影,大家虽然可能都是年轻人一派热血,政治立场上很相似,但是各自的背景差异就决定了校园的多元化。然而正是在这种环境下,在一个公开否定我们多元化价值的总统当选之后,我们才需要聚集起来,肯定我们的共同的理念,正是今天中午集会的口号: Equality(平等), Diversity (多元), Inclusion(包容)。全国各地反川普的游行,都是传达这同一个信息。
再从宏观的角度看,反川普游行的含义正是表现了这些“少数”的自由派对川普未来行政方式的担忧。游行的象征意义能向国家政府施压,向不只是待任总统川普以及他身后共和党占大多数的立法院传达声音。美国是建立在包容和平等价值观之上,你说这些东西再怎么假大空也好,不管他的支持者是因为什么原因投他的票,如果总统作为一国之首在自己的国民眼中都无法代表这些价值的话,整个国家的核心还存在吗?
三、工人运动和选民投票心理的复杂性
最后,我想鼓励大家思考这场选举的复杂性。原文作者说,这是一场公民运动,说明那些本自由派精英压迫多年的底层工人终于反抗了,用选票向在野执政两党以及整个体制都树了中指。的确,我很同意这种看法。这些人不是肤色宗教的少数群体,确确实实被主流遗忘了,他们在过去八年里看着自己的工作流失国外,而华盛顿民主党,这个本应代表工人的政党却忙于照顾其他弱者,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的反抗,是用一种再合法不过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需求。这些经济上的原因是理性的,我非常理解与支持。
可是为什么国内媒体和原文作者都对川普支持者在他整个竞选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激进避而不提?是的,极左和极右彼此都看不惯对方,可是川普支持者所表现出的极端,对女性,LGBTQ, 墨西哥穆斯林和其他种族群体的歧视,是不是一个平等社会能容忍的(请见下图)。
(某些(只是某些)川普的选民高举美国内战时南部州的大旗)
我无法去批判抱有这种想法的个体,因为他们我非常清楚家庭环境和所接触的人和经历决定了一个人思维方式。虽然我也很认同美国以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 Huffton Post, 和CNN为代表的自由派媒体对希拉里的偏袒和对川普的排斥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精英派的偏见,但是我仍然要毫无保留的谴责并且抨击这一类的退步思想。是的,就是退步。这种落后和退步,真是我们这些精英派所担忧的。
我说这句话之时,并不居高而下,以精英自居。我受政治学毒害已深,看过太多太多关于选民心理的研究,得出的一直结论都是任何参与政治的方式都非常复杂,老百姓往往并没有很多时间和精力去细细研究每一个候选人的立场和观点。这些研究都表明当一个人受教育程度越高,在政治方面的想法越复杂的时候,才更能够综合多方面信息尽可能理智的投下一个能带给自己好处的候选人(哎说到底人还是很自私,被你发现了)。还有一点可能会让在看客们惊讶的时,美国人其实对自己的政治体系了解并没有多深。多项民意调查显示40%的公众不知道副总统是何人,30%不知道说不出国家政府三权分立到底是那三权,更别说每次总统大选都只有50%的合法选民回去投票。到头来大家其实都是都会把票投给自己党派或者能带给自己经济利益的人,并没有经过多少思考。这是美国民主的悲哀,但也是必须面对并且改进的现实。可是对于那些没受过教育的工薪阶级,不能够理解高层政治和政策出台整个过程的反诉和复杂性,能因为感受到华府的腐败而支持川普,却看不清川普在政治立场上毫无连贯性,上台之后还是得依赖那一群他又爱又恨,他自己骂了无数次的,以Paul Ryan, Mitch McConnell为首的保守共和党政客。这些工人们也许不能理解这一群政客根本不是站在自己的一边。
最后,我想告诉原作者以及所有在极左中的右派,极右中的左派里觉得自己很弱小而感到恐惧的人,如果你们想谴责左派精英目中无人且无视你们的声音,我理解你们。我们确实陷入了大学校园里这个自由的理想化世界难以自拔,所以我才会写下此文肯定民主的价值,而不是称游行为“邪教”。同时,我也请你们也换个角度看到我们的立场,尝试着想一下我们对社会价值观以及基本人权可能倒退的担忧。我希望到最后,你们还是相信平等,相信包容,相信女性有生育自由权,相信穆斯林墨西哥和各个国家宗族的人都能尊重接受对方,相信LGBTQ不会因为他们的不同而被社会边缘化,反对性别角色和对女性的歧视。
我从一个无党派的角度上恳求你们肯定这些进步派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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